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有老下有小

一天的迎來送往,陸琛和葉賽君徹底累癱了,送陸爸陸媽上了樓,他們一動也不想動了,索性在爸媽這兒住一晚。葉賽君喝了一杯茶,隨手拿過禮金賬本看了起來:“親戚隨的禮金都差不多,老大和老二都是600塊,唯獨這個三堂弟,這回真大方,給了1000塊。”

陸琛隨口說:“他心裏又不是沒數,你沒少幫他忙。”看葉賽君眉開眼笑的樣兒,“瞧你那見錢眼開的樣兒,這人情往來,就是收的時候開心,還的時候也挺痛心。”

葉賽君譏笑了下:“誰還不知道!”她繼續往下看,忍不住冒火,“這老呂真是的,他國慶節剛溫了居,我給的是600,他怎麽就回了200呢?”她見陸琛眯眼癱躺在沙發上,“我說話你聽到了嗎?”

陸琛沒睜眼,有氣無力道:“聽到了,那能怎麽辦,再找他理論去?”

葉賽君氣:“這些人都不看禮金賬本嗎?!”說著她又往下看,“想不到廣徽還隨了400塊,外加一個禮盒。”

“什麽禮盒?”

“你沒看中午吃飯時,可兒玩的那個萌蟲機器人嗎?那是廣徽自己的創意小製作,一個小爬蟲,兩隻萌萌的大眼睛很可愛,可兒可喜歡了。”

“看來廣徽也慢慢適應了中國式人情啊,我以為他會按國外的方式來呢!國外像溫居這種事,大都送一束鮮花啊、一瓶紅酒,或者一套餐具什麽的,哪像咱們中國人,直接送錢,越多越好,顯得有麵子。”陸琛輕咳了下,“這主人看賬本時,就喜笑顏開的。”

葉賽君聽出他話裏有話,笑罵道:“去你的!”接著她說,“大頭給了600啊。”

“他怎麽給這麽多啊,吃喜麵時,我給了他400。”

“大頭條件不好,拉家帶口的,正需要錢的時候,有空了,你給他送回去。”

“行,仨孩子呢,太不容易。”

“物業劉大爺那錢怎麽辦?家裏就他一人,平常人家也沒什麽事。”

“咱爸了解劉大爺脾氣,把錢給他送回去,他會生氣的,咱爸讓我提兩瓶老家的酒送過去。”

“行!”葉賽君越翻賬本越氣,“這個,他八年前搬新家,我們當時給了一套茶具和100塊錢,他現在竟然又還了100塊,那時酒席多少錢,現在多少錢……還有這個,人沒在這兒吃飯,給了140,感情這是把飯錢扣除了吧。”

“我勸你別看了,越看越焦躁,搞得晚上失眠更難受。”陸琛勸道。

葉賽君舉著賬本:“看到了嗎,這就是我們在朋友心中關係遠近的一把尺子。”她沒好氣地把賬本扔一邊,猛地又看到了一包旺旺禮包,“這誰呀?還給了一包旺旺。”她看了眼包裝,“天哪,竟然是過期的。”氣得她趕緊扔進了垃圾桶。

陸琛打了個哈欠:“早告訴你了,不要看賬本,你偏看。”

葉賽君平了平氣:“飯店酒席錢還沒結呢吧?”

“沒事,我給那朋友說了,明天去結,今天太累了。”

葉賽君掃了眼朋友發來的對賬單:“其他先不算,光飯店酒席錢就將近一萬塊呢!想想你那大表姐真有意思,一家人滿滿當當坐一桌,才隨禮金200塊。”

陸琛有些不耐煩了:“都是親戚嘛。”

葉賽君白他一眼:“我也沒說別的啊。”說著突然她從對賬單上發現了問題,“不對啊,我們沒有在酒店吧台拿過煙啊,我是去煙草專櫃買的啊,這賬單明細裏怎麽有一條400塊的煙?”

陸琛臉紅了,吞吐起來:“可能是記錯了吧,回頭我去問問他們。”

葉賽君感覺事情不對:“你撒謊了!說!到底怎麽回事!”

陸琛不想吵架,怕爸媽聽到跟著鬧心,索性他便承認了:“是我拿的,送給表姐夫了。”

“為什麽?”

“還不因為可兒姥姥啊,把事鬧的!”

“我媽那是心疼我們,看不下去就說了兩句!隨200塊,來一大家子,我們也就不計較了,你怎麽又搭了條煙?敢情我們算是倒找錢,請大表姐一家來吃飯,最後還落得一身不是。”

“你小聲點,我爸剛出院。”陸琛滿腔怨氣地說,“還怪我,你以為我願意這樣嗎?所以,以後讓可兒姥姥少管我們家的事!”

葉賽君一聽勃然大怒,壓著聲音:“陸琛,你有良心嗎?我媽給了6000塊,沒吃你一口飯,回家自己吃方便麵,告訴你,要不是我媽,咱們要倒貼錢進去了!”她用力地把禮金賬本扔到他身上,“收的禮錢,不算我媽給的那份,還不到6000,你自己看吧!”說著便回了房間。

陸琛心一驚,他沒想到會這麽少,他翻看了下禮金賬本,便臊眉耷眼起來。本來困得不得了,這一吵架,精神了好多。

陸爸見兒子提著一箱奶要出門:“忙一天了,還要出去啊?”

“大頭給的錢有點多,我給他送回去,正好他爸媽也來了,我過去坐坐。”

陸爸點頭:“對對,快去吧。”

陸琛來到大頭家,他們一家人正在吃飯。一頓飯吃了快一個小時了還沒吃完,不是老三拉臭臭了,就是老二把老大的書撕了,老大把他打哭了,家裏相當熱鬧。

“不是說你父母來了嗎?”陸琛沒有看到大頭父母。

“我爸媽回家有點事,下午剛走。”大頭說。

吃完飯,大頭媳婦帶孩子去臥室準備睡覺了,關上門,屋裏確實清靜了不少。大頭不好意思地笑,趕緊把沙發上的玩具和衣服全都清理到一邊,讓陸琛坐下,並端來一杯茶水,兩人在客廳裏說話。

陸琛拿出錢放到桌上:“大頭,拿著,你經濟不寬裕,還要養仨孩子。”

“哥,你這樣就見外了,這點錢我還覺得拿不出手呢,你可別嫌少。”

“我一點不嫌少,你的情況我比誰都了解,把錢拿回去,給孩子買點好吃的。”

“這不行,咱中國講究美德,來而不往,非禮也。”大頭把錢塞到陸琛手裏,“不能因為我養了仨孩子,就處處遷就我。該有的禮數得有,何況哥你幫我那麽大忙,我很是感激,錢多少是我的一個心意,別不收。”

陸琛見他說得堅決又誠懇:“那行吧,我留200,剩下你拿回去。你給孩子買點好吃的,算我的心意。”

“哥,你這樣讓我心裏不得勁兒啊。”

“你不收下,我心裏才不得勁兒呢。你還要攢錢買房交首付,咱們之間就別推來讓去的了。”

大頭拿過陸琛手裏的200塊,堅決又爽快道:“哥咱倆換下,我留200,這400你拿著。就這樣了,不能再推讓了,不然你就是看不起你兄弟。”

陸琛無奈地笑了下:“好好,依你吧。”

大頭笑著隨口說了起來:“今天王店長在哪桌啊?我怎麽沒看到,還想借此敬他杯酒呢,畢竟上回那事,他也幫我說了句公道話。”

陸琛端起茶杯:“他沒來,我沒給單位任何人通知,他不知道。”

大頭迷糊了:“可我在酒店看到他了,還和他打招呼,他問我在這兒有事啊,我說我是來參加琛哥的溫居宴。對了,他旁邊還有一個女的,哦,他叫她夏老板。”

陸琛知道那是夏虹,他神色恍惚了下,聽到這些自然心裏有些不得勁,很快他回過神來,雲淡風輕地“哦”了聲,暗想:“這王兵和夏虹,這倆人在搞什麽事情?”

“我想王店長一定有事抽不開身。”大頭覺得自己的無心之話,給陸琛添了堵,便起身給陸琛杯裏續熱水,並趕緊岔開話題,“我爸媽來了,能幫我們帶帶孩子,這樣我媳婦也能出去工作了。孩子一天天大起來,用錢的地方多,最主要的是趕快攢錢交個首付,你說是吧,琛哥。”

“對對,你這麽想算是明白人,我買我們那房子,真是深有體會—看一年房,漲一年價,盼一整年能降個價,臨了,”他拍了下手,“還是漲價,所以甭指望房子降價,趁早買,你們準備在哪兒買房啊?”

“前兩天這房東說,他打算把這房賣了,我們打算留下,哥你覺得怎麽樣?”

“行啊,這位置不錯,生活條件便利,離醫院、學校也都挺近的。”

陸琛這麽一說,讓大頭頓時有了迫切的緊張感:“那我們得趕快湊些錢了,說不好哪天人家房東就要趕我們走了。”

陸琛不禁動了惻隱之心:“首付你還差多少?”

大頭抓了抓頭皮,窘迫道:“首付差不多要二十多萬,我存款沒多少,真是差的不是一點半點。說實話,我爸媽這次回家,就是去籌錢了。”

“我日子也好過不到哪裏去,也有房貸,借不了你多少,救救急,五萬吧,你先把首付款湊齊。”

大頭感動得快要掉淚了:“謝謝哥,我都不知說什麽好了。”

“不用謝,沒借你多少,再說誰沒有點難事兒啊,把房子買下心裏就踏實了。”

“是啊,不用擔心哪天老婆孩子流落街頭了。”大頭歎了口氣,“都說大城市好,來了才知道根本沒有說的那麽好,可,可也回不去了。”

陸琛對此感同身受,從本質意義上講,他和大頭都是失去家鄉而又永遠無法抵達遠方的人。

他從大頭那兒回來,看到陸爸還在等著他,一進門,就聽到陸爸問:“扣扣這孩子,這段時間生活得怎麽樣?你和她有沒有聯係?我還挺掛念她的。”

陸琛還是報喜不報憂:“還不錯。”

陸爸臉色大變:“別騙我了,我住院時,怎麽聽說她不在醫院工作了?”

陸琛惶然,虛張著嘴不知該怎麽說了。

陸爸急了:“你給我說實話,這孩子到底怎麽了?咱不能對不起蘇醫生啊,他是咱們家的大恩人啊!”

“爸,我沒對不起蘇醫生。”陸琛覺得沒必要隱瞞了,於是幹脆實話實說。

陸爸聽完了,也感到意外:“要當歌星啊?”

“有時間,我們一起聽她唱歌。”

陸爸擺擺手,訕笑著:“我和你媽聽了一輩子豬嚎叫,讓我們聽音樂,這麽高雅的事,實在不在行。”

陸琛跟著笑。

陸爸思量著:“不當醫生挺可惜的,不過有夢想也不是壞事。怎麽實現歌星夢,我真不懂。你呢,多幫幫她,沒了爹沒了媽,咱不能不管這孩子。”

“行,我知道了爸,時候不早了,睡覺吧。”陸琛回到臥室。

葉賽君氣還沒消,拉過被子賭氣地轉過身。陸琛開始向老婆道歉,他知道賽君最怕有人撓她腋窩癢癢肉了,一撓就笑。看著老婆笑了,接受他道歉了,他也開心了。

葉賽君要睡了,可是見陸琛還不睡,在那兒擺弄著手機,便坐起身掃了一眼手機屏,接著瞪大了眼:“你登手機銀行幹什麽?”

陸琛討好地笑著:“老婆—”

葉賽君頭皮發緊,一看他這副樣子,就知道準是又答應借給朋友錢了:“又見不得人遭難了?陸琛,你不是大富豪,你借出去的錢,有幾個往回還的?”

“老婆,這次不同,這次是借給大頭。我剛才去他家了,他租的那房子,房東要賣,他想買,先救急湊個首付款,就借給他五萬。”他親昵地抱著葉賽君,“我老婆比我還心善,一定見不得別人流落街頭。”

葉賽君氣得無可奈何:“我真是煩你了,每次都來這一套!”她鄭重道,“陸琛,你能不能以後別再這樣了,你考慮考慮自己的經濟條件!你要是大土豪,隨你怎麽發你的善心,我都不管,可你畢竟不是啊!現在我們上有老下有小,雙方父母都老了,時不時地就要往醫院跑,一進醫院,錢花得如流水,到時你拿不出錢給老人看病,那才真是丟人丟到家!”

“我知道,這不就是救急嘛。再說大頭上次還去醫院幫我們陪護,現在人家有難了,咱不得多少幫下,還個人情嗎?”

“我知道大頭是好人,可你看了嗎,那銀行卡上的錢就隻剩下五萬了。”

“我記得有八萬的吧?”

葉賽君簡直要抓狂了:“什麽腦袋啊,你仔細看看!”

陸琛一看果然是,有些傻眼了。

葉賽君蹬了他一腳:“我看你怎麽辦?!”

“我來想辦法吧。”

“陸琛,我告訴你,這也就是大頭,要換個別人,我堅決不讓你往外借錢。還有,以後不能再這樣了!”

“行,我保證這是最後一次借錢了。”陸琛關掉燈,嬉皮笑臉地把葉賽君摟進懷裏。

葉賽君沒有心情:“別鬧了。”她心事重重道,“咱媽怎麽辦?老尋死覓活的,咱得想想辦法啊。”

陸琛涼了熱血,歎了口氣:“是啊,該怎麽辦呢?”他手枕在頭下,“咱爸知道了蘇扣扣的情況,知道她不在醫院實習了。”

葉賽君“嗯”了聲。

陸琛想了起來,他想說大頭在酒店裏看到王兵和夏虹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兩人一臉惆悵地瞪著無盡的黑夜……

第二天早上還沒到六點,陸琛和葉賽君都沒起床呢,葉賽君聽到有人敲門,便推著叫醒陸琛:“陸琛,醒醒!”

真是嚇怕了,陸琛以為爸媽又出什麽意外了,猛地坐了起來,急忙問:“爸媽怎麽了?!”

葉賽君想笑又笑不出來:“不是爸媽,我聽著外麵有人敲門。”

陸琛鬆了口氣:“誰啊?這麽早。”說著打了個哈欠。

這時他們聽到,早起來的陸爸去開了門。

兩人凝神靜聽:“聽說話聲音,像是我二舅。”說著陸琛便趕緊穿衣服。

“二舅?昨天不剛來了嗎?”葉賽君思忖著,“是不是落什麽東西了?”說著她也趕緊穿衣服出去。

原來二舅沒落東西,是來借東西的,他窘迫道:“昨天親戚太多,我沒好意思張嘴。”聽到這兒,陸琛和葉賽君心裏都“咯噔”一下,現在他們一聽“借錢”就發怵。二舅繼續說:“昨天不是收了一筆禮金嗎?能不能借我一下?”

陸爸一聽,擔心起來:“出什麽事了?”

二舅羞赧一笑:“沒出什麽事,濤子娶媳婦時花老鼻子錢了,欠了些債,人家催著要來著。”

陸爸點了點頭,接著注意到二舅頭上:“你這是幹什麽去了,頭上怎麽還有幹草?”說著幫他拿下來。

“我想著第二天還得坐車來,就找了個公園湊合了一晚上。”二舅說著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你說你!來家裏住就行啊!”陸爸責怪道。

陸琛和葉賽君相視一眼,他們知道二舅擔心他們今天把錢存銀行裏,所以一大早堵上門來。

陸琛問二舅:“二舅,你需要多少?”

二舅囁嚅道:“昨天我聽說,不是收了一個數嘛。”他心事重重,雙手來回地在腿上摩挲著。

葉賽君難為情地忍不住說道:“是啊二舅,昨天是收了一個數,到現在陸琛還沒去飯店結賬呢,光飯店都要支出快一萬呢。”

“這麽多錢啊?”陸爸睜大了眼。

二舅想了想:“確實,陸琛太要麵子了,好煙好酒好飯店,看那飯店多高檔,哪哪都鋪著紅地毯,上個廁所還有人遞毛巾,更別說那飯菜了。”

陸琛看了下表:“賽君,叫可兒起床吧,再做點飯讓二舅在這兒一塊兒吃。”

“行,我去做。”葉賽君說著,表情沉重地看了眼陸琛。

陸琛當然明白葉賽君在想什麽,昨晚剛答應借大頭五萬,現在二舅又來借一萬,雖然錢不多,但確實讓他們挺為難的—爸媽剛從醫院裏出來,住院費、醫藥費花了快六千塊,房貸,孩子上學,柴米油鹽,人情消費,日子過得也挺緊巴的。但看二舅瑟縮為難的樣子,他心有不忍,咬了咬牙:“今天本來要去飯店結賬的,二舅,你先拿去。”說著從包裏拿出一萬塊錢。

“你飯店還沒結賬,要不我少借點,剩下的再去別處借借。”二舅推讓。

“不用不用,二舅你拿著吧。”

葉賽君全聽到了,她有些不高興,覺得陸琛連商量都不和她商量下,一人就決定把錢借了,飯店的酒席錢怎麽辦?另外,她本來想著還給可兒姥姥溫居給的那六千塊。

陸爸對二舅說:“陸琛讓你拿著,你就拿著吧。”說完他看向陸琛,“當年我買這房子,也借過你二舅的錢,親戚就是要互相幫襯。另外酒席的錢我出,你們還要還房貸,這次我和你媽住院,都是你們掏的錢。”

陸琛哪能讓爸爸掏錢:“不用,爸你別管了。”

熱湯熱飯吃完,二舅拿上錢心滿意足地走了。

陸琛當然看出葉賽君不太高興,但大早上當著父母麵,不想說破這事,兩人眼看時間緊迫,便趕緊忙活著送可兒上學,一路上當著孩子的麵,葉賽君也不想和他吵。

送完可兒後,兩人開始短兵相接了。陸琛見葉賽君還冷著個臉:“錢還沒焐熱就沒了,不高興了?”

葉賽君不搭理他。

“二舅有難處了來借錢,總不能一分不借吧?”

葉賽君氣呼呼,像上了膛的子彈:“你眼裏有我嗎?你都不和我商量下!”她冷笑了下,“也對,往外借五萬都沒和我商量下,更別提這一萬了。你別忘了,你借出去的那一萬的禮金裏麵,有一多半是我媽給的!”

“你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

“你為我想過嗎?二舅昨晚沒走,在公園裏貓了一晚,借錢這事有多難為情,這我不用說了。他這麽大年紀了,我這當外甥的總不能一分錢不借就讓他這麽走了吧?況且二舅以前對我們家也有幫助,我心狠不上來!”

“陸琛!你第一天認識我嗎?說得我就像冷血無情似的!我從來沒說不能借給二舅錢,旁人外姓都能借,何況自己的親舅!我隻是覺得你該問一下我,我本來打算把我媽給的六千塊溫居錢還給我媽!還有,今天我一塊兒說了,你從來都沒關心過我媽!比起我這做兒媳婦的來,你這女婿當的不稱職!”葉賽君很氣惱,越說越氣,從錢上吵到對父母的態度問題上。

“我怎麽沒關心你媽?前段時間我開車兩小時,帶你媽去看話劇,書店裏看到了不錯的詩歌集,也想著買來給你媽……”陸琛覺得委屈。

“早上你爸給你錢,你不要,那你憑什麽要我媽給的那六千塊?!父母都是一樣的,我媽退休金也不多,平時還要吃藥什麽的,那些錢也是省吃儉用攢下來的!”

陸琛很冤枉:“我沒想要你媽的錢啊!”

葉賽君昂頭回擊道:“可你也沒打算立馬還回去!”

陸琛恍然,又失望又生氣:“我明白了,你是覺得我爸該出這飯店的錢,對吧?”

葉賽君也來氣了:“陸琛你講不講道理,我那麽說了嗎?”

“我都這麽大人了,好意思伸手花老人的錢嗎?”

“不好意思,你就在外麵少逞英雄!打腫臉充胖子你還上癮了!”葉賽君見陸琛還要辯白,“行了,我不和你吵了,最該氣的就是咱們太窮了!”說著她晃了下手裏的銀行卡,“一會兒我轉賬給你一萬,你趕快把飯店的錢結了。父母的錢咱都不要,我把我媽那六千也還了。要借給大頭的錢,趁這機會,你把以前借給那些朋友的錢都給我要回來!有的五六年了,也該還了吧?”

“人家有錢了能不還嗎?看來還是沒錢。”

“你那都是些什麽朋友?都拿你當傻子的吧?有個叫強子的,用著最新款的蘋果手機,時不時地吃個大餐,這樣的,還差你那萬把塊錢啊?你不去要,人家怎麽想得起來你的這點小錢?”

陸琛皺眉苦著臉。

“你不好意思要,我去要!”

“好好,我去我去。”陸琛悵然而又無可奈何。

葉賽君抬頭一看:“到了到了!”車子已經開過幼兒園門口了,她忍不住還是提醒道,“你路上開車小心點。”

葉賽君被陸琛氣得有些胃疼,剛進辦公室,就趕緊吃了片藥。老園長來了,見她臉色不好看:“賽君,你怎麽了?身體不舒服嗎?”

“沒事。”她趕緊做出精神飽滿的樣子,幫園長倒了一杯水,“我正想和您說下小尹老師那件事。那孩子的爸媽已從上海趕來了,我和他們約定好九點見麵。”她在醫院裏見小尹老師鬱鬱寡歡,決定一定要查明事情真相,誰的錯就誰來負責。她查看了一些監控視頻,向同班老師及小朋友了解了一些情況,覺得打人的那位老人確實誤會了小尹老師。她主動聯係孩子家長,並把情況一一告知。

“好,這件事情一定要處理好,不要矛盾激化,不要委屈了任何一個人,有理說理,有問題解決問題,我們都是為了孩子。”

“放心吧園長,我會處理好的。”

“那行,我先去局裏開會,有事打電話給我。”

“好的園長。”園長剛走,葉賽君就接到那位家長的電話。

醫院裏。這兩位家長來看望了小尹老師,並替老人致以歉意。看得出他們也都是知書達理的人,意識到隔代教育確實存在很大問題,他們也很頭疼老人如此袒護溺愛孩子,非常讚同學校老師的做法,讓孩子學會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又說到脫外套的事,他們問了孩子,原來是孩子口袋裏有奶奶給他裝的夾心餅幹,他擔心脫了外套,餅幹會丟了,所以死活不脫……

“總之是誤會了小尹老師,再一次向老師表示歉意。”孩子爸爸很不好意思。

媽媽拉過小尹老師的手:“真是對不起,讓你受委屈了。”

小尹老師動容地眼含熱淚:“沒事沒事,知道我不是個壞老師,我就很開心了。”

“你們放下工作,從上海趕來,也感謝你們的誠意和理解,我代表學校向你們表示感謝。”葉賽君由衷地說。

“哪裏哪裏。葉副園長,您太客氣了。”孩子媽媽說。

葉賽君真誠道:“我多說一句,孩子現在是成長關鍵期,父母的陪伴不可或缺,要盡量多給予孩子愛和溫暖。”

孩子爸爸很讚同:“您說的對,這次我們決定了,不論多麽困難,都要把孩子帶到身邊,看著他長大。”

“孩子要轉學了?”葉賽君問。

“是啊,教育不好孩子,賺再多的錢有什麽用?這次回來,我們把孩子帶走。”孩子媽媽口氣裏帶著自責。

葉賽君點點頭:“父輩對孩子的那種疼愛,我們都能理解,老人吧,就覺得別的孩子都是父母在身邊,所以她就想加倍地給孫子更多的愛,其實這已經是溺愛了,對孩子成長不利。況且父母的愛,是無可替代的。”

孩子爸媽聽了葉賽君的話,連連點頭。正在這時,奶奶帶著孩子也來醫院了,奶奶真誠地表達了歉意,並讓孩子送給老師一枝花,孩子奶聲奶氣道:“希望小尹老師開心起來!”

誤會終於渙然冰釋,有著風過雲流、春來花發般的美好,燦亮的陽光撲進窗,病房裏充滿了陽光和歡樂。葉賽君覺得一切真美好,瞬間她的心情也跟著好起來。

早會前,陸琛巡視完整個賣場,正要去會議室開會時,在樓梯口遇到了王兵。

王兵嚴肅地批評道:“你可算來了!”

“店長,真是對不起了,最近家裏事太多了。”陸琛一臉賠笑地承認錯誤。

“太影響工作了!下次注意!”王兵四下裏瞧了眼,看沒別人,就換了副臉色,開始不露痕跡地說重點,語氣柔和起來,“陸琛啊,自從上次和你吃完飯,我覺得蘇扣扣像變了個人似的,對我這朋友客氣又疏遠,讓人真不得勁兒。”

陸琛裝作不知道:“是嗎?最近家裏事多,我也好幾天沒見她了。可能上次被弟妹碰到,讓她覺得不能給你惹麻煩吧。”

王兵詭笑了下:“行吧,也可能是那陣勢真的把她嚇著了。”頓了下,他陰陽怪氣起來,“我就是喜歡她那性格,和她在一起好玩,開心。我們本是忘年之交,什麽事都沒有,最怕有人在中間攪渾水,弄得大家都挺尷尬的。”正當陸琛不知該怎麽接話時,王兵的手機響了,他往前一步接聽電話。

陸琛暗想:“把自己的齷齪想法說得如此清新脫俗,真是讓人惡心!”他也直罵自己沒用,隻能在心裏暗?上司,不敢罵出來。

王兵接完電話,陸琛趕緊岔開話題:“我這幾天請假,多謝店長擔待,今晚我請你吃飯。”

“沒空,夏虹約我吃飯。”接著王兵明知故問,嘴角隱現一絲嘲笑,“她沒叫你嗎?”

“沒有。”陸琛大方幹脆地說。

“那一起吧!”王兵得意盡現。

陸琛看著王兵惺惺作態,連連擺手:“不了不了。”

兩人一起走向會議室,陸琛暗暗思忖,看來以後夏虹就繞過他這個經理,有事直接找王兵拍板了。她攀上一根粗藤,倒是省了他不少麻煩,可仔細咂摸一下,心裏多少不是個味兒,有種被拋棄、被忽視的感覺。真是被麻煩慣了,一下子不來麻煩了,多少還是有些不習慣。這麽想著,陸琛不禁苦笑了下。人其實就在麻煩與被麻煩中,你來我往中增進感情,體現彼此價值。

和陸琛預料的一樣,早會上,王兵就他請假一事,當著同事的麵,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批評了一番,那慘烈場麵簡直就是直接把他架在火上烤。陸琛攥緊拳,他很想給王兵一拳,再指著他鼻子大罵:“你有什麽呀!一沒過人的才能,二品行極為不端,不就是靠著嶽父才當上這店長的嘛!你牛什麽牛啊!”可他最終還是憋屈著,沒有拍桌子瀟灑帥氣地直接走人,仿佛一過三十歲,幾乎要把“忍忍算了”這幾個字用加粗字體寫到臉上。

散會後,小張替他抱屈:“他要是這麽罵我,我早就拍桌子走人了!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陸琛苦笑了下,什麽都沒說。二十二歲的小張理解不了而立之年的憋屈與無奈,中年人也是分分鍾想辭職的,可又分分鍾被現實打擊得不敢動彈。上有老下有小,有車有房有貸款,是可以往死了罵的,往痛了捶的。他們像一塊軟塌塌的抹布,存得住苦水,插得住毒針,完全被生活扼住了喉嚨,自然深知成年人的責任比臉麵更重要。

幼兒園小朋友的轉學手續當天就辦好了,終於空出了一個名額,葉賽君便向老園長求情,把這名額留給了三堂弟家的孩子。辦完這件事,她心裏像一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讓她輕快不少。她趕緊給陸琛打電話,讓他轉告一下三堂弟,電話卻占線,是陸琛正給蘇扣扣打電話,想請她來家裏吃頓飯。

“我爸媽都挺惦記你的,一直想請你來家裏吃頓飯。”

蘇扣扣不想去,不想看到陸媽,一看到她,那些名為“難過”的觸角,就在她心中四下裏紮。她毫不猶豫地拒絕了,隻是沒像以前說話那樣衝了:“謝謝長輩的心意,我最近沒空。”她胡亂搪塞過去。

陸琛發現她的態度溫和了一些,不再刺刺的,這讓他感到欣慰:“那好吧,另外我打算找位好的音樂老師,來幫你指點下。”

蘇扣扣平靜地應聲:“謝謝,沒什麽事了吧?”

陸琛難為情道:“這幾天我太忙了,沒顧得上問你,關於上海陳教授那邊,我們沒給你添麻煩吧?”

“沒有。”

“那就好。”陸琛拿捏著分寸,“我給你轉點生活費吧,還有你生活中需要些什麽,告訴我,我從超市裏直接買了。”

“不需要,沒事我就掛了。”蘇扣扣掛斷了電話,她覺得自己像是靠爸爸的命來換錢,如寄生蟲一樣。

陸琛生怕她會多想,把關心當成淺薄的同情,最後還是出現了這樣的結果。他有時真的會把她當成走丟的靈靈,想給她家人般的愛和保護,不知妹妹現在何處,過得好不好,如果妹妹遇到了難處,相信也會有人像他一樣給予關心和幫助吧。

葉賽君的電話終於打了進來,陸琛聽說後,趕緊把這好消息告訴三堂弟。他不禁又想到了小卷毛上學的事還沒著落,葉賽君便打趣他:“你操的心真多,快趕上聯合國秘書長了,還有大頭那五萬塊,我看你怎麽辦!”

陸琛嘿嘿一笑:“都是朋友嘛,活著就圖個人味兒。”

下班路上遇到了時廣徽,陸琛問起學校的事。時廣徽說,他公司合夥人托朋友幫他尋了一條門路,陸琛建議還是先等等那邊的消息再說,因為求人辦事,不是越托的人多越好,都各找人情關係,會越托越亂。他想起了一件事,有朋友四下撒網,托了很多朋友去派出所撈人,本來差不多能辦取保候審的,可是各路關係和人情都湧到領導這邊。領導光接各種人情電話就接煩了,徹底怒了,吩咐手下人,趕緊把人關進去再說!

這個周末,陸琛一家三口回爸媽那兒吃飯。小區裏的電梯投放了新的廣告,三麵牆,左邊女人整容,右邊男人植發,中間孩子補課,簡直中國式家庭的真實寫照。陸琛一家三口剛好站在對應的位置上,很是應景。葉賽君很鬱悶:“本來累一天了,回家坐個電梯還要被販賣焦慮。”

陸琛不禁調侃道:“地上再來個中老年保健品,整個‘焦慮全家桶’啊。”

陸可兒一聽“全家桶”,眼裏有了神采:“我要吃肯德基全家桶。”

“就知道吃,這個月測評卷考多少啊?”陸琛刮了下她鼻子。

“可兒,學習上你可不能鬆懈啊,今晚好好整理下錯題本。”葉賽君提醒道。

陸可兒要抓狂了:“你們知道嗎,媽媽長皺紋、爸爸掉頭發都是嘮叨出來的。”

兩人哭笑不得,電梯開了,他們笑著追打陸可兒。

吃飯時,陸爸拿出了三萬塊錢,非讓他們小兩口收著,知道他們最近花了不少錢,還要還房貸。陸爸說:“都是一家人分這麽清幹什麽,我知道,過日子人情世故也是一筆不小的開銷。老話說,‘人情不是債,急時把鍋賣。’該擋的人情就是自己不吃不喝,也得擋過去。”

葉賽君覺得暫時借用,過渡一下也好,可陸琛當即便向她使眼色,不讓她接受老人的錢,並哈哈笑著:“爸,我們有錢,您快收起來吧。”

從父母家回來,葉賽君有些不理解:“我們就隻是暫時借用一下,又不是啃老。”

“這你不懂,我不想給父母添麻煩,這樣隻會讓他們更加擔心。”

既然這樣,葉賽君隻好催他趕緊向那些朋友討債去了,正如她所預料,結果一分錢都沒要來。一進門,陸琛耷拉著腦袋:“聽他們一說,個個過得比我還慘,我實在張不開嘴要錢啊。”

“是讓你去要債,你看你那樣子,倒像是去借錢。”葉賽君橫眼看他,不放心地問,“你沒頭腦一熱,又許諾借給人家錢來吧?”

“都沒錢了,拿什麽借?”

葉賽君想了下,建議道:“要不然咱們少借點給大頭。”

“我話都說出去了,你讓我怎麽收?大頭在這個城市沒幾個朋友,咱盡量幫幫人家,誰都有難處不是。”

“打腫臉充胖子!”葉賽君氣得不想和他說一句話,端起桌上的水果,拿到廚房給可兒榨果汁去了。

陸琛伸了個懶腰想看會兒電視,隱約聽到書房有遊戲聲,便輕輕推開門,一看讓他有些上火:“陸可兒,好啊你玩遊戲,寫完作業罰你幹家務!”

“爸,我就再玩一會兒。”陸可兒央求道。

“不行,趕緊學習!”

“媽媽訓你,你把火氣都撒我頭上了,這公平嗎?”

“你作業沒寫完就玩遊戲,不該說你嗎?”

“我說了,就一會兒還不行嗎?”陸可兒衝老爸嬉皮笑臉,“通融下。”

陸琛毫不猶豫:“沒二話,趕緊寫作業!”

陸可兒眼見無望:“好,這可是你說的,你可別後悔啊!”

“笑話,我有什麽後悔的。”

話剛說完,隻見陸可兒抻長脖子,扯著嗓子衝門外大喊:“媽,我爸有錢,他藏私房錢了!”

陸琛驚慌了:“你怎麽知道的?”他趕緊捂住她的嘴,“我的小姑奶奶,別嚷嚷,明天我給你買哈根達斯冰激淩!”

“晚了!”陸可兒吐了吐舌頭。

葉賽君聽到,火速跑到了書房:“錢藏哪兒了?”

陸可兒毫不留情地揭發道:“君子蘭花盆底下。”

葉賽君果然從花盆底下翻出了錢:“好啊你陸琛,還藏私房錢!”她數了數,“六百塊,說說吧,你藏錢幹什麽?”

“打算給你買禮物送驚喜的。”陸琛搔了搔後腦勺。

陸可兒提醒:“媽,別信。”

“不用你說,我才不信,除了驚嚇,哪兒給過驚喜?”

陸琛苦笑了下:“我這不正悔改中嘛,就被你發現了。”

“快說,你藏錢到底幹什麽?”葉賽君聲音提高了八度。

陸琛見形勢嚴峻,便隻好實話實說:“就是和朋友吃吃飯什麽的。”

“沒收了!”葉賽君把錢裝進了口袋裏。

陸可兒看著老爸一臉痛苦的樣子,她得意地衝他扮鬼臉。

隻聽葉賽君邊走出書房邊盤算道:“正好明天給可兒買些練習題做,各科的都買些,可能還給個批發價。”

陸可兒一聽,惶然地張大了嘴。

輪到陸琛幸災樂禍起來:“對,可兒你要好好學習,別像你爸似的,賺不來大錢,沒出息地還藏私房錢。”他壞笑著拍了拍女兒肩膀,“加油喲。”

“你們怎麽這麽討厭!”陸可兒托著下巴噘著嘴,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

孩子睡了,衣服洗了,緊張忙碌的一天過去了,葉賽君終於可以放鬆一會兒,等陸琛洗完澡,她也想在浴缸裏泡個澡。

“泡個花瓣浴多美呀,唉,家裏也沒有什麽花。”

“有蔥花要嗎?”陸琛擦著頭發。

葉賽君給她一白眼:“再撒點料酒、孜然、十三香,對吧?”

“那真是香噴噴的!”

“去你的!”陸琛出去了,葉賽君美美地泡著澡,想起了夏虹,便想和她訴訴這幾日心中的苦。

“這幾天真是鬱悶,公婆住院,親戚都來醫院看望了,沒想到他們想一塊兒幫我們溫居。”

“啊,你們辦溫居宴了啊,怎麽沒通知我呢?還拿不拿我當朋友了?”

“我們誰都沒通知,本來我們就不願意辦,都是些公婆的親戚。重點不是這個,我要說的是,我們剛收了一萬塊禮金,飯店的錢還沒去結賬,陸琛他二舅第二天一大早就堵我們家門口,要借走這一萬。”

“老話說得對,富不還鄉,窮不走親。所以我們從不回老家,也切斷和那些窮親戚的來往,他們可是個個都張著血盆大口,嚇人得很。”

“最讓我頭疼的是,陸琛又許諾借給別人錢了。”

“之所以那麽多人愛向你們家借錢,就是陸琛太傻了。這年頭誰還往外借錢,都是有去無回的買賣。再說這都什麽年代了,他身上怎麽還有江湖老大哥的習氣,幸好他不是大富豪,要不然非得被人借空不可。”

陸琛聽到她們的聊天了,坐不住了,一下子進到衛生間,一臉怒色地比畫著讓她掛掉電話。掛掉之後,她有些不解:“怎麽了?”

“你跟夏虹聊這些幹嘛?她隻會暗暗笑話我們!”

“你偷聽我們聊天?”

“我還用偷聽啊,聊得那麽歡,聲音那麽大。”

“她是我朋友,也是你朋友啊,我向她訴下苦怎麽了?”

“還朋友,你可拉倒吧!人家根本沒拿你當回事!”

“憑什麽這樣說,她就是有點千金小姐的毛病而已,我覺得我們關係還不錯的。”

陸琛一臉鄙夷:“我一直沒告訴你,上回我們辦溫居宴,夏虹和王兵也去那酒店吃飯,隻是沒有包間了,被我們都訂沒了。大頭正好認得王兵,隨口說了我們在那兒辦溫居宴,當時夏虹就在跟前!王兵不來我不怪,夏虹自始至終就沒問過我們一句。剛才電話裏,她還怪我們,這不倒打一耙嗎?”

葉賽君愣住了,倒吸一口涼氣,不知該說什麽。

“我攤位幫她調了,她也籠絡住店長了,我實在沒用了。她這人就是用著你靠前,用不著你靠後,你還拿她當真朋友?在她眼裏,隻有永遠的利益,沒有什麽朋友情誼。我們和她是有階層之分的,她不會和我們平起平坐,她理解的朋友,隻是分有用的和待用的,這就是夏虹!”陸琛激動地一氣說完,末了想起來了,“對了,他還說我傻,我這叫活得有人情味兒,她呢,成了金錢的奴隸!”說著,他悻悻轉身要走。

葉賽君幽幽地說道:“我們成了人情的奴隸。”她深深吸了口氣,一下子沉入水中,她這才知道,原來夏虹輕薄了她們之間的這份情誼。而她是那種重情感性的人,對待朋友的心意,一如明月鬆間的青石流水,如少年一般,不帶功利之心,所以和夏虹認識這麽多年,她沒有向她開口借過錢,求過什麽幫助,可還是被對方看輕了。她從水裏冒出頭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一下子,她釋然了—輕就輕吧,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這時陸琛進來了,還端來兩杯紅酒,遞給她一杯:“這年頭誰還沒有個塑料花友誼啊,來,幹杯!”

葉賽君笑了:“好,為我們的塑料花友誼幹杯!”

喝完酒,她吹幹頭發,正要去睡覺,突然想起手機該充電了,於是去包裏拿充電器。當她拉開側兜時,突然發現裏麵有三萬塊錢,還有一張紙條,原來陸爸把錢偷偷放在包裏了。她看著紙條上的字:“賽君,我了解我兒子,他不想給我添麻煩,怕我擔心,就自己逞強。可過日子哪那麽容易,萬一有個急用還能頂一頂。當父母的最不想看著自己的孩子作難,我和你媽很知足了,有你這麽個好兒媳婦,你們把日子過好了,我們就踏實了。另外,別說這錢是我給的。”

葉賽君鼻子發酸,眼眶紅紅的。天底下最無私最偉大的莫過於父母的大愛了,他們總是先子女之憂而憂,後子女之樂而樂。這時,她聽到陸琛在叫她,她趕緊擦擦眼淚回房睡覺了。

這幾天裏,陸琛最怕遇著大頭或者他來電話,看樣子,他倒像個欠錢的了。葉賽君打算先不告訴陸琛那三萬塊錢的事,借此機會讓他去要要那些陳年舊賬,當然她對此一點也不抱希望。至於那三萬塊錢,她想好了,就說是時廣徽借給的,再從他們卡裏拿出兩萬,正好能幫大頭湊齊五萬塊。

葉賽君見陸琛抓起鑰匙出門,便刺撓道:“你賣腎去啊?”

“腎先留一留吧,還有幾個朋友那兒沒去,我再去要要看。”

葉賽君來氣了:“陸琛,你到底往外借了多少錢啊!”

“不多,我又不是大老板,掙的錢有數,還能借多少?”陸琛說著門關走了出去。

葉賽君掐著腰對著門咬牙切齒。陸琛說的倒是實話,工薪階層,不買不賣的,沒有什麽副業,一月到手的錢都是有數的,但是要問他借朋友的錢都從哪裏來,答案就是他炒股所得。那兩年股市行情還不錯,賺了些錢,葉賽君呢,對股票不感興趣,所以不聞也不問。

葉賽君想著要出去透透氣,排解下心中鬱悶。天有些冷,路過一家咖啡店,她便進去買杯熱咖啡喝,恰巧遇到了時廣徽,原來他在這兒相親。

見到葉賽君,時廣徽無奈地笑了下:“沒辦法,我得順著我媽的意思來。”

葉賽君笑著說:“理解理解。”

“一會兒能不能幫個忙?”

“你說。”

“等女方來後,差不多五分鍾你就給我打電話,我好借口離開。”

葉賽君遲疑著:“這行嗎?再說我打電話說什麽呀?”

時廣徽想了下:“就說公司有急事,要我回去處理。”

葉賽君挖苦道:“想不到啊,你挺會耍滑頭的嘛。”

時廣徽求饒地一笑。

葉賽君坐到了靠窗的一張桌前,以助時廣徽順利逃脫。

萬萬沒想到,她還沒打電話,女方電話竟然先響了起來,之後,就是人家先他離去。一臉挫敗的時廣徽坐到了葉賽君桌前,兩人相視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來。他給賽君點了一份甜點,給自己重新換了杯咖啡,他關心地問:“你的胃沒再不舒服吧?”

“還好。”

“我聽同事說起過一個食療方法,很養胃,回頭我讓他把方子寫給我。”

“真是謝謝了。”

“這段時間,你和陸琛真是夠辛苦的。”

“而立之年嘛,上有老下有小,肩上扛著責任。”這時窗外有一群風華正茂的學生,他們書抱胸前,說笑著結伴同行。葉賽君看向他們:“真是什麽樣的年齡,看什麽樣的風景。就像青春的他們,眼裏隻有詩和遠方,而我們,就隻剩柴米油鹽了。”

“是啊,青春真好,突然好想回母校去看看。”

“是啊,我們老是說,可都忙得定不下時間。”葉賽君想了下,“看哪個周末適合,我們大家一起去吧。”

“好啊!”

這時,葉賽君看到時廣徽包裏帶了本書:“你經常看書啊?”

“有時間就翻翻,習慣了。”

“真好,我都好久沒看書了,真是慚愧。”

時廣徽回想:“記得上學時你特別愛看書,看的全是言情小說吧?”

“是,有次上課還偷著看呢,被數學老師發現罰站,還把我寫的小說扔到窗外。”葉賽君說著說著笑了起來,現在她能風輕雲淡地講這件事,可當年對她來說,是一件很痛心很羞辱的事。

時廣徽幫她回憶:“我記得那次陸琛讓我幫他放哨,他把數學老師的自行車座位給卸了。”

葉賽君已是笑得直捂嘴:“沒一會兒,就傳來老師那震耳欲聾的咆哮聲—‘誰幹的?!’這魔性的咆哮聲久久回**在我耳邊。”

“當時他氣得假牙都掉出來了。”

“對對,”葉賽君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咱們數學老師當時可是很寵你的,你還幫著我們一起對付他。”

時廣徽輕笑了下,心想:“因為當時我也喜歡你。”這話他不能說出口,他隻好說:“我覺得老師不該扔你寫的小說。”

葉賽君收起笑,歎了口氣:“我現在也成了一名教育工作者,倒是真能體會到當年老師的一片苦心了。”她喝了口咖啡,“我的糗事全被你說出來了,在你印象裏,我是不是就是個學習一般、還愛看閑書的學生。”

時廣徽猛搖頭:“不不,你是個文藝女青年,你喜歡拿著本書,靠在咱們學校的那棵大合歡樹下看。”

“對,特別是當它開了花,我就喜歡在樹下看書。”葉賽君回想著那棵開花的合歡樹。

“讓我印象最深的是,夕陽西下,合歡開著花,你一身白裙在樹下看書,襯著周圍一切都很靜美。”

葉賽君托腮神往:“被你說得可真美,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個浪漫詩人呢。”

愛能激發人的詩性。時廣徽不以為然地笑了:“我是實話實說而已,青春時光本來就是美好的。”大概從那時起他開始注意她,喜歡她。她在樹下看書,看風景的人遠看著她,書裝飾了她的夢,她裝飾了別人的夢。

似乎這夢又回來了似的。

葉賽君苦哈哈地煞起了風景:“我們都回不去了。”

時廣徽開玩笑地問:“假如要是回去了,你會選擇另一種人生嗎?”這是一個沒有任何意義卻令人深思的問題。

葉賽君陷入沉思,喃喃地像是自問:“為夢想而活嗎?”正深入地思考時,一人端著咖啡路過她身邊時,不小心濺到了她身上,她猛地恍如夢醒!

一塊暗黃色咖啡漬在珠白的衣袖上,甚是醒目刺心。

“對不起。”路人小心地道歉。

“沒關係。”葉賽君雖然內心裏很介意,但也隻能無所謂地說“沒關係”,就像夢想早被現實肆無忌憚地碾軋成灰,夢想還要大度地說“沒關係”,實際上,現實連聲“對不起”都不會說。

時廣徽趕緊遞給她紙:“擦一擦,別擔心,用蘇打水就能洗掉。”

“沒事兒,救不回就救不回吧。”葉賽君內心感慨著,人生這條路,遺憾的事情總是太多。

一時間兩人靜默下來,好像不知說什麽了,葉賽君便隨口說了句:“你臉上的傷,倒是一點也看不出來了。”

時廣徽無奈地笑著搖了搖頭:“千萬別提‘蘇扣扣’這三個字。”

“我招你惹你了?!”突然一個清脆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他們抬頭一看,竟然是蘇扣扣。時廣徽一臉愕然:“你怎麽在這兒?”

“關你什麽事!”蘇扣扣準備去酒吧唱歌,路過來這兒買杯咖啡。去酒吧唱歌,一能練歌,二能賺點生活費,她等咖啡有一小會兒了,一直瞅著他倆在這兒說說笑笑。

葉賽君見她化著濃妝,衣著打扮得有些妖豔,便不放心起來:“扣扣,這大晚上的,你是要出門還是準備回家啊?”

“我出門。”

“你要去哪兒啊,安不安全?”

“我又不是小孩兒了,當然可以。”蘇扣扣拿到咖啡了,說著她推門出去,“你們繼續聊吧。”

葉賽君還是不放心,想追出去,時廣徽笑著勸她坐下:“不用擔心她,她比誰都厲害著呢,你就放心吧。”

葉賽君歎了口氣:“我們欠了蘇醫生天大的恩情,真是恩情難報。”

時廣徽體諒地點點頭。

葉賽君突然想起來一件重要的事,就是陸爸給的那三萬塊錢,到時她會對陸琛說,是他借給的。

時廣徽聽明白了整件事情:“放心吧,不會穿幫的。”

“我斷定陸琛今晚一分錢都要不回來的。”葉賽君很了解她老公,心腸軟,愛麵子。

時廣徽直言道:“陸琛是個好人,可幫別人得考慮自己的實際情況,不能超出能力範圍。幫是情分,不幫是本分,得更多地為家庭負責,為家人著想。”

“對啊,本來幫助別人是一件快樂的事,被他搞得我很焦慮。幸好這次是幫大頭,要是別人,我堅決不答應他。”

“以後我提醒他下。”

葉賽君看了眼時間:“廣徽,咱們改天再聊,我得去接閨女了,她在我們小區的同學家玩呢。”

“那好,一起走吧。”

經過門口,咖啡館服務員提醒,他們正搞周年慶活動,顧客可以免費抽獎。

“你來抽吧。”時廣徽讓葉賽君抽。

“好吧。”葉賽君抽到了二等獎。

服務員說:“可以要咖啡杯或是書。”

“書!”兩人異口同聲,說完相視一笑。

葉賽君回到家,檢查完女兒作業,打發她上床睡覺。然後坐在沙發上,看著從咖啡館帶回來的那本書。她摳著衣袖的那塊咖啡漬,回想著時廣徽那個問題:“會不會選擇另一種人生?”

高中時愛看言情小說的她,有著一個編劇夢想,考大學時,家人想讓她學金融,像她表姐一樣在大銀行上班,工作穩定賺錢也多,最終她不顧家人反對,報考了藝術學院中文係。畢了業走上社會,才知道工作有多難找,還不如技校生就業率高。

後來她去了一家影視公司做文案,工作幹得不錯,領導有意要培養她成為公司編劇,讓她去上海戲劇學院接受培訓,這個夢想重燃的機會讓她高興又珍惜。正當她鉚足勁兒去創造自己美好未來時,沒想到懷孕了,最後隻能放棄這個機會和夢想,然後結婚生子。慢慢孩子大點,她又出來重新工作,賺奶粉錢和生活費,既而也淪為房奴。窮,這個緊迫的現實問題,以其無情的鐵腕,逼使她降誌就範。孩子小,合適的工作並不好找,既能照顧孩子,還能有份工作,所以她選擇去了幼兒園。

現在仔細想來,自從結婚有了家庭,婚後生活簡直就像失重了一樣,完全被一路裹挾,成為生活的奴隸,根本沒有機會喘口氣去想想人生還有夢想這回事。她凝神細想,如果她當初沒有選擇家庭生活,選擇了事業,會不會人生有很大不同?在人生這道選擇題上,到底哪一個才是最好最完美的答案?

從老劉家出來,陸琛後悔自己不該來。六年前,他借給老劉八千塊錢,當時老劉老婆要生孩子,現在孩子都上一年級了,錢一分都沒還。這麽多年過去了,他以為老劉應該過得挺好了,沒想到還是老樣子。他一來,老劉就知道來意,沒等他張口,老劉就提那八千塊錢的事,心裏也是過意不去,轉身便去了房間,等再出來時,陸琛看到老劉手裏攥了一些錢,零零碎碎湊了一千塊。陸琛看著這些錢,心裏很不好受,他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最後他決定不拿,為免去彼此的難堪,他口是心非起來,說自己不是來要錢的,隻是路過順便上來看看。

從老劉家出來後,陸琛便去“泰山人家”酒店找王胖子,他是那兒的廚師。上次和時廣徽吃飯,服務員說沒桌了,當時就是找的王胖子幫的忙。這王胖子欠他一萬塊錢,當時還說好要給陸琛利息的,現在兩年多了,別說利息,本金一毛也沒還過。

到飯店門口,他剛下車,沒想到遇到陳磊了!這家夥讓陸琛很是難找,現在終於找到了。五六年前,陳磊做生意失敗,欠銀行很多錢,自己連吃飯的錢都沒有,陸琛借給了他一萬五千塊錢。現在看著他從一輛寶馬車上下來,聽說他生意做大了發財了,看來真是。

陸琛見是一家人聚會,便把陳磊拉到一邊,窘促道:“恭喜你發達了,我不耽誤你時間,咱長話短說,你看咱能不能把……”

陳磊若有所思地“哦”了聲,然後爽朗一笑:“明白明白,可咱哥兒倆一見麵就談這個,好意思嗎?來,先喝酒,什麽都好說。”

陳磊小女兒不認生,抬著手腕,口氣很天真:“叔叔,你看我的新手表,好看嗎?”

“真好看,喲,還是卡地亞的呢。”陸琛認了出來。

“是啊,要很多很多錢呢。”小女孩瞪大了眼,表情誇張地表達著。

她話還沒說完,就被媽媽打了下手,她一臉不開心和不理解。媽媽擠出了一絲笑,對陸琛說:“不值錢的,幾百塊錢而已。”

小女兒“哇”地哭了起來:“你們騙人,大騙子!”

一下子氣氛尷尬起來,搞得陸琛很難堪。

他喝了三杯酒後,陳磊便耍起賴皮來,說好的還錢,到最後一分錢都沒給他。他真體會到欠錢的是大爺,要債的是孫子,心口窩了一團火,正想著拍桌子,大罵一句:“老子這錢不要了!”正這麽想著,這時他手機響了,他借此離開。

這是一個陌生人來電,因為陸琛喝了些酒,腦袋有些暈,一時沒聽清,重複地問:“你再說一遍,誰出事了?!”

“蘇扣扣!”

“你誰啊?!逗我玩的吧?”

“騙你是孫子!”

陸琛嘿嘿一笑:“我自個兒剛當了回孫子,不稀罕!”

“不去,你會後悔的!”

電話斷了,陸琛拍了拍腦袋,努力讓自己清醒起來。

時間調回到一個小時前,“月亮灣”酒吧,蘇扣扣剛來沒多久,王兵就和朋友一起來了。他聽信了朋友的計策,今晚準備表演一場英雄救美的戲碼,來打動蘇扣扣的芳心,進而消除隔閡,讓彼此的關係更近一步。

蘇扣扣剛唱完一首歌,下來休息時,這戲便上演了。當王兵正要大顯英雄本色勇救美女時,忽然湧上來一夥不明身份的人,開始叫囂著毆打他們,場麵亂成一鍋粥。

王兵的朋友摸著被打的後腦勺:“哥,這是啥情況?你加戲怎麽不告訴我們啊?”

王兵也蒙了,慘兮兮道:“加什麽戲啊,我也不知道什麽情況啊!”說著他一抬頭,看到蘇扣扣正看著他們,“完了完了,露餡了!”

蘇扣扣狠狠地瞪著王兵,覺得他真是太無聊了。

這時,一個肉鼻子肉臉、長得像牛魔王一樣的人叫囂著:“敢在這裏稱王稱霸,也不瞧瞧今兒誰在這裏?”他抓過蘇扣扣的胳膊,“小丫頭!還愣著幹嘛?趕緊給我們六爺唱一首《大王叫我來巡山》,我們六爺最愛聽了!”

蘇扣扣很害怕,怔怔地看著他。

“唱啊!”“牛魔王”凶狠一吼。

蘇扣扣嚇得魂飛魄散,隻好順從他的意思,哆哆嗦嗦地唱了起來:“大王……王……叫我來……巡巡巡……”

她在台上看著台下兩夥人混戰互毆,有氣霧自動噴出,雲山霧繞起來,在音樂聲中,他們拳打腳踢、哀號一片,感覺好魔幻,她也哭也笑,覺得像是身處一場人間喜劇。一曲還沒唱完,她看到王兵他們抱頭鼠竄。

六爺讓蘇扣扣陪他喝酒消遣,她不肯,想溜走,可胳膊卻被六爺死死鉗住,火辣辣的疼,疼得她嗷嗷直叫。

“泰山人家”飯店的對麵,正是“月亮灣”酒吧。王兵自知闖了禍,不好意思給陸琛打電話,便讓他朋友打。陸琛接完電話,便疾步衝向酒吧,隨手抄起環衛工人放在路邊的一把大竹掃帚,掃帚用的時間長了,掃把尖根根都磨得很鋒利了,像鋼針一樣。

“放開她!”

蘇扣扣抬起頭,見陸琛揮舞著一把大掃帚就進來了。

六爺嘲笑道:“哪來的?還想冒充哈利·波特?!”一群人起哄地哈哈大笑起來。

“放開她!”陸琛怒吼著,“你們還講不講道理了?!欺負一個女孩子算什麽本事!”

蘇扣扣看出陸琛喝酒了。

牛魔王挑釁道:“你是幹什麽的?少管閑事啊!”

“我就管了,怎麽著?”

“喲,口氣還挺硬啊,你什麽來路啊?”六爺很不屑。

蘇扣扣趁機掙脫開他的手,趕緊躲到陸琛身後,緊緊地抓著他衣服。

“說呀,六爺問你話呢,你什麽來路?”

陸琛在陳磊那兒就窩了一肚子火氣,他憤然道:“我就不明白,人怎麽都越活越下流,越活越沒人味兒了呢?!”

“胡說八道什麽,誰沒人味兒啊?今天讓你聞聞什麽是人味兒!”“牛魔王”坐在那兒,輕輕動了動小指頭,一群人接令,揮舞著拳頭把他們團團圍住。

陸琛揮舞著鋼針般的掃把,驅趕著像群惡獸一樣的地痞流氓:“蘇扣扣,你趕快走!”

“不行,一起走!”

“牛魔王”譏笑著:“我看你們都別走了!”

一場混戰開始了,陸琛當然打不過他們。

蘇扣扣見陸琛被他們打倒在地,於是隨手拎起一個酒瓶,往地上一磕,瓶子齜牙咧嘴地露著鋒利。她不管不顧地往他們身上紮去,大叫著:“警察來了!”

趁他們不留神,她扶起陸琛:“快跑,跟我走後門!”她知道往裏走,左側有麵鏡子,那就是個後門!

蘇扣扣拉起陸琛的手,趕快逃離,身後傳來酒吧經理發怒的聲音:“蘇扣扣,求求你,以後別來這裏唱歌了!”

他們從後門跑了出來,蹲在一個角落,陸琛凝神靜聽:“不好,聽聲音好像他們又追來了!”說著拉起蘇扣扣,兩人繼續往前跑。跑了沒五十米,他們發現眼前立著一麵牆,陸琛想了起來:“對,爬過這道牆就安全了!”他說著蹲下身體,“踩著我,快上!”

蘇扣扣遲疑著,她有些不忍心。

陸琛急了:“快點,他們馬上就追來了,沒時間了!”

“好!”蘇扣扣踩著他的肩膀爬過了牆。

這時那夥人真的追到眼前來了,此時陸琛像被釘在了牆上,兩條腿耷拉著,上也上不去。他已經沒力氣了,隻有死死抓緊牆頭,不讓自己掉下去。那些人去拽他的腿,他就使勁踢他們,他們故意扯掉他的褲子,還把褲子撕爛,叫囂著:“光著屁股跑啊!”

牆這邊的蘇扣扣聽見陸琛掙紮的一聲慘叫,知道他快沒力氣了,要是掉下去,肯定被他們揍成肉餅,她焦急地轉圈:“怎麽辦?怎麽辦?”

那夥人獰笑著起哄:“喲,還是條紅色**嘿!”

“本命年嗎哥們兒?”

“屁股好性感啊!”

蘇扣扣不知該怎麽辦,陸琛眼見自己支撐不住了,他大聲吼道:“蘇扣扣,你別管我了!”說著陸琛索性跳了下去,打算和他們拚了。置之死地而後生,他猛地抬腿重重地踢向一人的頭部,這人踉蹌倒地,流氓頭頭見自己人吃了虧,便一擁而上,對著他就是一陣拳打腳踢。

蘇扣扣急得跳腳,正在這時,她突然聽到好像有人跑來,焦急地報信:“不好了,不好了!六爺暈過去了!這小丫頭太賊了,偷換了酒杯,六爺喝的那杯才是下了迷幻藥的,現在癲癇發作了!”

“算你走運!”這群人扔下陸琛,呼啦啦跑著都去看六爺了。

蘇扣扣很擔心陸琛,隔牆問道:“你還好嗎?”

“行,沒什麽大事。”陸琛咧嘴忍痛地掙紮著站起來,他先把褲子穿上,雖然被撕得不成樣子,但好歹能遮擋下。

“你等著,我翻牆過去扶你!”

“不用。”陸琛這才發現牆北邊其實有個小門,一時間都氣笑了。

蘇扣扣看到他一瘸一拐地從門裏出來了,她趕緊跑過去:“傷得厲害嗎?”

“沒事,一點皮肉傷。”陸琛身上的褲子已經不能叫褲子了,透風撒氣的,他下意識地弓著身子兩手遮掩,像隻滑稽的大蝦,“你還是轉過臉去吧。”

蘇扣扣不當回事:“別忘了,我可是學醫的!隻要人身上長的器官,我什麽沒見過?真是的!”

陸琛一想也是,但也還是不好意思。他輕咳了下,語調清涼:“不錯,還記得自己是名實習醫生。”

蘇扣扣不屑地聳了聳肩。

“你以後可真不能來這裏唱歌了,太危險了!”陸琛苦口婆心道。

“我知道了,就算我想來,人家也不要了啊!”蘇扣扣耳邊回響著酒吧經理的話。

“得虧你機智,還知道換酒杯,想想真是後怕。”陸琛嗔怪。

“對了,還沒問你呢,你怎麽知道我在這兒遇到麻煩了?”蘇扣扣感到奇怪。

“我也不知道,是一個陌生人給我來電話,”陸琛思慮著,“我也納悶這人到底是誰。”

蘇扣扣若有所思地“哦”了聲,然後冷笑了下:“不用猜了,肯定是王兵,估計讓他朋友給你打的。”

“他為什麽不直接給我打?”

“他沒臉唄。”

“怎麽回事?”

“我不想說,你問他去吧,我對他失望至極,以後再也不想看到他!”

“懶得問,沒一點正經事!”

“要不要先去下醫院?”

“沒事,不用。”

“你確定?”

“當然。”

“你等我一下。”不一會兒,蘇扣扣手裏拎著東西回來了,語氣揶揄道,“我尋思著好歹給你找條花褲衩穿吧,還沒有,”說著她揚了揚手裏提著的東西,“呶,委屈你了,隻有這個了。”

“這什麽呀?”陸琛睜大了眼睛。

蘇扣扣兩手還撐不起,隨便抖了下,原來是一個加菲貓卡通道具服。她語調清涼:“看來你隻能穿這個了,別發愣了。”她把道具服塞他手裏,“有點冷了,趕緊穿上,咱們走吧。”

“行吧,今晚過得可真夠瘋狂的。”陸琛穿上後,蘇扣扣笑個不停,他看著她笑,他也很開心,“難得你這麽開心,我就舍命陪君子了。”

街上,一個姑娘和一隻“加菲貓”走上天橋,他們要去馬路對麵打車,走過的路人紛紛側目,指指點點小聲說笑。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你車呢?”

“飯店門口呢,今天喝酒也開不了了,明天來開吧。”

“怎麽想的,扛著一把竹掃把就進來了,剛才那六爺說你冒充哈利·波特的時候,我就想笑,可笑不出來。”

“什麽哈不哈的,我還想扛著一把斧頭進去呢!”

“是嗎?”

陸琛來了個大喘氣:“路邊有個大學生兜售玩具,有光頭強的一把斧頭,還帶亮燈的呢。”

蘇扣扣笑得前仰後合:“你可真逗!”她回想著,“你剛出現時,我一看就覺得你喝了酒,而且好像還受了什麽刺激似的。”

“看出來了?”

蘇扣扣“嗯”了下:“怎麽了?”

陸琛剛要說,葉賽君打來電話了,不放心地問:“怎麽還不回來?難不成錢都要回來了?要不要我送個麻袋去裝?”

陸琛哭笑不得,衝蘇扣扣擠了下眼,對著手機說:“差不多我就在麻袋裏了吧。”

蘇扣扣捂嘴笑,葉賽君慌了,沒聽出陸琛這句是玩笑話:“怎麽了你,被人綁了?錢,咱不要了還不行嗎?我已經湊齊了。”

陸琛笑了下:“沒事沒事,開玩笑呢,你怎麽湊齊了?”

“廣徽借給的。”

“真是又麻煩哥們兒了,改天請他吃飯,謝謝他。”

“對了,今晚我在咖啡館看到扣扣了,大晚上她一個人出去,挺讓人擔心的。”

蘇扣扣聽到了,她羞愧地吐了吐舌頭。

“沒事,我知道了,你先睡吧,我一會兒到家。”陸琛說。

掛斷電話,蘇扣扣幫他收起手機:“讓你們都擔心了,真不好意思。”

“我們照顧你是應該的。”

“想不到那時廣徽還這麽大方。”

“他人很不錯的,真不知你們彼此怎麽會有這麽深的誤解。”

蘇扣扣擺了下手:“不提他了。原來今晚你是去討債,對方耍賴皮沒給你吧?”

“當初好心好意借給他們。”陸琛歎了口氣,“不說了,人心不古啊。”

“人心換人心,換不來就死心唄。”

“做人還是講良心好,這樣活得坦**舒泰。”

“聽著今晚你是催討了好幾份債,看來你是急用錢啊,一般催債不是快過年的時候嗎?”

“大頭買房子交首付款,錢不夠,我多少幫著湊一下,他在這邊沒幾個朋友。”

“哦,那個大頭哥人倒是挺實在的,值得交。”

“所以,我就想幫一下。”

蘇扣扣感慨道:“我發現,人有情就會活得很累,各種人情來往,要麵麵俱到。”說著她聳了聳肩,“相反,無情則一身輕。”

陸琛苦笑了下:“人情社會不可避免嘛,你生活中是不是麵對的人情世故少?”

“比起你來,是少很多,”蘇扣扣長歎一口氣,綴了句,“世態本炎涼,人情薄如紙。”

“你年齡不大,感悟頗深啊。”

“我爸醫術精湛,以前找我爸幫忙的人很多,個個熱情地都跟自家親戚似的,”她冷哼一聲,“現在我爸沒了,他們也隨之消失不見了,在大街上若恰巧碰上,他們都遠遠地躲著我走。當然,我一點也不需要他們的同情和關心。”

陸琛聽了心裏不得勁兒,隻得勸慰她:“對,這樣心裏也落得輕省,起碼不欠人情啊。”說著他左右張望起來,“邪門了,出租車怎麽這麽難打啊。”

話音落,他看到蘇扣扣瑟瑟發抖:“冷啊?冷就往我這兒靠一靠,別把我當人,”他往身上一拍,“把這毛茸茸的道具服,當成一條直立行走的被子。”

蘇扣扣被逗樂了,覺得他擔心多餘:“我才不怕你,孝順的人,再壞也壞不到哪兒去。”說著她靠近他懷裏取暖。

陸琛像棵大樹一樣一動不動。

撲麵的溫暖,讓蘇扣扣泛起一陣心酸—她又想到了爸爸。小時候到了穿棉褲的時候,她腳脖處總是露著肉,爸爸每次都把手伸進褲管裏將秋褲拽舒展,然後用襪子筒把它紮結實,以免進風受涼;早上的棉褲冷得像張鐵皮,爸爸總是早早把棉褲放在暖氣片上烘一下,烘得暖暖的;自己逐漸長大了,開始追求時尚,大冬天的連秋褲都不穿,隻穿露腳踝的褲子,爸爸總在後麵追著嘮叨,這樣不好,會受寒。可自己哪兒聽他的話,其實真的真的挺凍人的,不經意間被爸爸發現自己冷得不行,爸爸便無奈一笑,搓熱手心一把握住她的腳踝,瞬間冰涼的腳踝處就感受到了那貼心暖肺的融融父愛……

蘇扣扣努力克製自己,沒有放聲大哭,她不想讓陸琛再跟著難受,這是她第一次顧及陸琛的感受。

但陸琛都知道,他知道她心裏一定很難受。人除了每逢佳節倍思親外,天冷時,更想念親人,他知道她在思念爸爸。孤冷無親在偌大的城市裏一個人成長,一個人哭泣,對此他很抱歉,真的很抱歉,他用力抱了抱她。

第二天上班,陸琛沒有看到王兵,一直到下午他才出現。陸琛去向他匯報工作,見他左手掌纏著紗布。

“你手受傷了啊?千萬別感染了。”

“還是趕緊匯報工作吧。”王兵裝作一副很忙的樣子,不曾抬頭與陸琛對視,似乎有意在躲閃。他左抽屜拉一下,右抽屜拉一下,再不就翻弄下文件夾,聽陸琛匯報完,他裝腔作勢地回了句:“工作一定要細致到位!”

陸琛點頭,正當他轉身離開時,王兵問了句:“你的臉怎麽腫了?”微妙的精心假裝透著些不在意。

陸琛暗想,看來這蘇扣扣猜得一點沒錯,他偏不說實話:“昨晚掉下床了,摔了一下。”

王兵“哦”了聲,他暗想:“難道昨晚他沒有去救蘇扣扣?”等陸琛關上門時,他趕緊給蘇扣扣打了個電話。

蘇扣扣一看是王兵來電,便沒好氣地回他:“我還沒死!”

“你……你這是什麽意思?”王兵有些心虛。

“行了,不覺得無聊嗎?昨晚你也出現在酒吧了,然後惹下禍事就一跑了之,不對嗎?”

“誰告訴你的?”

“我耳不聾,眼不瞎!”

“不是你想的那樣,你有時間出來,我好好和你解釋一下……”

他話還沒說完,蘇扣扣一下子掛斷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