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跑線上的焦慮
早上陸琛和葉賽君剛下樓,準備送可兒去上學,恰巧遇到了時廣徽,他也正要送小卷毛上學。入學手續辦好了,今天是小卷毛第一天上學。
“時子昂同學早!”
“姐姐早!”
兩個小家夥打招呼,陸可兒去看小卷毛的新書包。
時廣徽今天的這一身裝扮讓陸琛和葉賽君感到驚豔—隻見他一身筆挺的西裝,外套一件黑色毛呢大衣,看上去精神又帥氣。
時廣徽羞赧一笑:“不是和對方約定上午十點半見麵嘛,我省得再回來換了。”
陸琛豎起大拇指:“不錯廣徽,完美!”
葉賽君也不由得誇讚:“想不到你眼光還挺好啊,這次肯定會被教授侄女一眼相中的。”
時廣徽苦笑:“這都是蘇扣扣幫我選的,我這都是被逼無奈!”
陸琛真是沒想到:“哎喲,想不到她還挺會打扮人的啊!”
葉賽君看了下手表:“要不讓廣徽把可兒一塊兒送學校去吧。”
陸琛想想也是:“廣徽勞煩你下,我得把大舅他們送到醫院,昨天蘇扣扣幫忙約好了醫生。”
時廣徽理解地點點頭:“行,沒問題,反正他們都在一個學校。你快去吧,孩子看病要緊。”
“那行,”陸琛看著葉賽君,“那你也一塊兒坐廣徽的車走吧。”
一坐進車裏,兩個小家夥嘰嘰喳喳聊個不停。沒多一會兒,陸可兒衝著車窗外歡呼起來:“哇,機器人!”
小卷毛也張大了嘴:“好酷啊!”
時廣徽和葉賽君向車窗外看去,原來路上出現了一個送餐的機器人。
“現在人工智能很是火熱,大家都在談論。好像有個地方已經有了無人駕駛公交車,以後司機這個職業怕是就該沒有了。”葉賽君感慨道。
“是,人工智能的出現解放了勞動力,提高了工作效率,是一種合理的發展現象,也是科技發展的必然趨勢,人類社會就是靠各種智能科技來不斷進步的。”時廣徽說。
“那天看到一個報告,說十幾年內會有八億多個工作崗位被機器人取代,”葉賽君對這個數據感到恐慌,“會不會將來老師這個職業也被機器人取代?”
“有可能。所以有學者就在思考這個問題,在科技高速發展的時代,我們該對教育做出怎樣的回應和變革。”
“是啊,”葉賽君陷入沉思,“我們該教孩子什麽?我們該守護孩子的哪些能力?”正說著話,車開到實驗小學門口了,“說話真不顯時間,這麽快已經到學校了。”
小卷毛一臉新奇地看著學校,葉賽君幫他背好書包:“子昂在學校好好聽老師話喲。”並囑咐陸可兒,“今天是子昂第一天上學,多幫幫他。”
陸可兒拍了下胸脯:“沒問題。”
“謝謝阿姨,謝謝姐姐。”小卷毛看上去很開心。
時廣徽摸摸小卷毛的頭:“子昂,舅舅祝你第一天上學過得充實愉快。”
“OK!”時子昂高興地和舅舅擊了下掌,“我也祝你今天過得開心。”
看著兩個小家夥手拉手一起進了學校,時廣徽放下心來,幫葉賽君打開車門:“來,賽君,我送你上班。”
“不用送了,廣徽,你去上班吧。我要去看看我們老園長,她最近有些不舒服。”
“遠不遠?”
“不遠,就在這兒附近。”葉賽君想了起來,“對了,廣徽,哪天你有空,我想搞一個‘機器人進校園’的活動,讓孩子們了解下智能機器人,培養孩子對科技的興趣。”
“好啊,這是好事,回頭咱們再定時間吧。”
“行,”葉賽君看了下表,“別忘記十點半上島咖啡,祝你相親愉快!”
時廣徽訕笑了下,衝她揮了下手,然後開車走了。
路上,葉賽君思考著,她覺得無論人工智能怎麽倒逼教育改革,唯一不變的教育結果還是要回到教育的初心和傳統,還是要以人為本,即堅決保護好孩子的創造力和想象力。她想到了報紙上看到的一段話:“教育最終的結果是什麽?是超越知識,是情感,是品德,是技能。最可怕的死亡是思維的死亡,最可怕的束縛是對自由的束縛。”
老園長腰部做了手術,需要在家休養一段時間,葉賽君就成了代理園長。今天她來看望老園長,老園長對她語重心長:“賽君,好好幹,把園裏的工作做好。”
“放心吧老園長,我會的。”葉賽君握著老園長的手鄭重承諾。
“我覺得你很有能力,我已經向上麵遞交了園長推薦信,估計他們要對你進行一段時間的考核。等我正式卸任,就把這重任完完全全交給你了。”
“謝謝園長器重我,我不會辜負您的期望,一定會把工作幹好。您現在什麽都別想,一切有我呢,您就安心地好好調養身體吧。”葉賽君同時也把她的計劃說了出來,“園長,我想搞一個‘機器人進校園’的活動,讓孩子們近距離地感受下人工智能,也讓科技之光照亮孩子們的夢想!”
老園長很高興:“不錯,很好,我支持你!”
還沒從園長家的小區裏走出,葉賽君便接到幼兒園打來的電話,說教育局領導收到家長舉報信,舉報他們園的老師教孩子拚音和加減法等小學知識,現在領導來園調查這一情況是否屬實。
“怎麽會這樣?我馬上回去!”葉賽君火速趕回幼兒園。她想到距上次那些家長來園爭論才不過一個星期,現在就出現了這種情況,而且園裏每個老師都知道有規定,不允許教孩子小學的知識內容。她焦急不安,暗暗思忖:“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回到幼兒園,葉賽君見到了教育局領導,她真的不敢相信會有這樣的事發生:“怎麽會這樣?”她向領導匯報,“前段時間,部分學生家長從家長群裏吵到學校裏來了,一派要求提前教孩子拚音和算術,另一派則反對。當時我明確告訴他們,教育局有規定不允許教孩子這些內容,還對他們進行了解釋。”
局領導揚了揚手裏的信:“可舉報信真真切切地就拿在我手上。”
多說無用,葉賽君積極配合局領導做好調查工作。按舉報信內容,他們從大二班裏叫來六個學生,然後在黑板上寫“、o、e”,看他們是否能認讀下來。
果然舉報情況屬實,六個學生全都認讀了下來,葉賽君無奈歎氣。
局領導笑問:“小朋友們真棒!這些都是誰教的啊?”
孩子們一臉天真,異口同聲地說:“王老師!”
葉賽君叫來了王麗老師:“王老師,你也不是第一天任職,咱們幼兒園有規定不允許教孩子拚音什麽的,你不是不知道啊!”
王麗老師三十歲,自己的孩子也在她班裏,她一臉愧疚:“對不起,領導,對不起,園長。前兩天好多家長多次要求,讓我給學生講點漢語拚音知識,他們覺得孩子上大班了,可以先適當學一學,打打基礎。我也有孩子,也這麽大,所以很理解家長的心情。有時我在家偶爾也教孩子一些簡單算術和識字什麽的,也沒當回事。當然我很清楚幼兒園有規定的,所以……所以我就勉為其難地講了一點點。”
領導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家長的心情咱們可以理解,但規定就是規定,必須得遵守!”
“以後可不能再犯了,寫份檢查交上來!”葉賽君看向王麗老師。
王麗老師點頭。局領導要走了,葉賽君便去相送,領導囑咐道:“老園長在休養身體,你肩上的擔子可就重了啊!好好工作,切不可有一絲馬虎,特別是幼兒安全工作,是工作的重中之重!”
“請領導放心,我一定勤勉努力,盡職盡責做好本職工作。”葉賽君戰戰兢兢地送局領導往外走,她暗暗長舒一口氣。走著走著,領導突然站在小班門前不走了,指向展覽台,一臉不悅道:“那是什麽?怎麽看著像祭品!”
葉賽君嚇了一跳,她趕緊往前一瞧,桌上擺著學生的家庭手工作業,裏麵還真擺著個紙紮房子,看上去確實像祭品。這時,她看到了小尹老師,便問:“這是怎麽回事?”
“這是學生的家庭手工作業—紙房子。對不起,我不知道是祭品。”
“看你年齡小,也真不知道,這就是在壽衣店買的。”領導說著轉身繼續往前走。
葉賽君囑咐道:“趕緊扔掉,別嚇著孩子。”
小尹老師點點頭。送走局領導後,葉賽君把小尹叫到辦公室:“到底哪個學生家長交來的?簡直是奇葩啊!手工作業不會做就去壽衣店買?真虧他們想得出來!”
小尹紅著臉,支支吾吾不好意思說:“這……”
“你讓這學生家長來一趟,我要和他們談一談。以後要是做手工紙花作業,他們是不是還要買個花圈來?”葉賽君越說越氣,她看著小尹像是很難為情的樣子,“你怎麽了?說呀,哪個學生的家長?”
小尹老師隻好說了:“是陸俊輝同學的家長。”
葉賽君一聽是陸琛的三堂弟,真是氣到完全沒脾氣,腦袋一下子磕到桌上,一副心力交瘁的樣子。
陸琛送大舅他們去醫院找馬醫生,一切安妥後,立馬趕回超市。他氣喘籲籲地往會議室走,遠遠就聽到王兵的怒吼聲,他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等會議開完後,王兵讓陸琛留下,他頭痛道:“陸琛,我發現你家裏怎麽這麽多事呢?”
“抱歉,我大舅帶小孫子從鎮上來這裏給孩子看眼病,所以耽擱了些時間。”
“不是我說你,現在已經有同事開始議論了。你是經理,要起帶頭作用,老請假,工作怎麽幹好?怎麽服人心?”
陸琛點頭:“您說得對,以後我會注意的。”
時廣徽回到公司,這一身的光彩打扮讓合夥人張宇目瞪口呆:“你這是怎麽了?簡直大變活人啊!”
“有這麽誇張嗎?”
“非常不錯,我猜你要去相親?”
時廣徽扯了下嘴角:“猜得沒錯,為了人情麵子去相親。”
張宇哈哈大笑起來:“人情有時確實挺煩人的,我比你早回國幾年,現在我已經完全適應了。不過,我可提醒你,為了人情麵子去相親可以,但不能為了人情麵子就跟人結婚。”
時廣徽苦笑:“當然,這我不會將就的。”玩笑話開過,兩人便去了會議室,商談工作上的事。
十點二十,時廣徽站在上島咖啡店門口。隔著玻璃窗,他往裏望了下,看到一位膀大腰圓、很是富態的女士正獨坐在桌前,神情像是在等人,他覺得這一定是教授侄女了。他悲傷地仰天哀歎,突然有人拍了他後背一下,嚇了他一跳,回頭看,原來是蘇扣扣。
“你怎麽來了?”時廣徽說著,心有餘悸地又往裏麵看了眼。
“上完課了呀。”蘇扣扣跟著往裏看去,“真是萬萬沒想到,原來教授侄女長這樣啊!肉鼻子肉臉,怪不得不肯多介紹一下情況呢。”
時廣徽想了下:“這也無所謂,反正我是象征性來相親的,敷衍一下了事。”說著他凜然前往。
“一看就是恨嫁女,”蘇扣扣拉住了他,“我真不該把你打扮得這麽光鮮帥氣。我擔心她看上了你立馬就會以虎狼之勢猛撲而來,到時你可能根本就招架不了啊!”
“那怎麽辦?”
“我先進去一探究竟。”
蘇扣扣進到咖啡館裏,走到那女人跟前:“不好意思問下,您是來相親的嗎?”
這女的一臉蒙相,沒等她回答,一個男人進到咖啡館裏,邊走邊向這女的揮手,說著:“老婆,我來晚了!”
蘇扣扣暗喜,頭也不抬地說了句:“不好意思。”然後迅速離開。
出來門口,她歡快地向時廣徽說:“進去吧,她不是來相親的!”
“我是!”一個女聲尖銳地響起。
蘇扣扣一臉驚愕,這時她才看到一步外正站著一位身材窈窕、渾身散發著香氣的女子。雖然此人戴著副超大墨鏡,但也不難猜出她是誰。蘇扣扣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時廣徽更是頂著一張便秘臉。
對,沒錯,這人就是夏虹!蘇扣扣和時廣徽麵麵相覷,想不到竟是這樣狹路相逢。夏虹看向時廣徽:“我表姑隻對我說是陸琛的朋友,還是海歸,我就斷定準是你了。”
“那你怎麽還來?”蘇扣扣揚了揚眉毛。
“礙於情麵,不想傷表姑的心。”夏虹準備離開,她上下打量著時廣徽,扯了下嘴角,嘲笑道,“喲,穿得還真挺帥氣,差點沒認出來呢!對不起,辜負你一身精心的裝扮了。”
蘇扣扣看不慣夏虹趾高氣揚的嘴臉,見時廣徽無意做任何解釋,她氣不過,打算找回點麵子來,於是衝口而出:“說實話,他也是礙於情麵才來的!而且是受我的逼迫!”
夏虹譏諷道:“你可真高看你自己啊!他時廣徽好歹也是一個事業有成的海歸,你呢?還逼迫他?真好笑!”
夏虹的話就像一盆冰水兜頭而下,蘇扣扣咬著嘴唇,氣鼓鼓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這時,時廣徽說了句:“她是我朋友,這是我們的事情,你用不著這樣說她!”
“好好,算我多管閑事。不過作為老同學,我友情提醒你,在中國,交友要交優質的朋友,別什麽不三不四的人都往自己身邊劃拉。”說著夏虹甩了甩頭發,向她那輛奔馳車走去。
“什麽樣的才算是優質的朋友?像你這樣眼裏隻有錢的富家千金嗎?”時廣徽問。
夏虹站住了,一臉冷笑地看著他們。
時廣徽看向蘇扣扣:“我覺得蘇扣扣她挺棒的,我小外甥上學的事就是她一手幫我搞定的!我覺得她很厲害!”蘇扣扣登時感到很暖心很感激,兩人相視一笑,他接著又說,“比起有錢來,有幾個真心的朋友才是真的了不起!”
夏虹怫然作色,鄙夷道:“今天算是見識了,你這海歸也不過如此嘛。”說著拉開車門,駕車離去了。
兩人開心地笑了,蘇扣扣拉了下時廣徽的胳膊:“進去吧,寫著‘買一贈一’呢,這種便宜怎麽忍心浪費。”
時廣徽點頭:“就是,我也想喝杯咖啡了。”兩人有個共同的敵人,因著這個特征,他們誌同道合地擊掌歡笑。
咖啡點好後,時廣徽去洗手間,回來看到蘇扣扣正在接電話。
“老周哥,不是我不幫這個人情啊,醫院都有規定,員工不能替買的,要是發現了會被開除的。況且你這藥是經常吃的,不是偶爾幫著買一次就行的。”原來有朋友想用她的關係,幫忙從醫院買些打折藥。
聽筒裏傳來老周的話:“就因為要經常吃,而且還貴,所以才找你幫忙啊!況且哪兒那麽容易就被發現了啊?小心點嘛,找個機靈靠譜的人就行。”
蘇扣扣很無奈:“但醫院真的有規定,而且查得很嚴的!”
老周依然緊追:“我知道有規定啊,就是因為這個我才找的你啊,沒規定我找你幹嘛?”
“已經幫你買過兩次了,我朋友到現在都嚇得不行,要是連累朋友被開除了,你能對人家負責嗎?所以這忙我不會再幫了,你愛找誰找誰去!”蘇扣扣一怒之下掛斷了電話。
時廣徽把咖啡推到她跟前:“人情很麻煩吧?要是聽我的,不管什麽人情不人情的,今天就不會和夏虹碰著麵。”
“是麻煩,還挺招恨的,可也真離不了啊。”蘇扣扣喝著咖啡,神情頹喪地看向窗外,“其實夏虹說得對,我要什麽沒什麽,我得看清自己,我和你們不是一個階層的!”她進而想到,周圍的朋友開始遠離她,她也開始遠離那些朋友,沒錢送人禮物,沒錢回請朋友吃飯,已然活到了朋友圈外。
“何必在意她說的話!”時廣徽很不以為然。
“你不懂,”蘇扣扣喝了口咖啡,對自己鼓舞士氣,“我必須要成為歌星!”
時廣徽打趣道:“好像你喝的是酒。”
蘇扣扣矍然一驚:“壞了,我把夏虹得罪了,她會不會告訴教授?然後……”她不敢想象。
“不能吧。”說著時廣徽手機響了,是時子昂班主任的電話,他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
時子昂第一天上課,第一堂課是語文課。他不坐在自己座位上,在教室裏笑嘻嘻地來回走動,還和同學說話。陸可兒一臉愕然,沒想到會這樣,她看到台上老師已然生氣了,正瞪眼看著時子昂,她悄悄提醒他:“時子昂,快回到座位上!你得認真聽老師講課啊!”
“Why(為什麽)?”時子昂無辜地聳了聳肩,“上課就是這樣啊,I'm right(我是對的).”他來回走動引起同學的一陣嘻笑和喧鬧。老師生氣地走下台來,幾次把他摁在座位上,讓他認真聽課。他像隻頑皮的小猴子一樣總是坐不住,擾得其他同學根本無法專心聽講。老師氣得頭都大了,跟他講規矩,他裝作聽不懂似的,依然我行我素。幾節課下來,他都是這樣,老師很頭痛也很無奈,便給時廣徽打去了電話。
時廣徽匆匆趕到學校,老師見他西裝革履的,便開了句玩笑話:“穿得還挺光鮮,像來領獎似的哈。”
時廣徽不好意思地賠著笑:“我清楚我是來接受批評的,從電話裏我就聽出來了,子昂肯定惹老師生氣了。”
“倒不是批評,你作為他的家長,我有必要和你說下他在學校的表現。”老師歎了口氣,“到現在我的頭還兩個大呢。”
時廣徽聽老師說完,哭笑不得,向老師解釋:“這孩子從小接觸了西方教育,在美國,學生在班級裏走動再正常不過了。”
“這可是在中國啊!在中國上學,就要遵守課堂紀律,坐在椅子上認真聽講,不能擾亂別的同學。他這樣,老師真沒辦法講課了,你說是吧?”
“是是,老師真是抱歉啊,這是我的疏忽,一開始沒告訴他,回去我就好好給他講講中國課堂的規矩。”
到晚上,時廣徽把時子昂叫到書房,認真給他講課堂規矩:“不能在教室裏亂走動,要坐在椅子上,身體要坐筆直,手臂還要整齊地交疊在一塊,有問題要先舉手,老師同意後再站起來說。”
時子昂聽了有些不開心:“太不舒服了,像困在了籠子裏啊!”
“你慢慢適應,我相信你會做到的!”
時子昂噘著嘴不吱聲。
“我們是男子漢,對吧?有困難就要學會克服。”時廣徽激將道,“舅舅相信你會做到的!”
時子昂不太情願地點點頭。
差不多十多天時間,時子昂改掉了那些習慣,課堂上規矩了許多,不在課堂“搗亂”了,能安靜地在課堂裏聽講,也能和同學們進行交流。時廣徽提著的一顆心放了下來,每天早上看著小外甥快樂地跑進學校,讓他很欣慰。
蘇扣扣斷斷續續在音樂教授那裏上了十多天課後,今天被告知暫時休息下,可以先不用來上課了,這讓她預感不妙。果然,教授讓陸琛來工作室一趟,她有話要說。
陸琛和葉賽君去了,坐下彼此寒暄了兩句。陸琛說:“沒想到您的表侄女就是夏虹啊。”
“我們是同學也是朋友呢。”葉賽君附和道。
“是啊,表侄女告訴我了,沒想到這麽巧……來,吃山竹。”教授把果盤往他們跟前推了推。
“我們喝水就行。”陸琛心裏七上八下。
“今天找你們來,”教授欲言又止起來,“有些話不知該怎麽說好……”她看向葉賽君,“畢竟是你媽媽托付我的,我和你媽媽呢,又是認識多年的朋友。”
“您不必在乎人情麵子什麽的,有一說一。您覺得扣扣她聲音條件怎麽樣?離她的歌星夢到底有多遠?”葉賽君很直率地說了出來。
“行,既然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我也不礙於情麵了。實話說吧,要想成為歌星估計夠嗆,她的聲音不是很出色,沒讓人感到驚豔和新鮮,我覺得我很難在她身上喚醒一種新的聽覺。”
從教授那兒回來,陸琛悵然若失,他不死心地問葉賽君:“之前教授不是還誇讚蘇扣扣唱歌好來的嘛,怎麽現在就成這樣了?會不會是夏虹從中挑撥?”
“我覺得夏虹她不至於吧?”葉賽君有些不相信。
陸琛思慮著:“這事還不能直接問她。”
他們把這事告訴了蘇扣扣,沒想到她第一句話就是:“肯定是夏虹搞的鬼!”她氣得跳腳,“我和她鬧得很不愉快,她肯定會借機報複我!”
“你先別氣,這隻是猜測。”陸琛料到她會這樣。
葉賽君實話實說:“我給我媽打過電話,她說教授修養很高,可不是那種一般見識的人,所以就算夏虹真在中間說些什麽,教授也不會輕易地就放棄你。”
蘇扣扣有些氣惱了:“合著我就是一般見識的人唄!”
“不是這個意思。”
“你賽君姐是想讓你看清現實,既然唱歌這條路走不通,那就回頭,重新回到醫院當實行醫生。”
蘇扣扣痛心地看著他倆:“我就知道你們不相信我的能力。”她大吼道,“我不會回醫院!我就要唱歌!”
自尊是一根傷人傷己的針。一場談話不歡而散,陸琛和葉賽君眼見著蘇扣扣瘋跑著穿向對麵的馬路,一輛貨車差點撞到她。刺耳的緊急刹車聲,直讓葉賽君頭皮發麻:“陸琛,你快把她追上!”
“嚇死人了,簡直太危險了!”陸琛說著便去追蘇扣扣。
陸琛把她拎了回來,帶她去喝她愛喝的奶茶。
一條街裏有兩家奶茶店,陸琛不知選哪家,蘇扣扣走在前頭,耷拉著臉:“這家吧,買一贈一。”
陸琛哭笑不得:“還挺會過日子。”
兩人坐了下來,陸琛說什麽,蘇扣扣也不搭話,故意埋頭玩手機。陸琛一氣奪下,一看手機:“真是沒有人生經驗!手機隻剩一格電,還玩呢?這種情況就不能再玩了,要保存點電量,出門在外,要是突然遇著個緊急情況,手機沒電,怎麽和人聯係?”
“我爸都不在了,我還能打給誰?誰還牽掛我?”蘇扣扣賭氣地說。
陸琛被噎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羞惱的他一個勁兒地猛喝奶茶,結果一不小心,奶茶噴到了臉上,樣子十分狼狽。他拿紙巾趕緊擦著臉,瞧見蘇扣扣正強忍著笑。擦幹淨後,他假裝生氣,站起身往門外走去,蘇扣扣也緊跟著追了出來。
剛出店門口,一粒鳥糞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陸琛的臉上,這下惹得蘇扣扣一陣狂笑:“你今天怎麽這麽倒黴?”
“還不都因為你。”陸琛嗔怪。
“礙著我什麽事了?”說著,蘇扣扣拿出濕紙巾,“別動,我幫你擦。其實這鳥糞中,有著不同的礦物質元素呢,就當是做了個麵膜吧。”
陸琛撇了下嘴,戲謔道:“來來,別浪費,你也敷一下。”說著拉著她的手臂,作勢把濕紙巾往她臉上靠。
蘇扣扣笑:“別鬧,下巴這兒還有呢。”突然她觸摸到他剛冒頭的胡須,手指肚上有種刺癢感覺,讓她的心顫抖了一下。陸琛的感覺也有些微妙,怔怔地看著她,他感受到了一種柔軟,是除老婆之外的女性撫摸。兩人四目相對,這時閃出了一個匆忙的過路人,他後背上的大背包擠到了蘇扣扣。失去重心的她一下子靠在了陸琛懷裏,電光石火間,她有些甜蜜眩暈,似乎感覺頭頂像有煙花在綻放。
回到家,陸琛先到父母房間看了下,確定沒事,他這才心安地關上門。回到他們臥室裏,他很欣慰地對老婆說:“自從蘇扣扣來咱們家後,咱媽好像精神壓力小多了,現在不再尿褲子了。”
葉賽君正在筆記本上敲字,頭也不抬地“嗯嗯”了兩聲。她正在網上寫小說,沒想到夢想之光再次照亮了她,她重拾了往日愛好,有了創作衝動。她打算用業餘時間先把小說寫出來,有機會出版的話,她再試著改編成劇本。她清楚夢想之光再次閃現時,她已過而立之年,是個上有老下有小、裏裏外外為家人奔波操勞的人。她不奢求夢想最後成不成真,她隻希望在這柴米油鹽的日子裏,靠著夢想之光能感受到溫暖和芬芳之氣,以此撫慰她疲憊的心。沒想到她的小說還有網友在追著看,也有給她留言的。
對此陸琛還一無所知,他坐在一旁,隨口問了句:“在寫報告啊?”
“嗯。”葉賽君含糊應著,接著她趕緊合上了筆記本,她決定先不讓老公和孩子知道這事,於是她起了個話題,“和扣扣談得怎麽樣?”
“醫院她是不想回了,我們就隨她吧,讓她做自己喜歡的事。”陸琛喝了口水。
“你怎麽就不能好好勸她呢!反正聽我媽講教授這個人的品性,我真覺得教授對扣扣的評價是客觀的,她可能真的不是當歌星的料。咱們應該幫她清醒下,把握住人生方向。我不反對追夢,但歌星夢不同於其他夢想,我真怕會毀了她。”
“沒這麽嚴重吧?我倒覺得憑感覺和想象選擇一個人生方向,並且還要選對,這種想法就是錯誤的。真正的人生方向需要探索,是磕磕絆絆地摔打出來的一條血路。”陸琛說得聲情並茂,“成長的荊棘之路上也會開滿鮮花啊。”
葉賽君挖苦:“說得還挺文縐縐的,最近看書了?”
“哪有時間啊,聽咱媽朗誦詩歌,時間長了,聽聽也能受點熏陶的,偶爾拽兩句也是很容易的。”
葉賽君撲哧一笑:“少貧了你,不過我可提醒你,在歌星夢這件事上,你可不能太依著扣扣了。”
“我就發現你有些問題,老往複雜和嚴重上考慮。”
“我不是危言聳聽,你自己看著辦吧,不過,我發現你有些太寵著她了!”
“相比她應得的父愛,這遠遠不夠!”
“行了,蘇醫生一直反對女兒走音樂道路,你現在縱容她,小心蘇醫生托夢訓你!”葉賽君說著起身,端了杯牛奶給可兒送到房間,她看到女兒在掉眼淚,頓時慌了:“可兒,你怎麽了?”
陸可兒不說話,這一問,似乎更傷心了,眼淚大顆大顆地落。葉賽君趕緊叫陸琛:“陸琛,你快來!”
陸琛衝進書房,見可兒淚流滿麵:“可兒怎麽了?是不是同學欺負你了?”
“不是。”
“那是怎麽了?”陸琛問。
“說呀,到底怎麽了?”葉賽君很是著急。
陸可兒拿筆指了指練習冊。
陸琛和葉賽君連忙湊了過去,兩人睜大眼睛一看,是一道數學題。葉賽君念了出來:“小明做了五隻蝴蝶標本,小華和小明做的同樣多,他們倆一共做了多少隻蝴蝶標本?”
陸琛看向女兒:“這題簡單啊,不會做?”
陸可兒搖了搖頭。
兩人又看了一遍題,還是沒發現什麽異常,葉賽君有些著急:“到底怎麽了可兒?快說呀!”
“就是啊,可兒,你有什麽不開心的倒是告訴我們呀!”
陸可兒開口了:“他們把蝴蝶殺死了!好可憐啊這些蝴蝶。”她邊說邊掉淚。
陸琛和葉賽君麵麵相覷,陸琛覺得不可思議:“這孩子怎麽成這樣了?”
“是啊,做道題都這麽感懷心傷的。”葉賽君也覺得莫名其妙。她正要給老師打電話問問情況,沒想到老師的電話正好也打來了,她忙到臥室裏接聽老師的電話。
剛掛斷電話,陸琛進來了,葉賽君小聲囑咐他:“關好門。”陸琛提心吊膽起來:“老師說什麽了?”
“老師也發現了可兒最近不太對。孩子感情倒是很豐富,可太多愁善感了,對什麽都心生憐憫,動不動就落淚。”
“可兒性格不是這樣的啊,爬樹爬牆像男孩子一樣,性格也大大咧咧的。”
“是啊,老師也說她性格不錯,上來就問咱們家是不是出了什麽大變故,孩子怎麽成這樣了?”
陸琛思慮:“這到底怎麽回事?”
正當兩人憂心忡忡、不知頭緒在哪兒時,突然聽到書房裏傳來可兒的聲音,她在朗誦詩歌:“你不願意種花,你說,我不願看見它一點點凋落。是的,為了避免結束,你避免了一切開始。”
陸琛和葉賽君兩人怔目相望,他們想到一塊兒去了,異口同聲道:“姥姥!”
晚上睡覺時,葉賽君躺**仔細回想了下:“我媽好像是偏愛讀一些傷感的詩歌。”
“對,有時候我聽著感覺像念悼詞,讓人很壓抑,很難受。”頓了下,陸琛說,“是不是咱媽一人太孤獨了,要不咱們給她找個老伴?”
“你可別提,你提她非和你生氣不可。她和我爸感情特別深,我爸寵了我媽大半輩子呢。”
“能看得出來,讓咱爸寵成這樣,也沒人敢要。娶回來得像公主一樣供著,沒人受得了。”
“要不說,還是我爸厲害,好男人就是把自己的女人寵得沒人敢要。”
“看來我也得好好寵你了。”
“得了吧,我可沒這好命。”葉賽君關掉壁燈,“趕緊睡覺,明天一堆的事呢!”
同床共枕,各懷心事。此時葉賽君滿腦子裏想的是如何編織故事情節,而陸琛想的是以後如何和蘇扣扣相處。他從心裏真的一直把她當作妹妹,就像是走丟的靈靈。奶茶店發生的事正好給他提了個醒,他今後要更加注意自己的言談舉止,把握住分寸,要有個哥哥的樣子,照顧好她,以告慰蘇醫生的在天之靈。
第二天葉賽君就去了姥姥那兒:“媽,以後您別拉著可兒和您一起誦讀詩歌了。”
姥姥一聽有些不樂意了:“怎麽了?詩歌提升人的氣質、陶冶人的情操、豐富人的感情,你們以前不也這麽說嘛,現在怎麽了?”
葉賽君不想讓姥姥傷心,她小心翼翼道:“我沒說詩歌不好,就是吧,最近可兒受熏陶得太厲害了,經常淚水漣漣,感情太澎湃了些。”
“什麽意思?”
“就是做道數學題,她都能掉眼淚。”葉賽君見姥姥還愣怔著,沒聽明白,便補充道,“就是數學題裏有‘蝴蝶標本’字眼,她看了心裏都難受得不行,覺得蝴蝶太可憐了。”
姥姥感到詫異:“原來這孩子被詩歌熏陶得感情如此豐富,性情如此柔軟,真是沒想到啊。”
“您沒見,都快成林黛玉了。”葉賽君囑咐道,“媽,暫時咱先別讓可兒跟您朗誦詩歌了,還有,當她的麵您也別朗誦了。”
姥姥無辜又無奈地撇了撇嘴:“那好吧。”她若有所思,不甘心地說道,“你和陸琛沒事吧?你確定孩子不是因為你倆?”
“我倆?我倆沒事啊,一切都好。”
姥姥好心提醒:“你可注意著點兒陸琛和那蘇扣扣。”
“我相信陸琛,他根本不是那樣的人。”
“一開始都沒那心思,可處著處著就怕有那心思了,日久生情嘛,人都是感情動物。”
葉賽君哭笑不得:“媽,您還是朗誦您的詩歌吧,我不打擾您了,先走了。”
“等等,我衣櫥裏有件粉色的毛衣,很好看,你拿去穿吧。別整天不是黑就是灰,換點亮色,顯得人也好看,有活力。”
“老了才穿粉呢。”
“誰說的,我穿了一輩子粉,我就喜歡粉色。”
“媽,您饒了我吧。”
姥姥給葉賽君一個白眼,接著歎了口氣:“你爸就喜歡我穿粉色衣服。”
葉賽君抱了抱姥姥,她知道媽媽是想爸爸了。年輕時,爸爸就愛給媽媽買粉色衣服,她也發現自己穿粉色很好看。爸爸工作性質要經常出差,所以他隻要看到大城市裏漂亮的粉色衣服,就會給媽媽買回來,媽媽最幸福的時刻,就是在家迎接丈夫的歸來。現在爸爸走了,媽媽仍舊很開心地給自己買粉色衣服,葉賽君也給她買過,但她總是各種挑剔,不稱她心。如果一個人很愛她,即使他不在了,他愛過她的方式也可以拿來繼續愛自己,就像他在時一樣。
這兩天蘇扣扣一直沒睡好覺,她一遍遍回味著奶茶店門口發生的那一幕,還有手指肚上的刺癢感覺,一遍一遍,已經刺癢到她心田裏去了。一閉上眼,滿腦子全是陸琛,她發瘋地問自己這是怎麽了?其實她心裏清醒地知道,她這是喜歡上陸琛了,但她不想也不敢承認,因為她的道德感在起作用,喜歡上已婚男人,無論怎樣,都是件危險的事情。她強迫自己不再想這件事,想想自己的歌星夢該怎麽實現,這真是件憂心的事,想到教授對她的評價,就想到夏虹,越想越氣。正在這時,她的手機響了,一看又是王兵的電話。這段時間,不管他發信息還是打電話,她都沒有任何回應,正心煩著,王兵又發來一條信息,寫道:“我知道了一個驚人的真相,我必須得告訴你!想知道的話,秋林茶館見!”
蘇扣扣回打電話過去,想知道到底是什麽驚人真相,沒想到王兵還不接電話了,隻回了信息:“想知道,秋林茶館見!”這真的成功引起了她的好奇心。她來到了秋林茶館,見到了王兵,王兵一上來先是對酒吧那次的事賠禮道歉。
“我承認,我聽信了一群豬隊友的計策,設計了一出英雄救美的戲,為的就是讓你別疏遠我。我也真是邪門了,和你在一塊兒就是心情愉悅,所以我很珍惜我們之間的情誼。”
“我早就猜到是這麽回事,你怎麽又蠢又廢的?那晚要不是陸琛,後果不堪設想!”
“那也是我通知的他!”王兵脫口而出。
蘇扣扣冷哼:“還好意思說!”
“那晚我真的想保護你,沒想到惹到了六爺,那可是有名的無賴!我怕事情鬧大,被我老婆知道了,那就會更複雜,所以我就讓朋友趕緊給陸琛打電話。”
蘇扣扣擺了下手:“行了,趕緊說什麽驚人真相吧!”
“別急啊,這正是我要往下說的,”王兵臉上閃過一抹譏笑,“你以為陸琛真就像個英雄一樣,有血性有人味兒?告訴你,那可真不見得,每個人心裏都藏著齷齪的想法。”他得意地頓了下,“我的傻妹妹,陸琛其實是在利用你!”
“他利用我什麽?”蘇扣扣很是心驚。
“你就是他媽的一劑藥!”王兵突覺不順耳,“怎麽聽著像髒話……”
“繼續說。”
“是陸琛媽媽活下去的一劑藥!你爸都為救他媽死了,他還拉著你不放,讓你來醫治他媽的心病。你還是小,太天真,以為人家真的對你好啊,慢慢你就知道了,還是你兵哥真心對你好。”
聽他這麽一說,蘇扣扣有些驚惶,頓時陷入沉思,她從沒懷疑過陸家人會對她抱有目的性。她猛然想到上次,陸琛請她去家裏吃飯,陸媽見了她,精神極度崩潰,在她的勸說下,陸媽才冷靜下來。她又想到之前陸琛一直想讓她去家裏,她都沒有去……當她回過神來,發現王兵的手黏糊糊地搭在她手上,王兵一副心事重重,欲語還休的樣子,行動間帶有侵略性,讓她很厭惡。她裝作一臉愕異:“看著那邊好像是嫂子。”
王兵像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哪兒呢?!”手也觸電般拿開了。
蘇扣扣佯裝道:“去那邊了,看著挺像的。”
王兵半信半疑,不失尷尬一笑:“看著就看著,我們是朋友嘛。”
“對,我們是沒什麽,可嫂子要是猜疑起來,這就不太好了。要是她發了怒,直接動了胎氣,可就真的很麻煩了。”
王兵故作鎮定,其實心裏發毛,他欠欠身:“咱們該聊的也都聊完了,我也該回去上班了。對了,你的歌星夢追得怎麽樣了?”說著,兩人走出了茶館門口。
一說起這事,蘇扣扣就想到了音樂教授,想到了夏虹,她氣恨道:“這夏虹也太小人之心了,還給我使絆子。”她把這事完完整整地對王兵講了。
王兵思量了下,決定先應承下來:“別生氣了,我幫你出氣,我去質問夏虹。敢欺負我小妹,那也得問問我這當哥的同不同意!”
蘇扣扣眼睛一亮:“真的?”
“當然,我這店長的麵子,她總得給的吧?”
“那真是謝謝了!”蘇扣扣倒是真心感激。此時,她就跟久病亂投醫一樣,見著藥,不管有沒有效果,都抱著很大希望。
其實呢,王兵嘴上雖然答應她擠對下夏虹,可他心裏有自己的一個小算盤。他覺得蘇扣扣一直裝傻,一點甜頭都沒讓他嚐過,他憑什麽幫她擠對夏虹?再說,他也覺得夏虹真是個人物,做事風風火火,現在她的“滿口香”創新網紅食品賣得很火,他正指望著給超市帶來業績呢,現在為了她去擠對夏虹,那不等同於門框上擠自己腦袋嗎?
至於王兵說的那個“驚人真相”,蘇扣扣不太相信,也不願意相信,更不想徒增煩惱去深究。隻是聽完之後,就像肉裏藏了根刺,要是不經意碰下,還是會不得勁兒的。
這幾天,陸琛和葉賽君正為可兒愛掉眼淚這事憂心著,打算帶她去看心理醫生,卻發現可兒又開心地活蹦亂跳起來。這天放學,他們兩口子不放心,一起來問問老師孩子在校的情況,一進辦公室,看到時廣徽一臉絕望的樣子從裏麵走出來。
“又來了啊?”陸琛深表同情。
時廣徽苦笑著點點頭:“老師等你們呢,快進去吧。”
他們進去後,和老師聊了下,得知可兒現在心情歡快,情緒像以前一樣好了,他們心裏的一塊石頭這才落了地。隻是陸可兒嘴裏經常說唱著:“當哩個當,當哩個當,當哩個當哩個當哩個當!閑言碎語不要講,表一表山東好漢武二郎……”邊說唱邊甩著手,就像手裏真拿了副快板。他們知道這一定是陸爸教的,不過,隻要孩子開心快樂,學什麽都無所謂。
看來可兒在學校也是經常說唱快板,連小卷毛都會了,兩人一見著麵,就先“當哩個當,當哩個當……”陸琛摸著小卷毛的頭:“你這小家夥又搞什麽鬼了?你舅舅又來挨訓了。”
“不是我的錯,是老師不對。”小卷毛一本正經道。
時廣徽哭笑不得。原來,在美國,家長都會告訴孩子,隻要你感興趣的東西你就去做,如果不感興趣,沒人會強迫你去做。所以矛盾又來了,小卷毛喜歡踢球,不喜歡畫畫,老師非要他畫,他生氣了,和老師理論起來。
見時廣徽無奈的樣子,葉賽君勸他:“孩子剛回國,各方麵都還要慢慢適應才行,別著急。”
“就是啊,這都在所難免,讓孩子有個適應過程,慢慢就水土服帖了。”陸琛也勸他。
“也隻能這樣了。”
回去的路上,時廣徽給小卷毛講了一路的大道理:“你要學會適應,才能開心起來。”
這孩子油鹽不進:“讓我去做我不喜歡的事情,我怎麽能開心呢?”
回到家,時媽一句:“小子昂你這樣,我和你舅舅也不開心。以後你愛吃的可樂雞翅,我也沒心情做了。”
小卷毛一聽吃不到美食了,立刻識趣地改口:“好好,我答應。”
時廣徽趕緊表揚:“這就對了嘛,要德智體美全麵發展。”他衝時媽擠了下眼,兩人心領神會地一笑。他起身去喝水,不禁暗笑,所有的大道理、小道理講得口幹舌燥,竟然不如一盤可樂雞翅來得管用。
這天,陸可兒在姥姥家也“當哩個當,當哩個當”,把姥姥“當當”煩了:“哪兒學的山東快書?”
“我爺爺教的。”陸可兒回答。
“就知道是你爺爺!女孩子哪能學這個,一點也不優雅。”
“我爺爺說了,這也是種曲藝,還是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呢。”陸可兒得意揚揚。
姥姥麵露悻悻之色:“你這個小人精!唉,我真是太孤獨了,你和你媽都不像我。”說著又長歎口氣,“靜靜地等待黑夜的到來,等待那淒婉的月光撫慰我的心……”
“姥姥,你又念詩歌了?”
姥姥恐慌起來,矢口否認:“沒有沒有!”見可兒回房間寫作業,她小聲嗔怪道,“真是的,詩歌這麽美好,怎麽到她那裏就成了緊箍咒似的!念都念不得了。”
慢慢地,姥姥也習慣了陸可兒,自己居然時不時地也說唱著幾句快書。有天,陸可兒聽到姥姥嘴裏也“當哩個當,當哩個當”。
陸可兒一臉驚喜:“姥姥,你也會山東快書了?”
姥姥趕緊羞窘地捂嘴:“還不都怪你!”
陸可兒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你這小鬼,我怎麽突然感覺一切都是計謀?是不是你爺爺為了不讓你跟我誦讀詩歌,讓你裝得哭哭啼啼,一肚子愁腸?”
陸可兒連連擺手:“不是不是!姥姥,你可別冤枉我爺爺!”
姥姥低頭思忖著:“你爺爺養了一輩子豬,論理幹不出猴精猴精的事,可我怎麽感覺怪怪的呢?”抬頭一看,可兒已經溜回書房了。
陸可兒回到書房,悄悄鎖上門,用她的電話手表求助:“扣扣姐,我姥姥有些懷疑了,她懷疑是我爺爺出的主意呢。”
蘇扣扣笑了下:“你不跟姥姥朗誦詩歌,她一定會傷心吧?”
“是啊,可我真的不喜歡朗誦詩歌。”
“那就保守好我們的秘密,別傷了姥姥的心,好嗎?”
“好的,扣扣姐,”陸可兒聽到姥姥在敲門,小聲道,“不能聊了,我姥姥要進來了。”
蘇扣扣剛掛斷可兒的電話,接著王兵的電話便打了進來。他上來先編了個謊哄她,說他最近才見到夏虹,當麵很生氣地質問起那件事來,夏虹表示她並不知情,蘇扣扣當了真:“不是她才怪!”
“現在別糾結這個了,”王兵清了清嗓子,“告訴你個好消息,我剛認識了一家唱片公司的音樂總監,很有包裝能力,你準能火!”
“真的謝謝你了!”蘇扣扣高興得要跳起來。
王兵說他今晚約了音樂總監出來,大家一起認識下。蘇扣扣知道陸琛這段時間也在幫她找靠譜的音樂公司,便給陸琛發信息,告訴他這個消息,並約他一起去見那位音樂總監。陸琛得知後,猜測王兵這麽熱心幫忙,大概是酒吧那事讓他很慚愧,可能想借此挽回些麵子吧。
見陸琛要出門,葉賽君問:“你幹什麽去啊?該去我媽那兒接可兒了。”
“晚不了吧,不是咱媽留她在那兒吃完糯米糕嗎?大頭找我有點事,你去接吧。”陸琛自己也不知為啥要說謊,話說出口後,他穿上衣服就趕緊出門了。
這晚蘇扣扣打扮得很光彩,她終於深切地感受到了什麽叫“女為悅己者容”,一切像是春天來了似的。她滿心歡喜地坐進車裏,注意到陸琛看她第一眼時,眼裏閃過一絲驚豔,她開心不已。沒想到緊接著陸琛就用老父親的口吻說道:“露著個大脖子會著涼感冒的,你們這些年輕人,真是要風度不要溫度。”說著他把自己的圍巾給她,“自己圍上。”一切表現得很自然,沒有半點曖昧。
蘇扣扣知道陸琛是好老公、好男人,同樣,她為了避免相處的尷尬,把萌生的那份情愫小心地藏了起來,對陸琛還像往常一樣,表麵上風平浪靜,殊不知心裏早已是驚濤駭浪。
總監姓馬,是廣州人,普通話說起來不太標準。在一家餐館裏,陸琛見到了馬總監、王兵,還有王兵的發小兒,王兵就是通過發小兒剛剛認識的馬總監。王兵看到陸琛也跟著來了,有些氣,覺得渾身不自在。
陸琛想多了解一些關於音樂製作方麵的事,卻被王兵責怪:“你別老追著人家問這問那的,來日方長,人家馬總監剛下飛機,讓人家喘口氣。”
陸琛是想在了解的過程中也能知道這家公司靠不靠譜,他假裝糊塗,嘿嘿一笑,提酒自罰三杯,場麵逐漸熱鬧起來。
時廣徽約朋友在小區附近的咖啡館裏聊天,當他準備離開時,突然發現一個熟悉的身影,他走上前,輕叫了聲:“賽君?”
葉賽君抬起頭:“廣徽,你也在這兒?”葉賽君把可兒從姥姥那兒接回來後,想寫會兒小說,可兒正和爺爺奶奶一起聽戲,她覺得家裏有些吵,便帶著手提電腦來這裏,想安靜地寫一個小時。利用業餘時間寫小說,成了她煙火生活裏的一縷芬芳、一束月光。
“剛才和朋友在這裏聊天,你在—”時廣徽看了眼筆記本,驚喜道,“真的開始寫小說了?祝賀你!”
葉賽君臉紅了:“我寫著玩的,你是第一個知道的,陸琛和可兒都不知道呢。”
“為什麽?”
“我覺得挺不好意思的。”
“這怕什麽。”頓了下,時廣徽由衷地說,“我真心地為你高興,回頭我也追小說,當你的粉絲,小說名叫什麽?”
“叫《親愛的生活》。”
“不錯不錯,光這名字就能吸引讀者。”
“多年不寫了,寫得不好,你可別笑話我。”
“我更是寫不來,你讓我編程還行,寫作真是要靠天賦的。”
葉賽君想起來了:“對了,現在我正缺故事素材呢,不管你的還是朋友的,有這方麵的生活素材,都可以提供給我,我把它們編成故事寫進去。”
“好的,我幫你留意,”時廣徽苦笑了下,“我可以先給你講講,我經曆的關於生活和人情的故事。”
葉賽君有些激動:“真是太及時了,我正需要呢,快講快講!”
等葉賽君回到家,陸琛已經回來了,他吃驚地發現家裏亂成了一鍋粥—陸媽躺在地上,陸可兒在一旁嚇得哇哇直哭,陸爸提著褲子驚慌地從衛生間跑了出來,口氣焦灼道:“我就上個廁所的工夫,怎麽就……”陸琛扔下包,趕緊去抱陸媽起來。
陸可兒看到葉賽君:“媽,你可回來了,我奶奶倒在地上了!”
葉賽君跑上前,幫陸琛一起把陸媽抱上沙發:“媽,你沒事吧?”接著她倒吸一口涼氣,“啊,臉都摔青了!”
陸琛的眼神狠狠地剜向葉賽君,葉賽君登時心裏疙疙瘩瘩起來,但當著孩子和父母的麵,不想和他吵。
陸琛看向陸爸:“爸,要不帶媽去醫院吧?”
陸爸觀察了下:“我看著不礙事,別折騰了,大晚上的,再把你媽折騰感冒了。”
這時葉賽君拿來了一個噴霧劑:“來,媽,我給你噴下,活血化瘀的。”
“賽君,給我吧,沒事了,你們都去休息吧。”陸爸拿到了手裏。
陸琛和葉賽君回到房間,陸琛很是生氣:“你怎麽沒有在家?!”
“我走時爸媽在看電視,我覺得沒什麽事,就出去了一下。”
“這都幾點了你才回來!可兒要預習的功課也沒幫著預習完,媽又摔成那樣!”
“我就沒一點個人時間了嗎?”葉賽君又氣又委屈,“你說我,那你幹什麽去了?還一身酒氣!”
陸琛陰鬱著臉,不想說話,這時他的手機響了,接聽道:“你好馬總監……哦,您回工作室了啊。”
葉賽君琢磨不出這是誰,便仔細聽了下,她聽到手機裏說話的聲音是個男的,帶著廣州口音—“我剛回工作室,就趕緊聽了蘇扣扣給我們錄製的一首歌曲,覺得她聲音很好,很特別,正是我們要尋找的,所以我們將全力把她打造成新星。”
陸琛眉開眼笑起來:“真是太好了!感謝馬總監您慧眼識珠啊。”
掛斷電話,葉賽君冷哼道:“你不是說大頭找你有事嗎?原來是去見音樂總監了。有必要說謊嗎?真的很莫名其妙啊你!”
陸琛趕緊解釋:“我知道自從教授評價了蘇扣扣的聲音後,你就不同意她再追夢,所以我就沒告訴你實話。”
“我本意也是為她好。”
“我知道。”
“那這音樂公司靠譜嗎?怎麽認識的?”
“應該靠譜,在網上都能搜到公司信息,是王兵通過他一發小兒介紹的。”陸琛坐在**脫襪子,“對了,你飯後去哪兒了?怎麽沒在家?”
葉賽君賭氣道:“不告訴你。”
陸琛打趣道:“除了去姥姥那兒,你也沒別的去處了。”
葉賽君一臉憤然,本想衝口告訴他,可話到嘴邊,她又咽了回去,覺得完全沒必要。洗漱完後,正要關燈睡覺時,姥姥的電話又來了。
“賽君啊,我還是覺得不讓可兒跟我朗誦詩歌就是她爺爺出的計謀。”
陸琛聽到了,攤著手,一張問號臉看向葉賽君。
這個電話著實讓葉賽君很是頭痛:“媽,您怎麽又說這個?!我不是都說了嘛,根本沒有的事,您別成天瞎想了。”
“我不和你說我和誰說。欸,賽君你發現沒有,今晚的夜色真美啊。”
“我沒發現,今天有些累,所以上床早。”
“快起來看看呀,真的太美了。”
葉賽君為哄姥姥開心,便假裝道:“嗯,媽,我看到了,確實很美。”
“這麽美的夜色,讓你想到了哪些詩歌?”
“一時想不起來。”
“我想到了一首,”姥姥心潮澎湃,“賽君,你知道嘛,在這麽美的夜色下,朗誦詩歌真是太享受了!我朗誦,你來感受下意境。”
葉賽君很為難,想拒絕,這時陸琛在一旁偷笑,點頭示意,讓她同意。
“好的。”葉賽君隨即打開免提,把手機放到一邊,和陸琛不約而同地躺下,似乎他們都把這當成了催眠曲。
“心靈盡頭的棕櫚,在最後的思想之外升起,在青銅色的背景中,一隻金色羽毛的鳥,在棕櫚樹上歌唱。沒有人的意義,沒有人的情感,不可解的歌,你會因此明白,不是理性,是我們快樂或不快樂。鳥在唱歌,它的羽毛閃著光。棕櫚站在空間的盡頭,風在枝條間緩緩地吹,炫目的羽毛垂了下來……”
此時此刻,時廣徽也睡不著,正躺在**欣賞月色呢。這時,時媽笑著進來了:“兒子,你最近是不是在談戀愛?”
“什麽呀?!”
“我看你最近心情好,還經常哼著小曲,告訴媽,她是哪兒的姑娘啊?”
時廣徽苦笑:“媽,沒有的事。”
時媽嗔怪:“你別騙我了,和我一塊兒跳廣場舞的你楊姨,她說今天晚上看到你和一女的在咖啡館約會了。快說,她是哪兒的?多大了?”
時廣徽明白了:“媽,那是賽君。我剛好在咖啡館裏碰到她,便坐下聊了會兒天。”
最終時媽失落地離開了房間,當然臨走前不忘苦口婆心地一番催婚。時廣徽真想告訴時媽,要不是當年因為您錯拿我寫的情書包了豬大腸,指不定會怎樣呢!
早上葉賽君看到了大頭,便問他:“大頭,好幾天不見你送小鵬上幼兒園了,怎麽了?”
大頭的眼神有些躲閃:“小鵬他感冒了。”
陸琛隨即走了過來:“哦,還以為家裏有什麽事呢。有事說話,別為難自己。”
待大頭走後,葉賽君問陸琛:“我總覺得大頭怪怪的,像有心事似的。”
“沒有吧,我覺得挺正常啊。”陸琛倒沒看出異樣。
過了四天,葉賽君才知道大頭隱瞞的心事。那天早上,她在園內巡班,發現大二班裏,這一周內有十幾個孩子不來上學。她翻看著巡班記錄表,看到經常不來上課的那十幾個孩子裏就包括大頭的兒子小鵬。她仔細了解後才知道,原來幼兒園嚴禁老師教授學前知識,家長們就在園外報了學前輔導班,準備參加重點小學的入學考試。
下午,葉賽君在輔導機構旁,看到了大頭來接孩子放學。大頭看到了葉賽君,他窘迫極了。
“行了,大頭,你就別瞞我了。”說著葉賽君摸了下小鵬的頭,“小鵬,你在這兒學幾天了?”
“阿姨,我在這兒學一個星期了。”小鵬認真回答。
大頭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嫂子,對不起了,那天我確實騙你了。”
葉賽君覺得很不理解:“大頭,你怎麽也跟著那些家長瞎胡鬧!不把孩子送到園裏去,而是關進輔導班裏死學知識,你覺得這對孩子真的好嗎?”
大頭無奈地歎了口氣,倒起了苦水:“小鵬明年就上小學了,我希望他能考入重點小學。”他苦大仇深地咬了下嘴唇,“我這個爹什麽都沒有,孩子隻能靠他自己了。”
葉賽君不以為然,她勸慰道:“大頭,你思想包袱太重了吧?還強加給這麽小的孩子。”
“不重不行啊,真是窮怕了,我不想讓兒子像我一樣這麽沒出息。上學,上好學是他唯一的出路,這是唯一能改變他命運的一條路。”說著大頭指給葉賽君看,“你看,這是我經常送餐的一條商業街,從東到西,半年裏開了好多好多的培訓班。當我看到好多家長帶孩子在這裏進進出出的,我突然害怕了,馬上我的孩子就要和這些孩子入學競爭,我不想讓孩子輸了。比起那些好家庭出來的孩子,小鵬他已經輸在起跑線上了,我這樣做,是為了縮短小鵬與那些競爭對手的距離。”
葉賽君搖搖頭:“不懂得怎麽教育孩子,就已經輸在起跑線上了。我告訴你大頭,孩子從感性思維到理性思維的發展需要過程,等他理性思維開始發展了,自然會對文字符號產生興趣。如果早於這階段去學寫字、算術甚至讓他學英語,隻會人為地限製他的想象力,這是非常要命的問題。”
“不管這些了,”他們說話時,陸陸續續有不少家長把孩子送來上輔導班,葉賽君也注意到了,大頭看著他們,“你看,好多家長都讓孩子拚命學。小鵬要是不學,就顯得太落後了,到時成績肯定會不好,擇優錄取,小鵬就得被淘汰掉。要是大家都不上輔導班還行。”
葉賽君沒再多勸,雖不讚成大頭這種教育孩子的方式,但她能體諒他的苦心。讓她萬萬沒想到的是,陸琛也步了大頭的後塵,他搜集多家課外輔導機構的資料,還向大頭請教哪些靠譜,準備給可兒報班。沒想到大頭還真略知一二,倆人便熱火朝天地聊了起來。恰巧這一幕被葉賽君看到了,回到家,便責怪起陸琛來:“你給我點麵子好不好?我前腳剛去勸過大頭,後腳你就跟著入了坑。”
“這怎麽是坑呢?我打算給可兒報的班有奧數班、英語班、素描班、國學班。”
葉賽君氣得不想搭理他。
陸琛繼續說道:“上次家長會,老師當場表揚他們班的某個同學,名字我忘記了,說他已經認識很多字了,很聰明,都能讀幾十本書了!你看,我早就說過,多識字沒壞處,可以看很多書,從書裏了解更多知識,這樣孩子也更加自信。”
這時陸可兒剛好進來了,她聽到了,但沒聽到爸爸要給她報輔導班的事。她帶著得意的表情:“老師說的就是陳群,咱們下午吃比薩遇到的那個。”
陸琛皺起了眉頭,帶點火氣:“可兒,你怎麽還一臉得意的樣子?好像這同學說的就是你一樣。我當時聽了老師的話都有些羞愧,可兒你要向好同學看齊,以他們為榜樣,加油追趕!”
陸可兒噘著嘴,被爸爸批評得快要哭了。葉賽君看不下去了,覺得陸琛太過分了,她不想當著孩子的麵和他吵架:“可兒,回房間寫作業去。”
葉賽君陪女兒回到書房,等她回來後,對陸琛氣惱道:“可兒為同學感到自豪和驕傲不行嗎?這是作為一個孩子應有的純真的感情!”
“我這是在培養她的榮譽感!從小沒有榮譽感,看著別的同學那麽棒,覺得是理所當然,慢慢她就會自卑,不敢勇於追求光榮,慢慢變得平庸!”
“你小點兒聲,非得讓老人聽到才好,是吧?”葉賽君坐回床邊冷哼道,“你這是在培養她的好勝心、嫉妒心!”
“你這麽說我也不反對,這沒有什麽不好的,我希望我的孩子也應當讓別人感到驕傲和自豪!”
“說得好像你這當父親的很牛、很厲害似的!”
“就是因為她爹平庸無為,才嚴格要求自己的孩子!我現在特別理解大頭!”陸琛報怨起來,“可兒那會兒剛上幼兒園大班時,我就想給她報個學前班,多識些字,可你不讓!”
“孩子也是我的,我能不為孩子好?”葉賽君斜睨著他,“咱們兩個的教育理念,什麽時候分歧變得這麽大了?”
“一直都大,隻不過我什麽都順著你、依著你!”
“簡直莫名其妙,你到底受什麽刺激了?!”
原來這天放學後,陸可兒要吃比薩,陸琛帶她來到中環大廈,在那兒遇到了陸琛原來的同事小陳。兩人見麵有些尷尬,因為當年是陸琛把他開除的,還好都帶著孩子,便有了話題。
小陳美滋滋地炫耀:“孩子參加奧數比賽了,成績不錯,獎勵他吃比薩。”正說著話他們點的餐來了,“不聊了,陸經理,我們得趕緊走了。”
陸琛隨口問:“怎麽不吃完再走呢?”
“路上吃,我們還有一小時美術素描課要上呢。”
“孩子這麽小,你就讓他學素描啊?”
“這你就不懂了吧?學這素描啊,也是為了以後學立體幾何,鍛煉他的空間思維能力。”小陳笑著擺了下手,“你們吃好喝好,回見。”
小陳走了,陸琛回想著他的那個笑,感覺帶著一絲嘲諷。他也才見識到,原來別人家的孩子是這樣被武裝頭腦的,他心裏像打翻了五味瓶,於是他決定也要給女兒報輔導班。在大廈第九層,他驚恐地看到裏麵有各種各樣的輔導班,很多家長帶著孩子進進出出、步履匆匆,他現在突然明白了,孩子的競爭力是從放學開始的。
葉賽君聽他說完,譏笑道:“區區一個小陳就把你刺激成這樣。”
“你沒見他那得意的樣!當年我和他一塊進的超市參加工作,慢慢他吊兒郎當起來,最後是我開除的他。現在倒好,他拿孩子在我眼前耀武揚威。”
葉賽君聽出味兒來了:“你這是以愛的名義,進行攀比式教育,這……”
陸琛打斷她:“反正我現在特別理解大頭。你沒事也去中環大廈九層轉轉,看看別人家的孩子都在幹什麽。”
“我不用轉,這都是家長互相在攀比。所以每當教育部發布減負令,看到的不是家長的輕鬆,反而是更大的焦慮和惶恐,你就是典型。”說著她拿起陸琛列的一張表,“瞧瞧,奧數班、英語班、素描班、國學班,這麽多,孩子吃得消嗎?”
“這還算多?很多家長都給孩子報了八九個班呢!”
“你覺得孩子會開心嗎?你考慮過孩子的精神和心理因素嗎?萬一導致她厭學怎麽辦?還有,每個周末,你也別想睡到自然醒,腦袋裏時刻有個鬧鍾在響。早中晚三餐都在外麵解決,而且吃飯永遠像打仗一樣。把報班的錢拿出來帶孩子出去旅遊,四處見見世麵不好嗎?”
陸琛擺擺手:“我說不過你,行了吧?不過,最近你有沒有發現,可兒的成績有點下降,寫的字也沒以前好了,我可提醒你,你得多管管她了。”
“你呢?除了照顧爸媽,你也別老出去,陪孩子一起看看書。”
陸琛沉思了下,奇怪又認真地問道:“我發現你最近倒是挺忙,咱也不知在忙什麽。”
葉賽君正顏厲色道:“我也得有個人空間啊!我除了是兒媳、女兒、媽媽、老婆外,我還是我自己啊!”
陸琛被驚了下,他第一次聽老婆說這樣的話:“好好,沒人阻礙你成為你自己,不過,我還是得提醒下,你不會是加入了那種打著心靈輔導的什麽洗腦組織吧?那都是騙錢的,專騙你們這些已婚婦女。”
“你給我出去!”
“你更年期提前了?”
“你才更年期呢!”
“簡直不可理喻!”
見陸琛穿上衣服準備出門,葉賽君沒好氣地提醒他:“把垃圾帶下去,家裏炒鍋壞了,明天買一個,燃氣費該交了,還有你爸的降壓藥,這兩天別忘記買!”
陸琛嘴裏嘟囔著:“我也該吃降壓藥了。”
陸琛走後,葉賽君靜了靜神,穩了穩情緒,打開電腦看著讀者給她的留言,心裏暢快多了。現在來看,寫小說成了她煙火生活裏的“詩和遠方”。
陸琛下了樓,給時廣徽打電話,想找他喝點小酒,沒想到時廣徽還在加班。他翻著通訊錄,翻到了“蘇扣扣”,他停留了下,思來想去,電話沒有打過去。小區門口有下象棋的,他在那兒站著看了會兒,有點冷,正想走,物業劉大爺熱情地招呼他:“小陸,你進來看看。”
陸琛進到傳達室,劉大爺指了指桌上的一把紫砂壺,陸琛笑著說:“剛鋦好的啊,手藝真是太棒了,上次見您鋦壺還是前年的時候呢。”
劉大爺憨笑道:“這是咱小區老王頭的,這壺跟了他好多年了,我覺得扔了怪可惜的,就幫著鋦了下。”自新婚妻子意外去世後,劉大爺便一輩子沒再婚,無兒無女。年輕時,他是個手藝精湛的鋦匠,鋦壺鋦碗鋦鍋都行,隨著大家生活水平的提高,沒有人會再為破了一個碗、一把壺,去找鋦匠鋦起來,慢慢地這門古老手藝也漸行漸遠了。
劉大爺不光脾氣好,手也很巧,從山上撿來些木頭,削削打打就做出了木凳子,方便大家閑坐。還經常自己編蒲扇,做些有趣的小玩意兒,分給小孩子玩。要是誰家有個急事,也會放心地把孩子交給他照看會兒。要是誰家做了好吃的,也會給他端來一份,他的值班室裏的桌子上經常有人放吃的,一袋五香花生米、兩根臘腸、三個大桃子、一包餅幹……這個小區是個老小區,物業管理不是什麽智能化、軍事化,可在這裏,大家處處能感受到人情的溫暖。
陸琛把鋦好的紫砂壺拍照發朋友圈了,配文寫道:“捧瓷—一門漸行漸遠的古老手藝。”發完後,和劉大爺聊起了天。
“感覺你今天有點不開心,能說就說出來。”劉大爺關心地說。
陸琛訕笑了下:“也沒什麽,劉大爺,我看您整天樂嗬嗬的,就沒有不開心的時候。”
劉大爺笑著搖了搖頭:“是人都有不開心的時候,不開心就想想開心的事,反正等天亮睜開眼,又是全新的一天。特別是早上,見著咱小區的這些人啊,上學的,上班的,買菜的,帶孩子玩的,大家出來進去和我說笑著打招呼,一下子就開心起來,和大家處得就像家人一樣。”
“我們大家可都很喜歡您呢,見不到您,這一天還真不得勁兒呢。”陸琛由衷地說。
“我也是,”劉大爺苦笑著感慨,“我這年齡,活一天,每一天都是賺的。”
和劉大爺說說話,陸琛的心氣一下子就順了。他打開朋友圈一看,一臉驚喜:“劉大爺,您看,我把您的作品發在了朋友圈,這是大家給您點的讚,好多人都誇獎您呢。”
劉大爺笑得合不攏嘴:“你代我謝謝大家的誇獎。”
“行,一會兒有位崇拜您的姑娘,想來拜訪下您。”
正說著話,蘇扣扣跑進來了。她看了陸琛發的朋友圈,知道他就在小區傳達室,於是便追了過來。陸琛給他們做介紹,蘇扣扣覺得這“捧瓷”很有意思,便把劉大爺和他的作品發到了抖音上,讓大家都看看這門失傳的手藝。劉大爺一直笑,聽不懂他們說的“朋友圈”“抖音”都是什麽,他沒用智能手機,用的還是老年機。
從劉大爺那兒出來,蘇扣扣提出想去夜市攤吃小吃,陸琛答應了,兩人邊吃邊聊。
“有啥心事啊?說說唄。”蘇扣扣問。
“也沒什麽,就是和我老婆在孩子的教育問題上有分歧。”陸琛先說了下他見到小陳的事,“你不知道那家夥有多耀武揚威,臨走說:‘你們吃好喝好。’你說他什麽意思?不就是嘲諷我的孩子就知道吃吃喝喝,看他培養的孩子有多棒嗎?”
蘇扣扣寬慰他:“你也別氣了,這事也好理解。你剛才不是說,這家夥以前在你手下做事,因他手腳不幹淨,所以你開除了他嘛!現在好不容易遇到了你,當麵向你炫耀下孩子,也揚眉吐氣一回,這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犯不著生氣。”
“對,我也很理解,其實對於孩子教育問題,我一直都是保留意見。”陸琛歎了口氣,“你賽君姐對她堅持的事情都相當自信,可兒上幼兒園時,我想讓孩子多識些字,可她不讓。”
“賽君姐是做教育事業的,對待教育,她有她的看法和見解,總之吧,教育問題我真不懂,反正我都是需要被教育的對象呢。”
陸琛忍不住笑了下:“挺有自知之明啊。”他歎了口氣,“我也是第一次當爸爸,到底該怎樣教育孩子,我也不懂。就是看別人都拚命讓孩子學,我真的有些坐不住。”
蘇扣扣想了起來:“這就是‘內卷’啊!網上有個很火的詞叫‘遠交近攻’,你知道嗎?”
“啥意思?”
“就是陪孩子寫作業,離孩子遠點,還能進行交流,離得近了,想不攻擊他都難。他們都說,陪孩子寫作業,有一種亡命天涯的感覺。”
陸琛突然笑了:“你說到這裏,讓我想起一件可笑的事。”
“快說快說!”蘇扣扣意興盎然。
“我爸這邊的鄰居有小孩子的少,我們在西區新房那邊住時,一到晚上孩子寫作業時,那上上下下的鄰居都在吼孩子,嗓子都喊岔音了。一到周末,這上下電梯,不是碰到鄰居送孩子去輔導班,就是去輔導班接孩子。可我們呢,成天放任孩子自由自在地玩,鄰居都覺得我們在教育孩子上太不積極了,所以我們顯得很怪異。有天晚上,等可兒睡著後,我們倆就開始演戲,像他們一樣吼孩子,我來一句‘你怎麽寫成這樣?!’你賽君姐緊接著一句‘這道題目怎麽會做錯?!擦了重寫!’直到把可兒吵醒,我們也吼累了,然後倒頭就睡。”陸琛邊說邊笑,他看到蘇扣扣笑得更是直拍桌子。
此時,葉賽君也是笑得一臉燦爛。起先她在家寫小說,可寫著寫著突然卡殼了,她想去小區旁邊的咖啡館寫會兒,可能往那兒一坐,就有靈感迸發。走時,她看到可兒和爺爺奶奶一起看電視,看得正入迷呢,就放心地出門了。剛坐到咖啡館沒多會兒,就接到了時廣徽的電話。
“我公司合夥人的老婆有一些閑置的書,我覺得挺適合你看,所以我就留了下來。”時廣徽打這電話時正在書店裏,其實是他為葉賽君買了一些書。知道葉賽君正在咖啡館,他便趕了過去,車子經過夜市,與之擦肩而過的是在街邊正談笑風生的陸琛和蘇扣扣。
葉賽君看著那些書,很是喜歡:“這些書太好了!感覺都像新的啊。”
時廣徽喝了口黑咖啡,掩藏起慌張:“他老婆已經習慣在kindle上看書了,所以這些書買來都沒來得及拆呢。”
“原來這樣,和電子書相比,我還是更喜歡紙質書,讀起來感覺更好些。”葉賽君拿出手機要轉賬,“多少錢?你幫我給人家。”
“別別,人家正愁著不知怎麽處置呢,扔了實在可惜,正好送給愛書的人看,這再合適不過了。就像那句,手有玫瑰……”時廣徽拍了下腦袋,“想不起來了。”
“是贈人玫瑰,手有餘香。”
“對對,就是這意思,人家感激還來不及呢。”
“那我就笑納了。”
看著葉賽君笑盈盈的樣子,時廣徽暗暗為自己捏把汗,想不到自己還挺會編謊的。葉賽君說她卡文了,正苦惱著呢。
“我這腦袋可幫不上你,不過你可以說給我聽,在你說的過程中,可能思路慢慢就清晰了。”時廣徽建議道。
葉賽君一想:“這也許是個辦法。”
她把故事講給時廣徽聽,果然說著說著便柳暗花明了,故事情節全都打通了。她高興極了,趕緊拿筆記下思路:“太好了,有思路了。廣徽,真是謝謝你!”
時廣徽看她開心,自己也很開心:“我哪有幫上什麽忙,就是支棱著耳朵聽罷了。”
“這也不容易的,換別人早煩了,肯定覺得我說的都是什麽啊,東一榔頭西一棒槌的。”葉賽君笑著把本子收好。
時廣徽跟著笑:“沒這麽誇張,你講得挺好。”
“別恭維我了。”葉賽君看了下表,“喲,時候不早了,咱們走吧。”說著她戴上圍巾,一著急把頭發弄亂了。
時廣徽見狀:“來,我幫你。”他把葉賽君頭發托起的那一刻,心裏微微**漾,他覺得這紅色圍巾襯得葉賽君羞紅的臉越發好看,“這圍巾好看,適合你。”
葉賽君的臉更紅了:“這是很多年前買的,嫌它太紅了,一直沒戴。別人都說年紀越老反倒越喜歡豔麗的顏色。”
“多老啊,你說得我都有些傷心了。”時廣徽調侃道,“我這又老還孤家寡人的,太慘了。”
葉賽君笑:“對不起。不過,你也該抓緊時間找個女朋友了,眼光可別高喲。”
“就沒高過。”
“你真的沒考慮過蘇扣扣?”
“我真的還想多活兩年呢。”
葉賽君看他那樣,不禁笑了起來。
出了咖啡館,時廣徽發現車子一時開不了了,出口被沒素質的司機給堵住了,於是他打算先把賽君送回家,再回來開車。他提著一包書,和賽君並肩走著,問:“陸琛在家?”
“出去了。”葉賽君臉耷拉下來。
時廣徽聽出口氣不對:“怎麽了?你們吵架了?一個小時前他給我打電話,我當時在加班呢。”
“他非要給可兒報輔導班,好多個,我不同意。”
“我回國後才發現一個有意思的現象,家長一邊強烈呼籲減負,一邊又擔心孩子落後於別人家孩子,於是就給孩子報補習班。所以就出現了各種補習班,越來越多而且花樣繁多。”說著,二人已走進了小區。
“是啊,輔導班多得感覺一個孩子都不夠用了。”葉賽君裹緊了衣領,“廣徽,那國外的孩子上輔導班嗎?”
“其實也上的,費用還很高。不同的是,外國家長從來不會把補習班和孩子的未來聯係在一起,他們更關心孩子是否對此有興趣,有沒有天賦。所以他們把補習班更多地當成一種禮物,而不是強加給孩子的負擔。”
“對,孩子全身心健康成長,才是教育的本來目的。況且學習是一個長跑過程,習慣和心態很重要。事實證明,很多孩子後來並不是輸在學習知識技能上,而是輸在學習習慣、快樂心態以及對知識的好奇心和想象力上。所以,一時搶跑,不能一直領跑。”葉賽君說著,回頭看到了大頭。
大頭笑著衝他們點頭:“真巧啊,我在這兒等餐呢。”說著指了下小區外不遠處的門店。
“真是夠辛苦的啊,天兒這麽冷。”時廣徽體諒道。
大頭自嘲道:“不辛苦,就是命苦。剛才你們說的我都聽到了,像我們家小鵬隻能拚命學習,靠分和他們拚了,不然他就要像他爹一樣了。”
葉賽君歎口氣:“大頭,我不怪你,我理解你的苦衷。”
突然大頭遠遠地聽到了陸琛的聲音:“呀,那不是琛哥嗎?”
葉賽君和時廣徽看到,陸琛和蘇扣扣正說笑著向這邊走來。
晚上睡覺,葉賽君挖苦道:“你倆那是去哪兒了?瞧把你樂的,出門時還氣呼呼的呢。”
“你不也挺開心嗎?還戴上了壓箱底的大紅色圍巾,把自己打扮得像懷春的少女,怎麽,又和時廣徽回想青春時光了?你倆挺有聊頭啊。”陸琛話裏冒著酸氣。
葉賽君覺得好笑又好氣:“你什麽意思啊?廣徽可是咱們的老同學。”
“我也沒說別的,睡覺!”陸琛有些氣惱,抓過被子翻了個身,回頭見葉賽君又看起了書,“你能不能關燈啊?還讓不讓人睡!”
“蒙住頭睡就行了。”
“看書這麽起勁,你這是想當作家啊還是編劇?”
葉賽君聽他口氣帶著一股嘲諷,氣結道:“和你簡直沒法溝通。”
“是啊,我又不是海歸,什麽都不懂。”
“你別胡說八道的,倒是你,你什麽時候關心過我?我看你現在心都不在家了。”
“我怎麽……”
“行了,我不和你吵了,睡覺!”葉賽君氣得把燈關掉,蒙頭就睡。
陸可兒知道爸爸想給她報輔導班的事了,她悶悶不樂。早上,一進電梯,就對著三麵廣告深深感慨一番,聲情並茂,簡直像個小戲精。她手揮向中間廣告:“我,開始上輔導班了。”接著手揮向右邊,“爸爸,離禿頭不遠了。”陸琛剛好配合地就站在植發廣告那邊,然後她手又揮向左邊,“媽媽,離黃臉婆也近了。”
兩人又氣又想笑,一起伸手撓可兒,可兒笑著抱頭求饒。
陸可兒不想上輔導班,她便搬來兩大救兵—姥姥和爺爺,這兩尊大神輪番勸阻陸琛,絮叨得他耳朵都要冒煙了,他隻好妥協了。經過全家人商量,最終決定以孩子的意願和興趣為原則,報個課外興趣班。姥姥建議讓可兒學鋼琴,可兒覺得挺不錯,她有同學也在學,所以她告訴爸媽,她要學鋼琴。
陸琛和葉賽君摸了摸錢袋兒,擔心可兒三分鍾熱度,他們商量著先給她報幾節鋼琴體驗課。兩節課後,老師說每天要回家堅持練習,不然這課就白上了。
他們兩口子又盤算起來,陸琛說:“那這是要讓我們買架鋼琴啊。”
“買?這又不是口琴,要花不少錢呢。就算買了,萬一她三分鍾熱度一過,不想學了,該怎麽辦?”
“早聽說過,孩子學鋼琴就是考驗家長錢包堅不堅挺,心腦血管彈性足不足。”後來陸琛想出了一個辦法,打算租一架鋼琴,“咱先租半年的,萬一孩子實在不想學了,咱倆學。每天彈一會兒,租金可不能白交。”
“咱倆學琴,父母打是打不著了。”
“咱倆隻能對打了,你練不好,我打你。”
葉賽君嗤之以鼻道:“得了吧,那鄰居還不得天天投訴咱們。還有爸媽,不得讓你彈成精神分裂症啊。”
正當他們苦惱時,沒過幾天陸可兒又改變主意了,說什麽也不想學了,覺得沒勁,又想學跆拳道。陸琛夫婦倆一合計,覺得這個不錯,如今校園欺淩現象時有發生,學跆拳道不光保護自己,還能增強體質,健康成長。於是他們很快就給可兒報了名。起初擔心她受不了苦,想不到她學得挺開心,陸琛和葉賽君便放下心來。
可時廣徽怎麽也放不下心來,一顆心整天懸吊著,時刻擔心小卷毛的老師打來電話。果然不出所料,沒過多長時間,小卷毛又有新情況了,這次是家庭作業。放學後,陸可兒向時廣徽告狀:“叔叔,老師讓把生字每個寫十遍,時子昂卻隻寫兩遍,他說這樣就OK了。”
小卷毛手插口袋,不以為然道:“我已經學會了,為什麽老師非得要求寫十遍二十遍呢?這簡直無聊又浪費時間。”
時廣徽料到會出現這種問題,在美國時,他隻要求小卷毛做一些簡單的作業,並不強求他要完成那麽多的生字書寫。現在因為是一年級,需要學拚音,還要學新的漢字,老師布置的家庭作業就會要求大量重複地寫這些生字。
葉賽君回想她上小學時:“我們上學時也這樣。記得最恐怖的是,有次老師讓一個生字重複寫十行,不是十遍。”
“想想都能寫惡心了,”陸琛想起他上小學時,一臉得意道,“我那時自製武器,用皮筋綁住三支筆,攥在手裏寫。”
“我也這樣過,被老師發現,最後讓重寫一百遍!”時廣徽回想當年糗事。
“喲,想不到當年學霸也被老師懲罰過啊?”葉賽君調侃道。
大家跟著一起笑了。
晚上回到家,時廣徽想來想去,既然子昂已經會讀會寫了,就沒必要重複寫那麽多遍,可不讓孩子寫,又無法向老師交代,正在這時蘇扣扣給他打來電話。本來她是想借著談事情的幌子約陸琛出來,可陸琛家有事,出不去,所以她才給時廣徽打電話,讓他出來陪她。喜歡一個人,就忍不住想見他,想看他笑,想聽他說,在她眼裏,陸琛就像一束光,蘇扣扣知道飛蛾般的小蟲子都愛往光裏撲,她現在就像是飛蛾撲火,能阻止飛蛾撲火的永遠是另一束光,可那束光在哪兒呢?
“我想找人說說話,小區旁邊又新開了家咖啡店,買一贈一。”
“我正煩著呢,不想喝咖啡。”時廣徽說著便要掛電話。
“就知道你重色輕友,這要是賽君姐給你打電話,你還不得樂得開花?屁顛屁顛地就出來了。”蘇扣扣狠狠地挖苦他。
“我真是怕你這張嘴了,不過我今天有些煩,不想出去。”
“我今天還就想和人說說話,出來吧,也傾訴傾訴你的煩惱。天天看到賽君姐,能沒有情感困惑問題嗎?放心,我很擅長情感解惑。”
時廣徽有些急了,結巴道:“你,你說什麽呢!我可沒有這煩惱。”
“那你出來,不然就有。”
十多分鍾後,兩人麵對麵坐在了咖啡店裏。時廣徽見蘇扣扣不說話,隻是一人出神地在那兒傻笑,十足像個懷春的少女:“你不是想聊天嗎?怎麽不說話?”
蘇扣扣回過神來:“你談過戀愛嗎?”
“我不知怎樣才算是談過。”時廣徽扶了下眼鏡。
蘇扣扣神采飛揚道:“就是兩人一接觸,會有種過電的感覺。”
時廣徽一本正經道:“人本身就是導電體,一男一女,兩個異性在一起,就像是正極與負極連接,自然會有微量的電流通過。要細究起來,這是物理現象還是心理因素?還真不好說。”
“哎呀哎呀!”蘇扣扣給他一白眼,“你可真是大煞風景啊,果然是個不解風情的理工男。”
“我說的是事實啊。”
“我真是對牛彈琴!替你未來女友默哀十秒。”
“我怎麽了?”
“你這人情商太低,內心情感世界不豐富,簡直像榆木疙瘩一樣!就你這樣的,造出來的機器人也不會有感情在裏麵。”
時廣徽撇了下嘴:“我這不是出來找罵嗎?”說著他愣了下,想到蘇扣扣上次也問過他,“你能賦予機器人感情嗎?”想著想著,他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蘇扣扣見他出神,便狡黠一笑,衝門外揮舉著手:“賽君姐!”
時廣徽一下子回過神來,趕緊回頭看去,發現並沒有葉賽君的身影。這時蘇扣扣哈哈大笑起來,他知道被捉弄了,決定也刺打刺打她:“看你剛才像那懷春少女,你不會是喜歡上陸琛了吧?”
蘇扣扣頓時臉紅心狂跳,心虛道:“不告訴你。”說著她羞窘地低了低頭,喝起咖啡來。
“那看來是真的了?”時廣徽狐疑地看著她,“我一提陸琛的名字,你就變得像你說我那樣,眼神帶著溫度和柔情。”
“好吧,承認也沒有什麽丟人的,”蘇扣扣昂著頭,“我喜歡陸琛。”
時廣徽雖然有預感,但聽到蘇扣扣親口承認,還是讓他驚惶不已:“你不能喜歡他,He is married!(他已經結婚了)”
蘇扣扣聳了聳肩:“這有什麽?不妨礙我喜歡他啊?”她狡黠一笑,“就像你一直喜歡賽君姐一樣,每天能看到喜歡的人,你心裏不也很開心嗎?這樣就夠了啊。”
“你……”時廣徽臉紅了,結巴著不知該說什麽。
“真不勇敢,喜歡就喜歡啊,有什麽不好承認的。”
“你再這樣我就走了。”
“好好,不開你玩笑了。”
待了會兒,時廣徽有一搭無一搭地問:“你那歌星夢怎麽樣了?”
“新認識了一位音樂總監,他正在美國出差,他說我很有潛質,現在我就在等他回來,製訂下一步計劃。”
“喲喲,真成了大歌星,見你一麵就很難了。”時廣徽揶揄道。
“那是,所以現在要對我好點。”
時廣徽含笑點頭,他手機微信有消息提醒,是時子昂的班級群,他歎了口氣。蘇扣扣看他眉頭緊鎖,便問緣由,他就把時子昂寫作業的問題說了出來。
陸琛沒能出去,是因為大頭來家裏了,手裏還提著個擴音喇叭。陸琛以為是東西壞了,讓幫忙修下,就說:“你可真找對人了,我爸修這個最在行了。”
陸爸笑著點頭,正準備接過,大頭笑著擺手:“不是不是,伯父,這是新買的。”他介紹道,為了經濟寬裕些,大頭媽媽想抽空做點小生意,就在小區門口賣點家鄉土特產什麽的。大頭媽還會點裁縫,順帶收些縫縫補補的活兒,比如縫拉鏈兒、修剪褲腿什麽的。
“這很好啊。”葉賽君為他們感到高興。
陸爸也讚同:“勤勞致富,不錯。”
“到時我們都去捧場。”陸琛給大頭杯裏加水。
“真是謝謝了。”說著大頭看向葉賽君,他懇求道,“嫂子,我知道姥姥的聲音優雅好聽,像主持人的聲音似的……”
陸琛訕笑,插了句:“你怎麽知道的?”
葉賽君猜到了:“上次咱們溫居,大頭見過我媽。”
大頭笑著點點頭,他舉了舉手裏的喇叭:“讓她老人家受受累,幫咱錄些叫賣音。”
“可以啊。”葉賽君一口答應。
陸琛問:“有寫好的廣告詞嗎?”
“我簡單寫了寫。”大頭說著拿出一張紙。
葉賽君拿過念了起來:“五香茶葉蛋、鵪鶉蛋、新鮮鵝蛋、流油鹹鴨蛋,修剪褲腿兒,縫拉鏈兒,請到3號樓2單元402。”
這事說辦就辦,葉賽君提著喇叭來到了姥姥家。
“怎麽全是蛋啊?”姥姥皺眉看著大頭寫的那張紙,一個勁兒地“哎喲”。
葉賽君擔心姥姥不幫這忙:“媽,人家大頭誇您聲音好,就像主持人一樣,所以這忙您得幫。”
“哎喲,這真是太難為情了,我怎麽念啊!這都蛋蛋蛋的。”姥姥苦著個臉。
陸琛笑了下:“媽,您看那趙忠祥解說《動物世界》多棒,聲音好聽就是好,人家念屎殼郎都念出肉丸子味來。”
葉賽君想笑但沒敢笑出聲來,最終姥姥勉強答應了。
第二天下午,時廣徽接到老師打來的電話。他萬萬沒想到,有生之年,最讓他發怵的事就是接老師的電話。電話裏,老師很平和地說道:“剛才時子昂小舅媽來過了。”
時廣徽差點驚掉下巴,暗想:“哪來的小舅媽?我怎麽不知道?”一時有些蒙圈了,真是人在家中坐,老婆天上來。他又仔細看了眼手機來電,確定不是騙子來電。
“這位家長,你在聽嗎?”老師問。
時廣徽回過神來:“在聽在聽,老師您繼續說。”
“雖然我們反對搞特別對待,但一想到時子昂同學在美國上過學,情況確實有些特殊,所以我就同意了你們的建議。隻要時子昂同學在老師隨時檢查的情況下,能寫出學過的任何拚音和漢字,我可以不要求他重複寫家庭作業了。”
時廣徽突然明白一切是怎麽回事了,他高興道:“那真是謝謝您了!”
掛斷電話,他便給蘇扣扣打了過去:“‘子昂小舅媽’就是你吧?”
蘇扣扣一聽便大笑起來:“老師以為我是子昂小舅媽,我就含糊地‘嗯’了下,不然人家老師也不會和我談啊!冒充身份完全是因為談判需要,怎麽?聽你口氣好像以為我真樂意當小舅媽似的。”
時廣徽笑了下:“感謝不嫁之恩。行了,不和你開玩笑了,總之這事謝謝你。”
“客氣了。”蘇扣扣想了起來,“可兒學了跆拳道,小卷毛也想學呢,他告訴你了嗎?”
“說了,可我更想給他報英文補習班。”時廣徽哭笑不得,“自從回國後,我發現他中文水平大漲,時不時地還說幾句方言,可這英文水平竟然下降了。”
“我的天,美國來的孩子要去上英文補習班!”蘇扣扣哈哈大笑起來,她發現有電話進來,“行了,我有電話進來,不和你說了。”
給她打電話的這人是她以前的一個朋友,數月前就勸她做微商,她一直沒想好。她現在決定試一試,反正也不耽誤她平時練歌,多少也能賺點錢。
說幹就幹,朋友教給她怎麽更好地賣貨,讓她群發微信語音—“各位各位,考驗朋友的時候到了,我在賣內衣,是朋友就幫忙轉發,謝謝啦!”
起先蘇扣扣聽了,覺得要這麽發還挺難為情的。朋友說,幹微商想賣貨就得豁出去。接著朋友讓她看了下自己賣貨的收入,蘇扣扣眼紅了,按照朋友說的一通群發,很快大家都收到了她的信息。
葉賽君進到蘇扣扣的朋友圈,發現她在賣胸罩:“這廣告文案寫得實在太低俗了,感覺像是三無產品啊!”
陸琛看了眼,難為情道:“不光這,我一個大老爺們兒,也不好意思轉發這個啊!”
葉賽君也犯愁了:“我也不好意思啊,朋友圈裏有同事、有領導的。”
“不轉發吧,人情上過不去。我倒理解,她這是想自食其力賺點錢,我們該支持她的。”
葉賽君點頭想了下:“轉發不轉發的無所謂,到時我們轉給她錢,就算是幫著買產品了。”
陸琛提醒道:“別‘就算’,要假裝真買產品才行,她自尊心也是很強的。”
自從幹了微商,蘇扣扣就時時在複盤著人情賬本,看看誰支持了她的生意。誰沒有幫她轉發廣告,誰裝聾作啞不回複消息也不照顧生意。這一樁樁一件件,她都仔仔細細地列在了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