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玫瑰與黃豆芽
第二天蘇扣扣便拿著房本去了借貸公司,對方承諾當天就能放款,這讓她很是激動。想著馬上就能把錢交給音樂公司,然後立刻就去日本錄唱片,隨後就是各種飛國外的演出,從此登上星光大舞台……她迷失在自己的幻夢裏,露出了癡癡的笑容。借貸公司給了她好幾份合同,她一氣兒簽完,當即就收到了5萬塊錢,剩下的25萬,公司承諾明天上午準時打到她的賬戶裏。
蘇扣扣歡欣雀躍地回家了,那一刻她看什麽都是美好的、閃著榮光的。她走到天橋上,痛快地大喊:“我終於實現夢想啦!”這種狂喜縈繞著她,連第二天早上她都是被美夢笑醒的。她簡單地洗漱完畢,坐等借貸公司打來剩餘的25萬。
突然有人敲門,打開門一看,是一夥流裏流氣的人。為首的頭頭叫囂道:“你叫蘇扣扣吧?我們是來要債的。這是你本人簽的收條,還有合同。快點還錢吧,一共30萬!”
“什麽?他們根本沒有借我30萬,我隻收到5萬!”
“這個我們不管,我們隻管要錢。收條和合同上都明明白白地寫著是30萬,上麵都有你的親筆簽字!別廢話,快點還錢!”
“我沒錢!”
“那我們隻好把這房子出租出去,用租金還債!”
“不可以!這是我的房子,你們憑什麽出租?”
“小妹妹,你看看!”說著頭頭又拿出一紙合同,“這是你簽的租房協議,還不上錢,就得把房子租出去。”
蘇扣扣驚出一身汗,知道上當受騙了:“我要報警!”
“報吧,我們不怕,反正手裏都有你本人自願簽的合同。”
蘇扣扣報警了,警察來後簡單問了下情況,覺得屬於經濟糾紛,讓他們自行協商解決,或是法院起訴。讓她沒想到的是,接著這夥要債的人開啟了瘋狂的討債模式,跟蹤、尾隨、噴字、撬門鎖,甚至半夜裏敲門,嚇得她實在不敢在家裏住了。她掏出手機想尋求幫助,可是找誰呢?反正她不想和陸家人再有任何關係,想來想去,她隻好去找時廣徽了,打算在他的工作室借住幾天。
加班到深夜的時廣徽聽到有人敲門,打開一看,見蘇扣扣抱著一個泡沫塑料箱站在門口。泡沫塑料箱裏麵種的是韭菜,他知道,這是她爸爸生前種的。
時廣徽有些吃驚:“怎麽是你?”
蘇扣扣煩躁得很,徑直走了進來:“我要在這兒借住幾天。”
“哦,天哪!”時廣徽一臉饒命的表情。
蘇扣扣翻了個白眼:“要不了你命!”
“為什麽要在這兒住?”
“你別問了!”
“好,我不問。可你住這裏我不方便啊!很影響我的私人生活的。”
“怎麽不方便?你要帶女人來,隨便啊,我不幹涉,當我是空氣就行。”
時廣徽氣得要抓狂:“什麽女人!我最近要一直加班,吃住都在這裏。”
“你加你的班啊,我也不白住,給你打掃衛生、做飯、跑腿拿快遞,你算算不吃虧。”
“這樣吧,我出錢給你訂酒店,你去那兒住!”
蘇扣扣愣了下,很是氣憤:“我是瘟疫嗎!我在這兒住幾天就不可以嗎?!”說著她難過地蹲了下來,可憐巴巴地抱著雙臂,哭了。
時廣徽不知如何是好,他搔了下頭皮:“別哭了,我最怕女的哭了。我,我讓你在這兒住還不行嗎?”
蘇扣扣得逞般地揚起頭,揮袖擦了下眼淚:“哼!謝了。”
每一天,她的日子都很煎熬,一邊要穩住馬總監,一邊還要躲避那些要債的追擊,真是惶惶不可終日。這天,她問時廣徽:“我來你這裏住了那麽多天,你怎麽也不問問我發生了什麽事?”
“你想說肯定會說的啊。”
蘇扣扣丟給他一個白眼:“冷血無情的家夥!”
時廣徽覺得冤枉:“我這叫尊重個人隱私,好嗎?!”頓了下,他撇撇嘴,“你要想說就說說唄。”
“有時你就像你研究的那些智能機器,身體裏根本就沒有流淌著那種很有人情味兒的**,比如血和淚。”
“我承認我情商不高,可也沒你說的那樣冷漠無情吧?再說,我確實不喜歡打探別人的隱私,更不喜歡無聊的八卦!”
蘇扣扣見時廣徽有些生氣,急忙示弱:“好,我把話說重了,收回!你人不錯,長得周正,還事業有成。”
“聽上去求生欲很強啊。”
“是啊,我怕被你掃地出門啊。”蘇扣扣立刻扮慘,淒淒楚楚地說,“我一個弱女子……”
時廣徽揮手打斷,鄭重地更正道:“你可不弱!”他看了下表,“我還有點時間,你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你要想說我就聽聽,主要是我擔心你……”
他話還沒說完,蘇扣扣立刻不勝感激地攥住他的手:“謝謝你的擔心!”
時廣徽一本正經、大煞風景道:“我沒說完呢,我擔心你是不是通緝犯,我收留你那就是包庇罪。”
蘇扣扣勃然大怒:“時廣徽!”
最終時廣徽還是聽她講了那件事情,聽完後,他扶了扶眼鏡:“畢竟不是小數目,我也覺得這事你得慎重。”
“我知道不是小數目,可我真沒打算讓他們陸家人非拿錢不可。你知道嗎?讓我傷心的是他們對我的態度,他們好像生怕往外拿錢似的躲了起來。其實我要的哪怕就是幫我出個主意,給我些鼓勵和力量,讓我能克服這些困難,我都會覺得很溫暖、很感激的。”
“所以你很生陸琛的氣,然後自己長誌氣去籌錢,結果一下子進了套路貸陷阱。”
蘇扣扣要抓狂了:“真是煩死我了!我哪有什麽社會經驗!”說著就開始掉淚,“真的,我現在信了,這世上隻有父母的愛才是無私的、不講條件的。”說著,她揮袖擦了下眼淚。
“別傷心了,我覺得你和陸琛之間可能有些誤會,他不是那樣的人。”
“你也甭勸我了,針紮不到你身上,你當然不會說疼。”
時廣徽加完班,伸了個懶腰,瞄了眼蘇扣扣,她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沙發上打呼:“真是的,衣服還沒晾呢就睡著了。”他打開洗衣機晾衣服,晾著晾著,抖落出一件紅色的胸罩!他打量了下,嘴角浮起一抹嘲諷的笑:“好虛榮啊。”
“睡著了我。”蘇扣扣揉了下眼睛,轉身坐了起來,隨即不禁大叫一聲,“幹嘛呢?變態啊你!!”說著跳下沙發,從他手中奪過內衣。
“變態的人是你好吧?你還穿著我的襯衫呢。”
“真小氣!”蘇扣扣晾著衣服斜睨道,“剛才拿著我的內衣,嘴裏嘟囔著什麽?”
“沒什麽?”
“說!”
“不說!”
“我還非要知道!”蘇扣扣上前便撓他胳肢窩。時廣徽最受不了這個,便笑著求饒:“好好,我說!我覺得你太虛榮,明明是A杯,卻要穿D杯。”
“知道得挺多啊!猥瑣!下流!鄙視你!”
“那還不是拜你所賜?那段時間你幹微商賣胸衣,不整天在朋友圈裏發這個?還經常逼我們一同轉發。”
蘇扣扣悲痛地歎了口氣:“提這個我就來氣!現在家裏還囤著一大箱貨呢,都是錢啊!所以含淚也要穿完。”
“行行,你給機器人穿的那兩件我還沒扔呢,回頭還給你。”
“別氣我了!”蘇扣扣碰了下時廣徽的肩頭,“哎,你怎麽知道我是A杯啊?”
時廣徽扶了扶眼鏡:“我又不瞎,這不顯而易見嘛。”
“這就叫,優秀的女人連胸都是A。”
時廣徽一副吐舌作嘔的樣子。
蘇扣扣提醒他:“瞧瞧,你沒覺得我把襯衫穿出了別樣美感嗎?”說著做了個酷帥的動作。
“別臭美了,趕緊脫下來。我就這麽一件幹淨的襯衫了,其他的都洗了,明天我還要穿呢。”
“好啊,反正我也沒有睡衣穿,就這樣吧。”蘇扣扣假裝解扣。
時廣徽擋住臉:“別別,你還是穿著吧。”
蘇扣扣大笑起來:“喲喲,臉都紅了。”說著她用纖長的手指去挑他的下巴,“對不起,我又調戲你了。”
時廣徽臉色大變,很氣惱地打掉她的手,把她壁咚在牆角:“夠了!這很好笑嗎?”
蘇扣扣停住笑—第一次看到他發脾氣,她有些害怕,被他鎮住了。
“你是一個女孩子,要懂得矜持,要學會保護自己,你懂嗎?”
蘇扣扣囁嚅道:“我之所以這樣,是因為那是你呀!你又不是別人……”她一臉無辜又真誠的樣子,怔怔地望著他。
突然不知怎的,時廣徽覺得她周身像是被蜜桃色的光暈包圍著,讓他心神**漾。他突然感覺,她居然還……挺可愛的……
蘇家門口已被那夥討債人搞得烏煙瘴氣,潑油漆、寫大字,蘇扣扣這次發現鎖眼也被他們堵死了!進不了家門,拿不了換洗衣服,她又氣又恨,隻怪自己簽字的時候沒有多看一眼。正在這時,躲在一旁的要債人出現了,個個都凶神惡煞。他們將她團團圍住,為首的頭目悠哉地剔著牙:“小妹兒,還錢吧!告訴你,你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再拖下去,我們可就把這房子租出去了!”
“我根本沒拿到那麽多錢,你們怎麽不講理!”
“還是那句話,我們隻認合同,合同全是你本人簽的!”頭目說著,一把拉過蘇扣扣奸笑起來,“妹子識相點,別讓哥著急啊!要不,妹子去酒吧陪哥玩會兒吧?”
蘇扣扣嚇得頭皮發麻,顫聲道:“流氓!”說著她借機掙脫出來,慌張地跑下樓撥打手機,“時廣徽,快來救我!”
時廣徽聽到蘇扣扣的聲音裏帶著哭腔,知道她肯定是遇到了危險。果然,蘇扣扣剛掛斷電話,就又被那夥流氓在樓下圍住了,當時廣徽趕來時,蘇扣扣嚇得一下子紮進他懷裏:“廣徽!!”真像見到了親人,眼淚嘩嘩地往外流。
“別害怕,有我在!”時廣徽警告那夥要債的人,“目無法紀,你們這是在犯罪!”
“犯你大爺,她要不欠我們錢,我們能來這兒嗎?兄弟們,給我打!”在頭目的指令下,一群流氓撲向時廣徽,對他一陣拳打腳踢。蘇扣扣嚇壞了,急中生智大叫著:“警察來啦!警察來啦!”那夥人頓時作鳥獸散。
時廣徽臉上掛了彩,蘇扣扣又心疼又愧疚:“對不起,對不起。”說著,她把眼鏡撿起給他戴上。
時廣徽一邊檢查眼鏡有沒有摔壞,一邊嘟囔著:“可能我上輩子真是欠你的。”
“真是對不起,我就是想回來拿幾件換洗衣服,沒想到他們……”
時廣徽火了:“你傻啊!”嘴角有些疼,他“哎喲”了一聲,“缺什麽直接跟我說就行了。”
蘇扣扣低頭絞著手:“我不想給你添麻煩。”
“這樣就不麻煩了?給你說過,你暫時別來這裏,太危險了,那夥流氓什麽事都幹得出來!”
“對不起,”蘇扣扣扶住他,“咱們去醫院吧?”
“不用!”時廣徽分析道,“你這是陷入了套路貸,得趕緊報案!”
“我已經報過了,警察正在調查中呢。”
“那就好,這段時間你就老老實實地待在我那裏,這裏真的暫時不要再回來了。”
“好,我聽你的。”蘇扣扣答應他。
時廣徽皺著眉:“你說我上輩子幹了什麽缺德事?”
蘇扣扣大笑:“認命吧!”她收住笑,一副花癡樣地看著他,“剛才當你出現在我眼前時,哇,簡直太酷了!太英雄了!”
時廣徽揮著手:“打住打住,你可別愛上我!我先謝謝你!”
蘇扣扣冷哼道:“德性!誰會愛上你?!”
時廣徽覺得傷口不嚴重,不想去醫院折騰,蘇扣扣便在藥店買來了消毒水和創可貼。車裏,時廣徽痛苦地呻吟著:“哎喲,哎喲,輕點兒啊!”
蘇扣扣往他臉上的傷口輕吹著氣:“怎麽樣?很酸爽吧?”
車外,一位戴著“文明創城”臂章的老大爺聽到了他們的對話,以為是什麽不雅的聲音,便一步從車尾跨到車前:“我說你們年輕人……”
“怎麽了,大爺?”
老大爺一看是誤會,便臊眉耷眼:“沒事沒事,你們繼續。”老大爺走後,他們恍悟過來,於是哈哈大笑。
清理完傷口,時廣徽帶蘇扣扣去吃飯。她倒了杯酒:“我感覺你最近工作似乎挺累的?”
“有比這還累的。”
“什麽?”蘇扣扣想了下,“中國式飯局?”
時廣徽點點頭:“真不是一般的累!感覺得有一些機靈勁兒,一上桌就得察人於微,對方隻說一句話,我就得琢磨這裏麵有幾個意思。”說著,他無可奈何地歎了口氣。
“沒辦法,真是難為你了,在中國很多業務都是在飯局上談成的。”
“還有就是,我們去某個公司談業務,對方不問我們的產品怎麽樣,頭一句先問,你們是誰介紹來的。”時廣徽說著苦笑了下。
蘇扣扣和他碰了下杯:“慢慢你就適應了。”
吃完飯,時廣徽要回公司開會,蘇扣扣把消炎藥交到他手裏,叮囑他一定要按時吃,他聽了心裏竟然暖暖的。等他回來時,發現蘇扣扣在沙發上睡著了,嘴裏喃喃自語:“爸,爸,我想你……”
時廣徽走過去給她蓋了一條毛毯,突然,喚起他內心的無限柔情……
自陸媽得了失智症,可把一家人忙活壞了,這天終於得空,陸琛去給蘇扣扣送水果,結果發現她家門口一片狼藉,他這才知道出事了。他給蘇扣扣一遍遍地打電話,蘇扣扣看到他的來電並不想接,時廣徽看不下去了:“你不接,不是讓他更擔心嗎?”
蘇扣扣嗤之以鼻:“不見得!”
時廣徽奪過她的手機,接通了陸琛的電話。陸琛這才知道,蘇扣扣為借30萬的錄音費而陷入了套路貸,一直借住在時廣徽的工作室裏。
陸琛立刻趕到,蘇扣扣卻不想見他,堵著門不讓他進,她在門口哭著大嚷:“我的夢想破滅了!我什麽都沒有了!”原來在陸琛打電話前,她剛剛和馬總監通了一個電話,馬總監對她很失望,他現在已經帶團隊去了日本,最近一個月都會很忙,讓她暫時先不要再聯係了。
“我懷疑這根本就是一個騙局,我準備去報案!扣扣,你現在把我們和他簽過的合同交給我。”陸琛在門外說。
門開了,蘇扣扣怒氣衝衝:“原來你找我,就是為了搜集所謂的證據,你擔心你交的錢打了水漂!還有,你憑什麽讓馬總監隻聯係你?你憑什麽從中攔截信息?你毀了我的夢想,你知不知道?!”
“扣扣,你冷靜些,你現在完全被他們洗腦了。”
“我告訴你,他們不是騙子,你去告他們,那我以後還怎麽和他們合作?!”
“當下先把事情弄清楚再說,不能讓他們把我們當傻子耍了!”
“你不幫我就算了,還這麽說話!”蘇扣扣瞪圓了眼睛,“他們都誇讚我聲音好!他們都讓高鬆專門為我寫了歌,可現在我唱不了了!我本來是有機會的,就差這麽一小步!”說著說著她又哭了起來。
時廣徽拍了下陸琛的肩,兩人站到了門外:“你先回去吧,事情總會有個結果,也讓她好好冷靜下,她在這裏很安全的。”
陸琛很感激:“廣徽,讓你費心了。”
時廣徽聳了聳肩:“我不是為你,怎麽說她也算是我的一個朋友吧?”
陸琛愣怔了下,他沒想到時廣徽對蘇扣扣的態度上升了一個層麵,有點憐香惜玉的感覺。這對一見麵就吵嘴的冤家,能這麽和平地共處一室,真是個奇跡。
之後的幾天,陸琛一直給馬總監打電話,要他退錢。馬總監卻向他們索要天價違約金,因為他們簽過的合同上注明了一條:簽約歌手無故違約,要賠償對方三百萬違約金。
陸琛這才驚然發現,他們已經步步落入了馬總監設下的圈套。當時簽合同時,他不想讓蘇扣扣那麽快簽,想仔細看下合同,可被馬總監以時間緊張為由拒絕了,於是他們稀裏糊塗地就把合同給簽了。爾後,陸琛再聯係馬總監卻聯係不上了,他便找王兵來了解下情況。王兵一聽便有些生氣:“你什麽意思?你的意思是說,我明知他是騙子還要介紹給你們?”
“不是,我覺得你可能也被你那發小兒給騙了。”陸琛坐下來,準備細細問他,“你們交情怎麽樣?”
“也就那樣。這小子欠我錢,一直沒還,剛巧那段時間遇到了他,他說他進入了音樂公司,給領導當助理,說我要是身邊或朋友有唱歌好聽的,就介紹給他們公司,公司會將他們包裝成歌星,所以我就想到了蘇扣扣,就這麽簡單。”
“欠你的錢給了嗎?”
“給了,還多給了五百,說是喝茶的錢。”
陸琛冷哼了下:“他們遲早要被警察請去喝茶的。”
“不至於吧?”王兵接著撇了撇嘴,“反正我全程沒有參與你們的事,具體情況我也不清楚。”
“你給你那發小兒發信息,問問什麽情況。”
無奈,王兵隻好發了條信息,過了一刻鍾,發小兒回信息了。王兵給陸琛看了下:“就是嘛,人家馬總監是幹大事的人,現在正忙著帶團隊在國外錄音呢,得一個月才能回來。等他回國後,會和你坐下來好好談的。”
陸琛半信半疑,可還是覺得馬總監有問題。回到家,他和葉賽君商量了一番,最終還是選擇了報案。
幼兒園內滑梯旁,一小胖墩兒把小女孩推倒在地,小女孩委屈地大哭起來。葉賽君正好看到,忙走過去,隻聽小胖墩兒蠻橫地說道:“不許你告老師!反正我爸媽給老師送禮了,你告了,老師也不會批評我的!”
這時王麗老師緊張地跑了過來,她臉紅得不敢看葉賽君,一個勁兒地批評小胖墩兒:“李大誌,你怎麽回事?!”
小胖墩兒“哇”地大哭起來:“我回家告訴我爸媽去!”
葉賽君叫住王麗:“我也想問你這是怎麽回事?”
王麗忐忑不安:“什麽怎麽回事?我怎麽不明白啊,葉副園長。”
“那孩子說他家長給你送過禮了。”
“這孩子完全胡說八道!根本沒有的事!”
葉賽君見王麗把話說得信誓旦旦,加上她手裏也沒有確鑿證據,再繼續爭論下去也沒什麽意義,於是她選擇相信了王麗老師。可沒過幾天,她就收到了李大誌家長寫來的舉報信。
辦公室裏,她很氣憤地質問王麗:“王老師,你讓我怎麽相信你?家長舉報你,說你經常求他們辦事,還收過他們的購物卡!你那天可是保證過的,絕對沒收過!”說著,她把舉報信用力地拍在了桌子上。
王麗老師嚇得渾身哆嗦,她咬了下嘴唇:“葉副園長,購物卡是他們硬塞給我的,他們覺得孩子很調皮,意思是讓我多費心照顧照顧。”
“所以你就收了?這是理由嗎?”葉賽君鄙夷道。
“葉副園長,您不知當時是怎麽回事,他們說我要是不收,他們心就不安,晚上睡不著覺,老擔心孩子會在學校出什麽問題,是他們再三求我,我才……”王麗老師低頭絞著手指。
“你就勉為其難地收了?覺得自己挺無辜的,是吧?”葉賽君不接受這番說辭,“你把園規放哪兒了?還怎麽為人師表?怎麽給孩子做榜樣啊?”葉賽君越說越氣,“你還經常求他們辦事?都是什麽事?”
“我以為時間長了就和他們成為朋友了……我知道他們是開工廠的,便問需不需要工人,想給我爸找份工作,那會兒他們正好缺個燒鍋爐的。”
“信裏他們說,你爸在那兒偷懶不認真工作,礙於你是孩子的老師,他們不敢把你爸怎麽樣,一直照常發工資。”
“他們胡說!我爸經常加班,他們從不給加班費!”
“還有,你在家長群賣核桃又是怎麽回事?”
“那是我們自家種的山核桃,無汙染的,想著哪位家長正好有需求,互相方便而已。”
“我們說過多少次,不允許老師在家長群、朋友圈兜售產品,發暗示性要求!”
“我本意不是這樣的,我……”
“違背師德,以教謀私!你太讓我失望了!”
王麗見葉賽君火氣大發,知道事情嚴重,她上前雙手握住葉賽君的手:“葉副園長,我錯了,您就原諒我這一次吧,我鬼迷心竅了。兩個月前我剛和前夫辦完離婚手續,孩子還小,處處需要用錢,我不能失去這份工作啊!我立刻把購物卡退還給他們,讓我爸辭職!求求您了,葉副園長,您不能開除我!”說著她悔過地嗚咽起來。
葉賽君見狀,不禁心生惻隱之心,歎了口氣:“說實話,這孩子的家長也有些暴發戶的做派,動不動就用錢收買人心,在教育孩子的方式上更是欠妥。”她安慰地拍了拍王麗的肩膀,“我給你一次機會,你好好檢討下自己,扣發你全年獎金,還要寫份檢查交給我,我不希望再有這樣的事情發生!”
王麗如獲大赦:“葉副園長,我知道錯了!我會深刻檢討自己,不辜負你給我的這次改正機會。”
葉賽君語重心長地說道:“王老師,我們共事多年,真的很不想看到你掉隊。希望今後咱們大家一起把幼兒園建設好,建成一個讓孩子喜歡、讓家長放心的幼兒園!”
“好好。”王麗感激涕零地連連點頭。
當時沒被葉賽君開除,王麗如獲大赦,內心充滿感激,並沒有對扣發全年獎金這個處理結果表示不滿,可是日子久了,她的心態發生了變化—同樣辛苦工作了一整年,別人都拿到了獎金,她卻沒有,她心裏不平衡起來,覺得園裏對她的處罰有些重了。再加上她聽到一些傳言,說葉賽君之所以換了家蔬菜配送公司,是因為收受了目前這家新豐公司的賄賂,王麗備感委屈:“我不過是收了一張幾百塊錢的購物卡,而且我都退回了,她葉賽君人前一套人後一套,憑什麽這麽嚴厲地處罰我?居然還克扣了我一整年的獎金?太過分了!”她像鑽了牛角尖一樣,對葉賽君不再心存一絲感激,反而覺得當時沒有開除自己,是因為葉賽君也想自保,因為這事一旦捅到上邊去,就會影響她晉升園長。王麗越想越氣,加上自身經濟壓力大,生活很焦慮,於是她對葉賽君越發怨恨,恨意越磨越尖,一觸即發!
葉賽君在園長競選中脫穎而出,通過了上級領導考核後,正式成為園長。在接受大家祝賀的同時,她也深知自己肩上的擔子更重了。正當她鉚足勁兒準備和同事們一起把幼兒園建設得更上一層樓時,不幸發生了—大二班的十八個孩子和一名老師集體出現了嘔吐和腹瀉的症狀!此時距離她上任才過了幾個鍾頭。
很快,市疾控中心立刻對食堂裏所有學生入口的食品、飲水,特別是當日大二班學生的入口食品進行抽樣檢測。隨後,他們在聖女果中檢測出了甲胺磷。甲胺磷為劇毒有機磷農藥,是國家明令禁止在蔬菜、瓜果中使用的。
孩子和老師緊急送醫救治後,大多經過體檢身體無大礙後已出院。看著自己孩子遭罪,家長們情緒激動,紛紛來園裏討要說法。葉賽君自責又愧疚地一個勁兒向大家道歉,混亂中,人群裏一位衝動的家長撿起石塊砸她泄憤。葉賽君頭部受傷,暈倒在地。等她醒來時,她看到了老園長,她知道她讓所有人都失望了!
葉賽君還聽說,新豐蔬菜配送公司為了逃避責任,矢口否認提供了農藥超標的果蔬,稱他們從來沒有在聖女果上噴灑過農藥。禍不單行,局領導又收到了關於她的匿名舉報信,說她收受了新豐蔬菜配送公司的賄賂。
“老園長,我沒有收過賄賂,相信我!那是誣陷!”
“放心吧,領導對此絕不姑息,一定會徹查這件事的。我隻想說,身正不怕影子斜!”
因為這次突發的食物中毒事件,幼兒園受到了降級處罰,葉賽君作為園長引咎辭職,並接受調查。老園長重返崗位,暫時代理主持幼兒園的日常工作。
陸琛聽說後,非常自責:“賽君,對不起,我當初不該極力勸你和新豐公司合作,我……”
“你不要說了!什麽都不要說了!”葉賽君崩潰了,她捂住耳朵尖叫不止。
陸琛上前安慰地抱住她,她哭了起來,使勁掙脫:“放開我!別管我!我不需要你!”
陸琛很愧疚,他什麽都沒說,隻是緊緊地抱著她,任憑葉賽君捶打。
紙包不住火,最終陸爸和姥姥也都聽說了這件事。陸爸愁得好幾天吃不下飯,陸琛看著也著急上火:“爸,您別操心了,您得吃飯,注意身體啊!”陸爸剛吃了兩口飯,姥姥來了,一進門便氣呼呼地質問道:“當初這新豐公司是托蘇扣扣的人情來的,你們父子為了報恩,慫恿我女兒同意合作,現在出了中毒事件,蘇扣扣她人在哪兒呢?那些可都是小孩子啊,那個缺德公司簡直是一點責任心都沒有!外麵還謠傳賽君收了賄賂,你們知不知道?害我女兒丟了事業和名聲,這筆賬要怎麽算?!”
陸琛趕緊給姥姥倒了杯水:“媽,您消消氣。”
陸爸很慚愧:“親家,真是對不起,我也一直在自責。當初可能真不該在這事上多言語,我當時也沒別的想法,就是覺得既然人家托扣扣的人情找上門來了,咱別駁人家麵子不是?給個機會,誰還沒有個人情啊!”
姥姥一臉不屑:“你們整天人情來人情去,我都替你們累得慌!”
陸琛忍不住發話:“當時我們都覺得這家公司肯招收聾啞人當工人,就覺得公司不錯,挺有愛心,也挺有社會責任感。”說著他歎了口氣,“誰料想出這麽個大事,讓那些孩子遭了罪。咱誰家都有孩子,誰看了都一樣心疼。”
陸爸憤慨道:“就是!現在的人都這麽不講誠信了?我們那時候人人都講誠信,說什麽就是什麽,吐口吐沫就是個釘!”
“現在說這個還有什麽用?你們真的就不應該拿我女兒的前途來還你們的人情債!”姥姥越說越氣,“真的,你們一家子整天人情來人情去的,這不是死要麵子活受罪嗎?!”
“我們活著就圖個人味兒。”陸爸不以為然。
姥姥不滿地挑了下眉頭:“你什麽意思?你是說我活得沒人味兒?”
陸琛完全插不上話,隻覺得火藥味兒越來越濃了。
“哦哦,親家,我不是那意思。”
“我看你就是那意思!我這叫活得清風明月心不累,你瞧你活得,日子鬧哄哄的,像在豬圈裏一樣!”
陸爸扯了下嘴角:“親家母,你這樣說我,我也不生氣。我在單位養了一輩子豬,和豬還挺親切的咧!”
見陸爸一臉譏笑,姥姥的氣更大了:“為還人情,把我女兒的前途、工作都搞沒了!到現在還不知道自己錯了!真是庸俗、無知、淺薄、沒水平!”
陸琛一直插不上話,他苦著臉兩邊相勸:“爸、媽,你們別吵了,都怪我,全都怪我!”兩位長輩拿他當空氣,姥姥繼續一個勁兒地發著怒氣,陸爸擺了下手:“你身體不好,我不和你吵!”
“你有理你盡管說啊!”
這時,一旁的陸媽傻嗬嗬地笑了起來:“好,好。”
姥姥又氣惱又無奈地看著陸媽,內心裏起了深深的抱怨,這一切都因她而起。想到這兒,姥姥氣恨地歎了口氣。陸琛正要端起杯水勸慰姥姥,沒想到姥姥站起身,不由自主地朗誦起了詩歌,她迫切地想借詩歌發泄心中的鬱結。朗誦聲一起,陸琛和陸爸就像被霜打了的茄子一樣,蔫頭耷腦的,不得不任由姥姥激動地傾情朗誦……
“媽,您怎麽跑這兒來了?來,我送您回家。”葉賽君開門進來時,姥姥剛好朗誦完最後一句。其實葉賽君已經料到了,姥姥肯定會來這裏鬧一場。
“我能不來嗎?賽君,你都沒工作了,還擔了個惡名,我得為你說道說道啊!”
“媽,我的事您就別管了!走,我送您回去。”說著葉賽君扶著姥姥的胳膊往外走。姥姥也識趣,反正該發的火也都發了,也別賴著不走了,就隨著女兒往外走。
陸爸站了起來,一臉愧疚:“賽君,對不起了。”
“爸,您別這樣說。”
這時陸琛走到賽君跟前,語氣中帶著體諒和自責:“賽君,你休息會兒,還是我送媽回去吧。”
“不用。”葉賽君沒有領情,語氣透著些生硬。
陸琛看著門關了,心裏頓時像落下了一層霜。他知道賽君還怨恨著他,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要想回到從前,他們彼此都需要些時間。
葉賽君一直把姥姥送回到樓上,姥姥見她要換拖鞋,便趕緊製止,並催她回家去,不要在這兒住下。
“媽,我今天很煩,想在這裏清靜一下。”
“不行!我還想好好清靜一下呢。”姥姥口氣堅決。
葉賽君氣結:“我走就是了!瞧瞧您,恨不得把我一下子推出門外!”
“你不能光住在娘家,你有家,有老公,有孩子,光住在娘家算怎麽回事?”姥姥不看她,自己換完拖鞋,去桌上倒了杯水喝。
葉賽君聽了姥姥的話,不光心寒還有些吃驚,她沒想到姥姥竟然會說出這樣刻薄的話來:“媽,連您也嫌棄我了嗎?還是我讓您蒙羞了,對不對?”
姥姥閉眼揉著太陽穴:“我這樣說了嗎?”
葉賽君忍不住數落起她來:“您說您剛剛去我公公那兒鬧這麽一場,有用嗎?最後還不是我來收拾殘局?要是萬一我公公真被氣倒了,您這不是給我添亂嗎?”
“我可是去為你打抱不平的,我就不生氣?好像我有金剛之身似的!行了,我也不指望你領情,以後你的事我也不插手了,反正我怎麽做橫豎都不對。”姥姥說著打開了電視,看起了綜藝節目,聲音還調得老大。葉賽君見狀,賭氣一跺腳開門走人了。她眼裏含著淚,內心十分委屈,不如意的她此刻很需要媽媽的關心和安慰,可是姥姥剛才的話像針紮一樣疼,讓她感受不到一絲溫情。
葉賽君一路上哭著回去,風吹得臉生疼,卻不及她心裏的疼。那是種沁入心肺的疼,心就像破了個口子,正呼呼地往裏灌著寒風。除了回公婆家,她沒有其他去處可回。她內心焦躁又壓抑,想回新房子住一晚,一想到在這房子裏陸陸續續發生的糟心事,便放棄了這個念頭,於是她打算去找個賓館住一晚。主意拿定後,她決定先尋個小飯館痛痛快快地喝杯酒。
姥姥在葉賽君走後,門關上的那一刻,肩膀耷拉下來,掩麵大哭。其實她是用心良苦,之所以在女兒麵前裝出一副鐵石心腸的樣子,完全是為了女兒考慮。此時女兒的感情、事業都受阻,最讓她擔心的還是女兒的婚姻。事業沒了可以重新再來,隻要有家就有依靠,她希望女兒家庭美滿、婚姻幸福,所以不得不往前推她一把。她知道女兒和陸琛有著很深的感情基礎,不會就那麽輕易分開,如果老是聽任她住在娘家,和老公一直處於分居狀態,夫妻關係怎麽能得到修複呢!隻會讓他們的隔閡越來越深。
這幾天她身體隱隱作痛,覺得要是哪天真的走了,她希望在離開這個世界前,能看到女兒有家有愛有依靠。如果是那樣的話,就是在九泉之下她也能瞑目了。
葉賽君剛喝下一杯酒,就接到大頭的緊急電話,她不得不趕緊回家。很不幸,此次幼兒園食物中毒事件的名單中,就有大頭的兒子小鵬。葉賽君感到很是抱歉和痛心,這幾天裏她也感覺出大頭兩口子對她心存怨氣,冷言冷語的,不像從前那樣熱情無間。她知道他們肯定聽說了那些風言風語,對她多少有些誤會。設身處地地為他們一想,倒也能理解他們的難處。這段時間他們也被折騰得夠嗆,先是老二、老三發燒,接著就是小鵬在幼兒園食物中毒。養孩子本就不容易,有點風吹草動家長就不得安生,更何況大頭還有仨孩子。
在小區門口,葉賽君剛從出租車上下來,就看到大頭正攙扶著醉酒的陸琛向這邊走來。葉賽君感激地說:“謝謝你,大頭。”她轉眼就看到陸琛臉上有傷,“出什麽事了?怎麽被打成這樣?”
大頭不好意思說,戳在那兒吞吞吐吐著,葉賽君見他手機響了,便讓他趕緊去忙,別影響工作,大頭隻好忙去了。葉賽君扶過陸琛沒走幾步,一個踉蹌,他便癱倒在地。
“喝酒打架,你可真行啊!”葉賽君氣得拉他起來,可他醉醺醺地賴在地上不動,她惱怒地捶打著他,“你說你喝這麽多酒幹什麽?有什麽用?!別在這兒丟人現眼,趕緊回家去!”她又一次試著拉他起來,這時陸琛嘴裏嘟囔著:“我老婆不是那樣的人,她沒收那黑心錢,誰說我打誰!”
葉賽君愣怔了下,鼻子一酸,心疼地摸著老公的臉,口氣軟了下來:“你傻啊,身正不怕影子斜,他們愛說什麽就讓他們說唄。”
此時陸琛還在閉著眼醉語著:“不要這麽說我老婆,我老婆人很好,是個好人……”說著,他傷心地哭了起來。葉賽君的眼淚也止不住地流,想著這段日子真是過得狼狽不堪。人生在世,最難的是活著。生活的磨盤轉動得很慢,卻磨得很細,所以每個人要小心而勇敢地過好每一天。
這天陸琛和葉賽君出來買菜,他們看到了新豐公司的車正停在路邊。陸琛看著公司老板正從車上下來,便想著要去教訓他,被葉賽君拉了回來。
“不行,我得找他給孩子和家長要一個說法,更要他還你一個清白!”陸琛說著甩開葉賽君的手,疾步走到新豐老板跟前。猛不丁地被人一把抓住了衣領,新豐老板確實嚇了一跳,直到看到葉賽君,他才瞬間明白是怎麽回事了。
陸琛怒不可遏:“當初你們口口聲聲答應的,說提供安全無汙染的食品,現在出了這麽檔子事,你們就當起縮頭烏龜了?你們簡直太沒責任心了,竟然往水果上噴違禁農藥!那可是給孩子們吃的啊!你們有沒有良心?!”說著他揮拳就要打,葉賽君趕緊拉住,讓他別衝動:“別這樣啊!趕緊鬆手!”她使勁掰開陸琛的手,陸琛這才悻悻鬆開。
新豐老板扯了扯衣領:“發生這樣的事情,我很抱歉。可我以人格擔保,絕對不是我們公司犯下的錯。現在我也不想多做解釋,多說無益,一切等待調查結果吧!”說著,他轉身就要走。
“你還有臉狡辯?”陸琛不依不饒,又要上前拉扯他。
葉賽君擔心事情變得更糟,便讓新豐老板趕緊離開:“你先走吧。”
“那咱們走著瞧!相信警察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會放過一個壞人。如果真是你們公司犯的錯,到時你必須給大家一個誠懇的道歉!還有,一定要還我老婆一個清白,她沒有收過你們一分錢!”
新豐老板站住了:“我不知這種謠言怎麽傳出來的。”他思慮著搖了下頭,“難道是她?”
“誰?”
新豐老板回憶道,為了能和幼兒園合作,當時他托了蘇扣扣去說情:“這年月欠什麽也不能欠人情,所以我就花了點人情費,給了她兩萬塊錢。”話音一落,陸琛和葉賽君大吃一驚。新豐老板當時的意思是,這錢讓蘇扣扣拿去打點人情也好,留著自己用也好,他就不管了,所以錢有沒有到葉賽君的手裏,他真的不清楚。
新豐老板說完走後,陸琛有些惶惑,怔怔地呆愣在那兒。葉賽君越想越氣也越心寒,她很憤怒:“我真是萬萬想不到,蘇扣扣她怎麽可以利用別人借機收攬錢財呢?我們一直拿她當自己人,可她把我們之間的關係直接變現了。人心不可測,簡直太可怕了,我們太相信她了。不行,我要去找她!”
“你別去,我來和她談!”陸琛怕兩人一見麵,事情搞得更加不好收拾。
葉賽君拍了下胸口:“我是事件的當事人,我有權向她問清事實真相!”
正如陸琛所預料到的那樣,葉賽君和蘇扣扣的談話不歡而散。麵對葉賽君的質疑,蘇扣扣毫不避諱地承認了:“我是收了新豐老板的兩萬塊錢。我當是管他借的,想著等以後還給他。”
“你給他打欠條了嗎?”葉賽君緊著追問。
“沒有!”
“那你明確告訴他,你是暫借他的這筆錢了嗎?”
蘇扣扣事不關己一樣:“我好像說過,但不知他是怎麽理解的。他可能以為我是在和他說客套話,這我就不清楚了。”
葉賽君聽著蘇扣扣毫不在意、輕飄飄的語氣,瞬間勃然大怒:“不管怎麽樣,在這種情況下,你收了錢,性質就完全不一樣了!他們公司做出如此不負責任的事,讓孩子們遭受身心創傷,你心裏不痛嗎?不該自責嗎?”
蘇扣扣被說急眼了,話到嘴邊就口不擇言了:“這倒怪我了?同意合作的人是你,不是我!你當時完全可以不同意合作,我又沒有硬逼著你和他們公司合作!”
這話一出,葉賽君都要被氣暈了,腳下一軟。陸琛趕忙一把扶住了她,擔心地問:“賽君,你沒事吧?”他抬起頭,氣恨地看著蘇扣扣,“你這麽說有些太過分了!你怎麽可以這樣無理取鬧?”說完,他扶著葉賽君離開了。
蘇扣扣心裏有些解氣,可也有些後悔,覺得剛才自己太尖酸刻薄了。她看著他們走遠,看著陸琛摟著老婆的肩膀,小心翼翼地嗬護著她走向車前,那副恩愛夫妻同心同德的樣子紮了她的心。她突然生出一種斷裂感,很難受,很奇怪,這個男人從來沒有真正屬於過她,卻讓她有著失去的疼痛。
沒過一會兒,蘇扣扣見陸琛又返了回來,她的情緒激動起來:“你這是又回來替你老婆出氣的?”說著她又哭了起來,“我的夢想破碎了!有誰來關心過我?有誰管我的死活?到現在我才真正感覺到,什麽是孤苦伶仃!我身邊沒有一個親人可以無條件支持我!”
“關於那個馬總監,我不想多說了,我們陷入了他的圈套,隻是現在我還沒有掌握足夠的證據。”
“你在說謊,你在找理由!”
“我們認清現實吧,當歌星的夢想太不現實了。我勸你還是回到醫院去,腳踏實地地工作、學習。”
“你以前是極力支持我的,現在你同你老婆一樣開始反對我,所以我才在最關鍵時刻沒有把握住機會,這才是我追夢失敗的原因!”
“蘇扣扣!你怎麽變得這麽歇斯底裏,這麽不可理喻!!算了,我不想和你吵了,一切交給時間吧,時間會告訴我們誰對誰錯。幼兒園出事後,我老婆情緒一直不好,這段時間我可能顧不上你,你也好好冷靜思考下接下來的路應該怎麽走,咱們有事再聯係吧。”陸琛站起身要走,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外麵傳我老婆收了新豐老板的黑心錢,這種謠言我希望不是從你這裏散播出去的。”
這話讓蘇扣扣聽得很刺耳膜,也感到痛心,她沒想到原來在陸琛眼裏,她就是個惡毒的小人啊!她也恨自己時不時的神經質,恨自己的情緒失控、眼淚太多,可這一切都是因為愛而不得的他啊!沒想到在他心裏,自己的形象居然如此不堪。她眼裏泛起淚花,不由得攥緊了拳頭,看著陸琛漸漸走遠。
後來,陸琛和蘇扣扣再次相見是在王兵的辦公室裏,更讓陸琛萬萬沒想到的是,蘇扣扣也進入超市工作,職務為店長助理。陸琛有些痛心,蘇扣扣簡直像變了一個人一樣,完全和他反著來,他越不讓她幹的事,她偏要幹。
更讓陸琛沒想到的是,就在周一早上,他剛給員工開完短會,人還沒散掉,王兵就帶著蘇扣扣一起進到會議室。迎麵而來的一股騰騰殺氣,瞬間讓他渾身發抖。
“這段時間以來,咱們陸經理經常有事請假,引起一些同事的不滿,我這店長也很頭痛。不瞞大家說,我和陸經理也是老相識,我也想多多照顧下老朋友,”王兵的一番說辭,在旁人聽來句句是真誠仁義又感人肺腑的,“可我身為店長,責任和壓力重大,既要為顧客負責,也要為公司領導負責,更要為上上下下的同事負責。所以今天,我們本著公平公正的原則,重新競選經理一職,另一位競選人就是蘇扣扣。”說著,他示意蘇扣扣說話。
蘇扣扣給大家鞠了個躬:“很高興和大家成為同事,雖然我來公司時間不長,可是我有信心也有能力……”
陸琛看著蘇扣扣慷慨激昂地進行競選演說,其實從她進到會議室,她就沒有和陸琛對視過。陸琛想不明白,他們之間的關係怎麽就變得比陌生人還要陌生?這時王兵走到陸琛身旁,一臉為難道:“陸經理,你也多多體諒我的難處吧,我也是沒有辦法了。如果你依然當選經理一職,我自然很高興,這樣也能借機堵一堵其他人的嘴。”
陸琛看著王兵假惺惺的小人嘴臉,真想一拳捶爆他,但腦海中的快意恩仇敵不過生活的真實。陸琛隻是輕笑了一下:“沒事兒,不用競選,我直接走人就好。”
“別啊,讓大家來選吧,我相信還會是由你來擔任超市經理的。”王兵貼到耳邊假笑道,“其實從心裏,我是非常希望你競選成功的喲!”
陸琛回了一個笑臉,內心裏恨得咬牙切齒,他當然知道,王兵這是不想錯過讓他丟臉的機會。罷了罷了,那就滿足這個小人之心,陸琛在心裏深深歎了口氣。比起這來,更讓他痛心的是蘇扣扣!他不在乎和她競選職務,也不怕因此丟掉工作,他擔心在人生這條路上,她會走彎路,會迷失自己。
蘇扣扣當場表態,如果她競選成功,就會把陸琛製定的一些不近人情的懲罰製度全部去掉,並多出一些獎勵機製來激勵大家,讓大家開心地工作。最終投票範圍擴大到超市的每位員工,這會兒大家想到的都是陸琛對工作要求太嚴格的那一麵,有時候顯得很不近人情,把他好的那一麵全都自動屏蔽掉了。一個人說他不好,大家也都開始照著這個方向數落他的缺點,最終在利益麵前,大家都低了頭。就連跟了陸琛多年的助理小張也投了反對票,站到了蘇扣扣一邊—因為陸琛近來經常請假,影響了他們組的業績,繼而直接影響到了他個人的收入。
陸琛從內心裏檢討自己,他沒有責怪任何人。他試著理解、體諒大家,每個人出來工作都是要賺錢養家糊口的,人在職場,有時候不得不從眾。最終,蘇扣扣成功當選為超市的經理,完全取代了陸琛。陸琛走時連個歡送會都沒有,他就這樣落寞地離開了工作多年的單位。
蘇扣扣因愛生恨成功複仇,就這樣,陸琛失業了。他沒告訴家人,因為說了也是徒勞,除了讓家人跟著一起難過擔心外,沒一點用處。他每天還是裝作喜氣洋洋的,隻是早晨穿上老婆幫他熨燙好的挺括襯衣時,心裏還是有些難過。幾天來,他照常早出晚歸,四處尋找工作,沒讓家人看出一絲破綻,他不禁暗暗佩服自己的好演技。
投出去的簡曆都像枯葉落深井,渺無回聲。現在陸琛可算真真切切體會了一把工作難找的感受。
到吃午飯的時間了,陸琛無所事事地溜達到公園裏。剛在木椅上坐下,一條狗把他剛買的一籠小蒸包給叼了去,狗跑他追,圍著小花壇繞圈,還差點讓他摔了個嘴啃泥。他抱起塊大石頭,假裝狠狠地扔它,狗果然不經嚇唬,乖乖放下了那袋小蒸包。陸琛過去撿了起來,又想了想,便招呼狗:“來來,你也不容易,我也不容易,咱倆平分吃了吧。”
他把包子丟到狗旁邊,狗吃完後搖搖尾巴,心滿意足地走了。陸琛吃著包子,想著剛才那情景,無奈地笑了。這時手機裏來了一條銀行提醒交房貸的信息,他輕歎了口氣,隨手打開一瓶礦泉水喝了起來,冰冰涼涼的感覺伴著中年失業的苦澀一起穿腸而過。
“找不到工作?”
陸琛抬頭,發現旁邊坐著個流浪漢,他隨口“嗯”了一聲,準備起身走。
“我從盛世廣場那邊來,”流浪漢數著盤中的錢說,“你去良友家私那兒看看,那裏招人,還日結,不過你可能也做不來。”
“什麽活?”
“就是穿個道具服舉廣告牌,一天250元。”
“你怎麽不去做?這比你乞討賺得多。”
“那個多累啊!再說我是個瘸子,做不來。”流浪漢頭也不抬地數完錢,仔細揣進口袋裏,然後開始吃飯。
陸琛見他從包裏拿出兩個驢肉火燒外加一瓶啤酒,忍不住讚歎道:“你行啊!夥食真不錯!”
“沒兒沒女沒房貸,掙一天花一天,活一天算一天。”流浪漢齜牙大笑。
不打擾他吃飯,陸琛走了,走著走著,不知不覺就真的走到了盛世廣場。流浪漢提供的信息是準確的,陸琛真是沒想到,有天自己會和流浪漢交流幾句後聽從對方的建議。
負責人問陸琛:“250日結,做不做?”
陸琛猶疑著,負責人不耐煩了:“做不做?趕緊回話!”
“做!”
負責人甩給他一套道具服,叮囑道:“一定要和觀眾互動起來,活潑有趣一些。”
陸琛點點頭,他接過道具服,撐開一看是狗熊。猛然間,他想到有次他穿著加菲貓的道具服和蘇扣扣一起走在路上,她還抱著“加菲貓”取暖,如今卻……不由得一聲歎息。正要去穿時,他接到了一家超市負責人邀約麵試的電話,接完電話,他高興地把道具服一扔:“我不做了!”
負責人大為惱火:“這不是瞎耽誤工夫嗎?”
陸琛去一家超市求職應聘,這家超市比樂華大超市的規模小很多。超市負責人看了陸琛的簡曆,覺得他挺不錯,能勝任這裏的工作,決意錄用他。這麽多天,陸琛跑了很多地方,投了很多簡曆,終於找到了一份工作,此時他心裏有著久旱逢甘霖的喜悅。
負責人帶著陸琛到人力辦公室拿聘用合同,就在陸琛喜滋滋地準備簽字時,情況突然急轉直下,隻因負責人接了一個電話。
陸琛垂頭喪氣地從辦公室出來,耳邊回響著負責人抱歉的話:“真是對不起,沒想到讓你白跑一趟。我實話實說吧,剛才那個電話是另一位應聘者托人打來的。這超市是私人的,大領導的人情我們沒法推托,沒辦法,隻能委屈你了。”
“嘿!走路不看路,你找死啊?!”一個小混混斜叼著煙橫橫地說。
“對,不想活了!”陸琛惱羞成怒,扔下包準備和他打一架。
這小混混見勢不好,便邊跑邊罵罵咧咧:“神經病啊!”
“別跑啊!有種跟老子打一架!”陸琛是真想打一架或是被打,以發泄心中的怨氣,可是沒得逞。
他抓起包,瘋跑起來,一直跑到盛世廣場,衝到良友家私的廣告負責人麵前,疾言厲色地喝道:“給我道具服!”
負責人愣了下,二話沒說拿出道具服給了他。陸琛飛快地扮上,他像個小醜一樣滑稽地扭動著身體,惹得路人哈哈大笑,可誰都不知,麵具下的他正流著淚……
傍晚,夕陽的餘暉染紅了半邊天,陸琛坐在天橋台階上休息,背影寂寥又落寞。
“媽媽,看!一隻臭狗熊!”
“小孩子不要亂講,不好好學習,將來你也這樣!”
後來有一天,大頭在送餐路上,遠遠地看著有個人像陸琛,也沒多想,回到家隨口對老婆楊春曉說了下,他沒想到那人確確實實就是陸琛!楊春曉把陸琛失業的事前前後後都說了出來,大頭很是氣憤:“你怎麽也跟著投票反對?”
“當時我害怕……大家都舉手反對,我要是不舉,他們就把我當敵人,會擠對我的。我還要靠這份工作賺錢貼補家用呢。”
“咱做人得講良心,你這份工作當初是誰推薦你去的?!”
楊春曉囁嚅著:“所以這事過去好幾天了,我不敢也不好意思向你說。”
大頭氣得一臉無奈。
楊春曉又說:“你知道誰接了琛哥的位子嗎?”
“誰?”
“蘇扣扣。”
盛世廣場上,陸琛剛表演完,跑到一個角落裏喝水休息,突然被人拍了下肩膀,他回過頭一看是大頭。隻見大頭把一個熱乎乎的盒飯塞到他手裏,二話沒說就走了,他打開看到裏麵加了荷包蛋和雞腿。陸琛感激地看著走遠的大頭,他不會想到大頭給他送完飯後,就直接去找了蘇扣扣。
大頭不奢望能讓陸琛重新回去上班,也不打算說服蘇扣扣勸和他們,他隻是要為陸琛說句公道話。當蘇扣扣聽大頭說完“陸琛是個好人”時,她的情緒很是激動:“好像我不是個好人?對,我是錯了,我爸出事那天,我就應該和他一起打車去單位!這樣我爸就不會從龍山河公園裏穿過,也就不會碰上要自殺的陸老太,更不會發生現在的這一係列事情。所以,我為此感到抱歉!”
大頭不知該說什麽,他們都是他的朋友,現在他們內心裏都有委屈。解鈴還須係鈴人,旁人越勸火氣越大,那就讓一切都交給時間吧,時間會給每個人一個結果和態度。
葉賽君打來電話了,陸琛趕緊跑到一邊去接聽:“……賽君,我去不了,超市有個緊急會議要我參加。”
“你答應過孩子要一起去遊樂園玩的!每次都這樣,不是我說你,你能不能多陪陪孩子,能不能對這個家有一丁點責任心!”葉賽君抱怨道。
陸琛知道葉賽君因為工作的事心裏很委屈,知道她還在生他的氣,他理解也體諒賽君,所以不管她怎麽衝他發火,他都默默承受。此時他心裏也很難受,還沒等他解釋,葉賽君就賭氣地掛斷了電話。
“媽媽,你不要訓爸爸。”陸可兒小聲說道。葉賽君看著女兒這麽乖巧懂事,不由得更加氣恨陸琛。
陸琛正想著打回去給可兒解釋下,這時負責人向這邊走來,不滿地叫嚷道:“發什麽愣?抓緊工作啊!人多起來了,要和觀眾互動!要多加搞笑動作!快去!”
陸琛咽下委屈和難過,戴好頭套走向人群,滑稽地扭動著身體,扭啊扭,直到人群裏發出一陣陣笑聲。
葉賽君和可兒在遊樂園玩得很開心,回來時路過盛世廣場時,可兒驚喜道:“媽媽,看!那邊有鴿子!”
“走,我們去那兒喂會兒鴿子,然後獎勵你一個冰激淩。”
“太好了!”可兒歡快地拉著媽媽的手向廣場跑去。恰逢周末,男女老少都在廣場上玩,負責人匆匆跑來告訴陸琛:“今天周末,人多,你一會兒可能要表演到很晚呢,你現在抓緊時間吃點東西!”
陸琛摘下“狗熊”頭帽,蹲到一邊趕緊扒拉兩口米飯。他吃得太急太快,米飯又有些硬,嘴裏塞得滿滿的,腮幫子都鼓起來了,噎得他滿臉通紅。
“陸琛?”
聽到有人叫,陸琛下意識地回頭看,他看到了老婆和女兒就在不遠處,葉賽君吃驚地瞪大了眼睛。
“爸爸!”陸可兒鬆開媽媽的手,笑著跑向爸爸。
大概是被米飯噎得吧,陸琛頓時眼含淚水。
“爸爸,你好可愛啊!”陸可兒摸著毛茸茸的狗熊道具服,“爸爸,這是你給我和媽媽的意外驚喜嗎?”
“是啊,喜不喜歡?”陸琛摸著女兒的頭邊說邊看向老婆。葉賽君知道錯怪了陸琛,她看著老公額頭上蹭著灰,一臉汗津津又有些疲累的樣子,很是心疼,眼裏湧起了淚花,陸琛則尷尬又很愧疚地對著老婆笑了下。
見可兒戴上“狗熊”頭帽玩得正歡,葉賽君擦了下淚:“你這是失業了嗎?怎麽也不告訴我啊?”
陸琛歉意地說:“我不想讓你擔心嘛。這些年你跟著我受苦受累,我心裏挺過意不去的。”說著,他的眼圈也變得紅紅的。
“我還是你妻子啊!你有事不能瞞我,再大的困難咱們也要一起扛啊。”
陸琛感激地抱了抱她:“謝謝老婆。”
“你怎麽失業的?”
“隻要王兵是店長,就早晚會有這一天的。”陸琛不敢再把蘇扣扣扯進來,更不敢說是她取代了自己的位置。
“你做這個這麽辛苦,多少錢?”葉賽君擦了下淚,不想讓孩子看到。
“日結250,是個傻數,但是總比沒有強。”說著,陸琛換上歡快的語氣,試圖刻意營造出一種歡樂的氣氛,“這活可不是天天有的,一會兒我使勁兒給你們娘兒倆表演一下。哎呀,要是有朵花就好了,我現場送給你,我親愛的老婆。”
葉賽君嗔怪:“去你的,難為情死了,我才不看。”
“別啊,可兒剛才不是以為這是我給你們的驚喜嗎?那就順著孩子的意思,變成一場歡樂秀送給你們!”說著,陸琛從可兒那兒接過“狗熊”頭帽戴在了自己頭上。這段時間,對於表演他有了些技巧和經驗,隻見他誇張搞笑地扭動著身體,逗得可兒開心大笑,看到孩子高興,他渾身更是充滿了力量和勇氣。這時觀眾都圍了過來,大家歡快地鼓起了掌,人群中傳來陣陣喝彩,送給此時正賣力表演的陸琛。
葉賽君偷偷抹著眼淚,陸琛心裏則是百感交集,突然覺得人到而立之年,除了家人,他一無所有。正如大家所認為的那樣,成年人的崩潰都是悄無聲息的,其實他們有多堅強就有多脆弱,作為家裏的頂梁柱,他們留給家人的永遠是最好的一麵。
願每一個經曆或正在經曆絕望的成年人,都能有直麵生活的勇氣。
枯枝疏影,新月如鐮,倒隱了鋒芒。蘇扣扣看著泡沫塑料箱裏的韭菜,思念是那一小壟一小壟的青韭,割了一茬又一茬,雖然味道鮮美,但不知為何總有股眼淚的味道。
她依然借住在時廣徽的工作室裏。這天下班後,她立刻洗了手,想給時廣徽煮杯咖啡。突然她不好意思起來,感覺自己整個人都縈繞著一種牽掛的感覺,自己怎麽成這樣子了?
公司裏,時廣徽正坐在工位上發呆,他想起蘇扣扣光腿穿著他的襯衫在工作室裏走來走去的樣子,突然覺得這個女孩子好像一隻小鹿,又好像一隻白鴿……這要在以前,時廣徽一定煩得要命,覺得她吵死了,可是現在他竟然沒覺得吵,還覺得工作室因她有了幾分欣欣生氣,看她的眼神也柔和了許多……他很奇怪為什麽心裏會有這樣的變化,是不是最近跟她一起吃甜食太多了?於是他上網找答案,把自己的情況和問題輸入進去,沒想到出來的答案竟然是—愛情!
這把他嚇了一跳,他自己有些不相信,可是一閉上眼睛腦袋裏全是蘇扣扣,像被病毒侵入了一樣,時不時地還想笑。公司合夥人張宇見他出神地笑著發呆:“哥們兒,你一定是戀愛了吧?”
時廣徽惶然回過神來:“不可能吧?”
“說說看,我是過來人,比你有經驗。”
於是他把這事說給了合夥人聽,張宇哈哈大笑起來,很自信地分析道:“如果不是因為喜歡和愛,我們怎麽能忍受對方的缺點?恭喜你,你戀愛了!”
“不會吧?”與此同時,蘇扣扣也對著鏡子自語起來,“我真的喜歡那呆頭鵝了?天哪,從什麽時候開始的?”接著她猛搖頭,“不可能,我們倆是冤家,我怎麽能喜歡他呢?”定了定神她又自問道,“可為什麽一想到他,我的心情就這麽愉悅?為什麽?我這是瘋了吧?”突然她想起來了,“對,一定是穿他的襯衫穿的,被他的磁場能量入侵,害得我神誌不清。”
被丘比特射中心髒的這兩位,真是讓人覺得有意思—愛情有如神物,當它真出現時連本人都覺得似是而非。
下班了,合夥人張宇見時廣徽還沒有要走的意思,便敲了下桌子提醒道:“兄弟,該回家了。是不是內心極想見到她,卻又不好意思,對吧?”
時廣徽羞窘一笑:“什麽呀……”
張宇湊了過來,訕笑道:“看你這樣子,感覺就像你倆昨晚稀裏糊塗滾過床單一樣。”
“說什麽呢,越說越扯了!”時廣徽把一摞文件夾推到他跟前,“來來,看你挺閑的,咱們聊聊這個項目的事。”
“算了吧,我還著急回家呢,老婆在家等我呢。”張宇說著回頭揶揄道,“你也回去吧,別讓你那小女朋友等著急了。”
張宇沒有說錯,蘇扣扣好幾次往窗外望去,都沒看到時廣徽的人影,以前這個時間他早就回來了。她有些擔心,幾次拿起手機又放下:“他時廣徽是我什麽人啊?我幹嘛給他打電話?興許人家正在外麵狂歡呢!不打了,別到最後掃他興。”可是她真的很擔心啊,有如百爪撓心,最後還是忍不住抓起了電話。
時廣徽接到她的電話,喜不自禁:“好好,我這就回家,很快就到。”
蘇扣扣綻開一絲羞澀的笑容,登時覺得自己沒摟住,出糗了,於是她收住笑:“也不用很快。”她的臉“唰”的紅了,感覺有幾分欲蓋彌彰,“注意安全。”
“好的,我知道。”時廣徽解開襯衫領口的扣子。接下來兩人尷尬地靜默下來,不知說什麽,蘇扣扣隻得故作鎮定地打破尷尬:“晚上想吃什麽?我來做。”
“別麻煩了,我們一起去外麵吃吧。我馬上就到了,等著我。”時廣徽臉紅心跳,腦門出了一層汗。
“好,我等著你。”蘇扣扣聲線溫柔,說完她趕緊掛斷電話,害羞地捂著紅透了的臉頰。她不是故作嬌羞,當一個人心中充滿喜歡和愛,便會柔情蜜意起來,軟得像沒了骨頭一樣。
時廣徽下了車便一路小跑,蘇扣扣已經在門口等他,看著他時,她覺得甜蜜又歡喜,兩人四目相對,電光石火。時廣徽看著妝容精致、衣著單薄的蘇扣扣,氣喘籲籲地憐愛道:“你……冷不冷?”
“不冷。”蘇扣扣看他時,眼裏也帶著柔和的光。
吃飯的時候,蘇扣扣對時廣徽說自己去超市上班了,取代了陸琛的位置。時廣徽有些驚訝:“陸琛失業了?”
蘇扣扣點點頭,緊接著又趕緊提醒他:“你別打算勸我,事沒落在你身上,你覺不著痛!”
“我沒打算勸你。”
“你會覺得我是壞人吧?”
“反正是個狠人。可我覺得多半你這隻能算是因愛生恨的報複行為吧?聽上去有些幼稚。而且你們之間是有誤會在裏麵的,有些事情,不折騰一下,就不會有結果的。話又說回來,那超市店長真是個二百五,讓你當經理,你有工作經驗嗎?你懂怎麽管理嗎?”時廣徽冷靜地分析道。
“其實這沒有什麽難的,這和醫生給人治病一樣,哪裏堵了治哪裏唄。”接著蘇扣扣又小心翼翼道,“你知道嗎?賽君姐也不再是園長了。”
時廣徽有些緊張,語氣急促道:“發生了什麽事?”
蘇扣扣把事情經過講了出來,然後總結地說:“總之是因為我的人情,出現了這種情況。”
時廣徽無奈地笑了下:“沒想到最後,人情的教訓落到了她身上。不過警察那邊不是還沒有調查清楚嘛,也不能現在就判定是新豐公司的過錯。”
“你是不是很心疼她?”
“你這話問得沒有意義,我不回答。”時廣徽繼續吃東西,末了說了句,“你光說你自己不好過,可你想想,其實現在他們也同樣不好過。”
吹了冷風,時廣徽和蘇扣扣都感冒了,他們去藥店拿了些藥,一路上兩人噴嚏不斷,鼻涕橫流。外麵刮著寒風,兩人慢吞吞地往家走。
蘇扣扣擦了擦鼻涕:“都怪你,是你傳染的我。”她看到時廣徽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你嘴裏嘀咕什麽呢?難道我說的不對嗎?”
“也有你的原因,你……”時廣徽吞吐了起來,蘇扣扣哪能容忍他說半句留半句,最終在她的威逼利誘下,他隻好說了出來,“我獨居慣了,突然家裏有你存在,你要注意下你的穿著什麽的,你不能無視我的存在……你得考慮下我啊,我經常覺得熱得不行。”
蘇扣扣驚訝得大眼圓睜:“你還真把我當女人看哪?”時廣徽很窘,沒有搭話,加快腳步埋頭走。
蘇扣扣突然哈哈大笑起來,上前一把拽住他,揶揄道:“一個常年獨居的老男人家裏突然出現了一個風華正茂的美少女,所以他的荷爾蒙發生了變化,時不時地血脈僨張。哦,沒想到我還有這種功效,簡直煥活激發了你的青春,所以這段時間你過得好美妙啊。”
時廣徽尷尬而不失禮貌地笑了笑,突然變臉的蘇扣扣咬牙狠踩了他一腳,疼得他齜牙咧嘴,一臉無辜地嚷道:“我又沒幹什麽!”說著還很難受地打了個噴嚏。
“猥瑣!”好像打噴嚏也傳染似的,蘇扣扣說著自己也打了個噴嚏。她使勁擤了下鼻子,眼珠一轉,然後自得其樂地笑了起來:“說明我還是很有魅力的嘛,對不對?”見時廣徽不搭話,她又說,“幸好我安全防範意識強,每次睡覺都鎖門。”
時廣徽轉過身鄙夷道:“真是搞笑!也好,我還怕你非禮我呢,你把自己鎖好,我也就放心了。”她氣得揮手要打,被他一把抓住,“那請問,您什麽時候可以搬回自己的家住?”
“現在還不可以。你忍心看一個如花似玉的姑娘流落街頭啊?你良心痛不痛?你懂不懂憐香惜玉?”
“得得,”時廣徽擺手讓她不要再說了,“我真拿你沒辦法。我不能趕你走,看這架勢倒有可能會被你逼走。”說著,時廣徽又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不會不會的,你那工作室租金那麽高,你走了我可交不起,”蘇扣扣給她紙巾,“省點力氣對付病毒吧。”一陣寒風刮過,兩人都縮緊了脖子,一副病弱又毫無生氣的樣子。
他們路過一家甜品店,剛好透過櫥窗看到陸琛和葉賽君在裏麵,陸琛正用勺子喂賽君吃蛋糕,兩人笑得很開心。
蘇扣扣看了眼時廣徽,很是同情:“你沒戲了。”
時廣徽同樣回道:“你也沒戲了。”
“你死心吧。”
“你也死心吧。”
“其實……我想要的愛情就是這個樣子。”
“我也是。”
蘇扣扣笑了下,感慨道:“真是兩個倒黴蛋兒,這要放到數學題目裏,咱倆就該被合並同類項了吧?”
“人生好慘啊!”時廣徽唉聲歎氣。
蘇扣扣瞪眼:“什麽意思?”她突然明白過來,點頭道,“哦哦,我明白了,就算是倒黴蛋兒,你也是一個金光閃閃的倒黴蛋兒!”她的語氣裏透著無盡的譏諷。
時廣徽拿紙擦著鼻涕:“如此刻薄,看來你的感冒好一半了。”
蘇扣扣打算惡氣出盡:“你這人就是自視甚高,其實你就是一個相當無聊又無趣的人,你……”她邊走路邊埋頭挖苦他,突然一輛車斜開了過來。
“小心!!”時廣徽用盡力氣一把拉過她。
看到失控的車撞向護欄停了下來,蘇扣扣這才回過神來。兩人都嚇得驚慌不已,劫後餘生的激動讓他們不禁抱在了一起。
“如果剛才出現意外,我人生最後一刻見的人就是你了啊!”蘇扣扣淚眼婆娑,還沒從剛才的驚險中走出來。
“是啊,不過我才是真的不幸,你像個老太婆一樣不停嘮叨著,我都死到臨頭了還在被人訓罵。”時廣徽撇了撇嘴。
蘇扣扣撲哧一笑:“對不起啊。”
時廣徽放開她,表情鄭重又帶著款款深情:“你不是要合並同類項嗎?合就合吧。”他稍思慮了下,“是不是這就叫殊途同歸?”
蘇扣扣哈哈大笑:“天哪,怎麽聽著有點要同歸於盡的意思!”
接著她說起小時候,她奶奶找人給她算過命,說她十六歲會跟男人跑了,於是奶奶告訴她爸,讓他盯著點,讓孩子別亂跑、別早戀。說到這兒,蘇扣扣咬牙切齒道:“我都二十四了還沒男朋友,我奶奶要是活著,就該天天罵那算卦的了。”
“你是贏了命啊,了不起。”時廣徽憋著壞笑說。
“你笑我?”蘇扣扣話說完,一個鼻涕泡冒了出來,惹得時廣徽大笑不已,她被笑窘了,追著打他……兩人像極了一對打情罵俏的情侶。人的一生,不管多麽顛簸多麽可怖,一旦擁有了愛情,整個人都變得喜氣洋洋、無可畏懼,對一切都可以忍受,愛情讓人柔軟,也讓人勇敢。
購物商場門口,王麗訓斥著孩子:“成天哭哭啼啼的,煩死了!見什麽要什麽,想吃肯德基找你那混蛋爸要去啊!”孩子一臉委屈地哇哇大哭,不肯挪步,眼睛卻一直盯著肯德基門店。孩子哭,大人也哭,王麗抹了把眼淚,一把扯過孩子的胳膊,大聲訓道:“給我走!”這時有人拍了下她的肩膀,並勸慰道:“王麗,別讓孩子哭了。”
王麗一看是葉賽君,心裏哆嗦了一下,脫口而出:“葉園長。”平常叫順口了,此刻卻多多少少有些傷口撒鹽的感覺。
葉賽君倒沒往心裏去,她見王麗臉色突然煞白:“你怎麽臉色不太好?孩子還需要你照顧,真的要注意身體啊!”王麗連忙點點頭。
正在這時,一個穿白襯衣、黑西裝的年輕小夥子跑了過來:“大姐,這是您落在我們辦公桌上的個人簡曆。不好意思了,祝您好運!”說完,男子麵帶歉意地離開了。
葉賽君把簡曆裝進包裏,對著王麗粲然一笑:“這才知道原來工作這麽難找。”說著,她從錢包裏拿出一百元錢塞到王麗手裏,“別讓孩子哭了,去給孩子買個漢堡吃吧。”說完,她轉身就走了。
王麗像被這一百元錢蜇了手一樣,追著還給葉賽君:“賽君姐,這錢我不能要!”
“我知道你也不容易,獨自拉扯孩子,這點兒錢就別跟我客氣了,拿著吧。”
“賽君姐,我……”王麗欲言又止,一臉難為情。
葉賽君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說著貼心暖肺的話:“快拿著吧,別對生活失去信心,咱們一起加油吧!”
話音剛落,突然王麗抱著葉賽君哭了起來,葉賽君連忙安慰道:“別哭,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賽君姐,我……”王麗哽咽著,話卡在喉嚨裏說出不來。
“行了行了,我理解你。”葉賽君嗔怪道,“你看孩子都不哭了,你又哭了。快,帶孩子買吃的去吧,我也該走了。”
看著走遠的葉賽君,王麗本打算使使勁,把卡在喉嚨裏的話都一股腦兒地吐出來,可還是沒有來得及,歸根結底還是因為勇氣不夠吧……她看著手裏攥著的一百元錢,心像被撕扯著一樣難受。
“媽媽,你怎麽哭了?”孩子伸出小手扯了扯她的衣角。
“媽媽錯了,媽媽太不應該了!”王麗哭得淚眼模糊,深受良心的譴責。
第二天一上班,王麗鼓足勇氣走進了園長辦公室,主動坦白了一切。原來那段時間,她的孩子感冒了,連續住院花了不少錢。有天帶孩子去菜市場買菜,孩子看到西瓜就想吃,西瓜在冬天有些貴,王麗手頭拮據不想買,孩子便哭著鬧騰起來,焦躁的她想到被葉賽君扣發了全年獎金,頓時恨意翻湧,頭腦中閃現出剛才隔壁攤位上的爭吵—小販賣的聖女果農藥殘留超標,顧客吃了身體不適,雙方吵得不可開交……她一氣之下返回去買了六斤聖女果,把孩子送回家安頓好後,算著園裏食堂開飯的時間,帶著聖女果潛入了食堂……
當葉賽君接到園長電話時,她正在去找工作的路上。她來到了園長辦公室,知道事情真相的那一刻,她很震驚也很痛心:“王麗,我們共事這麽多年,既是同事也是朋友,你有困難為什麽不告訴我呢?你對我有不滿可以提出來,但不能去傷害無辜的孩子啊!他們還那麽小啊!”
“姐,我真的錯了。我害你四處求職,但是昨天你還給了我一百塊錢,讓我給孩子買吃的,當時我那心啊……真的羞愧死了,所以今天我必須還你一個清白。”王麗說著,涕淚橫流。
老園長語重心長地說:“你今天得好好地向賽君道歉啊。”
“賽君姐,我對不起你!我幹的事太缺德了!我對不起小朋友們,對不起你,對不起老園長,對不起大家!”王麗話說得很誠懇,一一向她們鞠躬道歉。
一想到王麗離異後獨自拉扯個孩子,葉賽君滿腹的怨憤漸漸平息了,心生惻隱之心:“算了,事情都已經過去了,你認識到錯誤就好,我原諒你了。”
“姐,我真的不敢奢望能得到你的原諒。”說著,王麗抓過葉賽君的手,“姐,你打我吧,這樣我心裏好受些!”
“好了,好了,我怎麽能打你呢。”葉賽君也握住她的手,“別哭了,堅強起來,好好把孩子養大。”
王麗哽咽著,深深地點頭。
老園長見此,便長舒口氣:“也就是賽君吧,這要換別人,哪兒能這麽輕易原諒你。”
話音剛落,突然兩名警察上門來了,原來王麗在來園長辦公室前,就已經報警自首了。這個案件警方一直在偵辦中,隨著王麗的投案自首,真相也就水落石出了。而關於葉賽君受賄的傳言,民警也做了深入調查,相關人蘇扣扣也被叫到了派出所進行問訊。置氣歸置氣,但蘇扣扣不會做昧著良心的事,她實話實說,確實沒有轉賬給葉賽君任何錢款。經過研判,民警覺得沒有任何證據證明葉賽君受賄,因此判定傳言為謠言,當場一並幫她還了清白。葉賽君很感動,身正不怕影子斜,她十分感謝人民警察幫她洗脫了冤屈。
既然真相已經查清,老園長請葉賽君重新回到工作崗位,繼續擔任園長職務,自己則再次退居二線。這對陸家人來說是個大喜事,姥姥知道後也很為女兒開心,全家人一起去慶祝。陸爸讓陸琛把蘇扣扣也叫上:“新豐公司沒錯,趕緊告訴扣扣她也不用內疚了,讓她和咱們一起高興高興。”
陸琛有些為難,他不知該怎麽對陸爸說,索性撒了個謊,說蘇扣扣去外地了。
陸爸樂嗬嗬地問:“和音樂公司一起去的嗎?是不是快成大歌星了?”
陸琛和葉賽君對視一眼,葉賽君隻好趕緊岔開話題:“爸,你看咱去哪家飯店好?我這等著訂位子呢。”
吃完飯,把老少都安全送回了家,陸琛和葉賽君去看了一場最新上映的愛情電影。從電影院出來,他們路過一家花店。寒冬夜晚,花店的落地玻璃門上卻撲滿了熱氣,想必也混合著花香氣吧,讓人一看便覺這花房又暖又香,不必推門進去看,就能想象到裏麵的花開得正俏正豔,像極了春天。
陸琛要去給老婆買束玫瑰,葉賽君趕緊拉住他,嗔怪道:“都老夫老妻了,別亂花錢了,有那錢還不如買二斤黃豆芽。”
陸琛笑了:“紅玫瑰與黃豆芽,有意思。”
這句話,倒是提醒了葉賽君,她想了下:“這不就像女人婚前和婚後的生活狀態嘛!婚前,少男少女甜蜜戀愛,總是很浪漫,婚後就實打實地過起了日子,什麽都奔著實惠去。”
“老婆說得有道理,你可以把這段寫到你的小說裏去,一定會引起很多讀者共鳴的。”
“你怎麽知道我在寫小說?”
“廣徽告訴我的。對不起,老婆,之前我對你關心得太少了。”
“行啦,你這樣我都起雞皮疙瘩了。”
兩人說笑著並肩往前走,此刻他們內心都覺得生活又活色生香了起來。這段時間他們經曆了各種磨難,也清楚地感受到了原來他們的感情那麽深厚,已經融入了彼此的靈魂,今生今世都難舍難分。就像阿甘媽媽說過的那樣,生活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遠不知道你會得到什麽,而你能做的,就是細細品嚐,無論它是苦還是甜。
夏虹從美國學習回來了,葉賽君打算為她接風洗塵,陸琛不同意,提醒她別像上次一樣,又是多此一舉。更何況他現在是無業遊民,對夏虹來說,更是一點價值都沒有了。葉賽君卻有自己的打算,她想從夏虹手裏討碗飯吃,讓陸琛去“滿口香”公司上班,畢竟日子還得過啊。
陸琛不想讓她去求夏虹的人情,葉賽君生氣了:“這個時候就別矯情了。這段時間我也找過工作,真的是不好找,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吧?”
“那也別去求她,我慢慢找。”
葉賽君急了:“我不去求她去求誰?求時廣徽?人家那裏都是高科技,你去了也就配掃地倒水!哦,那也不一定,說不定他們公司全是機器人在幹!陸琛,認清現實吧,像你這個年齡,沒高學曆,又沒其他技能,哪個單位會要!”
陸琛脫口而出:“我是心疼你,不想讓你為了我再低三下四去求情!”
葉賽君平了平心氣:“低低頭,又怕什麽呢,沒關係的。”她拉過陸琛的手,“相信我們的日子會越來越好的!”
陸琛抱住了葉賽君:“老婆,對不起。”
等到了周末,葉賽君一早便給夏虹打電話約飯,這邊夏虹笑著抱歉道:“賽君呀,你看我整天忙的,其實是該我給你打電話才是。”反正葉賽君聽不出她話有幾分真幾分假,越發覺得她就像那紅樓裏的王熙鳳,話會接,更會說。夏虹一聽是中午約飯,便婉拒了:“中午我約了科技公司的人談事,是關於公司改革的,挺重要的。”
葉賽君一聽,倒不好意思起來:“沒事,你先忙。”
“等我談完,我一準兒給你打電話。咱倆好長日子沒聊天了,我也想見你,陸琛和可兒都挺好的吧?”
葉賽君頓了下,隨口道:“家裏都挺好的。”
掛斷電話,葉賽君差不多整整一天都窩在家裏等夏虹電話,門都不敢出去。一直到晚上七點,她才接到了這通電話。
兩人在夏虹的辦公室裏見的麵,一陣親切寒暄後,葉賽君索性開門見山:“夏虹,陸琛失業了,能在你這裏幫他找份工作嗎?”
夏虹倒是沒有驚訝,好像知道她來的目的一樣:“我從美國回來後,倒是聽說陸琛不在超市了,但我萬萬沒想到竟是她頂替了陸琛的位置。”
“誰呀?”葉賽君不當事地笑著問。
“蘇扣扣唄。”夏虹說完,見葉賽君手有些發抖地愣怔在那裏,便問,“你不知道啊?怪我多嘴了。”
葉賽君硬擠出一絲笑容:“沒事。”
“這樣倒也好,起碼陸琛和她不會有事了。以前我是沒告訴你,這倆人還一起去KTV唱歌呢!這小妮子還對我出口不遜,簡直太囂張了,這種人早晚得吃虧!”
“不聊她了,我還是想問夏老板能不能賞口飯吃。”葉賽君揶揄道。
夏虹想了下,麵露難色,輕歎了口氣:“現在不懂技術,不懂管理,真的不太好找工作。現在給我們公司投簡曆的,博士都一大堆了。”
“是啊,現在工作確實不好找。”
“說個不好聽的,讓陸琛在我們公司負責養豬中心都不行了。以前,像陸大叔那樣的勤快人就可以來負責養殖,可現在,”夏虹不好意思地攤了下手,“我們飼養中心招的都是本科以上的大學生,講究科學飼養,公司每年都會派代表去參加豬博會,讓他們去學習世界先進養豬企業的科學方法,比如品種選育、生物安全、疫病防控、豬營養與飼料生產……”
葉賽君窘迫極了,隻好訕笑著接過話茬兒:“還有母豬的產後護理唄?你說得是,真是隔行如隔山,陸琛還真幹不了。”
“畢竟陸琛上一份工作職務是經理,這要是讓他去車間,我心裏也過意不去啊!哦,對了,以後我們車間也沒有工人了,我們打算推行人工智能產業發展,這也是我去美國學習的收獲。”
葉賽君深有感慨:“是啊,現在各行各業都在講人工智能,看來智能時代真的到來了。”她突然想起來了,“你不會是和時廣徽他們公司合作吧?他們公司就是搞這個的。”
“對,真是巧,還就是和他們‘先鋒科技’公司合作。我在美國學習時,就有人向我推薦了他們。”
“沒想到你們居然能化敵為友,成為誌同道合的合作夥伴。”
“是啊,為了工作嘛,私人恩怨該放下就得放下,做事業就得有大格局。”夏虹剛說完,她桌上的辦公電話就響了。
葉賽君便起身告辭:“真是不好意思了,夏虹,你忙吧,我先走了。”
“那行,如果有適合陸琛的工作,我一定第一時間通知你們。天這麽晚了,我讓司機送你吧。”
見桌上的電話還在響,葉賽君趕緊擺手:“不用不用,你趕緊忙,就別操心我了。我溜達著回去,也不遠。”
見葉賽君走後,夏虹接起電話:“嗯,不錯,打來的很是時候。”原來這是她特意提前安排司機打來的電話。
葉賽君在路上走著,突然一輛車在她前麵停住了,原來是時廣徽。他下了車,幫葉賽君開了車門:“上車吧,天太冷了。”
葉賽君沒有拒絕,坐進車裏:“你怎麽還沒走?”
“剛才在‘滿口香’的辦公樓裏我就看見你了,想著等你一會兒,這裏不太好打車。”
“謝謝啊,真沒想到有一天你和夏虹能一起合作。”
時廣徽笑了下:“你聽說了啊!其實一開始我也覺得別扭,可合夥人說,一碼歸一碼,我想了想,覺得是這麽個道理。”
“對,就該這樣。”
“陸琛有工作了嗎?”
“沒有呢,來這裏就是想讓夏虹幫忙給份工作,可是沒有適合他的。”葉賽君歎了口氣,“想起我們班主任常說的那句話了,‘不好好學習的虧,早晚要吃到。’現在陸琛是吃到了。”
時廣徽勸慰她:“別灰心,慢慢來,工作總會有的。”
沉默了半晌,葉賽君問:“你知道是蘇扣扣把陸琛的位置給擠掉了嗎?”
時廣徽“嗯”了下,接著說:“我們不要怪她,我覺得她現在就像迷路的孩子,等栽了跟頭,她就知道對與錯了。”
葉賽君咂摸出味兒來:“廣徽,你是不是喜歡上她了?”
“沒有。”時廣徽慌了下,聲音有些發顫。
“喜歡也沒有關係,你也該考慮感情問題了嘛。她現在還住在你的工作室嗎?”
“在的。”時廣徽不知還能再說點什麽,突然想了起來,“恭喜你恢複清白,重新回到工作崗位。”
“哦,謝謝廣徽。”葉賽君微微一笑,依然是眉眼彎彎的。
時廣徽突然覺得有些事情過去了,又有些事情該開始了。他穩了穩心緒,說道:“當時警察也把蘇扣扣叫到派出所了,她證明了你沒有受賄。”
“她這人本質不壞。可那筆錢她要是打算向新豐公司借的,該給人家寫個借條才對。”
時廣徽“嗯”了下,然後又問:“小說還在更新嗎?這段時間工作太忙了,我打算等故事和評論都養肥了再看。”
“最近發生了些事,更新得慢了些。”
“一切都會過去的,希望你堅持寫下去。”
“我會的,謝謝你。”葉賽君真的很感謝這個老同學兼忠實讀者。
時廣徽結巴著也不知該說些什麽,葉賽君便和他聊了聊小卷毛學習的事,這一話題讓氣氛不再尷尬,時廣徽的話也多了起來。眼看快到家了,他問:“要不要在這裏停下,你走進去,我怕陸琛看到又誤會你。”
葉賽君輕笑了下:“沒事,咱們光明正大,怕什麽。”車開進了小區,兩人道別後,她上樓去了。
臥室裏,陸琛見葉賽君回來了,瞧見她臉上一點高興勁兒都沒有,便知夏虹那裏肯定沒戲了。他剛要開口問,葉賽君先說話了:“原來是蘇扣扣把你的位置給擠占了啊!”
陸琛見葉賽君臉上陰晴不定,怕她一氣之下又去找蘇扣扣理論,便上前抱住她:“其實如果不是她,王兵早晚也會找理由把我開了的。”說著順勢讓她坐穩在**。
“你怕我去找她?不會,我想開了,比起咱們欠她的,這算什麽!再說她是因為追星夢沒成功,從而誤會了我們。”
“老婆,你真是太明事理了!”
見陸琛笑得歡,葉賽君便拿話刺打他:“你知道嗎?夏虹要和時廣徽合作了。”
“我的天,這倆人怎麽搞到一起了!”
“夏虹今天就是因為要和時廣徽公司的人談事,所以才推了我們的飯局。瞧瞧,人家的飯局上都是各行業的精英,有企業精英、科技精英,還有金融精英。”
陸琛無奈地聳了聳肩。
“上學時大家都一樣,混在食堂裏吃一鍋飯,慢慢走入社會就開始分桌了,精英和精英在一桌。”葉賽君開玩笑著說。
可陸琛沒笑,他自責又難過地說:“賽君,對不起,我沒本事,讓你受委屈了。”
葉賽君見他認了真,便嗔怪道:“你幹嘛啊,我就是開個玩笑說說的,你給我什麽委屈了?真是的。”
“其實我心裏很難受。一個大男人,還得讓老婆去幫我求情找工作,我都覺得自己太差勁了。”陸琛一臉愧疚。
葉賽君又心疼地抱了抱他:“別那麽想,我們是兩口子,不分你我。他們賺他們的大錢,咱過咱的小日子,清心舒服。”一時間真有點貧賤夫妻百事哀的感覺了。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雖然沒什麽大本事,可是有他,她心裏就踏實。
蘇扣扣一進入超市工作,王兵就把她安排在自己的辦公室裏,兩人獨處一室,王兵自然蠢蠢欲動,整天圍著蘇扣扣尋開心,想著怎麽占便宜,不是講句讓人惡心的笑話,就是摸一把她的小手,再或者輕拍下屁股。蘇扣扣每天周旋在他那兩隻鹹豬手間,簡直煩得要死,但已經走到了這一步,她想立刻全身而退是不可能的。
不過也有好消息,那就是蘇扣扣可以回家了。其實在她報案之前,警察就已經對那家借貸公司進行暗中調查取證了,很快掌握了他們的犯罪事實。借貸公司屬不法經營,對借貸人實施“套路貸”詐騙犯罪活動,並雇用社會閑散人員暴力催收。警察已經依法對這家公司進行了查封,將所有涉案的犯罪嫌疑人全都繩之以法,相關的贓款也正在追回和登記中。
要回家去住了,蘇扣扣竟然有些不舍,留戀起這個庇護她並給了她溫暖的地方,當然,還有那個他。
得知她要走了,時廣徽也是有些空落落的:“你要是害怕就先別回去了,還是在這兒住吧。”說出這話時,他窘迫極了,沒好意思看著她說。
“謝謝,壞人都已經被抓了,我不害怕,那畢竟是我的家。”蘇扣扣煮好了咖啡端給他,然後去收拾自己並不多的東西,其中最重要的就是那個種著韭菜的泡沫塑料箱子。
兩人都覺出氣氛有些傷感起來。一杯咖啡喝完,時廣徽轉過身對她說:“你先在這兒住一天吧,我已經聯係好家政人員了,門外屋內都讓他們幫忙打掃一下。一會兒我寫完工作郵件,咱們就去吃飯。還有,明天我去公司開會,沒法送你,你自己注意安全,缺什麽可以告訴我……”
蘇扣扣乖乖地聽從了他所有細致周到的安排,被人照顧的感覺讓她很受用,一種無憂又幸福的安全感油然而生。時廣徽見她呆愣愣地看著自己,便拍了下她的腦瓜:“想什麽呢?我說的聽到了嗎?”
蘇扣扣回過神來:“聽到了,真嘮叨。”
“好吧。”時廣徽窘笑了一下。
蘇扣扣不確定眼前這個男人到底喜不喜歡她,感覺似有若無,不過她很喜歡這種沒有道破、曖昧模糊的關係,癢癢紮紮的,很讓人著迷。
她覺得這個世界一切都在重複,她活著也是,似乎每天都是沒有變化的。唯一變化的是她看他的目光,隻有它是新的,是閃著光的。
當蘇扣扣站到自家門口時,眼前的一幕讓她大為歡喜—牆壁被重新粉刷了一遍,沒有了亂七八糟的油漆字,門鎖也換成了智能鎖,屋裏更是打掃得一幹二淨。她心裏極為感動,剛要給時廣徽打電話說“謝謝”,這時一個電話打了進來,說是同城快遞公司的,讓她下樓取快遞。來到樓下,她眼見一位快遞員走過來問:“請問你是蘇扣扣女士嗎?”
蘇扣扣點了下頭:“對,是我。”
這時快遞員轉頭喊了一聲:“快過來!”
蘇扣扣心裏一緊,有點害怕,不知他要幹嘛。突然,兩個打扮成熊貓的人跌跌撞撞地跑過來,二話不說,拉起她的手跳了一支舞。正蒙圈時,其中一個熊貓人說:“您好,我們是甜蜜禮品公司的,很高興為您服務。”說著,他遞過來一個禮盒和一束鮮花。
“琛哥?”蘇扣扣脫口而出。她真的呆住了,腦袋轟隆隆地響,直盯著這熊貓人看。雖然她看不清這人的長相,但聽聲音,她覺得就是陸琛,她暗想:“沒了工作,他現在就做這個嗎?”
熊貓人像沒聽到一樣,繼續為她服務:“希望您對我們的服務滿意。”
聲音真的太像了,蘇扣扣確定他就是陸琛!這時兩隻熊貓人站在一起,齊聲說道:“祝您幸福快樂。”說完,他們又跌跌撞撞地轉身走了。
蘇扣扣望著那隻高大的熊貓人背影,內心像打翻了五味瓶。
這個熊貓人確實是陸琛,這個活可以日結,他就做了。這幾天,他又去不少公司投了簡曆,想一邊打點零工,一邊找工作,沒想到這麽巧,今天竟然遇到了蘇扣扣。他聽到她叫自己,沒有答應,不是生她的氣,而是覺得挺尷尬的。陸琛從沒怨恨過她,知道她平安無事,自己也就放心了。更讓陸琛驚喜的是,剛才那個訂單付款人顯示的是時廣徽,所以這對歡喜冤家好像是在談戀愛。這麽想著,他忍不住笑了,真心為他們感到高興。
蘇扣扣上樓回到家,剛把花插在花瓶裏,就迫不及待地打開禮品盒。她猜想可能是個小玩偶,再不就是錢包?香水?但又覺得挺有分量的。她內心激動不已,當盒子被揭開的那一瞬間,她真是驚呆了,怎麽也沒有想到,裏麵裝的竟然會是—
雙節棍!!
真是讓她大開眼界。她哭笑不得地耍了幾下雙節棍,差點沒打到自己腦袋上,她趕緊給時廣徽打電話:“東西是你送的吧?”
“你喜歡嗎?”
“真是太棒了,令我終生難忘!”
“喜歡就好,我是覺得你一個人住,它可以用來防身,這樣比較安全。”
“我怕沒打暈壞人,倒先把自己撂地上了。”
“有時間我教你。”
頓了一下,蘇扣扣說:“今天我好像見到陸琛了。”她講了剛才來送禮品時,那隻熊貓裝扮的人像是他。
“他現在還沒找到穩定的工作。他也一直在關心你,總是打來電話問你的情況。”
“哼!該關心的地方沒關心到,找補這些有什麽用?一想到他竟然攔截馬總監的信息不讓我知道,我就恨他!”
“好了,這件事會有一個結果的,你也不要傷心了。”時廣徽想了起來,“對了,家政服務員收拾得怎麽樣?”
“很好,謝謝你。”
“那就好。”
不知怎的,氣氛突然尷尬起來,兩人都不知該說些什麽,最後還是蘇扣扣說了句:“你忙吧,我去練會兒雙節棍。”
說完兩人都笑了起來。生活是很奇妙的,每一天似乎都是昨日的重複,實際上絕對不是一樣的,轉個彎會遇見什麽,從來不會提前知道。幸福裏會撞見痛苦和悲傷,絕望裏也會看見希望和信心。不會永遠快樂,也不會永遠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