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地雞毛

時廣徽覺得小子昂的西方教育已經具有了一定的基礎,在這個條件下,可以多學習一些中國文化。最終他做了大量的調查之後,選擇了陸可兒上的那所實驗小學。

時廣徽帶著時子昂去學校報名,工作人員上來第一句便問:“是誰介紹你來的?”

時廣徽很不理解:“對不起,我不明白,這難道還需要別人介紹嗎?我就給孩子報個名,來這裏上學。”

工作人員頓時怔住了,接著敷衍道:“倒是也不需要。”沒一會兒,她合上文件夾,禮貌又抱歉地說,“對不起,剛才我看了下,我們學校暫時沒有名額了,您請回吧。”

“沒名額了?”

“對,很抱歉啊。”

回到家,時媽埋怨起兒子來:“我就說了吧,就該提前找熟人的。”

“通過正當途徑能解決的事情,為什麽還要去求人找關係?不行,我得寫信向教育局反映這情況!”時廣徽氣得果真立刻給教育局有關部門寫信。他實在不明白,孩子上學也竟然要托關係走後門。

這天早上,陸琛和葉賽君送可兒上學,順路拐彎給父母送了些水果上去。下了樓,開車正準備走,門口看到時廣徽和小卷毛出去跑步剛回來。

“給孩子報上名沒有?”陸琛問。

“是啊!”葉賽君也很關心。

時廣徽無奈地搖了下頭:“學校說名額已滿,人家暫時不接收了。”

陸可兒從車窗裏探出頭來,聽到小卷毛可憐巴巴地對她說:“我可能和你成不了校友了。”

“找找關係呀。”陸可兒脫口而出。

時廣徽無奈地笑了下:“連小孩子都知道要找關係找熟人了。”

陸琛調侃他:“看來你想獨善其身是不可能的了。”

時廣徽苦笑著點點頭。前兩天他給教育局寫信反映問題,很快有關部門給了反饋。他們表示已經做了調查,實驗小學確實名額已滿,最後他們建議可以讓孩子去龍山小學就讀。

可時媽和時廣徽都覺得那裏沒有實驗小學好。於是有關部門表示他們就沒辦法了,因為並沒剝奪孩子上學的權利—推薦你們去的學校,你們自己不樂意去。時廣徽很是煩心,沒想到好不容易選定了學校,竟然又出了意外,真是按下葫蘆浮起瓢,麻煩一波接一波。

“好學校名額都有限,看樣子,真得找熟人幫忙了。誰都不願意求人,可是不全都為了孩子嘛。”葉賽君勸慰他。

時廣徽聽勸地點點頭:“行,我知道了。”

這時後麵有車催促地按喇叭,陸琛回頭看了眼後麵的車:“擋人道了,我們得走了。”

時廣徽揮了下手:“好,你們趕緊送孩子上學去吧。”

陸琛囑咐道:“還是得想想辦法,回頭我們再聊。”

陸琛好幾天沒見蘇扣扣和王兵混在一起,覺得可能是白大褂起了作用,認為她正在自我反省。然而此刻,“花好月圓”餐廳裏,王兵和蘇扣扣正對桌而坐,兩人談笑風生。突然王兵看到一個熟悉身影站在兩步開外處:“老婆,你怎麽在這兒?”他咧嘴一笑,裝作若無其事。

“不可以嗎?”王兵老婆說著走到了跟前,有些敵意地看了眼蘇扣扣。

王兵眼珠一轉,對蘇扣扣說:“給你男朋友陸琛趕緊打電話呀!我這客人都到了,他還沒到,真是的!”

蘇扣扣內心大叫:“什麽?給陸琛?”此時她也有些慌了,從沒見識過這種場麵。雖然她覺得自己不是小三,隻是拿王兵當比較談得來的朋友,可說這些王兵老婆會相信嗎?眼下這氣氛真有點火藥味,實在是像電視劇裏正室鬥小三的場景。她來不及多想,也顧不了麵子,直接按撥了陸琛的手機號。

陸琛接到蘇扣扣的電話很是吃驚,因為她從沒主動給他打過電話,每一次都是他打給她,她還多數是不接。

陸琛剛按了接聽鍵,裏麵便傳來蘇扣扣溫柔又生硬的聲音:“我在你們超市對麵的‘花好月圓’餐廳,你快過來吧,兵哥都等急了。”

陸琛就像被人蒙頭打了一棒,暗想:“這什麽情況?”不明所以,掛斷電話他隻好前往。

來到餐廳,他看見餐桌上除了蘇扣扣和王兵外,還有一位挺富態的女人,直覺告訴他,這一定是王兵的老婆,他有些明白了。

王兵見陸琛來了,便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笑哈哈地說:“陸經理,你可來了!看樣子你這是不得不讓我在會上表揚你啊,對工作真是盡職盡責。”

陸琛笑笑:“不敢不敢,還請店長多多指教。”說著他注意到了富態女人那雙淩厲的眼睛,感覺像有子彈擦著他的頭皮呼嘯而過,他不禁大喘口氣。

“我正式介紹下,”王兵對老婆說,“這是我們超市的經理—陸琛,旁邊這位是他女朋友蘇扣扣。”

陸琛心裏一驚,差點沒站穩,王兵給他使了一個眼色,他隻好演技上身,不敢馬虎地配合演戲。

蘇扣扣衝陸琛甜蜜一笑,笑得她自己都覺得難堪。陸琛能從她的眼神裏看出惶然與無助,此時的她就像一隻需要被解救的羔羊。

王兵老婆笑著點頭,和他們一一握手。

陸琛趕緊伸手相握,客套地恭維道:“還是我們店長有眼光啊!一看王太太人不光漂亮,還帶著旺夫相。”

王兵老婆笑了下,意味深長道:“你女朋友倒是真年輕啊。”

“謝謝,”陸琛一笑而過,“來,我們都坐下吧。”

“不了,你們吃吧,我和閨密一起來的,我們還要去別處逛逛,碰到王兵也是巧了。”

陸琛點點頭。

“她現在聞不了油膩的味道。”王兵內心急切地希望老婆趕緊走。

“是的,你們吃吧,我先走了。”

王兵趕緊上前一步,體貼又溫柔地說道:“要不要我送你?”

“不用。”王兵老婆拉過老公,到一邊輕聲說起悄悄話。

陸琛看著蘇扣扣,蘇扣扣不敢看他,一言不發地低頭喝水。

陸琛失望道:“你說這叫什麽事,我還以為這幾天你反省好了,白大褂起作用了呢。知不知道,剛才有多危險,一不留神就會引發一場暴風雨啊。”

“我和兵哥什麽都沒有!”

“我相信,可他老婆相信嗎?到時損害的是你的名譽,你還年輕,要長遠地想想以後該走的路。”

“我先聲明,給你打電話,不是我的意思,是兵哥讓我給你打的。”蘇扣扣昂起頭,“還有,上次你報警那事,我不是顧及你才沒告訴兵哥,我是不想讓他難堪!畢竟……他那曾經嫖過娼的事也不太光彩。”

“什麽?”陸琛睜大了眼睛,倒吸一口涼氣,隨即若有所思道,“哦哦,是不光彩。”

“你可不能到處亂說啊!小心給你小鞋穿!”

陸琛沒好氣地:“我謝謝你提醒!”他聲明道,“你被懷疑是失足婦女那事,不怪我,怪你這個兵哥。”

“誰一生不會犯點錯誤啊!你能保證你沒犯過嗎?”

“不能保證,剛剛我就犯了一個錯誤—我就不該來!就該讓某些人碰碰壁,嚐嚐痛的滋味。”

蘇扣扣看著他,不屑地冷笑了下:“我爸走了,最大的痛我都嚐過了,剩下的痛對我來說,就如同蚊子叮咬而已。”

一句話說到陸琛的痛點上了,一時間讓他無話可說。他轉頭看了眼王兵,此時王兵的老婆正拽著王兵的耳朵進行著一番訓話。

“什麽他女朋友?我搭眼一看就知道是情人!有了家庭還這樣,你要遠離那個陸琛,小心被帶壞了!路邊的野花可采不得,聽到了沒!”

王兵連連點頭。

蘇扣扣偏過頭看了他們一眼:“這頓飯我看作是和他的最後晚餐。”

陸琛不明白地看著她,正要問時王兵回來了,他又哄又保證地把老婆送走了。回到餐桌旁,他笑了下,但也不失領導威嚴:“多謝江湖救急。”

“沒事兒。”陸琛想要離開這兒。

“老婆懷孕了,這不,不上班了,時間閑了,整天疑神疑鬼的……你來了,我就省了好多解釋的話。”

陸琛裝作理解地點點頭,輕咳了下:“那好,我該走了,家裏還有事呢。”

王兵不樂意了,板著臉:“陸琛,你這樣什麽意思?我讓你煩啊?”他在努力給自己挽回麵子,畢竟剛才的局麵實在有些難堪。

“不是不是。”

“不是就坐下,咱倆之間就沒話可說了嗎?”

“哪能啊,我一直想找機會和您吃頓飯,一來呢請您指點我工作中的不足,二來呢順便敘下舊,咱們真是好多年沒見麵了。”陸琛當然知道,王兵是怕他老婆半道殺回來,到時他更是說不清了,所以也就隻好無可奈何地留下陸琛一起吃飯—其實彼此心裏都明白,隻是不好說破而已。

王兵輕笑著點點頭,帶著嗔怪的意思說:“本來想著我結婚那天,咱們一起好好敘舊的。”

“我也是這麽打算的,沒想到後來我家裏出事了。”陸琛說的是實話,相不相信隨他了。

這時蘇扣扣冒出一句:“我作證,他家真出事了,他媽跳河自殺了。”

王兵思忖著點點頭:“不說這些了。”

“這頓飯我請!”陸琛向服務員揮了下手,“服務員點菜!”

飯吃到一半,王兵就被老婆奪命連環電話給叫走了,剩下了陸琛和蘇扣扣。

蘇扣扣拿紙巾擦了下嘴,陸琛看到她臉上帶著譏誚的笑意:“你這是什麽笑?剛才我有哪句話說得不得體嗎?”

她口氣有些嘲諷:“今天真讓我見識了你說話滴水不漏、八麵玲瓏。哎,處世圓滑是不是就是說的你這種人啊?”

“我一向與人為善,你剛才說那些還真是抬舉我了。”

“行了,別謙虛了,咱倆不是一個段位,我這人就愛有一說一,說話耿直從不拐彎抹角。”

“我怎麽聽著,你這是在拐彎罵我呢?”

蘇扣扣得意一笑:“有嗎?”

陸琛想了起來:“說說吧,為什麽這頓飯是你和他最後的晚餐?”

“嫖娼這事兒挺惡心人的,一下子讓我對王兵好感減半。雖然我們很聊得來,可我也不傻,清楚他的那點小心思。我還是有防範和保護能力的,不像你想的那樣。”

“行了吧,你年齡還是小,社會經驗不足,以後真的要遠離這些有婦之夫。”

“也包括你。”蘇扣扣順著他話說。

“我和他們不一樣,我不是壞人。”

“先不說壞不壞,你看你成天糾纏我,你老婆不會想多吧?”她換一種很傲嬌的口氣,“你看,我這麽青春有活力。”

陸琛打斷她,鄙夷道:“你腦子成天想什麽?!”頓了下,“你老這麽混日子也不行,生活得有一個目標啊。”

“我有啊。”蘇扣扣聳了聳肩很輕鬆道,“我要當歌星!”

陸琛感到相當意外:“什麽?當歌星?!我沒給你在牆上掛麥克風啊。”

“我給你說過,那對我根本沒用。一直以來,當歌星才是我的夢想,當醫生則是順從了我爸的意願。現在人人都講夢想,國家還有夢想,我個人就不配有夢想嗎?”

“不是,我不是那意思,有夢想當然好啊。”陸琛趕緊解釋。

“你知道我那唱歌的酒吧,原先誰在那兒駐過唱嗎?”蘇扣扣一臉神秘。

“誰?”

“我今天才知道,是奇奇!”

“她很有名嗎?”

“天哪,她不是有名,是相當有名!真不知你成天上網都關注些什麽?”

陸琛感慨:“和你比,真覺得自己老了,不服不行啊。”

蘇扣扣自嘲道:“我們90後現在都已經是中年人了。”

陸琛一臉驚訝:“還沒結婚生子就步入中年危機了?那我這80後,豈不成土埋半截的老年人了?”

“所以你更得接觸新鮮事物了,別活得像老古董一樣。”

陸琛思慮了下:“行吧,我支持你追夢,不管怎樣,你總算是打起精神了。你說說,你對實現歌星夢有什麽打算?”

“如果能認識音樂公司的人就好了。”

“我覺得首要的就是,要找專業的音樂老師對你進行指導和培訓。”

“那當然是好啊,特別是要找一些好的音樂老師才行。”

陸琛記在了心上:“我幫你找找看。”然後舉起杯,“有夢想就要敢於追求,你總算是振作起來了。”

蘇扣扣也舉起了杯:“我以為你會反對呢!然後balabala地勸我放棄。”

“怎麽會?有夢無罪!幹杯!”

“幹杯!”

陸琛感慨道:“這是我們第一次能夠心平氣和地坐下來一起交流。”

蘇扣扣窘迫道:“那天我夢到我爸了,我爸責怪我,不該那種態度對你們……夢裏我也說了我想繼續唱歌,我爸什麽都沒說,像沒聽到一樣就走了。”

“我們會支持你的。”氣氛有些壓抑,陸琛轉話題,他看著一桌的泰國菜,“這裏的飯菜我還真吃不習慣。”

“我記得還欠你一碗麵條,我這人向來不願欠人情。”蘇扣扣說著站起身,“走吧,請你去吃麵。”

“好啊。”陸琛跟著去了。

還是那家拉麵館,還是那個位置,兩人坐在那張桌前,腦海裏都翻騰著從前的事—蘇扣扣的“八爪魚”小辮兒把老大爺的假發套勾住了,一搖頭甩到了陸琛的麵條碗裏……兩人相視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吃完麵,陸琛看時間還早:“一會兒我請你去唱歌,請未來歌星一展歌喉。”

蘇扣扣開心地笑了起來。陸琛看著她笑,內心很是欣慰,恍然間他想到了五歲時在廟會走丟的妹妹—靈靈。妹妹也該這麽大了,不知她在哪兒,過得開不開心,一想到這些,他心裏就很難受。

糖果KTV包間,陸琛和蘇扣扣正合唱一首歌,陸琛不知道他的手機正一遍遍地響,打電話的人正是葉賽君。她剛哄完女兒睡覺沒一會兒,胃炎又犯了,疼得她滿頭大汗。陸琛的電話接不通,實在沒辦法,她給夏虹打電話,一聽夏虹在應酬,她謊稱沒事掛斷了電話。想來想去,隻好求助時廣徽了。

時廣徽從電話裏聽出葉賽君疼得厲害:“你別說話了,我立刻去幫你買藥,三九胃泰對不對?你先喝點熱水,我一會兒就到!”

不到二十分鍾,他就把藥送來了,並幫葉賽君喝下,還找來一個熱水袋,灌上熱水讓她敷在身上。

“真是麻煩你了。”葉賽君不好意思道。

時廣徽笑了下:“沒事兒,舉手之勞。”

喝下藥,加上熱敷,葉賽君感覺好多了。

時廣徽見她起身要動:“你別動啊,好點兒了嗎?還疼不疼?”

“不疼了,我吃上這藥就管用,你喝咖啡還是茶?”葉賽君歉疚地笑了下,“咖啡隻有速溶的。”

“給我來杯綠茶就好。”

“那行。”

時廣徽環顧著房間四周:“陸琛和朋友吃飯去了?”

“是啊,給他打好幾個電話都沒打通,沒準下午開會,把手機調靜音了,到現在沒設置回來。”葉賽君沏好茶端了過來。

時廣徽正隨意翻看桌上的一本小說:“我記得上學那會兒,你愛寫小說、詩歌什麽的。”

葉賽君笑:“你還記得啊。”

“現在還寫嗎?”

“早就不寫了。”葉賽君把茶杯放到他跟前,“嚐嚐,明前茶。”

“謝謝。”

“倒是你,大名鼎鼎的無敵學霸,那時我們對你可都是羨慕嫉妒恨啊!恨自己怎麽沒長你那麽個腦袋,真是的。”

“人各有長處,其實我真的挺羨慕陸琛的。”時廣徽喝了一口茶。

葉賽君覺得很逗:“他有什麽值得你羨慕的?”

“其他先不說,就說他完成了娶妻生子的人生大事,日子過得幸福美滿,這就足夠人羨慕了。還有,他娶了初戀女友……”時廣徽看著葉賽君笑眼彎彎,又補充道,“應該你們都是彼此的初戀吧,這能不讓人羨慕嗎?”

葉賽君忍住笑,更正道:“上學那會兒,我可是沒搭理他,是他死皮賴臉追求我。”

“我知道,那時候我經常看到,陸琛偷偷鑽桌底下去牽你的手。”

葉賽君回想著:“是啊,他那時候壞極了。”她回過神來,“對了,你談過幾個女朋友了?是不是都挑花眼了?”

“哪有挑花眼,一直忙於工作,也沒時間談戀愛。在美國總共談過兩個女朋友,全都無疾而終。”時廣徽苦笑了下,回想道,“當初父母送我出國留學很不容易,我不想辜負他們對我的期望。從那時起我努力讓自己變得優秀,沒有過抽煙喝酒泡吧的習慣,也就在那時變得很自律,自控能力超強,確保對自己一切的控製,確保自己能準確地活在通往目標的那個程序裏。”

“現在你已經成功了。”

“就是還沒遇到屬於自己的愛情,是不是很不幸?”

“這事沒有幸或不幸之說,都隨緣吧,有情自會相逢。”

“有情自會相逢。”時廣徽饒有意味地重複了一遍。

“嗯。”葉賽君不明所以地點點頭,然後幫他茶杯裏加水,“你喝茶呀。”

時廣徽心裏暗想:“如今我又回來了,多年後,我又遇到了你……”

葉賽君見他神遊天外,揮手在他眼前晃:“想什麽呢你,這麽入神?”

時廣徽回過神來:“沒有沒有。”他趕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奈何太熱,燙了他的嘴。

他們聊那些青春時光,聊同學聊老師,特別是那些老師,現在回想起來,一個個都很可愛。

“還記得我們那物理老師吧?胖胖的,性格放達,不拘小節。天熱時,他來上課,脖子上都是搭條毛巾。”葉賽君想想那情景就想笑。

“對對!很有意思的!還有我們數學老師,中午該放學了還在那講題,她女兒沒帶鑰匙讓她回家開門……”

葉賽君掩口笑:“我記得,當時我們長舒口氣,覺得終於可以回家了,沒想到老師居然把鑰匙直接從樓上扔了下去!我們剛舒的一口氣又提了起來,都能聽到同學們一片喪氣的歎息聲。”

“你還記得那體育老師吧?”

“記得呀,黑瘦黑瘦的。”

“有次體育課,新鋪的跑道有股濃重的塑膠味,老師不滿地說,‘就這質量還進口的呢!’我們忙問,從哪裏進口的?你猜老師說哪兒?張家口!”

經年之後,還如昨日。葉賽君和時廣徽說笑著,仿佛一下子回到了校園時光。書聲琅琅,鳥語花香,冬青一排排陰沉沉地綠著,陽光在紅燦燦的合歡花上刷出金線;操場上的新月,做不完的試卷,解不出的數學題,惱人的青春痘,單車上的笑聲,新出的流行歌曲,老師的咆哮聲……

青春走了多遠?曾經大家很認真地說著“友誼天長地久”,可到後來,有些人再也沒有見過麵。青春的時光,也舊,也美好。

糖果KTV洗手間,蘇扣扣洗完手,不小心一甩手,水濺到了剛進來的夏虹的衣服上。對,夏虹今晚也在這裏陪客戶唱歌。

“你怎麽回事,知道我這衣服多少錢嗎?!”夏虹氣勢洶洶。

“對不起,我沒看到你。”

夏虹對蘇扣扣不卑不亢的態度有些不滿意:“瞧你那樣兒,生怕別人不知你窮得隻剩下尊嚴了。”

“我應該向你下跪嗎?”蘇扣扣立刻火了,“告訴你,粉撲得再厚,也遮不住你臉上的皺紋!告訴你,我不光剩下尊嚴,我還有青春呢,比你青春!”說著,她氣昂昂地走出來。

“你這死丫頭,怎麽說話呢?!”夏虹氣得在後麵追著要打她。

兩人追到了包廂外,夏虹一耳光正要打到蘇扣扣臉上,這時陸琛一把攥住她的手:“夏虹,怎麽回事?”

“陸琛?正好,幫我收拾下這小姑娘,太囂張了!”正說著,夏虹驚奇地看到,蘇扣扣得意地閃到陸琛身後。

蘇扣扣抱臂一臉不屑:“原來這位暴發戶是你朋友啊?”

“陸琛,她是誰?”夏虹咬牙切齒,“簡直太沒家教!”

“她是蘇醫生的女兒。”陸琛息事寧人,“你們都少說一句!”他轉過身對蘇扣扣說,“你先進去!”說著,他上前勸慰夏虹消消氣。

這時站在包廂門口的蘇扣扣又說:“我勸您趕緊先去尿尿,年齡大了,更不能憋尿,要保護好**喲。”說著便關上了門。

夏虹怒衝衝:“你這死丫頭!看我不打你!”

陸琛使勁攔住她:“夏虹,你冷靜下,她是好意提醒你的,她原本是一名實習醫生。”

“什麽好心?她是說我老了!”

“我們本來就不年輕了啊。”陸琛耿直道。

夏虹有些抓狂:“簡直要被你氣死。”

“消消氣,我代她向你道歉。”

“陸琛,今天看你麵子上,我不和她計較,不然……”

“我知道,我知道。”

夏虹看向包廂:“你倆在這兒唱歌?”

“是啊。”

“我可提醒你,你別思想開小差,做對不起賽君的事。”

“你說的這都哪兒跟哪兒!!”

“總之你知道就好。”夏虹理了理頭發,轉身就走。

陸琛笑著提醒她:“你別忘了先去下衛生間。”

“去你的!”夏虹佯裝生氣。

快十一點了,陸琛才回到家,葉賽君正收拾桌子,不滿地責怪道:“你幹什麽去了?打電話也不接,我胃炎犯了,家裏沒藥了。”

“我沒聽到。”陸琛又慚愧又驚慌,立刻問,“還疼嗎?現在我去買!”說著便要出門。

“別買了,我已經吃過藥了。沒辦法,隻能麻煩時廣徽了,讓他幫我買的。”

陸琛一臉慚愧,嘴湊向老婆臉上,撒嬌式道歉:“老婆,真是對不起。”

“行啦。”葉賽君用手指狠狠戳他腦門。“叮咚”一聲,微信有消息提醒,她一看,“夏虹的。”

陸琛一聽,以為夏虹要說一些捕風捉影的事。隻聽手機裏傳來夏虹的語音:“賽君,你今晚打電話找我真沒事吧?我本來打算應酬完再去找你的,可我實在爬不動了……”頓了下,她有些吞吐地問道,“陸琛在家嗎?”

陸琛覺得夏虹有些可笑,他見葉賽君笑著回應夏虹:“我沒事,陸琛剛回來,你找他有事?”

“沒事,晚安。”夏虹回。

葉賽君放下手機,對陸琛說:“可能她又想再催你調整攤位的事。”

“可能吧。”陸琛隨口一說,沒當回事,他重新坐好,“廣徽說沒說子昂上學那事?有門路了嗎?”

“正四處打聽托人情呢。”

陸琛若有所思:“我們也不能看著不管啊,到時也得幫他們想想辦法。”

“先等等廣徽的消息吧,別都四下找人。就怕托人太多,都托亂了。”

陸琛點點頭:“有道理。”

葉賽君把桌上那杯綠茶倒掉:“我們回憶了些青春裏的事兒,現在講講,還挺有意思的。”

陸琛揚揚得意:“那是,沒少講我吧?我人生最得意的事全在青春裏。”

葉賽君哭笑不得:“別自我感覺良好了,好嗎?不和你扯了,我睡覺去了。”

陸琛拉過葉賽君:“別呀,我們聊會兒。”他口氣鄭重,“我問你,你還有夢想嗎?”

葉賽君瞪著大眼看他:“怎麽?你中了500萬?!”

“扯哪兒去了,就是問你還有沒有夢想?”

“夢想?大學之前都做完了。”

“你說的那是夢吧?”

“有時候不切實際的夢想,不就和夢一樣嘛!有一陣兒我還夢想著要嫁給陳坤呢,這算不算夢?”

“算,白日夢。”陸琛朝她腦門上彈了一下,“這麽說我贏了陳坤?”

葉賽君隨手拿起陽台上收進來的衣服疊了起來,歎了口氣:“現在哪兒還有什麽夢想,有夢想也是你和孩子,還有希望我們家人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哦,還有房貸趕快還完。”她抬起頭,揶揄道,“怎麽,你心中還有那偉大的歌星夢想呢?”

陸琛慘淡地笑了下:“沒了,沒了。”他想起來了,“上學那會兒,我最愛唱歌給你聽了,還給你寫過原創情歌。”

葉賽君笑著給了他一粉拳:“算是被你那破鑼嗓音騙到手了。”

陸琛狡黠一笑:“所以說,即使我沒成為歌星,我也是賺了。”他若有所思道,“我記得你的夢想是當一名編劇吧?”

葉賽君如臨大敵,趕緊去捂陸琛的嘴:“別說別說,現在聽著怪丟人的。”

陸琛笑哈哈:“這有什麽。”仔細一想,“真是,年輕那會兒光明正大地談夢想,個個都睜亮眼睛放開膽量,都**澎湃著呢!夢想也都是金光閃閃的……”

“現在都被生活磨滅了,死灰一攤。”

陸琛收起笑容,黯然感慨道:“好像我們大學一畢業,轉身就成了中年人。每天睜開眼,就得上緊了發條,推開家門就是沙場,為了房子、車子、票子、妻子、孩子,活得像抽風的陀螺!什麽田園……”他話還沒說完,這時手機響了,兩人同時心驚肉跳起來,不約而同地齊看向牆上的表—已經過十點了,他們最害怕這時來電話了。

“你媽還是我媽?”陸琛緊張地問。

葉賽君拿起手機看了眼,鬆了口氣:“都不是,是手機鬧鈴。肯定是可兒玩我手機,亂設置的。”

陸琛長長舒了口氣:“最害怕超過十點父母來電話了。”

葉賽君撇了撇嘴:“看吧,還談什麽‘夢想’,好好工作多多賺錢才是正道。”說著她打著哈欠,“行了,睡吧,真不知今晚你發什麽神經,大談什麽‘夢想’!你要談,明天跟女兒談,她最合適了。”

“再聊會兒啊。”陸琛還意猶未盡。

葉賽君不搭理他,抱起一摞疊好的衣服:“每天的日子都跟走鋼絲一樣……我要睡了,養好精神明天還要繼續戰鬥呢。你要還亢奮,就把地擦下,再把馬桶刷下。”

快走到臥室門口,她轉過身,臉上帶著倦意的笑嘲弄道:“真不會是你又想當歌星了吧?”

“不是我,是蘇扣扣。”陸琛很隨意地說出口。

葉賽君困意全無:“什麽?你今晚見著她了?”

“不光見著她,還和她一塊吃的飯。”陸琛把整個過程和她說了一遍,“吃完飯,又陪她去KTV唱歌……”

葉賽君打斷他:“我胃疼給你打電話時,你和她正在KTV啊。”

“是,所以沒聽到。”陸琛看著葉賽君的臉色有些不對,“你不高興了吧?”

“沒有啊。”葉賽君多少心裏有些不舒服,但裝作若無其事。

陸琛理解葉賽君的心情,老婆胃疼難受,他不在身邊,卻陪著別人去唱歌,這事擱誰身上心裏都不太好受:“以後不會這樣了。”

葉賽君寬慰他:“我真沒事。”

“那就好,那現在咱們聊下你對她的歌星夢是什麽看法。”

葉賽君搖了下頭:“我不太讚同。這歌星也不是隨隨便便想當就能當的呀!”

“她不是從小喜歡唱歌嘛,蘇醫生一直沒同意,她是隨了她爸的意願學了醫。”

“可熱愛未必代表有天分啊!若沒有天分真的是寸步難行。特別是對擁有明星夢的普通人來說,真的很現實,要麽你有背景,要麽你有資本、有後台。”

“有夢想畢竟是好事啊!話說回來,那王寶強、趙麗穎也沒有背景和高學曆啊,他們都是草根出身。”

“那真的就像中大獎一樣,千千萬萬個人裏不一定有一個。”

“就算明星夢不現實,但藝術道路是值得追求的,讓她體驗體驗並不是壞事吧?”

“我覺得對蘇扣扣來說,最理智最正確的人生方向,就是讓她回到醫院重新做一名醫生,這也是她爸爸期盼的願望。”

“可她想要去實現夢想,我覺得我們該尊重她,支持她。這又不是殺人放火,追夢而已,我不知你為什麽會這麽反對!”

“有夢想誰都了不起,但是夢想也要現實,不是每一個夢想都會實現,不是所有有夢想的人都應得到支持。”葉賽君憂心道,“就怕萬一實現不了,她心灰意冷,浮躁焦慮,始終回不到現實,不管什麽工作,都不能腳踏實地地幹下去,那就真的毀了她了。”

“你說得嚴重了,不過是追求夢想而已。”

“但願吧。”葉賽君催促他,“趕緊洗洗睡吧。”

陸琛去洗澡了,葉賽君聽到他手機響了,兩人又是一陣緊張,陸琛大叫:“快看看是誰打的電話!”

葉賽君拿起手機,一看心裏像堵了塊大石頭:“你三堂弟!”

“你接,問他什麽事?”

“我才不接!要接你接!”葉賽君想起上次那事來就氣。

陸琛裹著浴巾出來了,半自語道:“可能告訴我,孩子已經進到你們幼兒園去了,讓你多關照下。”

葉賽君給了陸琛一白眼,抱起他的髒衣服去了陽台。不一會兒,她聽到陸琛接電話那一驚一乍的聲音,不屑地冷哼道:“真是的,高興裝成這樣也太誇張了吧?”

她回到客廳,看到陸琛已經打完電話了,一塊毛巾搭在頭上,正胡亂地擦著頭發。她冷笑一聲:“就算真的進了我們幼兒園,也不必喜成這樣吧?瞧你剛才揚風奓毛的勁兒。”

陸琛自顧地埋頭擦頭發,沒吱聲。突然葉賽君想起來了:“三堂弟拜的哪路神仙啊?我真想知道下,簡直通天的本領啊!”她看陸琛起身,“怎麽,要去樓下放鞭炮為你堂弟慶祝啊?”

“慶祝什麽?三堂弟被騙了!”陸琛氣惱地歎了口氣。

葉賽君怔了下。

“為了進你們幼兒園,他聽信了騙子的話!那人哪有什麽門路,就是專門騙他們這些家長錢的,收到錢就玩消失。”

“我就說吧,說過沒名額沒名額,你們都不信啊,搞得好像我沒有真心實意幫忙似的。”葉賽君埋怨完後,同情地問,“騙了多少?”

“4800。”

“趕緊報案啊!”

“報了,派出所那邊說,被騙數額達不到詐騙罪的立案標準,5000塊才能立案。”

“這騙子也太狡猾了,真可氣!”

第二天,送可兒上學後,葉賽君覺得還是有必要說下:“我覺得關於蘇扣扣那歌星夢,你還是認真考慮下吧。我覺得她現在很需要有人來正確引導她的人生方向和生活態度。”

“我就是覺得她太可憐了,什麽都沒有了,就剩下這麽一個夢想。我覺得支持她,也沒什麽不好吧?”

葉賽君有些無奈:“我不管了,反正話我也說了,隨便你吧。”

陸琛腦子裏還不停地轉著葉賽君的話,來到單位,忙完手頭上緊要的工作,接著就要來業績報告。他看到“滿口香”這月的業績還不錯,覺得可以調到2號攤位,也就是夏虹認為的絕佳位置。

剛調整完,夏虹來了,笑得春風拂麵:“謝謝陸經理了。”

“我也終於可以喘口氣了。”

夏虹壞笑道:“不會是我看到你和蘇扣扣深夜唱歌,你心虛了吧?”

陸琛有些氣惱:“我就知道你會這麽說,你要這樣認為,那我現在立刻再調回去!”

“我不是開玩笑嗎?”

“這玩笑一點也不好笑!蘇醫生對我們家有著天大的恩情,我們全家把蘇扣扣都當自家人對待。還有,我已經把你想對賽君說的話都如實跟她說了,免得你再費口舌。”

“陸琛,我可不是亂嚼舌頭的人啊。”

“我知道,可有些事從我嘴裏說出來,比從你嘴裏說出來要好一些。”

“我怎麽聽著這麽別扭啊!”夏虹若有所思,“你這是損我的吧?”

陸琛手機響了,他看了眼:“王兵給我打電話了。”

“不會是他有意見吧?”

“有可能……”

“我一直對這人沒好感,要是實在不行的話,你中午組個飯局,我來會會他。”

陸琛點點頭。他接起電話,走向王兵辦公室—果然是因為攤位調整的事。

“我聽說夏經理和你是同學關係,你沒有以權謀私吧?”王兵眯了下眼。

“沒有沒有,我和她是同學關係,很早她就想調攤位,我沒同意。考慮到這關係到其他供應商,要公平對待嘛!現在我看他們‘滿口香’營業額排前,而且它也是咱們本地的主力品牌,深受老百姓喜歡,所以可以適當調整下。”

王兵對陸琛這番話似乎不買賬,他頗有深意地一笑:“其實我懂,誰沒有個人情什麽的呀,我不能不給你這個麵子。”他咂了下嘴,為難道,“可其他供應商有不滿意的了。”

“可是……”

陸琛剛要解釋,卻被王兵攤著兩手幽幽地打斷:“你說的我都明白,咱們覺得是一視同仁,做到了公平公正,可他們不覺得。”

陸琛一下子明白了王兵的心思,他抬腕看了下表:“您看,這也到吃飯的點了,夏經理說她一直想和您聊一下,要不一起簡單吃個飯?”

“那怎麽行,我成什麽人了?”

“不是,她是想和您說下他們公司的一個食品創新計劃,他們準備打造成網紅食品,這對我們超市來說也是好事啊。”

王兵笑了下:“聽著不錯。”

飯局還是訂在了那家“港森大酒店”,酒桌上夏虹頻頻向王兵敬酒,幾杯之後,王兵紅著臉拍著胸脯:“不用管那些供應商,我說了算!”

晚上陸琛下班回家等紅燈,剛好見到時廣徽,他正騎著一輛自行車。

“真巧,是你啊,廣徽。”

“陸琛啊。”

“那天你幫賽君買了藥,真是感謝你啊。”

“不用客氣。”

“你這真夠低碳環保的呀。”

“長期老坐著,頸肩都不舒服,騎自行車運動運動。”

“你該買輛車了。”

“正有這打算,到時送子昂上學得用啊。”

陸琛關心道:“學校那事有門路了沒?關係找得怎麽樣?”

時廣徽搖搖頭:“沒找對人。我剛回國,認識不了幾個人,真不知找誰幫忙啊。”

“那你一會兒來我家吧,帶上子昂,一起來吃飯,咱們想想辦法。”

時廣徽和小卷毛去陸琛家吃飯,門是陸可兒開的,她笑盈盈地熱情道:“叔叔好,子昂好!”她學大人客套,邊說邊接過時廣徽的包,“您來就來吧,還帶什麽東西啊!”

時廣徽有些不好意思,尷尬一笑,他沒帶什麽東西,那是他的電腦包,隨身攜帶是為了方便及時回複工作郵件什麽的。

陸琛和葉賽君從廚房裏出來了,他們都聽到了,很是尷尬,嗔怪可兒:“你這孩子,這樣不太禮貌啊!”

“家裏來客人,你們不都這樣說嗎?”可兒一臉無辜。

陸琛一臉無奈,又不知該怎麽對孩子解釋:“行了,你和子昂去書房玩機器人吧。”

“別介意啊,小孩兒不懂,亂說話。”葉賽君說。

“沒事沒事,是不是我應該買些禮物什麽的啊?”時廣徽問。

陸琛趕緊解釋:“不用不用,沒那麽多事。你也別多想,小孩子說話哪能當真啊!”

“沒事就好。”時廣徽這才放心下來。

陸琛和時廣徽聊了兩句,回到廚房,葉賽君不禁笑了起來,她輕聲和陸琛說:“剛才真是太逗了。”

“廣徽在國外待的時間長,中國式人情這一套太難為他了。”

“誰說不是。”

飯間,陸琛壞笑了下:“廣徽,你上學那會兒畫的畫兒真的不是喬蛋餅?我告訴你,要是她,這事可能好辦些。”

“什麽意思?我,我都說了就是隨便畫著玩的。”時廣徽有些結巴了。

陸琛眉毛一揚:“咱能不能說,就是她?”

時廣徽連連擺手,急促道:“不能不能!”

葉賽君看不下去了,責怪陸琛:“你可真行!”

“這不是為了好辦事嘛!”

“你們在說什麽呀?我怎麽聽不明白?”時廣徽一臉困惑。

葉賽君直言道:“喬園園老公的哥哥是實驗小學的校長。”

時廣徽明白地點了點頭:“真要那麽說嗎?”

“別聽他的,小心被他帶壞了。”葉賽君忠告道。

“不就開個玩笑嘛,這也是為了求人好說話呀。”陸琛笑著解釋。

葉賽君思慮著:“我心裏有些打鼓。”她看著陸琛,“上次你不也聽到了,喬園園說他們這兄弟倆性格不合,話都說不到一塊兒,我怕……”

“我覺得這校長哥哥怎麽也得給他弟一個麵子吧?”陸琛看向葉賽君,“要不你先打電話試下,先投石問路。”

葉賽君拿出了手機。

“謝謝。”時廣徽感激道。

求人真是件很難為情的事,陸琛促狹地笑著補充道:“你一說時廣徽,她可能就眉飛色舞起來,到時使上的勁兒就大,事情可能就好辦多了。”

葉賽君看了眼時廣徽,他臉有些紅了,她嗔怪陸琛:“你可真討厭!”說著她跑到一邊,硬著頭皮給喬園園打了個電話,沒想到這通電話讓她更加心塞。陸琛和時廣徽見她走了過來,臉色十分不好。

陸琛問:“怎麽了?魂飛魄散的。”

“喬園園,她離婚了。”

“為什麽呀?”

“自從有人知道她老公的哥哥是校長後,都通過她托關係辦事,對此她老公很不滿,急了,兩人大吵一架,沒想到肚子裏的孩子流產了!兩人彼此怨恨加深,一拍兩散,就這麽閃離了。”

“你沒說是時廣徽的事吧?”陸琛問。

“我什麽都還沒來得及說呢,一聽她都這樣了,那還提這幹嘛?”

“就是啊,看來是沒希望了。”時廣徽有些頹喪。

葉賽君猶疑道:“要不找夏虹幫幫忙?看她有沒有認識的人?”

陸琛點頭:“也好,反正她那攤位剛給她調了。”

時廣徽一聽“夏虹”這名字,肩膀便立刻耷拉下來:“她不可能幫我的,我們之間有過節兒。”

“不告訴她不就行了?”葉賽君說。

“這樣不好吧?”時廣徽很過意不去,“算了,也真是難為你們了……”他愁容滿麵地歎了口氣,“可能子昂真的無緣那學校。”

陸琛索性道:“也行,不找夏虹,欠她的人情比較難還,稍等,讓我想想。”接著他一副若有所思狀,不多會兒,他激動地拍了下手,“有了,我怎麽沒想起他來呢!”

陸琛想起同事小張來,他記得他有個同學的舅舅在教育局安全科當科長,這事他應該能幫上忙。電話打過去後,小張有些為難,因為他和同學好幾年不聯係了,同學應該不會給他麵子的:“我那同學現在在檢察院工作,我什麽人啊,超市小員工一個,上學時玩得再好,都不值一提了。”

空歡喜一場,陸琛沒有為難小張,他覺得小張說得有道理。現在求人辦事,對方會考慮這人值不值得動用資源去幫忙,該給誰麵子,給多大麵子。這就是當下人與人交往和辦事時,內心世界運作的原理。

這時葉賽君思量起來:“安全科科長?好像有個姓賈的科長,不過快退休了吧?前段時間,他還來我們幼兒園檢查工作呢。”

陸琛和時廣徽眼前一亮,陸琛趕緊問:“你和賈科長熟嗎?”

葉賽君搖了下頭,她想了下:“估計我們老園長應該和他熟。”

“那麻煩老園長幫忙聯係一下啊!看人家領導哪天方便,我們好過去坐坐,大家一起吃個飯。”陸琛讓她趕緊打電話。

葉賽君看著陸琛那著急樣,揶揄道:“真是皇上不急太監急,人家廣徽還沒催我呢。”

時廣徽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我怎麽好意思催啊!”

陸琛笑著附和道:“就是,現在廣徽好多中國事兒都弄不明白呢,我得幫他。”

葉賽君給老園長打了個電話,老園長答應幫忙問問。沒一會兒,電話打了回來,老園長說,賈科長出差了,過兩天就回來。那就等兩天吧,他們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了賈科長身上。

兩天過去了,葉賽君問老園長:“賈科長出差回來了嗎?”

“回來是回來了。”

葉賽君一聽,很是高興:“回來就好,那趕緊約個時間吧,我們好去拜訪一下。”

“你們隻能去醫院見麵了。”

葉賽君的兩條眉毛快擰成疙瘩了—原來賈科長回來那天摔了一跤,腦部受傷,當即送醫做了開顱手術,術後還沒蘇醒過來呢。

“那我們入學名額的事情,賈科長知道嗎?”

“都還沒來得及說呢,賈科長最後回我的信息是,有事等他回去再說。”老園長又繼續說道,“我和賈科長的愛人是老鄉,她希望能把上海那位著名的腦科醫生陳仲華教授請來,當麵會診一下。”說著她難為情地看了眼賽君,“所以,這事還得求你們幫忙啊。”

葉賽君哭笑不得:“老園長,您沒搞錯吧,這事我們能幫上忙?我們根本不認識那陳教授啊!”

老園長羞赧地搓了下手:“您不認識,可蘇修醫生的女兒認識啊。賈科長家屬那邊了解的信息是,這個陳醫生和蘇修醫生是同窗好友,倆人關係非常非常要好。我們大家也都知道,你們一家人都在照顧蘇修醫生的女兒,所以……”

“我明白了,您是想讓我幫忙,讓蘇修醫生的女兒去說情,把陳醫生從上海請來,對吧?”

“對對!這樣一來,治好了賈科長的病,也就欠我們一人情,可能就會幫我們爭取到一個入學名額,這不皆大歡喜嗎?”

老園長說得興高采烈,葉賽君卻愁眉苦臉起來,她想了想:“術後本身就有一個恢複期的,家屬要耐心等待,說不定過幾天,賈科長就醒過來了呢。”

“是啊,醫生告訴家屬了,可他們不放心,就想請名醫來給看一下。說實話,這讓我在中間還挺為難的。”老園長麵露難色。

葉賽君能體諒到老園長的難處,可誰能體諒她的難處呢?晚上回到家,她正好對陸琛說這事時,時廣徽來了,葉賽君索性就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陸琛和時廣徽聽完,倆人麵麵相覷,陸琛隻覺頭頂有數隻烏鴉嘎嘎飛過:“得,要求的事兒還沒向賈科長說明,倒要先搭一人情進去,我們這不是找事兒嗎?”

葉賽君長長歎了口氣:“該怎麽辦呢?怎麽向蘇扣扣說呢?真是張不開嘴,怎麽也沒有想到,這事會把她牽涉進來。”

陸琛苦笑起來:“人托人,繞了一大圈,最後繞自己身上來了。”

“我聽著頭就大了,這托人情找關係,可比我寫編程累多了。”時廣徽幹脆道,“陸琛、賽君,我不想給你們添麻煩了。再說我和那蘇扣扣水火不容,她也不會幫我這個忙的。所以,幹脆照章辦事,聽從安排,讓子昂去龍山小學就讀。我打聽了,那學校還真不錯,唯一遺憾的就是不能和可兒在一個學校了。”

葉賽君說:“先別急著做決定,再等等看吧。”說著她便起身去廚房,準備做飯了。

這時陸可兒聽到了,從書房裏跑了出來:“廣徽叔叔,我可是非常希望小卷毛和我在一個學校上學。”

時廣徽無奈地笑了下:“我也希望啊。”

“可兒,快回房間寫作業,我們一定想辦法讓你們在同一個學校。”陸琛把可兒趕回了書房,他擔憂道:“現在這情況,讓人有些進退兩難。現在這賈科長還在昏迷,這事我們要不幫忙吧,顯得我們不近人情,也讓賽君很沒麵子,還讓老園長覺得我們不給她麵子,讓她在賈科長那兒丟了麵子,就算是最後蘇扣扣肯幫忙,那也得看陳教授給不給她這個麵子。反正不幫的話,最後人家會覺得我們就是利己主義者。”

“不會吧?琛,我覺得你想得太多了,沒必要給自己這麽大壓力。你剛才講‘麵子’這個詞就說了四次,太要麵子很累人啊!再說,開顱術後沒蘇醒,這也很正常啊,本身就有一個恢複過程。”

“但家屬著急啊!有最好的醫療救治,他們總想著能得到。”

時廣徽聳了聳肩:“我們不求賈科長人情了,也不進實驗小學了,不就OK了?”

“廣徽,你想得太簡單了,這不像你搞計算機,敲一個結束鍵,就完了。”陸琛說。

“我還是不讚同,我認為你把事情搞複雜了,我們完全可以直接拒絕,明確地say no!在國外直接表達意見就是一種美德。”

“這可是在中國啊!我以前不是給你講過嘛,人活於世,免不了人情,人情複雜了,就難免世故一些,誰不想簡單輕鬆一些呢?可有些事你還就離不了人情關係,它讓你又愛又恨,所以人與人之間就是互相麻煩著過日子,那種關起門來朝天過,活成一座孤島也是挺悲哀的……”陸琛煞費苦心地對他大講中國式人情。

葉賽君做好了飯,留下時廣徽一起吃晚飯。也許是因為他喝了點紅酒,臨走時他帶著壯士斷腕的勇氣說:“全都因我的事而起,我去找蘇扣扣求情去!”

陸琛和葉賽君聽了,一臉驚訝,接著兩人相視而笑,陸琛打趣他,去之前,提前撥打110。他們沒把時廣徽的話當真,覺得到時真要向蘇扣扣求情,還得他們去。

過日子就是這樣,沒有誰家日日大晴天,這天陸琛家裏出事了—陸爸病了!

陸爸感覺身體不舒服,以為躺會兒就好了,便給兒子打電話,讓他回來給陸媽做飯吃。偏偏陸琛上午出短差去了天津,還有半小時才到家,他隻好讓老婆趕緊回家看看什麽情況。葉賽君接到電話便急匆匆出辦公室門,差點撞上了值班老師。值班老師喘著粗氣,驚慌失措道:“葉副園長,出事了!”

陽光幼兒園門口,正值放學時,家長都來接孩子,烏泱烏泱的。這時一學生家長突然站在高處,兩手高舉著寫有“學校虐待孩子!”的大條幅。葉賽君趕到時,看到一個老太太正大聲宣揚著:“大家別把孩子放這幼兒園裏了,老師不負責!太沒師德!”

這時圍觀的人裏三層外三層,葉賽君努力鎮靜自己,正要上前叫下這位家長,這時她手機響了,是老園長打來的—也不知是誰,把這事拍成了視頻,發到了家長群裏。老園長看到了,電話裏她口氣有些焦急:“這影響太不好了。賽君,抓緊時間處理好這件事!我在外麵開會,回不去,一切交給你了!”

“園長放心吧,我會處理好的!”葉賽君收起電話。

學校緊臨公園,人來人往,此時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值班老師一臉惶然地看著她:“葉副園長,怎麽辦哪?”話音剛落,隻見葉賽君登高上前,站到老太太身邊,微笑著問:“大姨,胳膊酸了沒?”

老太太不理會,給她一白眼。

“那您向我說說出了什麽事唄,我一定幫您解決。”

“你是誰?”

“我是這學校的副園長,我叫葉賽君。”

“說話管事?”

“管事!”

“那你把那個叫尹婷婷的老師開除掉!”

葉賽君拍胸脯:“那我也得知道究竟是因為什麽吧?”說著,她伸手去攙扶老太太,“您老年紀大了,別在上麵站著了。來,去我辦公室說,今天一定把問題給您解決了。”

老太太倒也聽勸,葉賽君幫她收起條幅,扶她下來。老太太渾不吝,衝著圍觀的人嚷道:“看什麽看,還不都趕快回家給孩子做飯去!”這一嗓子還真管用,人都開始往外走了。

辦公室裏,葉賽君把小尹老師也叫了過來。老太太一看到她來,一個惡狠狠的眼神衝她剜了過來。小尹老師看上去二十來歲,她委屈得紅著臉直咬嘴唇。老太太一屁股坐下,瞪著眼氣呼呼道:“我就是想中午時進幼兒園喂孩子吃午餐!我家孩子吃飯都是我來喂的,我不喂他不吃。”指著小尹,“她就是橫豎不肯啊,說幼兒園有規定,不讓家長進!”

“對,我們園是有規定的。”葉賽君說。

小尹很無辜:“我們是想讓孩子學會自己吃飯。”

老太太突然站起身,把手拍得很響:“我家寶貝才多大?”

葉賽君本想把老太太拉一邊好好勸慰下,可奈何她人高馬大,葉賽君快要打提溜了:“大姨,您聽我說……”

話還沒說完,聲音便被淹沒了,老太太大著嗓門道:“你們是不是太殘忍了,每回我接孩子放學,都看著他沒有神采,準是餓的,你們又不幫忙喂。”

“我們鼓勵他自己吃飯,他也吃了啊。”小尹老師爭辯。

“吃了?那怎麽寶貝吃晚飯,我一勺一勺地都喂不上他吃,餓得像小老虎一樣。”老太太說著說著,心疼得哽咽起來,“我怕你們不管他,就給他口袋裏放餅幹,怕他餓著,回回餅幹都吃得光光的!他爸媽都在上海工作,我不想讓孩子受任何委屈。”

葉賽君遞給她紙巾:“我們都理解您的心情,大姨,您也要理解我們。我們目的是要讓孩子慢慢懂得自己的事情自己做,要培養孩子獨立自主的能力。”

老太太手一揮:“先不說這個了,還一件事。”說著拿出手機來,“自從那次我說你兩句後,你就對我家孩子不管不問了。”

“我沒有啊。”小尹很委屈。

“有視頻為證,我都保存下來了。”老太太說著從手機裏將視頻翻找了出來,給葉賽君看,“你看看,這是上周二下午課間活動。那個時段溫度是28度,孩子早上穿來的厚外套,到下午太陽底下還穿著,所有孩子外套都脫了,就單單我們家的孩子沒脫,熱得孩子小臉通紅,到了晚上就感冒發燒了,到現在才好點。他爸媽又不在家,孩子一發燒,我頭皮都發緊,害怕啊!”

葉賽君看完視頻,生氣道:“小尹,這是怎麽回事!怎麽不給孩子脫外套!”

“園長,當時我給孩子脫外套來著,孩子說他冷,死活不脫!還踢我咬我,他說奶奶告訴他,我是個壞老師!”

“你好不好,自己還不清楚嗎?”老太太斜睨著看她。

“行了,大家都少說一句,情況我都了解了。”葉賽君讓小尹先回避下,“小尹,你先出去吧!”

老太太不依不饒:“她沒結婚,沒孩子,沒當過媽,當然體會不到這種疼孩子的心理!瞧她描眉畫眼的,一看就是個勾引別人老公的騷狐狸!”見小尹要走,她狠狠地背後放箭。

葉賽君覺得老太太說話太難聽了,憤然道:“咱有問題解決問題,別把話說得太難聽了,這樣有失體麵!”

小尹氣得要流淚:“我怎麽了,你這麽侮辱人?孩子有你這樣的奶奶,早晚給毀了!”

老太太氣恨地咬牙切齒猛地衝上前,小尹猝不及防地挨了一巴掌,整個人跌倒在地,膝蓋撞在了台階上,鼻子流血,額頭磕破。

葉賽君惱怒:“這位家長,你真是太過分了!哪有你這樣欺負人的!有理說理,你怎麽還打人啊!”她趕緊扶起小尹送去醫院,身後傳來老太太聲音:“我就知道你們袒護自己人,等著吧,我去教育局舉報你們!”

到了醫院,葉賽君跑上跑下掛號繳費,陪著小尹清理完傷口。因為腿部骨裂加頭暈,醫生建議留院觀察。這時葉賽君手機鈴聲大作,一看是陸琛來電,她一拍腦袋:“糟了!”

小尹見狀:“園長,您趕緊忙去吧,我這兒有劉老師呢。”

同來的劉老師也讓她走:“您趕緊忙去吧,我在這兒。”

“那好,有事打電話!”葉賽君說著走出門口,接聽陸琛電話,一上來,就聞到了濃濃的火藥味。

“你在哪兒?!”陸琛劈頭就問。

葉賽君抱歉道:“對不起,我準備走時,園裏出了點緊急情況,你現在在哪兒?咱爸沒事吧?”

陸琛無可奈何歎了口氣:“我爸進了ICU。”聲音帶著悲痛。

葉賽君掛斷電話,立刻找了上來。

陸琛怒視著她:“你看看我給你打了多少個電話!”

“對不起。”葉賽君真的沒有聽到,全被那位家長震耳的聲音吞沒了。

陸琛很生氣,埋怨著:“你有事你說一聲啊,我好找別人去幫忙。”

“對不起對不起,咱爸沒事吧?”葉賽君忐忑不安地往ICU那兒張望。

“你說呢,突發心髒病,再晚來一會兒命就沒了!”

葉賽君一臉惶然,倒吸了一口冷氣:“我沒想到會是這樣。”此時她內心又急又悔。

“你眼裏就隻有你的工作、你的幼兒園!”

葉賽君滿腹委屈:“這次情況不同,我們園老師被家長打了,園長不在,我不能不管!”

陸琛冷笑了下:“我知道,老園長快要退了,看來我爸的命,不如園長的位置重要!”

“混蛋!”葉賽君十分惱怒,拿包狠狠地砸向他,“我沒想到咱爸的情況這麽嚴重!你不知道,當時出了緊急情況,園門口圍了很多的人,我不能一走了之!”

這時有醫生從重症監護室裏出來,邊走邊摘下口罩:“吵什麽吵?!”

兩人一激靈,趕緊迎上前,同問:“醫生,我爸情況怎麽樣?”

“病人搶救過來了。還好情況不是特別嚴重,明天差不多就可以轉入普通病房,再觀察兩天就可以出院了。”

兩人長舒口氣,向醫生表示感謝。

過了一會兒,葉賽君突然想起,驚叫一聲:“咱媽誰看著呢?不會她自己在家吧?!”

“怎麽敢讓她自己在家?我托廣徽媽—秀蘭阿姨幫忙照顧著呢。”

葉賽君把包往肩上背了背:“不能麻煩人家這麽長時間,我回去,你在這兒守著,有情況打電話!”說著她轉身就走。

“賽君,”陸琛語氣帶著歉意,“對不起,剛才我太著急太害怕了。”

“沒事,我理解,我們是一家人。”葉賽君抱了抱他。

“你路上小心點,別走神,犯糊塗什麽的。”

“我知道,這時候咱倆誰都不能、也不敢出任何意外,一家老小都在肩上呢。”

陸琛百感交集,說不出話來,隻是又一次用力抱了抱老婆。望著醫院幽深的走廊,他暗想活著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得小心翼翼地過日子,好怕上帝的骰子一下丟到自己身上。有了孩子更是如此,每天默默祈禱父母、孩子、家人一切平安健康。

路上葉賽君接到姥姥電話,問她來不來吃排骨。“媽,我去不了了,我公公住院了。可兒先在您那兒吧。”

“哎喲哎喲,嚴不嚴重啊?”姥姥大驚失色道。

“目前沒多大事了。”

“真夠你受的,嫁到陸琛家,還沒過一天舒心日子呢。”姥姥有些心疼女兒。

“媽,您就別說了,過日子不就是這樣嘛!”

姥姥突然想了起來:“對了,在專櫃,我相中了一款羊絨連衣裙,小V領,大紅色,很軟糯,很漂亮,可就是沒我穿的號了。M號我穿有些小,你穿還行,一會兒我把照片發你,你看看怎麽樣?”

葉賽君已是焦頭爛額了:“行了媽,我快到家了,我得趕緊上去看看我婆婆。”

沒想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進到家裏,和時媽沒說幾句話,在門口送人家走的工夫,等她回到臥室,驚愕地發現婆婆竟然吞了安眠藥!那一瞬間她嚇得脊背直冒冷氣,血液全部湧上頭頂。她大口喘著粗氣,趕緊從包裏找手機撥打120,手哆嗦得像過篩子一樣。那一刻,她根本顧不得想這些安眠藥是怎麽來的。

這時姥姥電話又進來了:“賽君,照片看了嗎?好看吧?”

葉賽君欲哭無淚:“媽,我哪有時間聽這個?”

“你就不能活得詩意一些?”

“我婆婆吞安眠藥了!媽,您怎麽就不知道體諒人呢?!”葉賽君生氣地掛斷了電話。公公前腳入院,後腳婆婆又進去了!

還好發現得及時,陸媽洗過胃之後,情況基本平穩下來,但還要在急診室觀察48小時。陸琛和葉賽君忙上忙下,真的連悲傷的時間都沒有。晚上,葉賽君留在急診室陪護陸媽,陸琛守在ICU門口陪護陸爸,生怕出意外,不敢離開寸步。

到了晚上11點,葉賽君累得趴在床邊不小心睡著了,她不知道婆婆醒來了,更不知婆婆又在企圖自殺。由於陸媽的半邊身體不聽使喚,她咬著牙,艱難地挪動著身體拚命往床下掉。

葉賽君被驚醒了,驚然看到婆婆掉到了床下,她慌張又自責:“媽,您怎麽了?是不是要上廁所?都怪我睡著了。”說著,她便扶起婆婆,急切問道,“媽,摔疼了吧?哪裏疼告訴我。”

婆婆冷著個臉,使了使勁一把推開她,嘰裏咕嚕說著:“別管我,我要摔死我這老不死的!讓我死行不行!”說著,她像孩子一樣在地上打滾撒潑。

葉賽君差點摔倒,她哀求道:“媽,您別這樣行不行?別鬧了媽,來我抱您上床。”她試著抱起婆婆,可實在抱不動,怎麽使勁也抱不動,焦急又為難的她突然哭了起來,眼淚在臉上嘩嘩地淌,無奈隻好叫陸琛下來。

陸琛一看媽媽躺在地上正像孩子一樣亂踢亂蹬,趕緊跑了過去:“媽,您怎麽了?”

“我要死!誰讓你們救我!我要死!”陸媽氣恨道。

“媽,您幹嘛這樣?”說著陸琛上前張開手臂,抱陸媽上床。她哭著掙紮著,用手狠狠地打兒子的後背,陸琛覺得生疼。他突然覺得媽媽因病因老,有點退化成小孩兒了。

“我知道外麵一些人是怎麽看我的,我知道該死的人是我,我害了蘇醫生,我該死!我該死!”陸媽眼神幽怨,聲音發顫。

陸琛心裏一陣酸楚:“媽,這都是你自己胡思亂想的。”

葉賽君也勸:“媽,您別這樣鑽牛角尖,別這樣折磨自己。”

陸媽被抱上了床,看樣子她火氣還沒撒完,隨手拿起一個杯子砸了出去,正好砸中葉賽君的額頭,登時就滲出了血。

陸琛又急又悲痛:“行,咱們都死!一個也別活了!明天我就去買老鼠藥!”

葉賽君責怪他:“你說什麽氣話!”

陸媽看著兒媳額頭上的傷口,眼神裏閃過心疼和自責。葉賽君趕緊拿紙巾按住,笑了下,大大咧咧地勸慰婆婆:“媽,沒事沒事。”

陸琛跪到床邊,苦苦哀求道:“媽,咱能不能別鬧了!我爸至今還在重症監護室,還沒出來呢,您就算體諒體諒我們,行嗎?”

陸媽總算鎮靜下來,直挺挺地躺著,不再說一句話,睜著空空的眼睛。

傷口不嚴重,葉賽君的額頭貼了一條創可貼。陸琛難過又心疼,抓過老婆的手放在臉上,不一會兒葉賽君覺得手上有淚在滴,她伸手去給他擦淚,並鼓勵地握緊了老公的手。兩人沒說一句話,卻又像說了很多,他們不知道以後的生活會是怎樣的,但他們清楚肩上的擔子越來越重,他們相信會攜手渡過一切難關。

陸琛擔心陸媽又要鬧騰,便想和葉賽君換一下,讓她去十樓守護陸爸,他在一樓照顧陸媽,葉賽君沒同意。暗夜無邊,那晚大概是他們經曆得最漫長的一夜。

第二天,姥姥送可兒上學後,買了一束花和一些水果,花枝招展地來醫院看望陸爸和陸媽。葉賽君讓姥姥看會兒陸媽,她借機趕緊去了趟衛生間,順便把額頭上的創可貼撕掉了,傷口拿頭發蓋了下,她不想讓媽媽看到。到了三十歲,她才知道,有些痛不能讓父母知道,因為他們比自己更疼。

從衛生間出來後,她看到姥姥把所有窗戶都打開了,她趕緊關上:“我的媽呀,我婆婆和您不一樣,受不得涼風,隻能開一點窗。”

姥姥撇了撇嘴:“那也得通通風啊。”見陸媽還在睡著,她壓低了聲音,生氣道,“她怎麽老是尋死覓活的啊?!隔段時間就劈頭給人猛來一棒,幸好昨天你沒讓我來她家看護她,不然我又說不清了。”

“媽,您說什麽呢?”

“不說了。”姥姥想了起來,眯眼笑著拿出手機,讓她看那件大紅色小V領羊絨連衣裙,“怎麽樣,好不好看?要是有我穿的號了,咱倆一人一件。”

葉賽君敷衍地看了一眼:“媽,我穿不了,還是您比較適合。”

姥姥不禁眉飛色舞:“我穿上當然好看了,你覺得配什麽顏色的披肩好看呢?”

葉賽君一臉頭痛狀:“什麽顏色都好看!媽,這裏沒事了,您回家休息會兒吧。對了,這兩天天氣多變,別讓可兒感冒了。”

“放心吧。”姥姥心疼地看著女兒,歎了口氣,然後又問,“你公公怎麽樣?我得去看看他。”

“剛從重症監護室轉入普通病房,十樓右手邊22床。”姥姥正要走,葉賽君想起來了,“我婆婆住院,先別告訴我公公。”

“我知道。”

姥姥來到了十樓,見到了陸琛和陸爸,開了幾句玩笑,聊了一小會兒天,臨了臨了走時,還是不小心說漏了嘴。她站在門口勸慰陸琛:“別難過,一切都會過去的。我剛從下麵上來,你媽很好,估計比你爸出院還要早呢。”

陸爸聽到了,抻著脖子驚訝地問道:“陸琛,你媽怎麽了?!”

姥姥很難為情,用手打了下嘴。陸琛擔心爸爸心髒病又犯,就趕緊回過身來安撫:“爸,我媽沒事,真沒事。”

“快說!你想急死我呀!”陸爸焦急道。

“怪我多嘴。陸琛你就說了吧,不說你爸更擔心,反正你媽現在也沒事了。”姥姥說。

“我媽昨天偷偷吃安眠藥了。”

陸爸心裏一驚,眉毛緊蹙。

姥姥寬慰他:“不過你放心,真的沒事了,嫂子明天可能就能出院。”

陸爸點了點頭,接著歎了口氣:“你媽怎麽這樣呢?”

“爸,我媽怎麽來的那麽多安眠藥啊?”

“是啊。”姥姥也問。

陸爸垂下目光,自責起來:“你媽老說睡不著覺,我看著她心焦氣躁的,心裏也不好受,就一次給她一片。後來她說一片不怎麽管用了,就要兩片……原來她都藏在手裏,攢了起來。”

陸琛和姥姥明白了。

陸爸抬起頭來:“陸琛,你下樓看看你媽去吧,賽君一人照顧著很累,我自己在這兒沒事的。”

陸琛想了下:“那行,爸,你有事叫我,我一會兒再上來。”

“我也回去了,可兒要吃魚,我去市場買一條來。早上起床時,她吵著要來看爺爺奶奶,我不讓她來,流感這麽嚴重,小孩子不能隨便進出醫院的。”

“對對,”陸爸讚同,“你告訴可兒,沒幾天我們就回家了。”

“媽,讓您受累了。”陸琛說。

“我就是心疼賽君。”姥姥看向陸爸,“嫂子整天尋死覓活可不行,是不是非得把我女兒累出病來,她才甘心?”

“大妹子,真是對不住了。”陸爸滿臉歉意。

陸琛看出姥姥這話說得讓陸爸心裏很不得勁兒,家有病人誰都不希望這樣,他內心長歎口氣。

送走姥姥後,陸爸不放心陸媽,便隨陸琛一起來看下,他們進門就看到大頭提著禮品前來探望。陸琛一家人很是過意不去,連連向他表示感謝。

陸爸走到床邊看著陸媽,握著她的手,眼裏又是責怪又是心疼。陸媽睜開眼看了眼陸爸,兩人什麽都沒說,但都明白對方心裏要說的話。

大頭很實在:“琛哥,晚上我可以來幫你照顧老人。”

“不用不用。”葉賽君不想給別人添麻煩。

陸琛感謝道:“謝謝大頭,明後天,我爸媽就都出院了,放心吧,沒事。”他知道大頭工作不能耽誤,便讓他趕緊回去忙。陸爸見大頭要走,提醒陸琛讓他把拿來的牛奶和水果帶走,回去給孩子們吃,大頭堅決不拿。

陸琛和葉賽君把大頭送到門外,剛要轉身,就看到時廣徽來了,還帶著鮮花和果籃,葉賽君趕緊接了過來。他們看到他鼻梁、嘴角都貼著創可貼,一副狼狽又滑稽的樣子,雙雙不厚道地笑了起來。陸琛問:“這是真被蘇扣扣撓了?”

葉賽君停住笑:“你真去找她了?”

時廣徽一臉委屈,接著他悲愴地嚷道:“我告訴你們,這個蘇扣扣竟然會吹口哨!一個女生!吹口哨!簡直太不可思議了!”

“怎麽,這口哨殺傷力這麽厲害,把你臉都吹破了?”

葉賽君忍住笑,打了下陸琛:“你正經點好吧。”說著她問時廣徽,“這到底怎麽了?”

原來時廣徽真的去找蘇扣扣了,可沒到她家樓下,他就發怵,腿像灌了鉛一樣邁不動步。最後這次他終於到她家門口了,可怎麽也抬不起手敲門,在門口徘徊好一陣,忽然聽到門在響動,是蘇扣扣要出門。他老鼠一樣躥向樓梯,以百米衝刺的速度飛逃,然後又不由自主地一路跟著她向夜市方向走去。蘇扣扣注意到有人在跟著她,由於晚上看不清楚人的相貌,她誤以為是被一猥瑣流氓尾隨了,於是靈機一動,衝著前麵正在走路的少女,吹了一聲流裏流氣的口哨。

尾隨在後的時廣徽很是驚訝:“天哪,姑娘家的還會吹口哨!”內心裏暗暗嘲笑一番。蘇扣扣自得其樂地聲聲吹著,哨聲裏帶著彎兒帶著鉤兒,痞氣越來越濃烈。

少女旁邊的男友發現有人在調戲女友,便回頭怒視,瞅到了蘇扣扣後麵的時廣徽,便張牙舞爪地撲上來重重給他一拳:“竟敢調戲我女友!我讓你吹口哨!讓你吹!”

“不是我吹的啊,不是我!”時廣徽被打得眼冒金星。

“時廣徽?!”蘇扣扣聽出是他的聲音了。

這時一旁的少女委屈地鶯聲道:“臭流氓!臭流氓!”

“君子動口不動手!”時廣徽氣惱道。

“誰給你論君子!”

這男的長得人高馬大,時廣徽根本不是他的對手。蘇扣扣不想讓事態發展嚴重,便上前去拉架。

時廣徽更氣,憤激地指向她:“就是她吹的口哨!”

那男的看了眼蘇扣扣,蘇扣扣見時廣徽居然不領情,便立刻故意表現出一副嬌柔的樣子,像是快要哭出來。男的冷哼一聲,瞪向時廣徽:“你在侮辱我的智商!我四肢發達,頭腦可不簡單,就她?能吹出那麽流氓的口哨?開什麽國際玩笑!”

“她真的會吹啊!就是她!你怎麽不相信?!”時廣徽很抓狂。

蘇扣扣嚶嚶地掩麵哭:“你真是奇怪,為什麽推到我身上嘛。”

男的憤然道:“做了不敢承認,讓一個女的為你頂包,還算男人嗎?”說著揮手又是一拳。

時廣徽一聲慘叫,蘇扣扣見他嘴角流血了,覺得玩笑有點過了。她腦瓜一轉便抓起一把沙土猛地撒到男的臉上。她拉起時廣徽,兩人趁機逃離,幸好路邊有一輛出租車停靠,兩人跳上車絕塵而去。

車上,蘇扣扣看他臉上的傷:“下手真重啊,看樣子那男的像是練過散打。”

時廣徽怒不可遏:“還說呢,還不都怪你?”

“怪我?是你自己找事!誰讓你鬼鬼祟祟跟著我?簡直像個變態流氓!再說,我哪知道是你?要不是你那嗷嗷慘叫聲,我還真不知是你!”蘇扣扣質問道,“說!為什麽跟著我?”

“我……我……”時廣徽結巴起來。

蘇扣扣狡黠一笑:“該不會上次抱我上樓之後,見我是一如此花容月貌、美豔動人的可愛少女,你便對我有了非分之想吧?”

時廣徽作嘔吐狀:“我看你是對‘花容月貌’‘美豔動人’‘可愛’這些詞,有什麽誤解吧?”嘴角傷口有些疼,他痛苦地咧了下嘴。

蘇扣扣鼻裏哼了聲:“那你是為什麽?”

“事情因我而起,隻好我來向你說。能不能請你幫忙,讓上海的名醫陳仲華教授來一下?”時廣徽一五一十全都說了出來。

蘇扣扣想了下:“按道理,你這頓揍不能白挨,我得幫忙,至於陳叔叔給不給我麵子,那我就不知道了。畢竟我爸不在了,有些事還真不好說。”

時廣徽長舒口氣,暗暗覺得,這頓揍還是值得的。突然臉上傷口又疼了。蘇扣扣讓司機前麵轉彎,讓時廣徽去她家裏,她有醫藥包,幫他處理下傷口擦點藥。

時廣徽講完後,葉賽君腦袋奇妙地閃過一個念頭—時廣徽和蘇扣扣不打不相識,兩人會不會成為一對歡喜冤家?她不禁問:“廣徽,你為什麽最後沒去蘇扣扣家,讓她幫你處理傷口?”

陸琛又壞笑起來,開玩笑說:“這還用問嗎?他怕蘇扣扣家有手術刀,兩人再一言不合,真怕再多一處傷口。”說完,他們都笑了起來。

送走了時廣徽,陸琛接到小張發來的微信,說因為他請假沒去上班,王店長早上開會都急了。陸琛歎了口氣:“急就急吧,沒辦法。”

葉賽君憂慮起來:“要不你去上班吧,新官上任三把火,不知什麽時候就燒到你屁股上。”

“不行。”陸琛也擔心起她來,“你幼兒園沒事吧?昨天出了情況,一會兒你去上班吧。”

“你一人怎麽行?我請好假了,沒事。”說著葉賽君想到了小尹老師,“再說小尹老師也住在這醫院裏,她有什麽情況給我打電話,我離得近,還能及時處理下。”

正說著話,一些鄰居、朋友聽說後都前來看望陸爸陸媽。他們帶來的感動和能量,讓陸琛和葉賽君覺得心裏暖極了—人活著不就活這麽個人情味兒嘛。

蘇扣扣也知道陸琛父母都住院了,是當時時廣徽隨口提了句,可當她聽說陸媽又想自殺了,便有些氣惱,爸爸為什麽要付出生命的代價去救她?既然活下來,就應該珍惜生命,好好活下去,這才是對爸爸最大的尊重和感恩!

還沒到中午,幼兒園來電話,讓葉賽君下午無論如何都要趕回學校,因為教育局的領導要來學校突擊檢查。陸琛知道後,有些擔心:“不會是和昨天那個孩子的奶奶鬧事有關吧?”

葉賽君若有所思:“應該不是,她要告我們就去告吧,我們正好也追究她打人的責任呢!我們老師不能就這樣白白挨打了,我已經電話通知孩子的爸爸媽媽了。”

“有理說理,打人總是不對的。我現在越來越覺得,你們那職業也挺危險的,現在什麽家長都有,一個個都把孩子當小皇帝、小公主一樣寵溺著。”

“不過講理、有素質的家長還是挺多的。”

陸琛看了下表:“那你趕緊走吧。”

“那你一人怎麽辦?要不請個護工吧?萬一把你累病倒了,怎麽辦!”

“現在護工哪有讓人舒心的,到時再給爸媽添堵,更不劃算了。”

幼兒園的電話又來了,葉賽君左右為難。

“沒事,你上班去吧,超市那邊暫時還沒有火燒到眉毛上的事,我還能扛一會兒。你先去上班,別到時咱倆都失業了,就更麻煩了。”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紀,真是不敢失業,不敢生病。

葉賽君狠了狠心:“那好吧,有時間我就來替你。”說著她就往外走,接著轉過身,心有不忍,但又很無奈,她囑咐道,“你別忘記吃飯,不想吃也得吃!”

“我知道,你也要吃飯。”陸琛笑了下,他一手握成拳,做了個“加油”的手勢。

葉賽君也給了他一個“加油”的手勢,兩人相視一笑。

雙親入院,讓他們真是心力交瘁。路上,葉賽君流淚了,她想象得到陸琛一人在醫院裏,一樓、十樓跑上跑下的情景。

不用想象,事實就擺到眼前,葉賽君走後,陸琛像被抽起的陀螺,樓上樓下不停地跑來跑去……走一段樓梯時,一著急他腳下踩空,差點整個人滾下去。虛驚一場,他暗暗提醒自己,他是家裏的頂梁柱,千萬不能出意外,要小心再小心。

下午四點,急診室醫生覺得陸媽可以回家了,陸琛一時卻犯了難,因為陸媽要是離開醫院的話,他更沒辦法照看她,該怎麽辦?

想來想去,陸琛隻能帶著陸媽來到陸爸的病房,陸爸還有吊針要打。陸琛知道陸媽長時間在輪椅上坐著,也是很累人,於是他見旁邊病**沒人,便把媽媽抱到**,讓她能躺著休息下。

他坐在兩張床間的馬紮上,看著左手邊的爸爸,看著右手邊的媽媽,想起小時候,他生病的時候,床邊圍著爸爸媽媽,對他無微不至地照顧,現在輪到他來照顧他們了……

可能是太疲累了,陸琛不知不覺趴在床沿上睡著了,突然聽到一人大著嗓門怒氣衝衝喊道:“誰啊這是?怎麽躺我**來了?”

陸爸坐起身,趕緊道歉:“這是我老伴,對不起啊。”

那人像是沒聽到,依然冷著個臉。

陸琛醒了:“對不起,我想讓我媽休息會兒來著,真對不起!”說著他趕緊把陸媽抱上輪椅。

“小夥子,你真是的,你又不是不知道這**有人,弄髒了我怎麽睡啊!”對方一個勁兒地埋怨著。

陸琛賠笑:“真對不起,要不我去找護士,幫您換一床新床單吧?”

“不用了!”這人沒好氣地說。

陸媽看著兒子因為她受委屈,心裏很不好受:“都給你道歉了,幹嘛還吼我兒子!”

那人扭了扭臉:“我也沒說別的呀。”

陸琛息事寧人:“沒事沒事。”他給那人茶杯裏倒上熱水,“您喝水。”

那人心立刻軟了半拉,眉眼柔了一些,和陸家人慢慢地聊開了天,他這才知道了他們家的情況。他們也知道了他是個退休幹部,子女有五個,兩個在國外,一個在外省,兩個在本地,還都沒時間來照顧他。他誇獎陸琛是個孝順的好兒子,動了惻隱之心的他,讓陸媽晚上在他**睡,他說自己家離醫院很近的,他可以回家睡。陸琛和陸爸表示感謝,這樣陸媽晚上就有地方休息了。

陸琛去醫院樓下超市買衛生紙,電梯在三樓停了,抱著新生兒小被子的人喜氣洋洋地走出電梯。負責按電梯的阿姨說:“隻有這一層是開心的。”陸琛內心裏歎了口氣,心想:“在這裏,真是生老病死一站式人生體驗。”路上,他接到了二舅的電話。

他回到病房,對陸爸說:“剛才我二舅來電話了。”

陸媽眼神緊張了下。

陸爸趕忙問:“你二舅有事?”

“沒說什麽事。”陸琛隨口道,“就是二舅來這邊辦事,路過咱家,想上來瞧瞧,發現家裏沒人。”

“你沒說我和你媽都在醫院裏吧?”陸爸不安地急切問道。

“沒說。”

陸爸放心地點點頭:“千萬別讓親戚知道。知道了,人家就得跑來看望,又不是什麽要死的病,別給人家添麻煩。”

“爸,我當然知道,我沒說。”陸琛回應爸。這時他手機響了,是葉賽君打來的。

葉賽君聽老園長說,賈科長醒了,腦傷也在恢複中,家屬終於放心了。因為賈科長要休養一段時間,所以今天去他們幼兒園檢查的是新來的代理科長。老園長轉達了賈科長家屬的意思,就是不需要再麻煩上海的陳教授來了,畢竟誰都不願意欠那麽大的一個人情。

“腦傷恢複期挺長的,估計等賈科長休養好,也差不多就到退休的日子了。人家也是覺得,到時欠下的人情就不好還了。”葉賽君說。

陸琛點頭:“對對,理解。看來學校的事,還要再想其他辦法啊。”

“那你趕緊給時廣徽說下情況,讓他給蘇扣扣說下,不用麻煩陳教授來了。求人辦事難開口,正好不用給她這壓力了。”

陸琛笑說:“行。不過,廣徽那頓揍是白挨了。”

葉賽君也笑了起來:“你覺得他倆有戲嗎?”

陸琛被驚了下:“什麽?!他倆?沒看出有戲來,有仇倒是看出來了。”

葉賽君撇了撇嘴,笑著掛斷了電話。一個小時後,她趕回了醫院,買了二老愛喝的荷葉粥,還有兩樣清淡可口的菜。一進病房就開始忙活,濕了毛巾給婆婆擦臉和手。

陸爸不好意思,歉疚道:“這兩天讓賽君也跟著受累了,爸好了,就不麻煩你們了。”

“爸,您怎麽這麽說呢,這都是我們當兒女應該盡的義務。”

陸琛把飯菜擺好:“爸媽你們快吃吧,這都是賽君專門為你們買的。”

見爸媽吃著,葉賽君把外套脫下:“晚上我留在醫院,陸琛你回家吧,回去洗個澡,好好睡一下。”

“不行,你上班也夠辛苦的,還是你回家吧,我在這裏。”

陸爸抬起頭:“賽君還是你回去吧,反正我們就待這一個晚上了。”

葉賽君詢問地看向陸琛,陸琛回應道:“剛才醫生來過,說咱爸明天上午就能出院了。”

葉賽君很欣慰。這時陸爸又說:“要不你倆都回去吧,我身體已經沒事了,我和你媽在這兒,你們都回去好好休息。”

陸琛有些急:“那怎麽行!我留在這兒,賽君你回家!”

“我留在這兒,你們都回去吧!”

大家回頭一看,原來是大頭。

“大頭,你怎麽來了?”陸琛感到意外。

葉賽君見他工作服都沒換,臉上還汗津津的:“你還沒回家?”

“沒有,路邊隨便吃了點東西就過來了。”大頭說著揮袖擦汗。

“快坐下,孩子。”陸爸遞來一杯水,“喝點水。”

“謝謝大伯。”大頭喝了一口水,看著陸琛和葉賽君,“我知道你們肯定忙不過來,所以就來幫幫忙。我替你們值夜班,你們趕緊回家睡個覺。”

“這怎麽行,你家裏仨孩子,大的不大,小的太小,你老婆看一天孩子夠累的了,你趕緊回家吧。”陸琛不同意他幫忙。

大頭憨笑:“不用,我爸媽來了。”

葉賽君為他高興:“是嗎?那挺好的,你們兩口子可以喘口氣了。重要的是,爸媽在身邊,心裏就是踏實啊!”

大頭歎了口氣:“就是覺得自己沒本事,讓爸媽跟著一起受苦受累的。”

陸爸很認真地勸慰道:“孩子,你可別這樣想,我也是當父母的,沒有哪個父母會嫌棄自己的孩子沒本事。日子再窮再苦,隻要一家人在一起,比什麽都強。再說人隻要努力,就會有希望的,好日子一定會來的。”

大頭感激地點頭:“謝謝大伯,我知道了。”

最終葉賽君回家,大頭陪陸琛留下來。陸琛讓大頭後半夜就走,別影響第二天工作,萬一出點麻煩陸琛心裏過意不去,大頭答應了。兩人聊聊天說說話,時間倒也不顯得枯燥和漫長。

回到家,葉賽君一刻也沒閑著,簡單吃了碗泡麵,就趕緊打掃衛生,想幹幹淨淨地迎接公婆回家。臥室**鋪的蓋的全都換了一遍,冰箱裏變質的果蔬,該扔的扔,擦桌子擦地板,洗洗涮涮兩個多鍾頭,屋子立刻顯得光亮整潔起來。晾完所有洗過的衣物,她提著兩大包垃圾,頂著月亮,拖著疲憊的身子投靠她媽那裏去。

一進家門,姥姥見到女兒這副形容憔悴的樣子,很是心疼,趕緊去廚房給她做碗雞蛋羹,軟糯嫩滑,還易消化。

可兒聽到媽媽來了:“媽媽!”她興奮地趕緊從**下來。

“可兒,媽媽的乖女兒!”葉賽君看到女兒的那一刻,身上的疲憊感好像全都一掃而光,滿血複活一般,“走,上床去,別著涼了。”她歡喜地抱著女兒上床,娘兒倆親昵地摟抱在一起說悄悄話。

“爸爸呢?我想他了,也想爺爺奶奶了,他們什麽時候回家啊?”

“明天就回家了。”

“太好了!”

姥姥端著雞蛋羹進來,見娘兒倆都睡著了,她擔心女兒身體被熬壞,便狠心把她叫醒,讓她吃下雞蛋羹再睡。

姥姥看著女兒吃雞蛋羹,在一旁朗誦起詩歌:“正如花會凋謝,正如青春消逝,生命的每一個階段,亦複如是。生命會在每一個階段召喚我們,心啊,預備告別過去,重新開始!心啊,勇敢地尋找,尋找新的境地……”她回頭一看,見女兒趴在桌上睡著了,她無奈地搖搖頭,“真是的,這麽美的一首詩歌,賽君竟然聽睡著了。”

早上,葉賽君請好了上午假,和陸琛一起接公婆出院。來到醫院之後,她收拾東西,陸琛便去辦理出院手續,當他回到病房時,發現一大幫親戚都來探望陸爸陸媽了。

陸爸責怪陸琛:“不是不讓你說的嗎?”

“爸,你可冤枉我了,我真沒說。”陸琛無辜地笑說。

二舅說話了:“昨天我去家裏,怎麽敲門都沒人應聲,就給陸琛打了個電話,問你倆沒事吧?剛打完,就碰到你們鄰居了,是他告訴我的。”說著他看向陸琛大舅和三舅,“回去我就給大哥和三弟說了下,就這麽著,我們一塊兒來了。”

大舅和三舅點頭笑了下。

正說著話,這時大伯、三叔還有幾個堂哥、堂弟也都來了,病房裏熱鬧起來。葉賽君和陸琛招呼著親戚坐,可地方小,也沒地可坐。

陸爸看著他們,不解地笑問大伯和三叔:“哥、三弟,你們怎麽知道的?”

大伯笑了下,指了下陸琛三堂弟:“這不老三因為孩子上幼兒園那事,又去麻煩賽君了。沒想到賽君沒在學校,聽其他老師說,賽君在醫院。”

陸琛和葉賽君相視一眼,他知道葉賽君這會兒頭肯定又大了。何止頭大,葉賽君都有些害怕了,暗想:“這是又怎麽了?”這時,三堂弟歉疚地對她和陸琛笑了下,知道長輩們在說話,暫時不方便說自己的事。

陸爸有些過意不去:“你看,讓你們這麽遠地跑來,又不是什麽大病。”

“瞧你說的,見你倆沒事,我們不也就放心了嘛。”說話聲音脆生生的,一聽就是大姑,眾人往門口看去。

“大姑!”陸琛和葉賽君異口同聲,兩人趕緊上前迎上大姑,陸琛接過大姑手裏的東西。

三堂弟拉過陸琛和葉賽君到一邊:“嫂子,上次那事真是對不起,你可別生氣。”

“沒事,不生氣。”葉賽君強顏歡笑了下。

“也就你嫂子,換別人,真是懶得管了!”陸琛說。

“哥,我知道,誰讓咱是一家人嘛!不管怎樣,我們還得麻煩嫂子。”

“你這次又想怎麽折騰?再回附小幼兒園?”

三堂弟猛搖頭:“不回了不回了!不能那樣難為嫂子。”

還挺有自知之明,這讓葉賽君大大鬆了口氣,因為這事,她算是把那位朋友給得罪了。她開口問道:“你還是想讓孩子在我們園上?”

三堂弟很不好意思地搓著手:“對對,我等名額等機會,一切交給嫂子看著辦,再也不亂聽別人的話了,恨死那個騙子了。”

葉賽君點點頭:“我盡量爭取吧,一有名額我就告訴你。”

陸琛提醒道:“到時可別再出爾反爾的了!”

“這次絕對不會!”三堂弟舉手保證。

“真的,不是我誇你嫂子,換別人,真的不會管你這事了。”陸琛說著給三堂弟一個眼神,“看你嫂子人漂亮,重要的是還善良、大度。”

三堂弟領會地說:“那是,我們幾個兄弟,還就屬琛哥最有眼光了。”

葉賽君看著兩人一唱一和的,想氣又憋不住笑:“行了你倆。”

三堂弟掏出錢來:“嫂子,這是1000塊錢,上次你請人吃飯,花了不少吧。”

“沒花多少。”葉賽君哪好意思要,重新把錢塞回他口袋,“趕緊收起來。”

“都是一家人,別這麽客氣了,聽你嫂子的吧。”陸琛上前把錢結結實實地塞回堂弟包裏。

這時陸爸出來了:“陸琛,咱們走吧,這裏沒坐沒站的,讓親戚都回家喝口熱茶,坐下慢慢聊。”說著看向一幫親戚,“中午大家都別走了,在這兒吃飯。”

親戚都說著:“不用了,不麻煩了。”邊說邊湧出門外。

陸琛車裏坐著陸爸陸媽,還有二舅和大伯。大伯看著車窗外:“這兩年起的高樓可真不少啊。”

陸爸點頭:“這片原先是舊屋,現在全都被拆毀重建,看著一座座新樓拔地而起,”他歎了口氣,“我都會擔心地想,咱老宅那片地,是不是也這樣到處拆啊、挖啊?”

“聽說圈起的那塊地要建鋼鐵廠。”大伯說。

“不汙染環境嗎?周邊還有不少村子呢。”陸琛問。

“反正村子的人都走光了,就剩下老弱病殘了,誰管啊。”

陸爸有些氣,思慮著:“建鋼鐵廠那可不行!這不草菅人命嘛!老人就不是人了?”

陸媽知道他那倔脾氣,嘟囔道:“你少管閑事!”

二舅接話:“隻怕到時反對也沒用,胳膊擰不過大腿的。”

大伯附和:“就是。”

陸爸憤慨:“政府總該要為人民服務,不能昧著良心不管老百姓死活啊,我就不信沒‘包青天’了!”

話說圈這塊地的公司正是“滿口香”,這是陸爸沒想到的。

陸琛擔心陸爸為這事急火攻心,心髒病再犯了,就趕緊岔開話題:“二舅,你們那房價怎麽樣?”

“快一萬了,你說到處都是樓,房價卻越來越高。”

“就是啊,高得嚇人。”陸琛應聲。

“琛,你們那房子算買著了吧?”大伯問。

“買時一萬,聽說現在漲到一萬六了。”

“這不,前麵這小區就是。”陸爸指向窗外。

大伯讚賞道:“陸琛新家咱還沒去過呢,看上去真氣派啊。”

陸爸說:“他搬進去也還沒一年呢,要不上去瞧瞧?”

“行啊。”大伯點頭。

二舅四下裏望去:“一看就知道是高檔小區,住裏麵的人都混得不錯,我外甥可以啊!”

陸琛笑了下:“二舅,你可真抬舉我,別人可能混得不錯,反正我是苦哈哈地背著房貸呢。”

“他是驢糞蛋子表麵光。”陸爸挖苦道。

這時陸琛手機響了,是葉賽君的,她坐在後麵那輛出租車裏,上麵同坐的還有大姑、大舅和三舅,電話裏她問:“怎麽路口左轉了?”

“哦,二舅和大伯想要去咱們新家瞧瞧。”

葉賽君回頭看了下:“那你開慢點,堂弟開的那麵包車被紅燈攔住了,你給他打電話說一下。我先走你前麵,上去趕緊燒點水泡上茶。”

不一會兒,出租車停在了小區門口。葉賽君上樓便是一通忙,先燒上熱水,洗杯子,洗水果,先上來的大姑、大舅、三舅各個房間、裏裏外外都瞧了個遍,不停地誇讚房子好,裝修好。

“大姑、大舅、三舅,水一會兒就開,先吃水果。”

大姑吃了一個橘子,說:“賽君不用忙活,我們一會兒就走了。”正說著話,後麵一大幫親戚也到了。

趁大家說話聊天的工夫,陸琛趕緊簡單洗了個澡,換了身幹淨衣服,好幾天沒換洗,身上都有臭味了。等他從房間裏出來時,隻聽二舅提議道:“擇日不如撞日,我看就今天給你們溫溫居吧?”

大伯也讚同:“就是,趁今天大家都聚在一起了。”

大姑好像有些不樂意,臉稍耷拉了一下,接著又強擠出個笑臉:“也是啊,趁這機會嘛。”

“不用不用。”陸爸連連擺手。

“就是,真的不用。”陸琛和他爸一個意思。

“這也是喬遷之喜啊,應該賀一賀。”大堂哥說。

葉賽君把陸琛叫進臥室,關上門,她焦慮道:“別讓親戚給咱們溫居了,讓大家花錢不說,也太麻煩了。這兩天我們都沒休息好,要是招待不周,更讓我們心不安啊。”

陸琛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我也不想啊。”

正在這時,陸爸進來了:“要不溫就溫吧。你大伯說,人情就是債,屬咱家事少,他越來越老了,能還一點是一點。”

陸琛不以為然:“大伯也真是,都自家人,分這麽清幹什麽?”

陸爸無奈:“我也是這麽說你大伯的。”

葉賽君抻著脖子往門外聽了下,她憂心忡忡道:“剛聽到幾個長輩正打電話,四下裏通知呢!看來今天溫居是定了,問題是,不知這個點兒,大飯店還能訂到桌嗎?”

陸琛也疑慮著:“是啊,我趕緊給那飯店當主管的朋友打個電話問問,讓他留出三桌來。”

“也不知來多少親戚,萬一來多了,再去找位子,可就不好找了。”葉賽君提醒他。

陸爸決定:“那就先訂六桌預備著。”

陸琛點點頭:“我覺得差不多夠了,我和賽君都不請朋友的。”

“對對,就咱這些親戚就行了。”葉賽君叮囑陸琛,“千萬別走漏風聲。”

“我知道。”

兩人商量好之後,便分頭行動。葉賽君去買煙、飲料、酒水,陸琛去聯係飯店。

姥姥剛接可兒放學,知道親戚要給他們溫居,便如臨大敵,雙眉緊蹙地揮著兩手:“麻煩死了,麻煩死了。”

來到酒店門口,見到陸琛和葉賽君正在門廳恭迎親戚到來,她頭痛地對賽君說,“最不喜歡折騰這種事了,你們真不嫌累啊。”

葉賽君有些無奈:“我們根本也沒打算溫居來著。”

說著話,隻見陸家親戚呼啦啦地從一輛接一輛的車上下來,扶老攜幼,很是壯觀地齊湧向飯店。姥姥不禁擔憂道:“陸琛,你訂的桌夠不夠啊?”

陸琛心裏沒底了:“裏麵已經坐滿三桌了。”

三叔和三堂弟負責收記禮金。

姥姥見浩浩****一行人湧向禮金台:“這是陸琛什麽親戚啊?”

“大表姐,”葉賽君看著背影說道,“一家人全來了,兒子兒媳、女兒女婿、小孫子、小外孫。”

“八口全來了,還不得甩給你們個大紅包啊。”姥姥看著他們上完禮金要走了,她也正要拿出錢包走向禮金台。

“媽,您就別給我們了,您留著錢養老用吧。”

“別管了,我有錢。”說著姥姥來到了禮金台,她經心地看了眼賬本最後一個禮金數額,讓她大跌眼鏡,竟然隻有200塊!第一眼真以為少看了個“0”。她上完禮金,轉身聽到不遠處,陸琛很不好意思地:“表姐,讓你們花錢,真是過意不去啊,吃好喝好哈。”

大表姐笑:“表弟客氣,也就是大家到一塊兒圖個樂唄,誰還在乎吃啊!”

姥姥聽了直翻白眼,走到葉賽君跟前:“聽聽他那大表姐說的!陸琛恐怕還不知道呢,人家來了八口人,就隨了200塊錢!你說,就是他們自己去飯店吃,也遠遠不夠飯錢啊!她倒是圖樂了,可讓別人吃大虧了。”

葉賽君根本沒時間理會這些,因為她一回頭,猛然看到陸琛的同事來了,還有他們的幾個朋友,個個都嗔怪起來:“溫居這麽個喜事,打個電話說聲,有什麽不好意思的嘛。”原來飯店當主管的這位朋友,認識他們其中的一個,然後就這樣你傳我、我傳他,就全知道了。

陸琛笑著拱手感謝:“實在不想給大家添麻煩。”說著送他們往裏走。

這時,大頭和時廣徽也來了。

陸琛和葉賽君感到奇怪,葉賽君實在不明白:“我們誰都沒說,你們怎麽知道的啊?”

大頭笑了下:“我的鑰匙掉了,物業劉大爺撿到了,他和我說的。”

葉賽君疑惑地看向陸琛:“你回家了?”

陸琛想了起來:“咱爸讓我回家拿幾瓶陳年好酒,碰到劉大爺了,他問我,拿這麽多酒,家有什麽喜事啊?我就隨口一說,親戚要給我溫居,就這麽著。”

時廣徽看了眼大頭:“大頭和劉大爺聊天時,我媽就在跟前,所以我也知道了。”

葉賽君明白地點了點頭:“原來這樣啊。”

“劉大爺來不了,讓我捎來兩百塊錢,他說多少是個心意。”大頭手裏攥著錢。

“你看,劉大爺想得可真周到,這錢就不上賬了。”

葉賽君也讚同:“就是,不能要,給劉大爺送回去。”

大頭幹脆道:“盛情難卻,你們就收著吧。”他向禮金台看去,“那我們先過去了。”

“你們兩個就別掏錢了。”

葉賽君讚同:“是啊,老人住院,你們都花過錢了。”

陸琛真誠道:“這次就當我請你們吃飯,大家一起熱鬧下。”

大頭笑眯眯:“琛哥,和我們就別客氣了。”

時廣徽跟著點頭說:“就是啊。”

大頭先進去了,陸琛想起來了,他趕緊問時廣徽:“你給蘇扣扣說了嗎,不用麻煩陳教授來了。”

“說了,差一點她就給陳教授打電話了。”

陸琛和葉賽君相視一眼,兩人暗暗長舒口氣。

陸琛拍了下時廣徽的肩膀,安慰道:“咱們再想其他辦法吧。”

時廣徽歎了口氣。

果然人多坐不下,又沒桌可加,姥姥安排到了表姐那一桌,可兒想奶奶,和陸媽坐在了娘家席上,由大舅媽照顧著。陸爸和陸琛、葉賽君沒入席,他們讓服務員在走廊裏幫忙支了一張小方桌,隨便點了兩個菜,隻有一把椅子,陸爸坐著,他們兩個都蹲在走廊裏吃飯。說是吃飯,也就是胡亂扒拉幾口,先墊墊肚子,因為一會兒還要去向親朋好友敬酒致謝。兩人互相鼓勁打氣,隻要再熬過兩個小時,客走主安,一切就萬事大吉了。

他們萬萬沒想到,剛開席沒多久,姥姥就在宴席上開?大表姐。

“喲,怎麽還帶著些塑料袋啊?”她發現大表姐的兒媳屁股底下壓著一卷塑料袋。

大表姐道:“家裏有隻狗,帶點菜回去給它吃。”她咳嗽了下,被辣椒辣到嗓子眼了。

姥姥看著他們家人個個埋頭狠吃,輕蔑一笑:“應該把狗帶來,這樣你們一家人就整整齊齊坐滿一桌了。200塊錢來吃這1500塊的酒席,可不就圖個樂嘛!”說著她起身悻悻離去,此時大表姐臉色白一陣紅一陣。

姥姥出來,看到陸琛和葉賽君蹲在一角吃飯,想笑又很心疼:“我回家了,不吃了。”

正當他倆感到奇怪時,大表姐追了出來:“陸琛,你丈母娘這是嫌我們家人來多了,我們走就是了!”幸好陸爸去大堂沙發那兒休息去了,不然他看到這場景,心髒又該激動了。

“我就不明白,要是你們一家人下個館子,200塊錢夠嗎?”姥姥一臉鄙夷。

陸琛明白了,但他能和大表姐掰扯這個嗎?大表姐臉紅了:“我們是親戚,親戚哪計較這麽多,再說誰還靠這個斂財致富啊。”

“你這話說得可真有意思。”姥姥拉開架勢,打算和她好好理論一番。

葉賽君見狀,立刻把姥姥拉走,小聲懇求道:“媽,求求您了,您還嫌我不夠累嗎?咱們先走吧。”

姥姥作罷,嘟囔著:“陸琛家怎麽會有這樣的親戚,真是太丟人了,連吃帶拿。”

陸琛上前勸大表姐:“表姐,都怪我,別生氣。”

大表姐冷哼一聲:“敢情我們這是花錢來買氣生啊。你媽是我姑,你是我表弟,我們有血緣關係,是一家人,你說她一個外人憑什麽指手畫腳?”

陸琛隻好一個勁兒地道歉:“表姐,真是對不起了,您趕緊回包間繼續吃,一會兒我去給您和姐夫敬酒,我自罰三杯!”

好話說盡,大表姐沒再鬧,總算回包間了。臨走,陸琛又從吧台拿了一條400塊的煙塞給姐夫,沒敢讓葉賽君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