第二天一整天,吉蒂想的都是修道院的事。第三天一早,沃爾特剛走,她帶著女仆坐上轎過了河。天剛蒙蒙亮,渡船上擠滿了中國人,有的農民穿著藍衣服,一些有身份的人穿著黑長袍。他們的表情奇怪,猶如死人正在被送往陰曹地府。他們上了岸,就在岸邊很茫然地站一會兒,好像不太知道去哪兒,過了一會兒才三三兩兩地向山上走去。
這個時候,街上空****的,比任何時候都更像一座死城。路人有種神不守舍的樣子,讓人覺得他們都是些鬼魂。天空萬裏無雲,初升的太陽把天上的溫暖灑向大地;難以想象,在這樣新鮮、愉悅、歡樂的早晨,這座城市卻在瘟疫的魔爪下苟延殘喘,像一個生命正被一個瘋子的雙手卡住了咽喉而奄奄一息的人。令人不可思議的是,人們在痛苦中掙紮、在恐懼中死去,而大自然(藍色的天空清澈透明,宛如一顆童心)竟然無動於衷。當轎子在修道院門口被放下時,一個乞丐從地上站起來,向吉蒂要施舍物。他穿著褪色、不成樣子的破舊衣服,那衣服好像是從糞堆裏扒出來的。透過這身破爛的衣服,你可看到他的皮膚,堅硬、粗糙、曬得黝黑,如同一張山羊皮。他**的雙腿瘦骨嶙峋,他的腦袋滿頭粗糙的白發,麵頰凹陷,眼神狂亂,簡直就是一張瘋子的臉。吉蒂驚恐萬狀轉過身來,轎夫用粗暴的口氣叫他走開,可他纏擾不休,為了擺脫他,吉蒂顫抖地給了他幾塊錢。
門開了,女仆向門內的人解釋說吉蒂希望見到院長。她再次被帶到了那間沒有生機的會客室,屋裏有一扇窗戶,似乎從未打開過。她在那裏坐了很久,不禁懷疑她的話是不是沒有帶到。最終,院長走了進來。
“懇求原諒,讓你久等了。”她說,“我沒想到你來了,我正忙得抽不開身。”
“對不起打擾您了。恐怕我來得不是時候。”
院長朝她肅然而親切地微笑著,並請她坐下。但是吉蒂看到她的眼睛腫了,看上去她剛哭過。吉蒂很驚訝,因為院長給她的印象是:她是一位不會被人間煩惱所困擾的女人。
“恐怕發生什麽事情了吧,”她支吾地說,“你是不是想要我回去?我可以改日再來。”
“不,不用。你有什麽事,請講。隻是……隻是昨天晚上我們的一個修女去世了。”她的聲音不再平和,眼裏充滿了淚水。“我不該悲痛,因為我知道她非常單純的靈魂已經升入天堂,她是位聖人;但是人的弱點總是難以控製。恐怕我不是始終都非常理性的人。”
“我很遺憾,非常非常遺憾。”吉蒂說。
她的同情心一下子使她的聲音嗚咽起來。
“她是十年前隨我一起從法國過來的修女之一,現在隻剩下我們三個人了。我記得,我們一小夥人站在船的一頭,當蒸汽船駛離馬賽港,我們看著聖母瑪利亞的金色塑像,一起祈禱。入教以來,我最大的希望就是能夠到中國來,可當我看到故土漸行漸遠時,禁不住流下了淚水。我是她們的院長,我沒有給孩子們樹立一個好榜樣。當時,聖弗朗西斯·澤維爾修女——昨晚死去的那位修女的名字——拉著我的手,讓我不要悲傷。她說,無論我們在哪兒,法國和上帝都與我們同在。”
那張嚴峻、端莊的臉被悲痛和抑製淚水的努力所扭曲,這種悲痛源於她的人性,而眼淚是她的理性和信仰不允許的。吉蒂扭過頭去,她覺得凝視別人感情的掙紮是不禮貌的行為。
“我一直在給她的父親寫信。如我一樣,她是她媽媽唯一的女兒。他們是漁民,居住在法國西北部的布列塔尼地區,這個消息對他們來說太殘酷了。哦,這場可怕的瘟疫何時才會停止?今天早上我們的兩個女孩受到感染,除了奇跡,什麽也不能挽救她們,這些中國人沒有抵抗力。失去聖弗朗西斯修女使我們的情況變得非常嚴峻,我們要做的事情太多,而今人手比任何時候都少。我們在中國的其他修道院有一些修女,她們非常想來。我認為,我們所有的修道會成員會舍棄一切(隻可惜她們一無所有)來這兒。但是,來這兒幾乎就是送死。所以隻要我們現有的修女能應付下去,我不願意其他人再做出犧牲。”
“您的話激勵了我,嬤嬤,”吉蒂說,“我一直覺得我在一個非常不幸的時刻來到這裏的。前幾天您說這裏的工作多,修女人手不夠,我想知道您是否能讓我來幫幫她們。我不介意幹什麽,隻要能幫上忙就行。即便您安排我擦地,我也感激不盡。”
院長愉快地笑了,這種易變的性情讓吉蒂大為驚訝,能夠那麽輕而易舉地把一種情緒轉換成另一種。
“不需要你來擦地板,這活那些孤兒就能湊合幹。”她停了一下,親切地看著吉蒂,“我親愛的孩子,你不覺得你隨丈夫來這兒就已經做得夠多了嗎?這一點是許多妻子沒有勇氣做到的,至於其他方麵,你要是能在沃爾特工作一天後回到家裏,給他平靜和舒適,那就比什麽都好。相信我,他那時需要你全部的愛和體貼。”
吉蒂不敢正視院長的眼睛,那種目光帶著超然的審視和諷刺的親切。
“我從早到晚無事可做,”吉蒂說,“我覺得這裏有那麽多工作要做,而我無所事事,想到這些我就待不下去。我不想討人嫌,也知道我無權苛求您的仁慈和浪費您的時間,但我說的是真心話,如果您能讓我給你們幫點忙,那就是對我的恩賜。”
“你看上去不是很強壯,前天你賞光來看我們時,我就覺得你臉色蒼白,聖約瑟修女認為你可能懷上孩子了。”
“沒有,沒有。”吉蒂叫道,臉紅到了耳根。
院長發出輕微、清脆的笑聲。
“這沒有什麽可害羞的,我親愛的孩子,這種推測不是沒有可能,你們結婚多久了?”
“我臉色蒼白是我天生的,但我很強壯,我向您保證我幹什麽活都行。”
現在院長完全控製了自己,不知不覺地端出一副她習慣的那種權威姿態,並以一種仔細審查的品評眼光盯著她。吉蒂感到莫名的緊張。
“你會說漢語嗎?”
“恐怕不會。”吉蒂回答道。
“啊,那很遺憾。我本來想讓你看管那些大一點的女孩,現在看來很難,恐怕她們會——怎麽說來著——失控?”她用猶豫的口氣下了結論。
“我不能去幫那些做護理工作的修女嗎?我一點不怕霍亂,我能護理女孩們或者士兵們。”
院長搖搖頭,微笑不見了,一臉沉思的表情。
“你不知道霍亂是怎麽回事,它很可怕。醫療室的工作由士兵來做,我們隻需一位修女進行監督。至於那些女孩……不,不,我確信你丈夫不希望那樣。場景實在是慘不忍睹、太可怕了。”
“我會逐漸適應的。”
“不,這絕不行。這是我們的分內的工作,也是我們的特權,不需要你去做。”
“您讓我感到一文不值、毫無用處,這裏沒有一件我能做的工作,似乎難以置信。”
“你的這個願望跟你丈夫說過嗎?”
“是的。”
院長看著吉蒂,好像在探尋她心中的秘密,但是當她看出吉蒂焦急、懇求的表情時,臉上露出了微笑。
“你一定是個新教徒吧?”她問。
“是的。”
“沒關係,已故的傳教士沃森醫生就是一位新教徒,這沒有什麽關係。他是我們的最愛,我們對他懷有深深的感激之情。”
這時,吉蒂的臉上閃過一絲微笑,但她什麽也沒說。院長好像在思考著什麽,她站了起來。
“你真好,我想我可以給你找點事做。的確,如今聖弗朗西斯修女離開了我們,我們已經應付不了這些工作,你準備什麽時候開始?”
“現在。”
“太好了,聽你這麽說我很高興。”
“我向您保證我會竭盡全力,我非常感謝您給我這個機會。”
院長打開會客室的門,正要出去時猶豫了一下。她又一次用透徹的、有洞察力的眼光久久地看著吉蒂,然後把一隻手輕輕地放在了她的胳膊上。
“你知道,我親愛的孩子,無論是在工作時還是在娛樂中,無論是在塵世間還是在修道院裏,都是找不到安寧的,它隻存在於人的靈魂裏。”
吉蒂聽完感到有點吃驚,但是院長已快步地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