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情是一座圍城
國慶長假第一天,大街小巷國旗飄揚,彩旗招展,廣場上花團錦簇,花壇中立著一個巨大的“四季花籃”,籃體鑲嵌著“祝福祖國”和“歡度國慶”的字樣。廣場上人們歡聲笑語,處處洋溢著一派喜樂祥和的節日氣氛。陸琛一家老小也沉浸在其中,卻是喜憂參半。
一大早,陸琛就開車帶著老婆孩子出發了。受節日氣氛影響,他忍不住在車裏歡唱著:“我們走在大路上,意氣風發鬥誌昂揚。共產黨領導革命隊伍,披荊斬棘奔向前方。向前進,向前進……”
妻子葉賽君緊急提醒:“別前進了,前麵好像堵車了。”
剛過七點鍾,國慶第一天就這麽堵起來了,兩人很是鬱悶,轉頭齊看向陸可兒,隻見她正百無聊賴地擺弄著手裏幾個大紅喜包。
陸琛打趣道:“喲,可兒這小嘴都噘一路了,再噘都能掛油瓶了。”
“夢裏我馬上要吃到彩虹糖了,就被你們一大早叫起來了,真是的!”陸可兒抱怨起來,說著還打了個哈欠。
葉賽君笑了:“對不起可兒,今天爸媽事兒實在是多,有好幾個人情禮要隨呢,不得不趕早。”
陸可兒看向前方哼了下:“你看這麽早出門,不還是堵路上了?”
“乖寶貝,委屈你了。你看你媽都感冒了,不也硬挺著出門了嘛。”陸琛揮手讚揚道,“啊,咱們說說這是什麽精神,這是長征精神,這是革命英雄主義精神!這……”
葉賽君嗔怪道:“行了,少貧了你。乖可兒,你在車裏眯會兒吧,繼續夢裏吃你的彩虹糖。”
陸琛則興致勃勃要給她們唱歌聽,被母女倆一番嫌棄,陸可兒拱了下手:“爸,請饒命,我還是做夢吃彩虹糖比較好。”
“就是,別唱了,真心求放過。”葉賽君說著就想笑,“真想不到就你這破鑼嗓,還有過歌星夢。”
“笑話人不是?”
“豬!”陸可兒一臉驚喜地喊道。
“可兒,咱可不能罵人啊!”陸琛說。
“沒罵人,馬路上真有豬,你們看!”
陸琛和葉賽君愣住了,他們順著女兒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十幾頭豬正在公路上閑散地遊**。
葉賽君感到奇怪:“還真是呢,這大馬路上怎麽會有豬呢?”
原來拉豬的貨車準備超過前麵的車時,不慎發生了碰撞,導致鐵質柵欄被損壞,裏麵的豬就全跑了出來。陸琛觀察了下念叨著:“怪不得堵車了,還好人沒事兒,”他看到兩位司機都站在那兒,“不然我得上前幫忙去了。”
“人沒事就好。”葉賽君想了下,笑著說,“這要是讓你爸看到這些豬,肯定覺得很親。”
陸爸在肉聯廠養了一輩子的豬,說到這兒,葉賽君突然想起一件往事。那時她和陸琛還沒結婚,陸爸第一次去她家時,她媽媽嚴重懷疑陸爸其實是養老虎的。因為她家原來有隻小狗,可厲害了,見人就吼,但是那天見了陸爸,突然就老實地趴在那兒,也不吼也不咬了。葉賽君說笑著把這事講了出來,逗得車上的爺兒倆哈哈大笑,陸可兒拍手稱讚,直誇爺爺氣場強大。
一家人正在車裏說笑,一位交警拿著擴音器邊走邊維持秩序:“各位,非常抱歉,前麵出現意外情況,這一路段暫時被封鎖,不能走車了……欸,我說那輛奧迪婚車,你怎麽還往裏鑽呢?!”
陸琛下車回頭看,這才發現後麵已經排起了長龍,車流裏能看到好多迎親車隊:“嗬,就這麽一段路,至少有三四家辦喜事的。”
“真不知什麽時候這‘黃金周’成了‘結婚周’的?”葉賽君落下車窗,伸頭瞧了一眼。
話剛說完,新郎官甲苦著臉跑到交警跟前:“警察同誌,這得等到什麽時候啊?”
“我們正在做緊急處理,要是那些‘二師兄’能配合,那就快了。”
“我急著去接新娘呢!”
新郎官乙眉頭擰成了一團,喘著粗氣也跑了過來:“交警同誌,我這快要來不及了!現如今娶個老婆容易嘛,這三十六拜都拜了,就差這一哆嗦了。”
“就是啊,咱可別砸這‘二師兄’手裏啊!”同病相憐的新郎官甲附和道。
交警看上去五十多歲了,他安慰道:“晚點兒去,算晚婚,晚婚光榮!”
“哎喲大叔,時代不一樣了,現在早婚光榮,晚婚可恥!”新郎官乙哭笑不得。
喇叭聲四下裏響起,一些司機紛紛探出頭來抱怨。
“我這急著趕飛機,去參加戰友聚會呢!”
“我也趕著去參加朋友公司的開業慶典呢!”
“我得去閨密家吃喜麵,她剛生了個大胖小子,我可不能缺席!沒想到提前一小時從家裏出來的,卻讓一群豬崽子絆了路!”
“我趕著去給領導溫居賀喜呢!耽誤了,那可了不得嘍!”
…………
聽了大家說的,陸琛無奈地笑了下,他正準備坐回車裏,這時交警敲了下他的車玻璃:“你們這是怎麽回事?!”交警驚奇地打量著他們的車—車門把手上綁著一根竹竿,竹竿上麵還掛著輸液瓶。
葉賽君趕緊抬了抬打針的手,歉意道:“對不起啊交警同誌,我感冒了,著急趕路,才……”
“再著急,也得好好掛完針再上路啊,有什麽能比身體健康還重要啊。”
“臉麵啊!”陸琛苦笑了下,“不瞞您說,我們今天有三份人情禮要隨。光婚禮就兩場,早一場,晚一場;這不剛聽說一朋友生了二胎,現在我們是著急隨禮金去,時間上怕來不及。這失了禮,丟了麵子,比感冒還難受呢!”
“行了,我也體諒下,大過節的就不處罰你們了。不過這樣太危險了,趕緊收起來吧。”
“好的,謝謝您。”葉賽君說。
“真的非常感謝,我馬上收。”陸琛趕緊解繩收竿。
“下不為例啊。”說著交警手機響了,他按下了接聽鍵,“……這讓我很為難啊,不能認為我在這個位置上,就覺得有熟人好辦事……嗯嗯,好,先這樣吧。”他轉身見到陸琛和葉賽君對他抱以同情的笑。
陸琛感同身受道:“中國式人情!”
交警無奈笑著點了點頭。這時對講機裏傳來指令,接著他拿起擴音器:“各位,剛接到指令,感謝‘二師兄’的大力配合,現在可以走車了!注意安全,慢慢開!節日快樂!”
接著響起一片大家開心的歡呼聲:“謝謝,節日快樂!”
幾位新郎官也是喜笑顏開,向大家撒喜糖,場麵歡樂又喜慶。陸琛接過糖說道:“你們快接新娘子去吧,祝新婚快樂!”
兩位新郎官大笑著回應:“謝謝!”
陸可兒美滋滋地吃著喜糖。
“這比夢裏的彩虹糖還甜吧?”葉賽君笑問。
陸可兒笑著點頭。
陸琛也發動了汽車:“咱們也出發嘍!”說著和可兒擊了下掌,“節日快樂!”
“節日快樂!”陸可兒一臉燦爛的笑。
這一天可真把陸琛和葉賽君忙成了陀螺,連陸可兒都累得不行,晚上還不到八點,一家人便早早地睡了,因為明天還有人情禮要隨。剛進入夢鄉,突然陸琛一激靈坐了起來:“壞了,壞了!好像還有一份人情沒有隨!”
葉賽君被驚醒,也趕緊坐了起來:“不會是你們超市的領導吧?”
“不是。”陸琛說著趕緊打開手機看了下:“是劉軍他爸爸過世了。我說呢,總覺得心裏還有件事!”說著他趕緊穿衣服。
“你喝酒了不能開車,我開車,咱倆一塊兒去吧。”葉賽君提醒他。
陸琛點頭:“你趕緊收拾,我去叫醒可兒,把她先送到咱爸媽那兒去。”
陸爸陸媽住在幸福裏小區,離他們不算遠。兩人一通忙活,十多分鍾後,陸可兒被送到了爺爺那兒。陸琛打開門,看到陸爸正在給陸媽梳頭發,好以此來按摩頭部,促進血液循環。陸媽中風偏癱,生活不能自理,事事需要人照顧。
“爸,您休息會兒吧,回來我給媽做按摩。”葉賽君說。
“昨天你都幫你媽按過了,不用了,今天你們也都挺累的。”陸爸是個不苟言笑的人,活得一板一眼,就連襯衫上的扣子也是一個不落地一直扣到領口。他微皺眉想了想,提醒道:“喪禮錯過就錯過了,禮金千萬不要補隨了,人家會不高興的,這不像喜事兒。”
陸琛恍悟:“爸,幸虧您提醒得及時。”
“是啊,您要不說,我們還真不懂這些規矩。”葉賽君說。
陸爸起身,隨他們一同走到門口,有些難為情道:“剛剛你李叔叔打來電話,非要我明天去參加他兒子的婚禮……看樣子,還真得要麻煩一下賽君媽媽了。”
“爸,您別這麽客氣,都是一家人。”說著葉賽君轉頭對陸琛說,“我早就對我媽說過這事了,她正好沒事,可以幫著照看下咱媽。”她看向陸爸,“爸,您就放心去參加戰友兒子的婚禮吧。”
“是啊爸,您和李叔叔很多年沒見了,也借此好好敘敘舊。”
陸爸點點頭:“那好吧。”
陸琛和葉賽君正要踏出門,這時陸可兒精神起來,歡喜道:“呀,有堅果大禮包,真好!”
陸爸想了起來:“對了,今天下午你三堂弟又來了,還提來這麽多東西。拉扯了老長時間讓他拿走,他就不肯,這不,放下東西就走了。”
陸琛和葉賽君往桌上看了一眼,有酒、有牛奶,還有老家煎餅什麽的,都在那兒堆著。
“還是為那件事?”葉賽君問。
陸爸點點頭。
“爸,你沒告訴三堂弟啊?”陸琛說。
“我都說了!我說賽君幼兒園裏的學生早就滿園了,沒名額了。”陸爸蹙緊了眉。
陸琛看向葉賽君:“真的就沒有別的辦法了?”
“真沒名額了。其實現在老家鎮上的幼兒園也挺不錯的,不像以前,城鄉師資力量差距很大,現在哪兒的幼兒園都挺好的。”葉賽君實事求是地說。
陸爸說:“他們兩口子像鑽了牛角尖,為了孩子,年初就來城裏打工了。他們總覺得城裏的學校就是比鎮上的好,非要上賽君你那個陽光幼兒園。”
葉賽君犯了難:“今年,我們園的孩子真的已經滿滿的了,床都塞不下了。不是不幫堂弟,是真幫不了,局裏一位退休老局長的孫女想進都沒進來呢。”她一轉頭,大叫一聲,“可兒,別拆啊!”
已經說晚了,陸可兒“嘎嘣嘎嘣”吃得正香,葉賽君氣壞了:“我們還得給人家送回去呢,你這孩子怎麽就吃上了呢!”
一顆腰果含在陸可兒嘴裏,她嚼也不是,不嚼也不是,可憐巴巴地看向爺爺。
陸爸被逗笑了:“可兒吃吧,不要緊的。”說完他看著兒子和兒媳,“行了,沒事了,回頭我再給老三兩口子好好說說,你們趕緊忙去吧。”
陸琛看著桌上的禮品:“東西再送回去,三堂弟肯定也不會收,幹脆找時間把他們請來家裏吃頓飯吧。”
葉賽君點頭同意,她回頭看了眼婆婆:“媽,我們走了。”
婆婆神情黯然地點了點頭。因中風有了後遺症,她的嘴有些歪斜,說話一陣一陣的會有些含糊不清,所以老人平日裏話不多。
坐進車裏,葉賽君感慨:“咱媽以前是個愛說愛笑的人,自從得病以後,整個人情緒一直很低落。以後隻要有時間,咱們就得多陪陪她老人家。”
“老婆,你真好。”陸琛感動地握著葉賽君的手,“真是個好媳婦,能娶到你我真是太幸福了!”
“知道就好,以後少氣我。”
“以後就聽老婆大人的話!”
“少貧嘴!”葉賽君說著發動了汽車。
車子一路開向老城開發區,七拐八拐,終於平穩地停在了劉軍爸爸的家門口。兩人剛要下車,陸琛突然看到一個人影,他立刻按住了葉賽君,結巴起來:“那……那不是劉軍他爸爸嘛!”
“是……是啊……”樓前的燈雖然昏黃,但不難看清一個人的麵目,葉賽君嚇得汗毛直立,“怎……怎麽回事?”一時間覺得四下裏變得陰森可怕起來。
陸琛趕緊拿出手機,揉了揉眼睛,重新仔細地看了下信息:“錯了錯了,我看花眼了,是劉軍他爺爺過世了!”
葉賽君氣得捶了他一下:“你可真行,差點嚇死我了!”說著她撫著胸口,長舒了口氣。
接回可兒,回到家已經快十點了。收拾完後,陸琛和葉賽君躺在**睡不著,陸琛念叨著:“這七天淨隨禮了—生二胎的有三個,溫居禮一個,光婚禮就五場。我剛算了下,整整5600塊。”
“這麽多啊!這個月的房貸還沒有還,真是要喝風吃土了。我本來還計劃著給媽換一個好點兒的輪椅,給你買一件新的襯衫,給可兒買個學習機,這下好了,沒想到收到這麽多‘紅色炸彈’。”
“你不知道,現在我一聽到手機響就發怵,真怕冷不丁地再接到幾發。”陸琛打著哈欠剛說完,緊接著他的手機居然就真響了!夫妻倆對視一眼,剛有的睡意一下子全沒了。陸琛瞪大眼看著手機來電:“陌生號?!”兩人思慮著,似乎嗅到了“炸彈”的味道。
手機一下子變得很燙手,陸琛趕緊把手機甩給葉賽君:“你接!”
“我不接!你接!”
陸琛實在不想接。
“接吧,萬一還錢的呢!”葉賽君給他一個白眼,“你以為我不知道,你背著我經常借錢給別人的事?真是的,自己日子過得馬馬虎虎,還裝大方接濟別人。”
陸琛嗔怪地笑了下:“還說我,你不也一樣,也是見不得別人有難處啊!咱倆半斤八兩,誰也別說誰。”
“快接吧!”葉賽君催促著。
陸琛按了接聽鍵,未等他說話,裏麵就傳來了一個中氣十足的男聲:“琛,我是王兵啊!”陸琛邊思量邊應答:“王兵啊,真是好久不見了啊。”
“是啊,咱哥兒倆得有三四年沒見了吧?啊……之前我的手機丟了,這不,幾番打聽,剛從另一朋友那裏得到你的號碼。這次你得祝賀我了,我後天要結婚了!”
葉賽君聽到了,在一旁捶胸頓足。
陸琛哭笑不得:“那真得恭喜你啊!”
“琛,電話裏不多說了,咱們後天見,好好暢飲,不醉不歸!”
“好的好的。”陸琛剛掛斷電話,葉賽君就把他們的結婚禮金賬本搬了出來,看看要回他多少禮金合適。
陸琛找到了,驚呼起來:“我去!這家夥當時打了白條!他說,白條等他結婚時可抵紅包用!”
葉賽君斷然喝道:“發什麽愣啊,趕緊找白條啊!”於是兩人深更半夜擼起袖子翻箱倒櫃地找白條,都快要掘地三尺了。
“爸媽,你們在尋寶嗎?”陸可兒眯縫著眼睛站在門口,翻東西的聲音吵醒了她。她看到媽媽坐在箱子上,爸爸爬高趴在衣櫃上,一條絲襪正搭在爸爸頭上,大笑起來:“爸爸,你太搞笑了!”
葉賽君回頭一看,也跟著笑了起來:“陸琛,我的絲襪怎麽上你頭上去了,快拿下來!”
陸琛一把抓了下來,他笑哈哈地看著絲襪,他也不明白怎麽頂在頭上了。
“你們在找什麽?我也幫你們找吧,我有鷹之眼呢!”陸可兒來了精神。
“不行不行,可兒快去睡覺,穿這麽少,別感冒了。我和爸爸也不找了,都收拾起來,大家都去睡覺!”
陸可兒失望地噘著嘴。
“聽話!”葉賽君命令道。
“那你們再找東西記得告訴我,我眼真的可尖了。”
“好好。”陸琛過來笑著把女兒抱回房間。
當他哄完女兒回來時,看到葉賽君高興得手舞足蹈起來。
“找到了?!”
葉賽君指縫間夾著一張白條,在他眼前晃:“找到了!”
兩人高興地抱著跳了起來,接著葉賽君手指放在唇邊“噓”了下:“別吵著可兒了。把白條放好,我們也睡吧,明天還有一堆事呢。”
陸琛點頭,突然想起來:“對了,感冒藥你還沒吃呢吧?”
“不吃了,被‘紅色炸彈’炸得已是神清氣爽!”
陸琛無奈地笑了,他拿來藥和水:“趕緊吃了吧。”
葉賽君吃完藥,關燈睡覺。陸琛帶著討好的笑摟過葉賽君,葉賽君很明白,她想了想,體諒地說道:“知道你要麵子,要不在裏麵多少包上點錢吧。”
“嘿嘿,200?似乎少點兒。”
“300?數兒不吉利。”
“那隻能400了。”
“過節就是過劫啊!”
夫妻二人同時沉重地歎了口氣。
第二天,陸琛先要去接丈母娘,快到樓下時,葉賽君給媽媽丁巧雲打去電話:“媽,媽……”接通了,但對方卻不說話。
陸可兒十分自信道:“姥姥一定正在朗誦詩歌呢,念完才聽你電話。”
手機裏果然傳來了姥姥抑揚頓挫的聲音:“河上有橋,如你所願的那麽悅目。然而橫跨在蒼穹的長虹,卻比樹梢更高。而建築一條通行天際的道路,比這些更為美好。”
葉賽君抬腕看表:“媽,媽,您聽到了嗎?我們馬上就到樓下了,您快收拾下吧。”
“知道了。”姥姥聲音甜膩。
陸可兒在一旁低聲和陸琛說笑:“不知姥姥又會怎麽驚豔到我們呢!爸,我告訴你,我和爺爺一致認為,姥姥就是行走的貨架子。”
葉賽君把手機裝包裏,嗔怪道:“你們說什麽呢!”
“沒什麽沒什麽。”父女倆搖頭齊說。一家人都下了車等姥姥。
不一會兒,姥姥下樓來了,一身紫色衣裙,上麵鑲滿了亮片,耳朵上、手上、脖子上能戴首飾的地方都戴齊了,總之全身閃閃亮。除此之外,她頭頂一頂色彩豔麗的羽毛禮帽,帽子遮住了半張臉,沒看到眼睛,倒是一張烈焰紅唇甚是顯眼。明媚陽光下,姥姥邁著優雅的小碎步向他們走來。
陸琛趕緊迎了上去,不好意思地說:“媽,真是麻煩您了。”
“不麻煩,反正我也沒有事情做,給你媽讀讀詩歌挺好。”姥姥笑盈盈道。
“姥姥,我奶奶應該更喜歡麻將聲。”
大家循聲望去,姥姥緊皺眉:“哎喲喲,我的小公主怎麽又想爬樹了!”說著她走到樹下去拉陸可兒,“你爺爺怎麽竟教你這些?咱們是公主,得優雅,姥姥教你的得記住!”她捏捏陸可兒的臉,滿臉疼愛,“想姥姥沒有?”
“想!”陸可兒盯著姥姥的帽子看,“姥姥,您這是把咱家雞毛撣子插上麵了嗎?”小姑娘口氣有些惋惜,“我還想著用來做個雞毛毽子呢,沒想到您搶先一步。”
“小東西,胡說八道,那雞毛撣子好好的呢。”
姥姥一身的亮片,在陽光照射下很是刺眼,葉賽君用手遮了遮眼睛:“媽,咱趕緊上車吧,您身上的亮片快閃瞎我眼睛了。”
“好看嗎?今年流行亮片裝。”
葉賽君言不由衷:“好看好看!”
大家都上了車,姥姥很不理解:“真不知你們怎麽會有那麽多人情可隨,真是死要麵子活受罪。要擱我,我就用微信給他們朗誦一首詩歌以表祝福。”
“不錯,到時人家再回您一首兒歌。”葉賽君打趣道。
陸可兒捂著嘴笑。
姥姥懶得爭論,可還是忍不住提醒他們:“放假這幾天,沒事還是少出去亂逛。指不定就有那八百年不聯係的人,一看到你們,兩眼放光,突然就熱情似火了呢。”
陸琛笑了:“我覺得,咱媽說得有道理。”
葉賽君正在刷朋友圈,不禁感慨著:“感覺整個朋友圈都在結婚。大家不是在喝喜酒,就是在去喝喜酒的路上。”
陸可兒抱頭“哎呀”一聲,很是苦惱:“結婚,下請帖,辦酒席,實在太麻煩了!媽媽,我可不想結婚!”
“不行!”姥姥立刻發聲,“你爸媽隨出去的錢,怎麽往回收啊?這隨出去的份子就相當於活期存折。”
大人們又是一陣苦笑,隻有陸可兒不明就裏。
車子開進了幸福裏小區,到了陸琛家樓下,葉賽君怕時間來不及了:“媽,咱們趕緊上樓吧,我公公還等著您呢。”
進到電梯裏,姥姥對陸可兒說:“你瞧瞧你媽媽,也不打扮打扮,穿這麽素就去參加婚宴?像隻灰麻雀似的。”邊說邊重新戴好帽子。
葉賽君笑了起來:“我要是灰麻雀,那您就是熱帶鳥。”說著話就來到了家門口。
“這比喻好像很恰當。”陸可兒做思考狀,“我見過熱帶鳥,都花裏胡哨的。”
陸爸剛好打開了門,不明就裏地問:“什麽鳥兒?”
“媽媽說姥姥……”陸可兒剛要說給爺爺聽,被陸琛製止了。他大聲岔開話題:“可兒,抓緊時間,咱們該走了!”
陸可兒吐了吐舌頭,進屋跑到奶奶跟前:“奶奶,我姥姥來了。”
陸爸趕緊把姥姥讓進屋:“賽君媽媽,不好意思,真是有勞你了。”亮片裝看上去讓人有些不舒服,他下意識地眯了眯眼睛。
“不用這麽客氣,都是一家人。”姥姥向陸媽打招呼,“嫂子,今天我來陪你。”
陸媽輕笑了下,點了點頭。
陸爸跟著賠笑臉:“你看你這文化館出來的,就是和我們不一樣。你看我們,一看就是車間裏下大力的。”
姥姥摘了帽子:“少恭維我了。”她看著陸爸穿著一身軍裝,從頭到腳都收拾了一遍,“真精神啊!戰友兒子的婚禮?”
陸爸笑著點了點頭。
姥姥指了指表:“時候不早了,那你們都快忙去吧!一切交給我,放心好了。”
陸爸指了指桌上的杯子:“茶水我已經沏好了。對了,一小時後,慶芳要吃一個蘋果,還有……”
姥姥忙擺手:“行了,賽君都已經交代給我了,你們就放心地去吧。”說著她把他們都推到了門外,關上了門。
來到樓下,陸可兒半自語地盤算著:“爺爺參加戰友婚禮,爸爸參加同事婚禮,媽媽參加同學婚禮,我跟著誰好呢?”
陸爸說:“可兒,跟著我吧。”
陸可兒想了想:“算了爺爺,我不給你添麻煩了,我還是跟媽媽吧。”
葉賽君笑道:“瞧嘴甜的你。”
陸琛嗔怪:“老爸還不知你那點小心思。你是知道媽媽要去參加白馬湖的戶外婚禮,那裏風景可是美極了。”
陸可兒抓抓辮子,大家都笑了。
葉賽君催促:“時間不早了,你趕緊送爸去車站吧,我們娘兒倆打車走。”
陸爸上了車,陸琛落下車窗,戲謔道:“幫我向老同學喬園園再一次,哦,準確地說是第三次,轉達我的新婚祝福!”
陸琛送完他爸上了車,便立刻直奔桃花源大酒店去參加同事的婚禮。一進酒店大堂,他四下裏張望,發現差不多有十多對新人在這兒舉辦婚禮。他暗想:“坐錯酒席不可怕,千萬別隨錯了紅包。”
正這麽想著,一個長相敦厚的大頭男遠遠地伸出手,笑著向他走來。陸琛下意識回頭看,發現後麵沒人。
“琛哥!”聲音透著無比熱情,這讓陸琛瞬間想到了丈母娘提醒過的話。
陸琛禮節性笑著伸手與他相握,此時他的腦漿正拍打著腦殼,仔細地搜尋著這人到底是誰。就覺得似曾相識,可怎麽也想不起來是誰!
“你看琛哥,你怎麽想得這麽周到呢!這滿月酒我本不想辦來著,二胎嘛,”大頭嘿嘿一笑,“沒想到您來了,真是太榮幸了。”
陸琛一時有些蒙了,但他很快調整好情緒,笑著點點頭:“喜事嘛,該辦還得辦。”臉上帶笑,心裏很苦,不得不掏個紅包意思一下,心想著,200塊錢不多不少。
剛要往外拿,又聽這大頭哭喪著臉說:“喜不喜的也隻有自己清楚。一胎是個男孩,想著二胎再來個閨女,沒想到來了一對小子!”說著便是一聲沉重的歎息。
陸琛聽他這麽一說,有些於心不忍,手指頭一哆嗦便多動了兩下,又多加了200塊錢,心生同情地安慰著:“兒子有兒子的好,將來都爭著孝敬你們。”
“謝謝哥安慰我,不瞞您說,這兩天聽的全是這些話。”他看著遞過來的紅包,不好意思地揉搓著手,“你看,哥你人來了,我就很高興,不能要你紅包了。”
“添丁總是喜事,拿著吧。”
“這多不好意思。”
“拿著吧。”
“哥,那我就不客氣了。”說著,大頭把錢揣進了口袋裏。
“你先忙,我還有別的事。”
“你不在這兒吃飯了啊?”
“不吃了,我還有別的事呢。”
“那好,哥,改天我請你吃飯。”說著他轉身遠遠地招呼來一個人,從這人手裏拿過一個塑料袋,“裏麵是紅喜蛋,老家的習俗。”
“那好,我收下了,你忙去吧。”陸琛向他揮了揮手。
大頭剛走了沒幾步,又跑了過來,痛心又無奈道:“哥,你可要吸取我的教訓。”他語氣真誠,很是掏心掏肺,“我這一切全都是因為買到了假的**!當時想,懷了就懷了吧,沒想到來了一對小子!這假**可不像別的,弄不好,就會搞出人命來啊!哥,你等著,等我忙過這兩天,我得去那個超市討個說法!”
陸琛趕忙問:“你在哪個超市買的?”
“就是那個樂華大超市!”
這時那邊有人在叫大頭,他邊說邊走:“哥,我先招呼親友去了,回見!”
此時陸琛心裏已是七葷八素的,他呆呆地立在那裏,還沒理出個頭緒,就又被人熱情高漲地拉扯起胳膊。
“走走,陸經理,這邊呢,您怎麽在那兒站著呢。”
“你……你是誰啊?”陸琛都有些怕了,大堂裏一片喧鬧,他被這人拉著往裏走,趕緊問了句,“是生鮮部小劉的婚禮吧?”
“是是,錯不了,我認識您。您是我們樂華大超市的陸經理,我是新來的促銷員小趙。”
陸琛長舒口氣:“怪不得不認識你呢。”
二人走到簽到台,負責收禮金的人問:“您是交現金,還是微信轉賬?”說著這人指了指桌旁立著的婚紗照上麵的微信二維碼,“轉賬的話,掃這裏就可以。”
白馬湖公園,綠草鮮花、風景宜人,婚禮現場布置得唯美又浪漫。葉賽君領著陸可兒走進現場,人聲喧鬧、氣氛喜慶。陸可兒忍不住讚歎:“好漂亮啊!媽媽,這裏簡直太漂亮了!我也想結婚!”
葉賽君笑:“別著急,等你長大了,會有這一天的。”她看到了朋友,揮手招呼道,“夏虹!”
夏虹也向她們走來:“賽君,你怎麽才來啊?”
葉賽君無奈道:“路上堵車了唄。”
陸可兒見人有禮貌:“阿姨好!”
夏虹摸摸可兒頭:“可兒好,小丫頭又漂亮了!”
陸可兒嘴甜地回敬:“還是阿姨更漂亮。”
夏虹被逗樂了:“這小嘴兒真會說話,真不愧是陸琛親生的。”她看向葉賽君,“陸琛不來了?我還想問問他,我那超市攤位調位的事呢。”
葉賽君擺了下手:“來不了,今天我們全家都有事。”她環顧四周,“怎麽沒看到今天的新娘喬園園?”
“別提了,她一聲大笑,把婚紗給撐破了,正找人縫呢。”
“又胖了啊她!”葉賽君摸錢包,“禮金隨了沒?”
“沒有呢,一塊兒吧。”
兩人向婚禮簽到台走去。
“你隨多少?”葉賽君拿出錢包,“咱倆名字別挨得太近,你這董事長大千金隨的多,顯得我多難堪。我先來,你壓軸,你在後麵鎮著場子。”
“行了吧,要不是看在你的麵子上,我根本不會把奔馳車借給喬園園用呢。”
“謝謝你給我麵子哈。”
“咱倆客氣什麽。你多少,那我也多少。”
“和前兩次一樣,都800吧。這個月我們家事兒太多了,想給多也給不了了。”
“我的天,喬園園都結三次婚了!真能折騰。”
簽到台人挺多,負責登記禮金的有三個人,除了一位伴娘外,還有婆家請來的兩位年長的禮金負責人。他們一位負責收錢,一位負責登記,伴娘脖子上掛著一塊二維碼牌子在旁邊站著。葉賽君和夏虹來到簽到台前,伴娘對她們說:“現金在那邊,移動支付掃這裏。”說著,她扯了扯脖子上的那塊二維碼牌。
“我轉賬。”夏虹說著打開手機。伴娘伸長了脖子,把牌子往一邊扯了扯。
年長的負責人問葉賽君:“男方親友還是女方親友?”
“女方。”葉賽君把錢遞了過去。
負責人收了錢,唱票般唱了起來:“女方親友,禮金800元整。”
陸家客廳,姥姥翻著相冊和陸媽聊家常。那是本老相冊,裏麵有陸媽和陸爸年輕時的工作照片。他們都曾在肉聯廠工作,2002年肉聯廠改製重組,成為股份製民營企業,更名為“滿口香食品有限公司”,董事長就是夏虹的爸爸。姥姥忍不住感慨著:“這些老照片看著真好!這幾頁全是你和大哥的工作照啊,嫂子,你看!”說著指給陸媽瞧,“大哥笑著抱著新出生的小豬崽,像抱孩子一樣。”
陸媽微微一笑。
“看,這張你真英氣啊!”照片上,陸媽在車間裏笑著舉刀,正準備分割一扇豬肉。
陸媽敷衍著笑了下。
“還有,這幾張真好!”姥姥興致勃勃地翻看著。
陸媽看了眼,那是她在車間裏洗豬大腸,還有一張是在手工水餃車間,她和同事開心地笑著工作。陸媽有些難過,姥姥並沒有發現。
“喲,這張是你和大哥去哪兒旅遊了啊?拍得不錯嘛。”
陸媽看到那是她和陸爸退休那年,去南京旅遊拍的留念照。那時她身體健康、腿腳靈便,照片裏笑得非常開心。那時她眼裏看什麽都是明亮的,兒子兒媳孝順,還有個乖巧的孫女,老兩口退休了,可以四處旅旅遊,好好享受退休生活。沒想到她突然生病了,從此她眼裏看什麽都是晦暗的……想到這兒,陸媽一下子哭了出來,這讓姥姥有些惶然無措:“嫂子你不要哭啊,快別哭了。”說著趕緊拿毛巾幫她擦眼淚,“來來,咱們吃蘋果吧。”
吃完蘋果後,姥姥聲情並茂地給陸媽朗誦詩歌:“假如生活欺騙了你,不要悲傷,不要心急,憂鬱的日子裏需要鎮靜。相信吧,快樂的日子將會來臨……”
陸媽耳朵裏沒聽進幾句,真被可兒說對了,她本是粗人一個,聽不來這麽雅致的東西。其實現在要是和她說說超市什麽東西搞特價了,什麽半價處理了,或者打麻將的各種趣事,她興許還能打起幾分精神來,也還能搭上幾句話。她看著姥姥自得其樂地朗誦詩歌,心裏又忍不住難過,暗想:“我怎麽就活到輪椅上來了?真是給孩子給老伴添麻煩!”
一陣爽朗的笑聲傳來,不用回頭看就知是喬園園。她走來看到葉賽君正和她表姐熱聊:“賽君,你怎麽和我表姐這麽熟啊?”
“你說呢?”葉賽君笑著反問。
喬園園恍悟,笑哈哈地一點也不避諱:“也是,我都結三次婚了,能不認識嘛!”
夏虹裝作生氣地調侃道:“你可別再結了,讓人喘口氣行嗎?”
“就是啊。”葉賽君挽住夏虹胳膊,“讓人家這一次婚都還沒結的人,情何以堪啊!”
“好好,就聽你們的,反正我也折騰夠了。”喬園園四下張望,“怎麽陸琛沒來啊?”
“他倒想來著,可這黃金周都成結婚周了,喜事太多,來不了了。”葉賽君無奈地笑了下。
喬園園點點頭,想了起來:“咱高中同學差不多都結婚了吧?哦,也不是,前兩天我好像聽說,時廣徽還沒結婚呢。”
葉賽君打趣道:“他高三就留學美國了,估計不回來了。難不成你還惦記著人家?”
喬園園笑了:“哎哎,不許提那事啊。再說惦記有什麽用?確實聽說人家要定居美國了。真是的,又帥又有才,怎麽能便宜那幫美國妞兒呢!”
夏虹沒好氣地說:“美國有什麽好?在國外混得不如意的比比皆是,誰知道他在那兒到底幹什麽?說不定在餐館端盤子呢!”
葉賽君想起來了,這兩家有點過節兒,便向喬園園使了個眼色:“不能聊。”
“有仇啊?”喬園園小聲問。
葉賽君點了點頭。
夏虹看到新郎官向她們走來,便故意說道:“新娘子,你接著剛才的那誰繼續聊啊!”
喬園園笑著拍了她一下:“去你的。”
新郎崔立山站到了她們跟前。
“大家認識一下,這是我老公。沒什麽可介紹的,不富不官,就是一當老師的。”接著喬園園笑哈哈地向老公做介紹,“這都是我最好的朋友。這位是陽光幼兒園的葉園長,葉賽君。”
“你好,葉園長。”
葉賽君窘迫地連連擺手:“副的,副的。”
“在這裏,先給我們未出生的孩子報個名唄。”喬園園擠了擠眼。
“有了啊?好好。”葉賽君笑著答應。
喬園園繼續介紹夏虹:“這位不得了,滿口香食品有限公司董事長的千金,夏虹。”
“你好,你好。”
“那輛奔馳車就是她借給咱們的。”
“謝謝,非常感謝。”新郎說。
“不用謝,好好待我們老同學。”
“那是當然。謝謝你們的到來,一會兒吃好喝好。”新郎說著湊到喬園園耳邊,低語了幾句。
喬園園瞬間變了臉色,有些緊張和惶然。她掩藏起慌張,擠了絲笑容:“親愛的,我們先失陪下,你們玩。”
“快去忙吧。”葉賽君說。
看著他們的背影遠去,夏虹雙手抱臂:“喬園園眼光是怎麽了?找的這長相一個比一個驚險。”
“還好吧,不算醜,看上去挺忠厚老實的,隻要對喬園園好就行。我現在越發覺得,找對象長相真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對你知冷知熱。”
“不要對我說這個啊,我可是不相信愛情的。”夏虹撇了撇嘴。
“對對,我給忘了。但我覺得總有一天,你會相信這世上是有愛情存在的。”葉賽君笑著對她眨眨眼。夏虹嗔怪地還她一白眼。
葉賽君回頭找陸可兒,發現她口袋裏已經裝滿了巧克力糖:“不許吃那麽多糖!”
“我不吃這麽多,我想分給我的好朋友。上次林晨晨給了我巧克力,這次我也給她。”陸可兒邊說邊緊緊按住口袋,生怕被媽媽奪走。
“小孩子都知道人情往來了。”葉賽君勉強同意,“那好吧。”說著和夏虹坐回了餐桌前。
葉賽君環顧四周,感慨道:“草坪婚禮簡直太美了,怎麽樣,是不是有結婚的念頭了?”
夏虹一臉不屑:“每每參加婚禮都被人問這問題,你知道現在我都怎麽回他們的嗎?”
“怎麽回?”
“難道你參加別人的葬禮,會有想死的念頭嗎?”
葉賽君撲哧一笑,打了下她的手,嗔怪道:“你這張利嘴啊!”
陸爸見到了戰友很是高興,但就在隨禮金時,讓他有些窩火。他看著年輕人一個個都用手機轉賬:“怎麽能這樣呢?這還有人情味兒嗎?”
戰友也看不慣:“瑞義老哥,現在和我們那個時代都不一樣了。”
“我倒是見過去市場買根蔥也用手機支付的,沒想到婚禮賀喜也這樣。時間長了,這些年輕人怕是都不知道錢長什麽樣了吧!”
“這是科技賦予的時代特色,”旁邊一個年輕人邊掃二維碼邊說,“禮金怎麽給都是一個意思。微信轉賬更方便、更快捷。”
陸爸和戰友無奈地搖了搖頭。沒多時,戰友們一個個陸續到來。大家相見分外親,相擁在一起,不禁淚光閃閃。歲月滄桑,戰友們多了白發,添了皺紋,但那份**、那份熱忱,那顆怦怦跳動的心依然猶如年輕時一樣。回憶的話題一個接一個,問候的話語怎麽也說不完,重逢的喜悅寫在每個人的臉上,深深的情誼留在每個人的心裏。
真是說不完的戰友情,憶不盡的兄弟意。看著祖國越來越強大,他們身為黨員和老兵,感到格外自豪和驕傲。老戰友們都有一個心願,那就是等到建軍100周年時,他們還要相聚在一起!
葉賽君和夏虹正閑聊,突然簽到台那兒傳來怒吼聲:“這成什麽了?!脖子上拴個二維碼收禮金?這不讓人笑話嗎!快拿下來!”說話的不是別人,正是喬園園的婆婆汪霞。
葉賽君惶然地站起身:“我過去看看,別鬧大了。”
“你去吧,我不去,我在這兒和可兒玩自拍。”夏虹不想管那閑事。
汪霞指著伴娘訓斥道:“你們說,還有點人情味兒嗎?!”
伴娘嚇得瑟瑟縮縮,不知所措。旁邊兩位負責收禮金的年長者無奈地搖搖頭,埋頭整理著東西,嘴角現出一絲嘲笑和得意。
喬園園惶窘:“快摘下來吧。”說著幫伴娘把二維碼牌摘了下來,“媽,您別生氣。我們準備這個二維碼,沒別的意思,就是為有些沒帶現金的賓客準備的,並沒有討要禮金的意思。”她討好地笑了下,“這也是時代潮流嘛,現在年輕人出門都不帶現金了,所以方便了別人也方便了自己。而且這樣不會記錯賬,也不會收到假鈔啊。”
年長的禮金負責人甲一聽不樂意了:“你這叫什麽話,我們可是你婆婆請來幫忙的!既然來幫忙,我們就要認真負責,絕不會登記錯一條賬目。”
負責人乙附和道:“對,也不會收到一張假鈔的。”
汪霞連忙道歉:“兩位大叔真是對不住了,看在我的麵子上,別計較。”
喬園園也趕緊解釋:“兩位長輩您誤解了我的意思,我隻
是……”
崔立山打斷喬園園:“你就少說一句吧。”他看向汪霞,“媽,二維碼牌子已經摘了,您就別生氣了。我都快一年不帶現金了,出門隻帶手機。這禮金怎麽給都是給嘛。”
汪霞瞪眼:“這和你出門買棵菜一樣嗎?這是結婚!脖子拴塊二維碼吊牌讓賓客直接轉賬,這也太功利了吧?哪兒還有點人情味兒?讓那些親朋好友怎麽看?再與時俱進,也要合規矩,懂禮節!”
喬園園委屈得快哭了:“媽,我真沒考慮別的,那二維碼就是為有些沒帶現金的賓客準備的。”
汪霞歎了口氣:“唉,今天算是在親友麵前丟盡了臉。”
喬園園難過地咬緊了嘴唇。
葉賽君來了,她安慰地拍了下喬園園的肩膀,小聲道:“沒事沒事,別難過,小心你肚子裏的寶寶。”
喬園園抓著她的手,眼淚一下子流了出來。
葉賽君對崔立山使了個眼色,崔立山立刻心領神會,把喬園園拉到一邊去哄。
葉賽君遞給汪霞一杯水:“阿姨您喝點水,我是園園的同學。真是對不起,我們年輕人考慮事情欠周到,惹您生氣了。”
“真是太丟人了,禮金怎麽能那麽個收法呢!”
這時司儀跑來了,他是個年輕小夥子,好像這種場麵也是第一次遇到。他弱弱地插了一句:“各位,儀式馬上就要開始了啊。”
“好好,知道了。”葉賽君點點頭 ,繼續勸慰長輩,“阿姨您說得對,是有些不妥。您別生氣了,這麽多人瞧著也不好,畢竟今天是家裏的大喜事,您多擔待點。有什麽事,咱回家再說。”
“我是個通情達理的人,”汪霞看上去心情平穩了些,“行,我聽你勸,先把喜事辦了。”
葉賽君高興地笑了,然而就在這時,喬園園的媽媽喬樂嵐氣勢洶洶地拉著喬園園衝了過來。
葉賽君的笑容頓時僵住了,圍觀的人眼見著也越來越多。
喬樂嵐譏笑了下:“怎麽?汪教授,您這是打算欺負我們孤兒寡母啊!孩子把牌子已經摘下來了,這事就完了唄,可您還這麽不依不饒的,您真把這兒當課堂了?走哪兒都上堂政治教育課?我閨女還沒進門就這樣,這往後您還不知怎麽對待我閨女呢。”說著她揮了下手,“有一點是肯定的了,那就是我閨女在您那兒,永遠都畢不了業!”
司儀一臉焦慮:“大家別吵了,真的沒時間了,儀式要舉行了啊。”
汪霞氣結:“你催什麽催!”說完橫眼看向喬樂嵐,“您別不講理,我怎麽欺負你們孤兒寡母了?”
葉賽君覺得不能讓她們再吵下去了,便上前去勸喬媽媽,剛叫了聲“阿姨”就被喬媽媽揮手堵了回去。這一揮手差點讓她摔倒在地,喬園園連忙扶住葉賽君:“賽君,沒事吧?真是太對不起了。”
“沒事,別管我,趕緊讓兩位媽別吵了。”葉賽君提醒小兩口趕緊拉架,各勸各媽。
崔立山苦著臉去拉汪霞:“媽,別吵了!”
葉賽君幫喬園園去拉喬樂嵐,喬園園也苦著個臉:“媽,你少說一句吧!”
喬樂嵐挺直了腰:“該說的一句都不能少!”
汪霞梗著脖子:“您什麽意思?說我是個惡婆婆嗎?我可是大學的榮譽教授,是個接受過高等教育的人!”
喬樂嵐悠然地甩了下頭:“那我和您比不了,我就是個賣拖鞋的小販兒,粗人一個。”說著她拿起二維碼牌,“說實話,我真覺得隻是收禮金的形式不同而已,這和您請的那兩位登記收紅包的是一樣的。不掛這麽個二維碼,在場有哪位賓客是白吃白喝的?所以,您並非和人民幣過不去!”她眯眼想了下,冷笑道,“難道是因為錢沒進您口袋,您不高興了?”
汪霞氣得結巴起來:“你……你……簡直胡說八道!”
喬樂嵐回擊:“那你就是胡攪蠻纏!”
天色忽地陰沉了,狂風突現,黑雲滾滾。司儀急得要跳腳,他跑到後台對婚慶負責人說:“這馬上要下雨了啊,怎麽辦?不管我說什麽,他們都不聽啊,還在那兒吵個不停,快要打起來了!”
婚慶負責人賭氣道:“還沒完了?!不管了,放音樂,讓他們吵去吧!”說著歡快的音樂驟然響起。
這邊原本就吵得像鍋粥似的,再一聽見《今天是個好日子》,汪霞氣得眉毛都要歪了:“這,這怎麽還起音樂了呢?!”
喬樂嵐晃了晃肩膀:“這吵起來更有節奏感啊!”
喬園園苦笑了下:“賽君,我們別管了,隨她們吵去吧。”
葉賽君想到喬園園懷有身孕了:“那好吧,先把你照顧好,天好像要下雨,你可不能感冒了。來,我送你去休息的地方。”
“不用了,你去看看可兒吧,真的謝謝你了,賽君。”喬園園感激道。
“和我客氣什麽呀。”說著話,葉賽君眼見崔立山過來挽喬園園的胳膊,她便放心地去找可兒了。
突然一陣急風狂雨,天空徹底黑了下來。現場一片混亂,紅毯上的彩色花瓣和紅白兩色的紗帳隨風飄舞,彩色氣球紛紛飛起,看上去既魔幻又美麗。大家都四散著跑去躲雨,汪霞和喬樂嵐也無心再吵了,也都抱頭去躲雨。猝不及防間,一把被風刮起的雨傘向她們撲麵而來,把兩人都嚇一跳。慌亂中兩人抱在了一起,對視一看,接著尷尬地嫌棄放開。
刮飛的紅色紗帳,不偏不倚地飄落在了崔立山和喬園園身上,把兩人裹在了裏麵。崔立山撐開紗帳,看著新娘喬園園,兩人相視一笑,動情相吻。
在桃花源大酒店走廊裏,陸琛打了兩個電話。一個是給陸爸,囑咐他等坐上客車時就給自己打電話,自己好去車站接;另一個電話打給可兒姥姥,問了問陸媽的情況。姥姥說她們都吃過飯了,現在天放晴了,外麵空氣不錯,準備待會兒推陸媽去公園轉轉。她沒有說陸媽哭的事,免得陸琛擔心。
掛斷電話,陸琛回到包廂,都下午一點半了,還沒吃上一口飯,真是活受罪。在場的每個人都餓得前胸貼後背,桌上的各種點心被賓客全吃光了,就連一盤小鹹菜也沒剩一絲。好不容易上來一道菜,轉一圈甭想轉第二圈,一圈不到就被大家吃得光光的。
陸琛索性拿上包就去酒店對麵的拉麵館吃麵去了。一進店,他發現來吃麵的人可真多,大概都和他一樣,是從婚宴席上下來的。等麵時,他想起包裏還有十個喜蛋,他邊剝邊在心裏苦笑:“莫名其妙花了400塊錢換來的,太冤了,到現在都想不起那人到底是誰。”
當他抬起頭時,發現對麵坐了一個嘻哈少女,身著迷彩印花夾克、超短裙,更酷的是她一頭的髒辮兒,硬挺挺地四下裏朝天散開,跟八爪魚似的。她一臉淡漠不羈,戴著耳機閉著眼睛搖頭晃腦地聽音樂。陸琛暗想:“她要是和可兒姥姥站一塊,別人肯定以為是一組合。”
麵來了,他正要低頭吃,“八爪魚”的辮子戳到他頭皮了。是的,他給她取了一個可愛的代號。
陸琛連說帶比畫:“姑娘,你這辮子戳我頭皮了。”
酷girl“八爪魚”二話沒說,把頭發換了個角度掰了掰,果然無礙了。陸琛剛要挑起麵條吃,一下子碗裏甩來一頂黑灰假發套。
“八爪魚”的辮子像鉤子一樣鉤住了鄰座老頭兒的假發套,渾然不知的她猛一甩頭,發套正好不偏不倚地甩進了陸琛的麵條碗裏。
老頭兒雙手捂著慘兮兮的光頭,看上去無辜又可憐:“我的……我的假發!”
“對不起您了,”陸琛眼看著“八爪魚”從他的麵條碗裏小心翼翼地將發套撈起,“我給您清洗一下。”
“算了,真是倒黴!”老頭兒氣哼哼地走了。
陸琛指了指麵。
“八爪魚”意會到了:“一會兒我的麵上來,你先吃我的吧。”
陸琛無奈地攤開袋子,就在他正要再吃一個雞蛋時,突然有人大叫:“小偷!他偷我手機!別讓他跑了!”
隻見“八爪魚”聞聲而起,抓起幾個雞蛋就往外跑。
陸琛大喊:“我的蛋!”
“借用下!”“八爪魚”頭也不回地說。
陸琛也跟著跑了出來。他看到“八爪魚”追向小偷,並拿雞蛋砸向那人。陸琛發現失主是名孕婦,她情緒很緊張,於是他追上“八爪魚”:“你去照看孕婦,小偷交給我!”
“八爪魚”見他甩開膀子,一個箭步狂追了出去,立刻返回去照看有身孕的失主。孕婦身邊圍了一群人,有人大喊著:“這裏誰是醫生!有醫生嗎?”她趕緊跑上前,發現孕婦出現眩暈、呼吸困難,她推測可能是低血糖引起的。她扶住孕婦,對周圍人說:“趕緊打120!誰有糖果?”
周圍人的眼神有些發呆,大概是驚奇她的這一身裝扮,怎麽看都沒個醫生的樣子,對她有些半信半疑。最後一位奶奶從口袋裏拿出兩三塊糖來。
追了一個路口,陸琛便將小偷抓在手了,他氣狠狠道:“跑啊!怎麽不跑了?!”
“餓了,沒勁了!”
兩人都跑得氣喘籲籲。
“我也餓著呢,這到嘴邊的麵條沒撈著吃一口,剛吃的一個雞蛋也快被你消化完了。”說著陸琛騰出另一隻手搜失主手機,在對方的褲兜裏翻到了。他死死抓牢小偷,把他扭送到失主麵前。
“空氣流通不好,都散一散!”圍著的人散開了。陸琛驚奇地看到,原來說話的這人正是“八爪魚”!
陸琛不敢相信:“你是醫生?怎麽看都不像啊?”“八爪魚”不搭理他,他好心提醒道,“你行不行啊?人命關天,你可別亂來!”
“八爪魚”扭過臉,甩來一句:“你行你上啊!”
陸琛撇了撇嘴,把手機遞給孕婦:“大姐,小偷抓住了,手機還給你。你身體好點了嗎?”他看向圍觀群眾,“打120了嗎?”
圍觀群眾紛紛點頭,說道:“打了,打了!”
孕婦接過手機,她看上去精神好多了:“謝謝大哥,我身體好多了。也多虧了這位姑娘,謝謝。今天我遇到的都是大好人。”
這時120來了,車上下來了醫生周麗和護士喬菲,還有一名男醫生。護士喬菲一臉吃驚:“天哪,蘇扣扣?你不知道下午要去醫院辦理實習手續嗎?”
原來“八爪魚”叫蘇扣扣,今年二十二歲,醫學專業的學生,馬上將成為市人民醫院急診科的一名實習醫生。
周麗是她的帶教老師,此刻正生氣地瞪眼看她:“趕緊的,快把病人送上車!”
蘇扣扣看了眼喬菲,吐了吐舌頭。
陸琛在一旁摁著小偷,防止對方趁亂跑掉,他念叨著:“原來她是名實習醫生啊。”
孕婦上了救護車,蘇扣扣也跟了去。關門時,她回頭看向陸琛:“不好意思了,欠你一碗麵條!”
陸琛剛要回應,門關上了,車子緊急開動了。小偷借機想溜,陸琛使勁地用兩手鉗住他。小偷也是又餓又累,他一屁股癱坐下來,陸琛隻好跟著也坐了下來。這時,一位老大爺豎著大拇指讚賞道:“小夥子好樣的,再堅持會兒,有人打過110了,一會兒警察就來了。”
陸琛笑著點點頭。見小偷已經躺在地上坐都坐不起來,他騰出一隻手拿出一個雞蛋,在小偷腦袋上磕了一下,教訓道:“年紀輕輕的,怎麽不學好?!”雞蛋放在小偷嘴前,“給你,自己剝皮。”他放開小偷的手,周圍群眾立刻上前緊緊堵住小偷的退路,“在警察來之前,先吃個雞蛋墊墊吧,進去有你的牢飯吃。好好改造,重新做人。”雞蛋噎得小偷說不出話來,陸琛瞄了眼手表,已經快兩點了。
這時姥姥也剛剛看了下表:“快兩點了。嫂子,咱們出去親近大自然吧,曬曬背、洗洗肺,多好。”說這話時,她剛剛給陸媽剪完頭發。
話說剛才吃完午飯後,兩人稍稍休息了下,姥姥看著陸媽頭發有些長了,她忽然心血**,便要給陸媽剪頭發。她自信滿滿地說:“保證給你剪得精精神神的。”
她的確很認真地剪了,可她哪裏學過理發,剪得像狗啃的一樣。這哪是什麽精神,分明是神經。但以她的審美來看,她一點都不覺得難看。
“出門前咱得打扮下,美美的。咱們雖坐輪椅了,但也不要悲傷,振作起來,改變生活態度,讓日子充滿陽光和色彩,開開心心過好每一天。”姥姥鶯聲燕語地邊說邊拿出自己的化妝包,毫不吝嗇地給陸媽的臉撲粉,嘴抹紅,頭上還紮了塊紅頭巾,打量了一番,覺得還差了點什麽,便把自己正戴的那條大紅珠子項鏈掛在了陸媽脖子上,最後又給陸媽戴了一副大黑墨鏡。
陸媽一臉淡漠和無所謂,任由姥姥隨心所欲。姥姥打扮完後,仔細端詳了下,滿意地打了一個響指:“完美!”
市人民醫院急診大樓前,蘇扣扣下了車想趕緊溜,周麗一把抓住她:“瞧瞧你這樣子,在車上,當著病人的麵,我沒好意思說你,你看看你頭發弄得跟八爪魚似的!你是不是又去你們那樂隊唱歌去了?”原來蘇扣扣上高一時,和幾個愛音樂的同學成立了“喜樂街”樂隊。
蘇扣扣嘿嘿一笑:“周老師,您這神情和口氣,跟我爸簡直一模一樣。”
“我是你爸蘇醫生的朋友,也是你的帶教老師,有責任管教你。一會兒手續辦完,你馬上就成為一名實習醫生了,你能不能端正點態度?”
“我沒忘辦手續的事,有朋友請我們樂隊去婚禮上唱歌助興,我賺了400塊錢,想著可以給我爸買雙新皮鞋了。他那雙鞋太破了,還舍不得換。”
“你少讓我們蘇醫生操點心,比什麽都強。”
“周老師,我已經夠聽我爸的話了!從小我就有音樂夢,沒有醫學夢,最終還不是聽了我爸的話,學了醫。”
“你這孩子,你爸全是為了你好!你媽去世得早,你爸又當爹又當媽的,不容易!”
“我知道!親愛的周老師,您是不是還想著,把您那美若天仙的表妹介紹給我爸啊?”
周麗哭笑不得:“你這孩子。”
蘇扣扣手機響了,拿出一看:“說誰,誰到。”
電話接通,手機傳來爸爸蘇修的聲音:“扣扣,你上午幹什麽去了?中午給你留的飯也沒回來吃,你現在到沒到醫院?”
“爸,我到了。”
“實習手續辦完了嗎?”
“正在辦呢。”說著,蘇扣扣衝周麗吐了吐舌頭。
周麗無奈地笑著搖頭。
蘇修語重心長:“臨床畢業實習是醫學教育的一個重要階段,是理論聯係實際,進一步學習鞏固醫學基礎理論知識,熟練基本技能和培養獨立工作能力的綜合性訓練,所以你要認真對待……”
蘇扣扣不想聽了,把手機從耳朵上拿開,捂住手機,悄悄對周老師說:“我爸昨晚值班,到現在沒見著我呢,嘮叨死我了!周老師,我現在同意您把您那表妹介紹給我爸,來個能量轉移,讓我爸體內的洪荒之力都用來談情說愛去吧。”
周麗笑著嗔怪:“貧嘴。”
蘇扣扣不再捂手機,繼續聽電話。
“你有沒有在聽啊?我一會兒就到院了!”蘇修說。
“爸,我一直在聽呢。”蘇扣扣趕緊雙手捂手機,問周麗,“我爸下午還有手術啊?”
周麗想了下:“好像有兩台吧。誰不知你爸是腫瘤專家啊,有些病人忍痛都要等你爸來手術呢。”
蘇扣扣點了點頭,對著手機說:“爸,那一會兒您來找我吧,看看你女兒穿著白大褂正式成為一名實習醫生,和老爸一起戰鬥的樣子吧。我猜,你一定高興得合不攏嘴。”
蘇修開心地笑了起來:“那是當然!”
蘇扣扣再出現時,已是一頭順發,眉目秀麗、幹淨清爽的樣子了。她身穿白大褂,從容又有些小緊張地隨著其他四名實習生,跟在周麗後麵,一行人腳步有力、鬥誌昂揚地走來。爸爸蘇修的話在她耳邊回響:“能和女兒成為戰友,沒有比這更讓老爸高興的了,我的好女兒,一會兒見!”
蘇扣扣笑了下,腳步更加自信有力。
陸媽儼然變身一“摩登老太”,姥姥推著她,兩人來到了龍山河公園。
有路人對著陸媽指指點點地低聲說笑。姥姥氣恨起來:“有什麽好笑的!你們這幫年輕人,太不懂得尊重人了,等你們老了指不定成什麽樣呢!真是的!”
金秋十月,雨過天晴,公園裏美景多多。姥姥站在一棵垂柳樹下看著遠處,忍不住又開始了詩歌朗誦—“多美好的一天啊!在花園裏幹活兒,晨霧已消散,蜂鳥飛上忍冬的花瓣。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我想占為己有,也沒有任何人值得我深深地怨;那身受的種種的不幸我早已忘卻,依然故我的思想也縱使我難堪,不再考慮身上的創痛,我挺起身來,前麵是藍色的大海,點點白帆。”
陸媽喜怒不語,姥姥陶醉在自己的詩情畫意中,很久才回過神來。她推著陸媽,在公園裏四處遊走,欣賞著美景,很快她就又像一隻翩飛的蝴蝶般欣欣然起來。
轉過一大片**園,便看到前麵一撥人在小廣場那裏跳交誼舞。她也便跟著節奏跳,跳著跳著,便跳入那人堆兒裏去了,還有了一個臨時男舞伴……一曲結束,等她轉身看時,卻發現陸媽不見了!
蘇扣扣剛一坐下,急診室便進來一個民工老伯,手指被鋼筋刺傷。她還沒包紮完傷口,陪同老伯一起來的一個年輕人,輕蔑地隨口說了句:“一看就是實習的,包得真難看!”
蘇扣扣想反駁幾句,想了想還是閉了嘴。寫完一份病曆,還沒見爸爸來,於是便跑到一邊給爸爸發了條微信語音:“爸,你那雙鞋太老舊了,我在網上剛給你買了一雙皮鞋,比你腳上那雙舒服多了,你一定會喜歡的。”這時同事在叫她,“爸,不和你說了,來急診了,一會兒來看我一眼吧!”
病房裏,幾位家屬和病人正翹首以盼,他們都在等待蘇醫生。
“蘇醫生呢?”一位正等待手術的病人問。
另一位病人家屬想谘詢手術情況,也在問:“是啊,蘇醫生怎麽還沒來?”
一位年輕醫生神色匆忙地撂了句:“蘇醫生出事了!”
病房裏所有人都大吃一驚,不知道蘇醫生出什麽事了!
急診室,蘇扣扣準備跟著帶教老師搶救傷員,她萬萬沒想到,躺在輪**的這人正是自己的爸爸!剛剛一個小時前他們還通過話,第一眼看到爸爸時,她整個人像傻掉了一樣,怔怔的,之後便撕心裂肺地痛哭起來:“爸,爸!……”
帶教老師周麗很是吃驚:“怎麽是蘇醫生?!”
“蘇醫生跳河救人來著,沒想到出了意外。”急救車上的隨車醫生說。
“快抓緊時間搶救!”
好幾個醫生輪番上陣對蘇修做心肺複蘇,全力搶救。蘇扣扣泣不成聲,癱軟在地,她被同事抱到一邊。這是她第一天來醫院實習,她曾想過會遇到怎樣可怕又麻煩的情況,但萬萬沒想到,竟然會是這般恐懼和無助。
陸媽也被送到了急診室,姥姥對剛發生的一切依然驚魂未定。她惶然無措地趕緊給女兒葉賽君打電話,此時葉賽君和可兒正坐在回家的出租車上。
“賽君,出事了!你婆婆跳河了!”
“什麽?!”葉賽君大驚失色,她掛斷電話後,緊接著給陸琛打去電話。
小偷交給警察後,陸琛又累又乏,看袋子裏還剩下五個雞蛋,便就著車裏剩的半瓶礦泉水將就著吃了。還剩了一個沒吃掉,沒有水實在太噎人了。不知怎的吃完就開始打嗝,葉賽君來電話時,他還在不停地打著嗝。他本打算一會兒去車站接爸爸,掛斷電話,立刻掉頭趕往市人民醫院。他剛到醫院大廳,葉賽君領著陸可兒也到了。
陸可兒叫著:“爸爸!”
陸琛抱了抱女兒,他不停地打嗝,葉賽君問:“你怎麽還吃撐了啊?”
“吃撐了?我還沒正兒八經吃口飯呢!”陸琛撫著胸膛。
此時恨不得火燒眉毛了,葉賽君也無心問他為什麽沒吃飯,兩人匆匆奔向急診科。
陸媽身體無大礙,她看到自己家人來了,便歪斜著嘴嗚嗚呀呀地哭了起來,像個孩子一樣。葉賽君抓著陸媽的手:“媽,別哭了,沒事兒。”陸琛看到媽媽被打扮成那樣,心裏有些不悅。葉賽君從他的眼神裏意會到了,但現在不是說這事的時候。
陸琛看向姥姥,一臉焦急:“媽,這到底怎麽回事?”
姥姥有些無辜:“我們在公園裏玩得好好的,一不留神,沒想到嫂子她自己推著輪椅,便要投河自殺,後來被路過的一位醫生救起來了。”
陸琛趕緊問:“那……那位醫生呢?”他還在不停地打嗝。
姥姥咬了咬嘴唇,感覺像做錯事的孩子一樣:“他在搶救室呢。”她打開包打算拿水給陸琛,“你怎麽老打嗝,看著怪讓人難受的,喝點水吧。”
陸琛哪有閑心喝水,說著他看向葉賽君:“你在這兒照顧媽,我去看看救命恩人!”
葉賽君點點頭:“你快去吧!希望恩人平安無事!”
陸琛剛到搶救室門口,輪**一人被蓋著白布推了出來,所有的醫護人員都一臉悲傷—經過半小時的全力搶救,還是沒能挽回蘇修醫生的生命。
帶教老師周麗很不忍心:“扣扣,看你爸爸最後一眼吧。”
一時間蘇扣扣無法接受這個悲慘事實,禍從天降,劈頭蓋臉地朝她猛一陣重擊。她腦袋一片空白,感覺一切像在夢裏。
陸琛看到這場景,突然就不打嗝了。他感到無比痛心和愧疚,此時此刻無法用言語表達內心感受,更不知如何來安慰恩人的女兒。
“對不起。”陸琛跪地向恩人磕頭,又向恩人女兒表示感謝。
蘇扣扣回頭看。
同事提醒道:“這是被救人家屬。”
聲音聽上去像是很遙遠,蘇扣扣和陸琛認出了彼此……正在這時,走廊那頭,葉賽君聽說了消息,她推著陸媽過來了。
蘇扣扣看到爸爸救起的是一個中風偏癱的老年人,隻見她哭著,嘴角歪斜,含混不清地向她說著什麽。
葉賽君替陸媽解釋:“對不起,媽媽知道恩人走了,心裏很慚愧……對不起……”
蘇扣扣衝到陸媽跟前,痛心地大聲問道:“你為什麽不好好活著?!為什麽要跳河?!為什麽?!”
“對不起,對不起。”陸琛和葉賽君一個勁兒地表示歉意,此時此刻他們深深感到,任何言語真是太蒼白無力了,現在說什麽好像都沒用。陸媽惱恨自己,揮手打自己耳光,葉賽君趕緊摁住她的手:“媽,您別這樣。”
陸媽哭了起來,陸琛見狀,讓葉賽君先推著媽媽離開。
大家要把蘇醫生拉走,蘇扣扣死死抱著輪床不讓爸爸離開,悲傷的淚水決堤而下:“爸爸,你扔下我一人,你讓我怎麽辦啊?我沒有媽媽也沒有爸爸了,我該怎麽辦啊!爸,我剛給你買了雙新鞋,你還沒穿上呢!”
大家都跟著傷心不已,輕聲寬慰著蘇扣扣。
“扣扣,聽話別哭了,你爸是英雄!好好的,別哭壞了身子。”周麗拍著蘇扣扣肩膀安慰著,接著她難過地對同事說,“把輪床拉走吧!”
大家把蘇扣扣拉到一邊,她跳著腳使勁掙紮,可憐地哭喊著:“爸爸,爸爸!讓我再看一眼爸爸!我再也沒有爸爸了!”聲聲撕裂人心,陸琛已是淚流滿麵。他拉住蘇扣扣,試圖給她力量和安慰,可她掙紮著不要爸爸走,急如困獸的她猛地抓起陸琛的胳膊咬了上去。陸琛咬著牙默默承受著,任憑她咬,他知道,與痛失親人相比,他這點疼痛根本算不了什麽。
陸爸到了車站沒看到兒子,就自己打車回來了,剛到家,才知道家裏出了那麽大的事!他背著手,在屋裏來回走,不停地念叨著:“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接著他歎了口氣,惋惜道,“還是個醫術精湛的醫生,對不住啊,真是太對不住了,走!”說著他對陸琛揮了下手,“我得當麵向蘇醫生家人表示歉意和感謝,這會兒不管出力還是出錢,看能不能幫得上忙。咱得報答人家啊,這恩情一輩子也報答不完的!”
陸琛攔住他爸:“爸,暫時先別去了。蘇醫生家就隻有他女兒了,我剛見過她,她現在還沉浸在悲傷中,我們暫時先別去打擾她了。”
“蘇醫生妻子呢?”葉賽君問。
“我聽說是早年得病去世了。”陸琛在醫院裏聽蘇扣扣同事說的。
姥姥歎息道:“真是可憐的孩子。”
陸爸語氣堅定:“咱們得幫著蘇醫生照顧好他女兒,以感激他的救命之恩,這樣他的在天之靈也會感到些欣慰!”
這時臥室裏傳來陸媽焦躁的聲音,一家人趕緊跑過去。原來她睡不著也不想睡,執意要起來。
陸媽看到陸爸便哭了起來,陸爸安慰她:“不哭不哭,沒事兒了。”他看著老伴的一頭短發,還有那張塗脂抹粉的臉,知道一定是姥姥幹的,但又不好說什麽。
陸琛把媽媽抱上輪椅,推到客廳來,葉賽君拿了條薄毛毯蓋在婆婆身上,然後她進到衛生間,拿了塊濕熱毛巾趕緊幫婆婆擦幹淨臉。
一家人沉悶地坐著,姥姥起身想走時,葉賽君張口問了句:“媽,我婆婆為什麽要跳河自殺?”這個問題是所有人都想知道的,但也隻有她葉賽君來問了。
姥姥看著一屋子的人都在看她:“你們都問我,我怎麽知道!”
這時陸媽嗚嗚呀呀地又哭了起來,姥姥又急又無奈,疾步走到陸媽跟前:“嫂子,你別光哭啊,你快給家人說說你為什麽跳河!你不說,我就被冤枉成罪人了!”
“賽君媽,言重了,怎麽可能拿你當罪人呢。”陸爸說。
葉賽君輕聲細語地對陸媽說:“媽,您想說什麽就說吧,別給自己壓力,把心裏話全說出來,我們一同解決。”
陸媽哭得更加厲害了,一把鼻涕一把淚,她含混不清地說著:“我不想連累你們了,我這樣,沒得好,白讓你們受累。”說著她指了下姥姥,“賽君媽照顧得我很好,我跳河,和她沒有關係。”
一語落地,姥姥如釋重負地長舒口氣:“我就說吧,我把嫂子看得好好的。我給她打扮了下,讓她換換心情。我們一起在公園裏漫步,我還給她朗誦了詩歌。”
陸可兒很好奇,忍不住問:“姥姥,你都給我奶奶朗誦了什麽詩歌呀?”
“《假如生活欺騙了你》,還有一首《多美好的一天》,全是正能量的詩歌啊!”
陸爸完全沒有責怪之意,實事求是地說:“你嫂子洗了一輩子豬大腸,聽慣了豬嚎叫聲,耳朵聽不來這些,粗人一個。你還不如給她講講今天雞蛋多少錢了,肉多少錢了,超市又搞什麽大降價活動呢。”
姥姥皺著眉:“我對這些可不感興趣,也講不來。”說著她起身要走。
葉賽君看到桌子上那條大紅珠子項鏈,是她從婆婆身上取下來的,她趕緊遞給姥姥:“媽,拿走你的項鏈。”
姥姥看了眼陸媽:“嫂子,你要喜歡就送你了。”
陸爸接話:“她可戴不了這個,還是你戴最合適。”
“那好吧。”姥姥戴在了脖子上,她握了下陸媽的手,勸慰道,“兒子、媳婦這麽孝順,大哥照顧得你又這麽好,你不能想不開。你以為你死了,就是為他們好了?還是好好活著吧,生活是多麽美好。”
最後一句說得聲情並茂,葉賽君生怕媽媽朗誦的興致又上來了,便趕緊提醒道:“媽,您的帽子!”
“差點忘了。”姥姥接過拿在手上。
陸琛挽留道:“媽,今天真是辛苦你了,要不就留下一塊兒吃晚飯吧?”
“就是啊賽君媽,辛苦一天了,吃完飯再走吧。”陸爸說。
“不了,我要回去休息。”
“你開車送送你媽。”陸爸對兒子說。
陸琛正要拿車鑰匙,姥姥擺手:“不用這麽客氣了,我自己回去。”說著看了眼葉賽君,“你們快照顧你媽吧。”
晚飯後,天刮起了風,陸爸便催他們趕快回去。一路上,陸琛都黑著個臉,一句話都沒和葉賽君說。她知道他在想什麽,當著孩子的麵,她不想和他爭論,到了家,輔導完孩子作業,他們也便洗洗睡了。感覺真是長夜漫漫,他們腦中全是蘇醫生和她的女兒,又怎能睡得著呢!
葉賽君看著陸琛背向她,便一下坐了起來:“別老黑著個臉了,有什麽不痛快你就說吧。”
陸琛不搭腔,裝作沒聽見。
葉賽君賭氣道:“我知道,你在埋怨我媽,覺得是我媽造成了今天發生的這一切!”
陸琛轉過身,也坐了起來:“我媽雖然有病了,癱在輪椅上了,但也是有尊嚴的!你看你媽把我媽弄成什麽樣子?你不是沒看到!”
“可我媽完全沒有惡意,我爸寵了她半輩子,這麽大年齡了,還像個少女似的。她真的就是想給媽換換麵貌,讓她更精神更堅強些!”
“我媽平日好好的一個人,怎麽會想自殺?我媽一定是感受到羞辱才想自殺的!還害得蘇醫生沒了命!”
“你胡說!你說的是人話嗎?我媽好心好意地來幫忙照顧,你卻這樣說她!”
“那你說,我媽上個月還對我說,等明年春天咱們全家去星河灣逛逛,這像是有自殺念頭的嗎?”
“下午你媽說了,這一切和我媽沒關係,你不是沒在跟前!”
陸琛賭氣道:“肯定有隱情,隻是我媽不肯說。”
葉賽君氣急:“陸琛,你到底什麽意思?你也太混蛋了!”
“我沒有說別的,我隻是覺得很奇怪!”
他們兩人吵了起來,越吵聲音越大。陸可兒聽到了,抱起床頭電話一陣撥號:“爺爺,我害怕!爸媽他們在吵架,很凶,很厲害!”說著孩子哭了起來。
不一會兒,陸爸電話打來,劈頭蓋臉把陸琛罵了一頓:“你這渾小子,為什麽和賽君吵架?!你是不是想急死我?還嫌家裏不夠亂嗎?!”
“爸,你怎麽知道的?”陸琛有些蒙。
“可兒打給我的,把孩子都嚇哭了。你小子別給我惹是生非,聽到了沒有?”
“爸,我知道了。”掛斷電話,他們趕緊跑向女兒房間,看到孩子蒙著被子蜷縮在裏麵哭,很是心疼,也很後悔不該吵架。哄睡女兒後,兩人回到大臥室,彼此情緒都平和下來。陸琛主動向老婆道歉:“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葉賽君氣消了一大半:“咱們互相體諒吧。”夫妻沒有隔夜仇,這場架算是吵過去了,兩人躺在**,還是睡不著,她想了起來,“你中午怎麽沒吃飯?”
陸琛無奈地歎口氣,雙手枕在頭下:“說來話長,因為蘇醫生的女兒。”
“越說我越不明白呢?怎麽,你們早就認識?”
陸琛把發生的一係列事情,前前後後說給老婆聽了。
葉賽君聽了感慨道:“她欠你一碗麵條,可我們欠她一份父愛啊!”
“是啊,”陸琛若有所思,“你說咱們一天到晚,忙著隨各種人情禮,臨了臨了,出了這樣的事情。欠下了天大的一個恩情,想還都不知怎麽還。”
“是啊,難報的恩情,以後我們拿她當妹妹吧,多多照顧她。”
“咱爸不是都說了嘛,以後我們拿她當家人一樣。”
葉賽君歎了口氣:“也不知蘇扣扣怎麽樣了,心裏挺掛念她的。”說著突然她想了起來,“對了,明天你那個打白條的朋友王兵,他的婚禮你還去嗎?”
陸琛歎了口氣:“家裏都這樣了,我還有心去嗎?明天我在家陪陪媽。”
這一晚,陸家人都沒有睡好覺。
蘇扣扣謝絕了所有人陪伴她的好意,她獨自回到家,家裏的一切,都還有著爸爸的味道。打開冰箱,裏麵有爸爸沒喝完的牛奶、沒吃完的豆腐乳。她看到下麵一層,還齊齊地碼著爸爸為她剝好的各種堅果,她一盒盒地撫摸著,不禁淚流滿麵。桌子上,茶杯裏有爸爸沒喝完的茉莉花茶,中午她沒回家吃飯,爸爸做了她最愛吃的紅燒帶魚,留了很多,用盤子蓋著放在桌子上……看著家裏所有一切,她不敢碰,擔心一碰就不是爸爸在的樣子了。
從沒想過生別死離就在不經意間。以前總惹爸爸生氣,似乎每一天都讓他操心,總想著有的是機會報答爸爸,沒想到老天這麽絕情,一點機會都不給她,就那麽猝不及防地帶走了爸爸。剛給他買了雙新皮鞋,都還沒穿到腳上……
蘇扣扣哭著哭著在迷糊中睡著了,等她醒來,已是半夜。月亮又大又亮,她起來看向窗外,月光明朗地照著小區裏的房子和樹,像夢中的白天一樣。恍惚中,她覺得一切就像做了一場噩夢,從夢裏醒來,她下床像是很慶幸地叫著:“爸!爸!你回來了沒有?”她跑到爸爸房間—爸爸不在,她回到自己房間,忽然看到枕頭上有爸爸的手表,頓時號啕大哭起來。原來發生的一切不是夢!手表是她從爸爸手腕上取下來的,想留著做個念想。
她多麽希望自己剛從噩夢裏醒來,一睜眼就看到爸爸。她看到陽台上爸爸幫她洗了衣服,哭著哭著,又笑了起來。她看到那條膝蓋有破洞的牛仔褲,被爸爸縫上了口子,嚴絲合縫的。
第二天,陸爸一見到陸琛,便把他拉到一邊囑咐道:“昨晚我問你媽了,是她自己想死,和你丈母娘沒關係。”
“我以為丈母娘把我媽打扮成那樣,我媽受了什麽屈辱,才想不開要尋死的呢。”
“不是,你媽知道姥姥是好意。這次我們都外出有事,你媽突然覺得自己很沒用,成了累贅,要知道你媽可是個要強的人,所以一時想不開了。”
陸琛明白地點了點頭。
“可不許跟人家賽君再吵了。”陸爸再次囑咐。
“知道了。”
“家裏沒什麽可忙的,你們現在趕緊去看看蘇醫生女兒,看看我們能為她做點什麽。”陸爸說著歎了口氣,一臉的愧疚。
這時葉賽君走了過來:“爸,我們正要去呢。”
他們輾轉打聽,找到了蘇扣扣的家,原來她就住在他們小區對麵的康都小區。可蘇扣扣根本閉門不開,用一種冷漠而又客氣的語氣,隔門說道:“我謝謝你們了,但我現在隻想一人清靜地待著,不想見任何人,也不需要你們的同情和感謝!你們走吧!”
葉賽君和陸琛能夠理解她的心情,沒辦法,隻好無奈地先離開了。
首都國際機場,一位戴黑框眼鏡、身穿休閑裝、長相清秀的男士疾步走向出口,和他一起的還有一個小卷毛。
“時子昂,再走快點兒。”他看上去火急火燎的。
小不點兒很懂事:“知道了,舅舅。”他一頭卷發,萌萌的,很是可愛。
一輛出租車停靠過來,司機下車問:“您是從美國回來的時廣徽先生吧?”
他點點頭:“是,我是。”
行李放進車,人也進了車裏。時廣徽有些著急地對司機說:“師傅,麻煩您直接帶我們去菊池園殯儀館。”
“好。”司機應答。
“那是什麽地方?為什麽去那裏?”小卷毛很好奇。
“因為姥爺死了。”時廣徽一臉哀傷。
“什麽是死?”小卷毛緊追著問。
時廣徽想了想:“就像機器一樣,啟動裝置壞掉了,再也無法啟動了。”他是人工智能研發高級工程師,以他的職業思維解釋著死亡。
小卷毛很憂傷地說:“是不是像德瑞一樣,我一直都很懷念它。它是舅舅給我做的第一個機器人,它也死了。”
時廣徽點點頭,疼愛地摸摸小卷毛的頭。他看著窗外,十月的城市如畫般靜美,他卻無心享受。車子一路向北疾馳,人生漫漫路上,生離死別,無一幸免,一切都在路上伺機守候。
今天是蘇修醫生出殯的日子,陸琛本來不想叫陸媽去的,怕她去了情緒激動,對身體不好,但陸媽執意要去。
陸爸早早換好衣服,係好最後一顆扣子:“今天我們全家都去,送恩人最後一程!”
陸琛把陸媽抱進車裏。在放置輪椅時,陸爸一拍手:“忘記給你媽拿水杯了。”說著趕緊上樓去拿。
陸琛放好輪椅坐進車裏,葉賽君“哎喲”了一聲。
陸可兒問:“媽媽怎麽了?”
葉賽君感覺屁股底下有什麽東西坐碎了,她拿出一看:“是個塑料袋,怎麽裏麵還有個熟雞蛋啊?”她打開塑料袋看著,“還是個紅色喜蛋。”她回想著,“前兩天沒聽說你要吃誰的喜麵啊,誰生孩子了?”
陸琛有些為難:“誰啊,我也不知道是誰!”
“你可真行!”葉賽君氣得數落他,“認識不認識的你都隨人家禮金,你有錢啊?這月都吃土了,你不知道啊!”
坐在後麵的陸媽擔心他們吵架,輕拍了下葉賽君肩膀,言語著:“賽君,別生氣。”
葉賽君回頭歉疚道:“媽,我知道了,沒事兒。”
陸可兒衝爸爸吐了吐舌頭:“爸,快道歉吧。”
正在這時,陸琛驚喜大叫著:“對!就是他!就是這個大頭!”一男子騎著送外賣的快遞車,在陸琛車旁停了下來。當他摘下頭盔時,陸琛一眼便認出了他,得意揚揚道:“在我掏禮金的那一刻,他的樣子便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腦海裏,融化在了我的血液中!”
葉賽君哭笑不得地給他一白眼,然後又看了看外賣員:“是他啊。”
“我就覺得麵熟,不知是誰了。”
“隔壁單元新搬來的。”葉賽君提醒他,“上次你和朋友在這小區門口飯店吃飯,你喝醉了,沒回家,睡在爸媽這兒。沒走兩步,歪倒在單元門口起不來了,是人家扶你上樓的。要不是人家,那晚非凍死你不可。”
陸琛仔細回想著:“好像是有這麽回事。”
“我來給你送換洗衣服時,看你當時那個感激涕零啊,摟著人家,一口一個‘兄弟’地叫著。”
“我說有些麵熟呢,當時就是想不起來了。這小夥子也是個實在人,我去參加婚宴,碰到了我,誤以為我來吃他的喜麵呢!我也不能拿話把他噎回去啊,就這麽著隨了個禮。”
葉賽君火氣一下子沒了:“算你禮金沒隨錯。他是一胎啊,還是二胎啊?”
“二胎。之前有一個兒子了,意外懷孕,沒想到來了一對雙胞胎小子。”
葉賽君倒吸一口涼氣:“三個兒子啊!”內心暗暗深表同情。
陸琛歎了口氣:“過兩天,他會去超市找我理論的,甚至會罵我。”
葉賽君很是不解,隨口一說:“為什麽罵你?孩子又不是你的?”
“那個……”陸琛欲言又止起來。
“什麽呀?爸爸。”陸可兒充滿了好奇心。
陸琛拍了下她腦袋:“少兒不宜。”轉過身對葉賽君說,“回頭給你說。”
正在這時,陸爸拿著水杯來了,兩人便結束了話題。
陸爸歎了口氣:“真是沒想到啊!”
“出什麽事了,爸?”葉賽君頭皮一陣發麻,很擔心再出什麽意外。
“剛才接了我們廠一老夥計的電話,說會計王秀蘭她老公死了。”
“時廣徽他爸爸?”陸琛問。
陸媽情緒有些激動:“時繼海?”他們和王秀蘭都在食品公司上班,和時繼海也都認識。
陸爸對老伴點了點頭:“對,是這個家夥。”他回想著,“半月前老時住院,我還去瞧過他。終於能手術了,可沒下來手術台……老時也是今天出殯,咱們一塊兒去悼念下吧。”
“好的,爸。”陸琛說著發動了汽車。
車走走停停,開了快一小時才到殯儀館。下車後,陸爸拉過兒子悄聲說道:“這話別讓你媽聽到,剛才在車上我沒敢說。”
“怎麽了,爸?”陸琛看爸爸眉頭緊鎖。
“我聽說那天下午老時要手術,本來給他主刀的應該是蘇醫生。”
陸琛愣在了那裏,葉賽君見狀走了過來,在知道緣由後,她也是一陣沉默。
早上八點,蘇扣扣捧著爸爸的遺像來到了殯儀館。她回想到,十年前,媽媽去世,她捧著媽媽的遺像,跟隨著爸爸來到殯儀館,現在她來送爸爸。走進追悼廳,整個追悼會會場擺滿了黃白兩色的**紮成的花圈,層層疊疊,襯托得氣氛隆重而肅穆。
九點一刻,追悼會開始,追悼廳的人多了起來。人群裏,蘇扣扣無意間抬頭,看到了被爸爸救起的輪椅老太,不知怎的,她心裏難過無比,內心一陣抽搐。此時,爸爸單位的領導正在向眾人介紹爸爸生平,聽著爸爸同事及好友的致辭,看著相片裏爸爸慈祥的笑容,她悲從中來,待到眾人向遺體告別,與家屬握手時,她已哭成了淚人。
淚眼模糊中,有人握住她的手,溫暖地用力地握著。她抬頭一看,是被救者家屬,他們一家老小都來悼念爸爸了。陸爸真誠又歉疚地說道:“孩子啊,伯伯對不住你了,蘇醫生的恩情,我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以後有什麽困難盡管來找我們。”
陸媽嗚嗚呀呀地哭了起來。
葉賽君把一小紙條塞進她口袋:“這上麵有我們的手機號。”邊說邊給她擦了下眼淚。
“有什麽事情盡管找我們。”陸琛說。
蘇扣扣低頭痛哭,沒說一句話。
今天同來悼念蘇醫生的,還有市見義勇為基金會的負責人。蘇修醫生跳河救人卻不幸溺水身亡的英勇事跡,經過報道後,引發社會各界廣泛關注。他的救人行為已被認定為見義勇為,基金會負責人前來慰問蘇修家人,並送上慰問金。
蘇扣扣聲音嘶啞著,充滿了痛苦,向他們說著:“謝謝。”
這幾天她聽得最多的話就是“節哀順變,保重身體”。她說得最多的話就是“謝謝”。
陸琛打聽到時廣徽爸爸的追悼儀式在2號悼念廳。陸爸說:“賽君你不用去了,在這兒看著你媽和孩子,我們一會兒就出來了。”
陸琛跟在陸爸身後,剛走幾步,迎頭遇到了夏虹。
“陸叔好。”
“夏虹來了啊。”
“是啊,我爸讓我來的,也是看在王會計的麵子上。她人不錯,當年在公司也很敬業,畢竟這麽多年的老員工了。”
“是啊,有些事也不能計較太多,畢竟人死為大。”陸爸擺了下手,“夏虹,我們先進去了,給你爸、我們的老領導帶個好。”
“謝謝陸叔,一定帶到。”夏虹看了眼陸琛,“陸經理幹嘛躲我?”
“哪有啊?”陸琛一臉冤枉。
“那陸經理,別忘了我說的那事,老同學你得幫幫忙啊。”夏虹提醒陸琛。
陸琛知道,夏虹要說的是關於超市攤位的事,她覺得他們“滿口香”的位置不是絕佳的,老覺得同行位置更好,要求調換。
這個讓陸琛有些頭疼:“回頭我們再聊。”
夏虹去找葉賽君了,葉賽君有些意外:“我還以為你不會來參加時廣徽他爸的追悼會呢。”
“我代表公司來的。本來是不想來的,全看在他媽媽的麵子上,王姨畢竟也是公司老員工了。”
要說夏家和時家這兩家人的過節兒,可有些年頭兒了。當年“滿口香”公司西區的養豬場牆體倒塌,偏巧把時廣徽的爸爸時繼海被砸傷了。時繼海索要50萬人民幣作為賠償款。夏虹她爸覺得這就是存心訛詐錢財,時繼海不是公司員工,隻是路過那兒,怎麽就這麽巧單單把他砸傷了?所以夏虹她爸覺得這是時繼海為把兒子送到美國留學而上演的一出苦肉計。老夏找來時廣徽的媽媽王秀蘭,也就是當時公司的會計,讓她勸說一下自己的老公。沒想到時繼海性格執拗,時媽根本勸說不了。當時限於沒有監控設備,無從查證,被惹惱的時繼海打算把公司告上法庭,並揚言西區養豬場屬於違章建築,讓上級領導徹查。夏虹她爸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找陸爸從中協調,最終賠了時繼海5萬塊。沒想到,轉眼一年不到,新的市委書記上任,西區養豬場還是作為違章建築被強製拆除,夏虹她爸那個氣啊!
“看到時廣徽了?”葉賽君問。
夏虹一臉不屑:“一眼掃過,他有什麽了不起的。”除時繼海那件事外,時廣徽和夏虹之間也有過節兒。因為都是高中同學,一次校園大掃除,老師讓他們清理花壇中的磚塊,時廣徽扔磚塊時,無意間砸傷了夏虹的額頭。到現在夏虹還一直耿耿於懷,她邊說邊撫摸了下那塊疤痕:“當年他時廣徽沒把我毀容,我已是萬分感謝了。”
葉賽君調侃道:“你別氣,越氣,你額頭上的那塊疤痕就越顯眼。”
夏虹揚揚下巴:“顯眼了好,我紮他眼珠子,看他忘了沒!”
悼念廳已沒多少人了,時媽王秀蘭心痛地向兒子哭訴著:“你爸一直是由蘇醫生負責的,他對你爸的情況了如指掌。誰不知道他是腫瘤專家,醫術高明啊!我現在想,要是蘇醫生沒出意外,也許你爸手術就會成功,就會平安醒來,還能一頓飯吃一個大饅頭。”
“媽,不要這樣想,任何手術都是有危險的,即使對醫術高明的蘇醫生來說,也是一樣的。”時廣徽勸慰自己的媽。
時媽喃喃道:“沒想到蘇醫生沒了,你爸也跟著去了。”
娘兒倆的話聲聲進了陸家父子耳朵中,讓他們百感交集,父子倆趕緊走到娘兒倆跟前。
陸爸勸慰道:“秀蘭妹子,節哀順變,別哭壞了身體。”
“我們老時沒福氣啊!要是蘇醫生做手術,老時肯定有口氣活著!”王秀蘭像鑽了牛角尖一樣,“聽說被救的是一中風偏癱的老婆子。”看樣子,時媽還不知道被救的那老婆子正是陸琛他媽。
陸爸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他想張口告訴她,可覺得還是算了吧。
陸琛聽了心裏很不好受,他打算趕緊離開這裏,忙伸手與時廣徽相握:“節哀順變。”
“謝謝老同學,真是好久不見了。”
“是啊,你從高中就留學美國,差不多十多年沒見了吧,聽說要打算定居美國了?”
“是啊,”時廣徽點點頭,“生活和事業全都紮根在那兒,已經習慣了那裏。”他輕歎了口氣,“本來打算等爸爸手術後,接他們跟我一起去美國,沒想到……”
陸琛正不知怎麽安慰他時,突然時媽大聲道:“現在你爸沒了,我不會跟你去美國了,更不會同意你定居在那兒,我陪著你爸哪兒也不去!死也要死在這裏!”
時廣徽很是窘迫:“媽,回家再說這事兒行嗎?”
“我不要,在哪兒都是說。我現在反悔了,不同意你定居美國,你必須給我回國!走得遠有什麽用!你看陸琛,陪在父母身邊才是孝順。”
引火上身了,陸琛趕忙說道:“秀蘭姨,我是沒出息才在家裏混日子。廣徽有能耐,讀書都讀到美國去了,這是光宗耀祖的大好事兒。”
陸爸也在一邊勸:“大妹子,別著急,有話慢慢說,兒子出息,你應該高興才對。”
“表麵上是很風光啊,可外人誰知其中的苦!當初我們是砸鍋賣鐵供他讀書,讀得是真夠遠,都有時差了。他爸生病,白天黑夜都是我一人照顧著,我不敢生病啊,我病了,老時死得就更快了。半夜想喝杯水,都沒人倒啊!”她傷心地搖著頭,“死了,成一把灰了,才回來,沒用啊!”
“媽,是我不孝,對不住您和爸。我沒想到我爸的情況這麽嚴重,當時我想回來照顧爸,可您沒同意讓我回來啊!”
“所以說當父母的就是賤啊,我還不是怕耽誤你工作?”
“那我以後加倍孝順您,您跟我去美國,那裏醫療條件好,空氣又好,我照顧您。”
“我不去!語言不通,一個認識的人都沒有,想說話都找不到人,不跟坐監獄一樣嗎?”時媽口氣堅決,“總之我不會再讓你回美國了!不然我現在就死給你看!正好和你爸葬在一塊兒,省得你再回一次國,那麽不容易的。”
時廣徽頭痛無比:“媽,您說的這叫什麽話!”
“我不管,你爸的魂兒還在,今天當著他的麵,我要你答應我,回國!”時媽急得臉紅脖子粗。
陸爸父子倆見他們娘兒倆吵,根本插不上話,這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隻聽時廣徽抱著極大的耐心問時媽:“媽,您有沒有想過昂昂?他上一年級了,已經適應了美國教育,他現在……”
沒等他話說完,時媽反駁道:“這麽大一個中國,我就不信教不了他文化知識!”
時廣徽一臉無奈,虛張著嘴,不知說什麽好,吐出一句:“您簡直不可理喻,我和您無法溝通了!”
時媽更加氣憤:“是啊,我們讓你讀書讀得太多了!”說著,她便抬手想打兒子。
陸家父子倆趕緊把他們拉開。
陸爸勸時媽:“大妹子,別激動,有話慢慢說。兒子一個人在國外奮鬥也不容易,況且他又不是那種不孝順的孩子,有話慢慢說嘛,別動氣。”
陸琛把時廣徽拉到一邊:“冷靜冷靜,你媽也真是不容易。你爸沒了,她心裏難受,現在她說什麽你就先聽著,等緩過一陣,再慢慢和她談。”
時廣徽點點頭:“好,我知道了。”
這時小卷毛跑了過來:“姥姥,舅舅,我拉完臭臭了。”孩子就是孩子,他還太小,對死亡沒有深刻的認識。孩子的出現,讓他們停止了爭吵,和陸家父子一起走出了悼念廳。
夏虹公司有事,五分鍾前離開了。在車旁,葉賽君看到他們出來了,便推著婆婆向前迎了幾步過去,和他們說著節哀保重的話。這麽多年時廣徽不常回家,就是回,也是春節才回來,這要走在大街上,葉賽君真是不敢認。
大人們在說話時,陸可兒很友好地拿出棒棒糖給了小卷毛,兩個小家夥你一言我一語地聊了起來。待時廣徽他們走後,陸爸便提醒陸琛去看看蘇扣扣走沒走。
“爸,剛才我們說話時,我看到她和親友一塊兒坐車走了。”
陸爸歎了口氣:“真不知道我們該為這孩子做點啥好啊!”
葉賽君安慰道:“爸,您的心思我們都知道,這會兒我們還是先別打擾她了。”話音落,便聽到陸媽嗚嗚咽咽地又哭起來。
“媽,快別哭了。”陸琛推動輪椅,“我們快走吧。”
回家的路上,陸可兒吃著棒棒糖不經意道:“那個小孩兒,叫時子昂,他說他從美國紐約來的。爸爸媽媽,那裏離我們這兒很遠嗎?”
陸琛點頭:“不算近,好好學習,等你長大了,可以去那裏瞧一瞧。”
陸可兒一臉不樂意:“爸爸,我在問遠不遠的問題,你又開始訓導我了,什麽事都要扯上‘好好學習’這四個字。”她看向爺爺,委屈道,“爺爺,我都聽惡心了。”
葉賽君訓道:“你這孩子,大人說一句,你好幾句等著。”
陸爸給孫女講道理:“好好學習的同時,也要好好玩嘛!再說學生時代就要好好學習,你不好好學習將來就沒有前途,沒有工作,不是有句話說,‘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嘛。”
陸可兒捂著耳朵抓狂道:“爺爺,你快別說了,你說的比我爸還多。”
“好,我不說了。”
葉賽君見陸可兒手上全是糖汁,便拿出濕紙巾幫她擦,邊擦邊問陸琛:“那個小男孩是誰呀?”
“管廣徽叫舅舅,那就應該是他姐姐的兒子吧?怎麽沒見他姐一起回來?”陸琛說。
陸爸揉了揉眼睛:“來不了了,得癌症沒了,去年的事。”
陸琛和葉賽君倒吸一口涼氣。
時廣徽的姐姐時廣陽,真是命途多舛。她遠嫁美國不久便因家暴離異,然後又被一個有家室的渣男欺騙,之後她獨自生下這個孩子。也不知怎的,老天爺像是在打瞌睡沒睜眼似的,在孩子三歲時,她又患上了乳腺癌……現在人已成一把灰了,沒了這肉身,天上掉下的刀子也終於插不住了。
聽陸爸說完時廣陽這坎坷的一生,陸琛和葉賽君不由得扼腕歎息,渾身發冷。回到家,剛吃完飯,葉賽君的手機響了。
陸琛問:“誰?”
葉賽君看了眼手機抬頭說:“是夏虹。”
陸琛心裏一緊:“肯定是他們公司攤位的事,可能讓你當說客。”
葉賽君不以為然:“都是老同學,能幫的就幫下唄。”
陸琛有苦難言:“這沒你想的這麽容易……”鈴聲還響著,跟催命似的,“你快接吧。”
葉賽君剛按下接聽鍵,夏虹氣急的聲音咆哮而來,葉賽君下意識地躲閃了下。
“你說喬園園真是的,好心借給她車用,也不囑咐囑咐那些人都愛惜著點!”
“怎麽了?”葉賽君說著並向陸琛擺了擺手,示意他並不是攤位的事。陸琛湊過來聽,隻聽見夏虹氣恨的聲音從手機裏傳來。
“我那真皮座椅被煙頭燙了個洞!!”
“怎麽會這樣?”
“司機也是馬虎了,接車時沒仔細檢查,到今天才發現,剛剛給我打了電話。”夏虹喘了口氣,意味深長道,“本來吧,今晚我要去你們家和陸琛說點事兒來著,這下好了,車被送到4S店修複去了,直接出不了門了。”
葉賽君和陸琛相視一眼,他們完全意會到了夏虹這番話的用意。
陸琛在一旁使眼色,葉賽君領會地說:“你看這事真是不好意思啊,那修複的錢我們來出。”
夏虹打斷她:“賽君,你這麽說真是見外了,咱倆誰跟誰啊!這麽多年的好姐妹了,當初要不是因為她喬園園托你來借車,我才不借呢。”
“這我知道的。”
“你給喬園園打電話,這錢應該她來出!”
葉賽君有些為難:“多不好意思啊!她剛新婚,正在度蜜月呢,說這事是不是有點不合時宜啊?”
夏虹更正道:“這有什麽不合時宜啊!是她借用的車,我們不找她找誰?再說她又不是小姑娘頭一次結婚,蜜月也該不鹹不淡的了吧?”
葉賽君咬了下嘴唇:“你先告訴我,需要多少修複費呢?”
“咱倆之間還用得著說這話嗎?”夏虹客套地提醒她,“這修複費要是你出,我可不要。我寧願自認倒黴,也不能讓你來出這錢。”
掛斷電話,陸琛哭笑不得:“得,這麽早就讓我們來還她人情了。你聽出來了吧,明顯是用那攤位的事來還。”
葉賽君像是沒聽到,她在思考著:“真怕一個電話打給喬園園,會生出不必要的麻煩和難堪來。”
“怎麽會?喬園園找你向夏虹借車,她應該是欠你一個人情來著。”
“我要說的是,她會不會有疑慮。都好幾天了,夏虹才發現真皮燒洞了,到底是不是他們搞壞的還不一定,萬一因這事扯起皮來,到時杵在中間為難的人是我。況且喬園園已經懷有身孕,激動不得,萬一出了事,我們可擔待不起啊!”
“我也存疑,這洞到底是不是喬園園那邊燒壞的?難道是夏虹因為攤位的事而想出的計策?”陸琛痛苦地搖了搖頭,“這事不能往深了想,得全憑個人良心了。”
葉賽君皺起眉:“真頭疼……”她輕歎了口氣,猶疑著,“要不這錢我們來出?”
“咱家有錢啊?想想房貸,這月都要吃土了。”陸琛把葉賽君說過的話重新說給她聽,並端來一杯水,“來,喝杯涼白開,鎮靜下腦子。”
葉賽君一口氣喝下,長舒口氣,看上去鎮靜了不少,感慨著:“腰裏沒錢心似鐵啊!”說著拿起手機打給喬園園。
陸琛坐到一邊,拿起報紙看了起來,電話正在接通,葉賽君不經意地瞥了眼報紙上的一張照片,覺得看上去有些熟悉。
電話接通了,喬園園歡笑著問:“賽君,什麽事啊?”
“哦,那什麽……”葉賽君吞吐著,就在這時,她突然想起報紙上那人是誰來了,接著話鋒一轉,臉上堆起笑,“沒什麽,就是想問問,你蜜月過得一定很開心吧?”她邊說邊伸長脖子瞅報紙上的文字。
“是啊,我們在巴厘島呢,一會兒照片發朋友圈,你看看。”
“那一定會引發羨慕嫉妒恨啊。”葉賽君眼睛一直在報紙上沒移開過,看得她眼睛發起亮光來,而報紙那邊的陸琛則完全沒有發現。葉賽君盡量說得很自然:“對了,我想起來了,園園你不是懷孕了嘛,我這兒正好有一個護腰枕,今年春天朋友送的,當時她以為我要生二胎來著。”
陸琛一聽,猛地從報紙那端伸出頭來,眼睛睜得大大的,滿臉問號地看著葉賽君。
“你真不要二胎啊?”喬園園當真地問。
“現在生活壓力這麽大,我可沒想好要不要生呢,現在你懷孕了,正好給你了。”
“那真是謝謝了。”
“客氣什麽,沒別的事了,祝你們玩得開心。”葉賽君看著陸琛有些抓狂了,她趕緊掛斷電話。
陸琛很是不明白:“錢沒要來,怎麽還搭進去一個什麽護腰枕?!我怎麽不知道有人送過你這個?”
“這不是聽上去顯得自然些嘛,剛才有些激動,差點還想著要送你們超市那新西蘭進口的綿羊孕婦奶粉呢。”
“你瞎激動什麽呀?”陸琛坐了過來,順手摸了下她額頭,“沒燒啊!”
“去你的。”葉賽君把那報紙拿過來,指著那篇新聞神氣十足道,“知道他是誰嗎?”
“誰?”
“喬園園她老公!”
陸琛又仔細看了眼那篇報道:“她老公叫崔立川?”
“錯不了,這模樣百分百就是她老公!”說著葉賽君拿出手機,從喬園園微信朋友圈裏找到她老公的照片,“看,是不是他?”
陸琛仔細對照了下:“還真是啊!”
“婚禮那天,我就聽著喬園園一直叫她老公‘崔老師崔老師’的呢。”
陸琛兩眼放光:“他馬上就是可兒學校的校長了!”
“是啊,你說那事我能說嗎?”
陸琛歎服:“堅決不能!”這會兒輪到他情緒高漲起來,“老婆,你真是太英明了,一念間就挽救了女兒的未來啊!我可聽同事們講,小學二年級就開始分什麽‘精英班’了。”
“這麽早就要分班了?我們那時初中才分呢。”
“你整天在幼兒園當然不知道了,現在什麽都提速了。到時我們得托崔校長這人情,一定讓孩子進到‘精英班’裏去,給孩子一個好的積極的學習氛圍。”陸琛說得有些激昂上臉。
葉賽君聽得也相當激動了,她留戀地看著那張報紙,忍不住讚歎:“這回喬園園可真爭氣,看來我們都沒白隨她這麽多份子錢啊。”
陸琛戲謔地說:“是啊,這回她可撈著了,真不容易,三婚了。”
葉賽君有些不理解:“不過,他們這也太低調了,這麽大的好事,喬園園竟然沒走漏一絲風聲。”
“你沒發現越成功的人就越低調嗎?再說,四處張揚的話,那不是給自己找麻煩嗎?”說著陸琛站起身,“到時各路人情都找上門來了,想躲都躲不掉,誰這麽傻啊!”
葉賽君連連點頭:“說得有道理。”
最終兩人商量了下,給夏虹轉了一千塊錢,謊稱錢是喬園園給的。
睡覺前,葉賽君刷了會兒微博。她沒想到,讓他們一家渾身發冷的事,正在網絡上火熱蔓延著—蘇醫生救陸媽的事上了微博熱搜!有網友把兩個生命的價值放在天平上去衡量,以功利主義的思維去評判,救人行為到底值不值,從而引發了社會價值觀的集體討論。葉賽君的心哆嗦起來,她趕緊叫陸琛過來看。陸琛看完,瞬間熱血上頭天旋地轉,他看到網上直接炸開了鍋,評論中一片爭議。
網友直言:一個醫生犧牲掉性命,跳河救了一個想要自殺的中風偏癱老婆子,真是太不值得了!
又一網友說:聽說還是一名醫術非常高明的醫生,本來他的手術刀能救下很多人的命,能給無數個家庭帶來歡笑和幸福,卻被一個想要自殺的輪椅老太毀掉了!
更有網友惡毒道:這癱婆子要死就利利索索地去死,自己沒死成,害別人沒了命,這種人還有臉活在世上?簡直就是老不死的害人蟲!
後麵有很多網友點讚跟帖留言:趕緊去死吧!
…………
看到這些,陸琛和葉賽君的內心激憤不已,覺得有些網友說得實在太過分了,兩人氣得手都有些發抖。除這些評論外,也有不少網友發表了比較理智的言論。
有人留言:以生命挽救生命值不值,本就無須討論。生命無價,任何人遭受威脅時,旁人都有救助的義務,這是人類的本能,是中華民族的美德,更是社會生存發展的基礎。這種犧牲與奉獻精神在任何時代都不可缺少。
還有網友說:蘇醫生在病床以外的任何地方,都在表達著他對生命的尊重和敬畏。
一條點讚最多的留言是:生命不是算術題,道德也不能用加減乘除來換算。如果救人時還要算值不值得,那這個社會將變得非常可怕。難道說應該先救有錢的、位高權重的、年輕的,而那些沒錢的、無能的、年老的、殘疾的就可以不救或後救?人類社會之所以有“崇高”這個詞語,不僅僅是因為有對生命的尊重,還有舍生忘死、臨難不苟等超越生命之上的東西。
網絡時代,真是說什麽的都有,什麽樣的人也都有,陸琛和葉賽君真切地體會到了什麽是風口浪尖。到了晚上,微博評論和轉發量都達到十萬以上了,他們不敢再點開微博看了。直到接到夏虹的電話,他們才知道自己已被網友人肉搜索了,有人把他們的個人信息全部公開發布在網上了。
陸琛和葉賽君又氣又無奈,他們深深感覺到,這個網絡時代,簡直能把人活埋掉!幸好父母不看手機,他們可不敢讓父母知道這件事,特別是陸媽,她現在已經對此很愧疚、很自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