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心動魄的生日夜
這幾天時廣徽很忙,公司的事又很多,在公司開完會後,他立刻馬不停蹄地返回家,帶上時媽再去醫院做康複理療,一周三次。這個小區是老小區,住戶多,車位少,經常要搶停車位,趕上車停得比較遠時,他就要背時媽走一百多米,然後再跑回來拿包和拐杖,等坐進車裏時,他累得都要喘好大一會兒才行。
今天,他覺得運氣真好,離他們單元門口最近的那個車位竟然空著!等他們做完理療回來時,車位還是空著,要在平日,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時廣徽心想:“要是天天都這樣就好了。”就在他正準備打開車門抱時媽出來時,時媽無意間看到了樹上貼著一張紙,便提醒他看看上麵寫的是什麽,他這才注意到樹上貼了張《倡議書》,內容是:友情提示,專用車位。原來這個車位是專門預留給他們娘兒倆的,落款人寫的是:你的鄰居們。
時媽很感動,眼底淚花湧動:“我們的鄰居真好啊,看咱們娘兒倆太辛苦了。”時廣徽也有些動容,但沒有說話。
小區鄰居們看到這份倡議書都很通情達理,他們默契相讓,都把這個車位預留出來。之後時廣徽每次把車停在這裏,內心都百感交集,特別是當他背著時媽從電梯裏出來時,鄰居們看到了也都幫著扶一把,收下拐杖,提下包,幫開下車門什麽的,讓他們娘兒倆非常感動。
物業劉大爺也特別熱心,要是有人沒有看到倡議書,把車停在車位上了,他就想辦法讓車開走。有停車牌的,他就打個電話向人家解釋一下;沒有的,就打聽到是誰家的車,然後跑上樓告訴人家。偶爾有一兩個就是不肯挪車還出口傷人的,劉大爺都忍著,還得賠笑,好言相勸。
他們娘兒倆每天都被感動著,一進小區,心裏就暖融融的,時廣徽終於理解了什麽叫“如沐春風”,感激之情無以言表。這天他給劉大爺送來了一瓶好酒,他很想知道這倡議書是誰發起的,劉大爺說他也不知道,於是時廣徽看了下監控,發現倡議書是晚上貼的,攝像頭很不清晰,看不出人的模樣,但看個頭、背影和走路姿態,他覺得像陸琛。
時媽知道後,不住地埋怨時廣徽:“人家琛對咱這麽好,你還告他們超市!鄰裏鄰居的,這點麵子都沒有嗎?”
時廣徽沉默不語,這時他手機響了,一看又是蘇扣扣。這幾天,他感覺她像瘋子一樣,不是發信息就是打電話,搞得他很煩。蘇扣扣想和他談談,可一直見不著他人,一是他不想見她,二是他最近確實很忙。他沒接電話,回到自己房間,一下子癱倒在**,腦中思慮著件件讓他頭痛的事。可能最近他太累了,沒多時便睡著了。
今天蘇扣扣在工作室堵住了時廣徽,一上來就指責起他來:“我說時廣徽,你也太不給人麵子了吧?看在陸琛的麵子上,你也不能起訴啊!”
“我是為了他好,你根本不懂!”
“你懂!那晚你醉了,沒法和你掰扯,你說‘人情是最無用的東西!’真讓人好笑,那小卷毛上學不就靠的是人情關係?這才幾天你就忘記了?”
時廣徽結巴起來:“其……其實,當時我也沒有抱著非上實驗小學不可的決心,去龍山小學也是不錯的,就是稍遠一點。”
蘇扣扣氣得抓狂了:“怪我們多管你閑事了?你早說啊!真的要被你氣出一口老血來!”喘了口氣,她接著和他理論,“我就覺得人情有用!比如,我幹微商賺了點錢,其實就是靠的人情,大家夥都買我個麵子,我心裏很清楚,也都記在心裏。如果哪天大家夥需要我支持一下,我也會幫忙的。”
時廣徽嘴角浮起一抹譏笑:“你的人情現在差不多都用光了吧?我猜你現在一單生意也沒有了,貨都壓手裏了吧?你這就是人情綁架、人情提現,都是一槌子買賣,長久不了。”
蘇扣扣心虛地幹咳了幾下:“你管得著嗎?”
“同樣,你也管不著我。你還來找我?賽君都沒阻止我起訴超市!連她都說,全怪陸琛礙於人情麵子,沒有當即辭退那個不負責任的保潔員,如果辭退了,我媽也不會摔倒。”
蘇扣扣若有所思地“哦”了下,然後作弄道:“你魅力可真大,賽君姐什麽都和你說,你是不是已經向她表白了?”
時廣徽臉唰地紅了:“你胡說什麽。”
蘇扣扣聳了聳肩:“不過賽君姐肯定不知道,如果你不撤訴,那店長會把琛哥開除的。隻要你心裏好受,你就繼續。”
“不至於要開除他吧?”
“那天飯局上,他店長當著我的麵說的。這店長本來就不待見琛哥,這麽一來,開除他真的是分分鍾的事。他這年齡上有老、下有小的,沒了工作,再找,有那麽容易找嗎?”
時廣徽猶豫了,他突然覺得自己這麽做,到底是有助於陸琛成長,還是害了他?如果因此讓陸琛沒有工作,他覺得這個教訓也太狠了,他於心不忍,這不是他想看到的。
這事讓時廣徽好幾天沒睡好覺了。這天早上,他去晨練,看到了陸琛也在小公園裏,投籃投得滿頭大汗,他便走了過去。兩人打了招呼,陸琛示意時廣徽一起來,兩人你追我趕,打得酣暢淋漓。之後兩人坐在長椅上休息,時廣徽感慨著:“真是好久沒有運動了,我想起上學的時候,咱們天天去操場上打籃球。”
“是啊,還記得陳增嗎?”陸琛見他沒想起來,便提醒道,“就是大增,長得高高壯壯的。當時他學籃球之神喬丹的伸舌頭,可他總是伸不出來,後來強製自己伸舌頭,還嗆了口水,嗆到喘不上氣來。老師以為他有哮喘病,差點強製送他去醫院。”
時廣徽想起來了:“對對,他太搞笑了!”說著兩人哈哈大笑,接著他說,“我還記得有次體育課上咱倆偷偷吃泡泡糖。”
“對,當時我用堅毅的眼神盯著老師的眼睛,然後嘴裏靈活地擺弄泡泡糖,沒想到,使勁一吹,泡泡糖飛出去了,直接糊到老師臉上。”
“也發現我吃了,那次真是被罰得太慘了。”
“那可是作為學霸的你第一次被罰啊!”
“我沒記錯的話,那次被罰了十圈折返跑,外加五圈蛙跳、五圈鴨子步。”
“真是太慘了,罰完後,咱倆是被同學抬回教室的。”
他們又哈哈笑了起來,同時也不禁感慨,美好的校園時光已不複存在。這時,時廣徽定定地看著陸琛:“你們店長知道你是因為人情麵子的緣故沒開除那個保潔嗎?我聽說,要是我不撤訴,你就會被店長處分,是嗎?”
陸琛笑了下,拍了拍時廣徽的肩膀安慰道:“廣徽,你甭擔心我,你該維護你的權益就去維護。我沒事的,你放心好了。”
“可我不想讓你因此沒了工作!”
“沒事的,你放心好了。”陸琛抬手看了下表,“咱們該走了,還要上班呢。”其實他今天不用去上班,十點鍾會公布對他的處理結果,他去認領一下,反正他知道沒有好果子吃。
時廣徽站起身,用力地抱了抱陸琛肩膀:“琛,謝謝你,真的,非常感謝,我媽也讓我代她謝謝你。”
“咋了?”
“我都知道了,那倡議書是你寫的。”
“咳,這有什麽!我那天看到你背著秀蘭姨還要走那麽遠,就寫了個倡議書,沒想到大家還都挺響應,你應該感謝的是咱小區的好鄰居們。”
時廣徽滿臉感激地點點頭,兩人一塊兒走回了家。
葉賽君什麽都不知道呢,陸琛決定暫時不告訴她。他第一次深刻體會到上班如上墳的心情。
時廣徽到了公司後一直神思不寧,心裏亂得很,像有事要發生,這時他接到了蘇扣扣的電話。
“琛哥今天沒去上班,我看到他在大街上閑溜達。”早上,蘇扣扣去龍山公園的小樹林裏練歌,練完歌後,她看到了在大街上閑逛的陸琛。她給王兵打電話,王兵還是那一套說辭,說他也無能為力,除非時廣徽撤訴,不然結果不會改變。
時廣徽眉頭緊皺:“怪不得我覺得有事要發生呢,可陸琛什麽都沒告訴我。”
蘇扣扣氣得反問道:“你讓他怎麽說?你可真是榆木疙瘩!”她看了下表,“十點之前,一切都來得及!”
“可這個點兒,路上很堵車啊,怎麽辦?”
蘇扣扣騎著借來的摩托車帶著時廣徽一路狂奔,嚇得他吱哇亂叫了一路。
九點五十分,陸琛到了單位。十點整,樂華大超市會議室,王兵當眾宣讀對陸琛的處理結果:“鑒於陸琛前段時間工作嚴重失職,造成不良影響……”
會議室門外,時廣徽苦著臉:“一路上被你嚇得腿直抽筋,搞得我現在有點緊張怎麽辦?”
“廢話少說!快點!”說著蘇扣扣使勁推了一把時廣徽,一下子把他推了進去。
“經研究決定,現做出如下決定,撤銷陸琛的經理職務,降職分配去看管倉庫……”
“我不同意!”
大家循聲往門口瞧,隻見時廣徽直了直腰背,大義凜然地矗立在會議室門口。陸琛沒想到他會來,頓時心潮騰湧,有種被解救的感覺。
時廣徽走到王兵跟前:“我答應撤訴,你這處理結果也該收回了!”
王兵點頭同意:“沒問題。”
一切處理完後,時廣徽走出會議室,陸琛追了出來,他感激道:“廣徽,謝謝。”
“說什麽謝呀,官司雖撤了,不過這教訓你可得吸取。”
“一定一定。”
突然時廣徽難受地“哎喲”一聲:“我這腿到現在還抽筋呢,剛才是硬撐著頂上去的。”
“怎麽了?你先坐會兒。”
“蘇扣扣騎摩托帶我來的,今天也多虧了她。不過她這車技好嚇人啊,一路上險象環生,嚇得我腿直抽筋。”
陸琛心裏一陣感動,一股暖流湧遍全身。正在這時,同事叫他過去,他急急地對時廣徽說:“你先坐,一會兒我去找你們。”
“不了,你忙吧,我沒事了,我去找蘇扣扣,她還在樓下等我呢。”時廣徽下了樓,遠遠地看到蘇扣扣不安地小跑著迎上前:“沒事了吧?”
時廣徽高興地打了個響指:“完美!”
“太好了!”說著蘇扣扣激動地一下子撲上前抱住了他,“今天太帥了你!”
被她抱了那麽一下,時廣徽突然臉紅了,心裏有種異樣的感覺,他不好意思看她。可她一點也沒覺得有什麽,這就是她表達激動之情的一種方式,可這讓他有些難以消受。這時蘇扣扣見到陸琛笑著向他們走來,她欣喜地衝他揮揮手,興衝衝地攬過他們的肩膀,大家一起開心地笑了起來。
葉賽君知道了這事後,在家做了一大桌子菜,大家聚在一起,向時廣徽表示感謝,當然還有蘇扣扣,她也幫忙操心來著。散席後,葉賽君內心感慨著,有時候人情就是筆糊塗賬,因為20塊錢欠了個人情,為還人情,又欠了別人一個大人情,所以能用錢解決的事,千萬別欠人情!
這天是蘇扣扣的生日。天空灰蒙蒙的,不見太陽,正如她陰鬱的心情—這世上再沒有一個人能想起她的生日來,再沒有一個人打電話歡喜地對她說:“閨女,生日快樂!”那碗吃了好多年,其實味道很不咋樣的長壽麵,她再也吃不到了。每次吃,那齁鹹的味道都讓她的眉頭擰成個疙瘩,但仔細咂摸還挺香,不由得邊吃邊說:“老爸,你這鹵子又做鹹了!”
老爸來一句:“又忘記那醬也是鹹的了,下回注意。”不過,下回依然還是有些鹹……想到這些蘇扣扣不禁笑了,一摸臉,竟全是淚。
下午陸琛快下班時,才從日曆牌上的圈紅處注意到今天是蘇扣扣生日。
“生日快樂啊!”
電話裏,蘇扣扣聽到陸琛的生日祝福,有些意外和感動:“謝謝你啊。”
“開門吧,我就在門口。”
蘇扣扣打開了門。
陸琛看到她正在燒水吃泡麵,他心裏有些難過:“你就在家吃泡麵啊?”
“那還能怎樣?一個人去餐廳過生日?實在是太可憐也太恐怖了。”
陸琛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歉疚道:“我剛想起來今天是你生日,應該早早準備才是,你別生氣啊。”
蘇扣扣搖搖頭:“怎麽會生氣。”
“走吧,去我家,大家一起好好給你過個生日!”說著,陸琛拿出手機準備給葉賽君打電話。
蘇扣扣阻止他:“不要!”她低頭咬了下嘴唇,“我知道有那麽多人為我過生日,我會很高興的……但,我不想那樣,那種家的味道會讓我傷感。”她抬起頭,看著陸琛,“我想怎麽過就讓我怎麽過吧。”
陸琛想了下,理解地點點頭:“那好,今天你是大壽星,什麽都你說了算!你想怎麽過就怎麽過!我陪你!”
“你說的是真的?”
“真的!”
“不管我怎麽瘋狂,你都陪我?”
“隻要你不搶銀行,我都陪你。”陸琛豪氣幹雲,一副舍命陪君子的樣子。
蘇扣扣被逗樂了,撲哧笑了下。
一個小時後,兩人從超市裏拎回選購好的食材,陸琛買的全是蘇扣扣愛吃的菜。回到蘇扣扣的住處,他擼起袖子進了廚房,準備大顯身手。
“都說男人在做飯的時候是最性感的,今兒算瞧見了,還真是!”
“你們女人可真會總結,我還聽說男人陪孩子的時候,還有男人為女人花錢的時候也是最性感的。”
“是是。”蘇扣扣哈哈大笑起來。這會兒她很開心,興致盎然地要給他打下手。
“今天你是壽星,什麽都不用幹。”陸琛要做長壽麵,於是他先開始和麵。
“別啊,一起忙活才有趣。”
“那好吧,你隨便幹點什麽吧。”
蘇扣扣擇起了豆角。她看到陸琛把麵和好後,用保鮮膜把麵包了起來:“我知道,這是要讓麵醒一醒。”
陸琛點頭:“回答正確!”接著他開始收拾魚,血水差點濺到了他身上,蘇扣扣趕緊拿出了圍裙。
“來,我幫你係上圍裙。”
“行。”陸琛繼續埋頭收拾著魚。
蘇扣扣雙手環過陸琛的腰,臉唰地一下紅了。她好想抱住他,靠在他背上,就這麽靜靜地待下去……
陸琛收拾完魚,開始用牙簽挑蝦線。蘇扣扣清洗完菜:“我也挑蝦線吧。”說著,她學著陸琛的樣子挑起了蝦線,突然她慘叫了一聲:“啊!!”
陸琛知道肯定是牙簽不小心紮到手了:“紮手了吧?我看看!”說著不由分說地抓過她的手看。
“沒事沒事。”
“真沒事啊?”
“沒事。”
陸琛開玩笑地說:“對,你是女漢子嘛。”
“你做吧,我不做了。”蘇扣扣冷哼一聲,給他一個白眼。
陸琛聽出她在賭氣:“喲,怎麽生氣了?”
“天下所有的女漢子,隻是沒遇到她可以撒嬌的男人!如果可以依靠,沒有哪個女人願意做吃苦的女漢子!”
陸琛不明白她為什麽有這麽一番感慨,他有些想笑:“這怎麽扯這上麵來了?”不禁心裏暗想,“真是女人心海底針啊。”他趕緊道歉:“我可不敢惹壽星生氣,我改口,你是女神!”
蘇扣扣才不相信:“得了吧,你心裏想說的是‘女神經’吧?”
陸琛討好地笑:“不敢不敢。”
蘇扣扣去喝水了,順便給陸琛也倒了一杯。倒水時,她往廚房裏看,裏麵晃動著的人影,讓她又想到了爸爸,恍惚間,仿佛看見爸爸笑眯眯地探出頭來:“閨女,馬上要吃飯咯!”
陸琛挑蝦線,騰不出手,隻好由她端著杯喝了兩口。
蘇扣扣突然想起高腳杯好像放在了櫥櫃最上麵那層,她要找出來,一會兒喝點紅酒,可她踮起腳還是夠不著。陸琛抬頭看到了,用水衝了下手:“你拿什麽?我來!”
“高腳杯在最上麵那層。”
陸琛走到她身後,一伸手就夠到了,隨即又專心忙活案板上的菜去了。蘇扣扣洗著高腳杯,神思已遊離天外,此時她的心裏有隻小鹿在亂撞,她細細回味剛才的那一瞬間—陸琛站在她身後,挨得很近,她像是要靠在了他懷裏一樣,她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混合著些檸檬味兒,大概他剛才往肉裏擠了些檸檬汁吧……
“怎麽了?想什麽呢這麽出神?”陸琛和她說話,叫了她兩聲都沒反應,於是他走到她跟前,看著杯子洗完了,白花花的水還在那兒淌著,“要節約用水呀!”說著,他把水龍頭關上了。
蘇扣扣猛地回過神來,見他那樣奇怪地看自己,內心慌亂地問道:“怎,怎麽了?你剛才說什麽?”聽著自己的聲音有些發顫,她感到難為情。
“我說廚房有油煙,你去客廳看電視吧。”陸琛笑了下,“剛才想什麽呢那麽入神?說來聽聽啊。”
見他這麽追問,蘇扣扣又氣又想笑:“沒有想什麽!”
不一會兒,陸琛聽著客廳沒動靜了,便探出頭來看。隻見蘇扣扣坐在沙發上,埋頭正忙活著什麽,陸琛問道:“你在忙什麽呢?”
蘇扣扣頭也不抬:“我看到你大衣上的扣子掉了,正好找到一顆差不多的,我幫你釘上。”
“掉好幾天了。”陸琛走近一看,看她釘得有模有樣,“真不錯!”接著他壞笑了下,“你不是賭氣吧?就因為剛才說你是女漢子。”
蘇扣扣沒憋住笑:“去你的吧。”
陸琛又看了眼縫好的扣子,不禁誇讚道:“你縫扣子時真是溫柔又賢良,顯露著一個好媳婦的樣子,誰娶你真是有福氣了。”
蘇扣扣聽了五味雜陳,在她釘扣子時,她看著廚房裏正在忙活的陸琛,突然感覺此時此刻就像一幅理想的家庭閑適圖,很親切很溫馨,有著居家過日子的生活味道。可惜這個男人不屬於她,想到這兒,她把針線收拾起來,裝作漫不經心道:“就你會說話。”
“真沒想到你還會縫補衣服。”
“我媽媽走得早,有些事情就得學會自己幹啊。”
陸琛聽了,心裏又是一陣難過,正想著說句安慰的話,蘇扣扣見狀趕緊岔開話題,欣然道:“可以擀麵條了吧?我想做。”
陸琛走到廚房,看著鍋裏該燉的在燉、該蒸的在蒸,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下:“好了!麵團差不多該醒好了。”他揭開保鮮膜,用手按了下麵團,感覺到麵很有彈性也很暄軟了,“好了!”
“我來我來。”蘇扣扣雀躍著上前。
案板上兩人笑作一團,蘇扣扣往陸琛臉上抹麵粉,陸琛趁她不注意,也給她抹了一把。空氣中飛舞的麵粉,在燈光下飄飄灑灑,朦朦朧朧像薄霧,兩人笑指著對方的大花臉,歡笑聲混著麥香味,整個房間都變得甜津津的。
麵團終於被擀成了一張大圓麵皮,陸琛在上麵撒了些玉米麵,防止切麵時粘在一起,然後將整張麵皮卷在擀麵杖上,再將擀麵杖輕輕抽出來,這樣麵就一層層疊好了。陸琛帶有成就感地說道:“現在可以切麵了。”
“讓我來!”蘇扣扣非要試下,可她一刀下去不是沒切斷,就是切得一刀寬一刀細,很不均勻。
“我來教你。”陸琛手把手教她切,“左手輕按住麵,右手拿刀,手腕要放鬆。”蘇扣扣凝神專心聽要點,按要求操作,陸琛很滿意,“對,就這樣。”
手起刀落間,她看到寬細均勻的麵條出來了,不經意地高興轉過頭,沒想到兩人要臉貼臉了。她趕緊又轉過臉,手卻已經不聽使喚了,完全是陸琛在用力拿刀,她的心髒跳得像敲鼓,別的聲音她都聽不見,聽不見……
陸琛見她呆愣在那裏一動不動,以為她在思念爸爸,思念爸爸做的那碗長壽麵。於是陸琛默默地決定,今天一定要給她做一碗好吃的長壽麵。他將豬瘦肉切成條狀,香菇切成絲狀,雞蛋磕入碗中打散,然後炒鍋放旺火上,熱鍋涼油燒八成熱,下蔥、薑、蒜末煸香,再下肉絲、蝦仁、香菇、黃花菜略炒,放入肉清湯燒開,放鹽,接著用濕澱粉調成鹵汁後加入蛋液,然後再把煮好的麵條撈起,裝入湯碗中,澆上剛才調好的鹵汁,滴幾滴香油,加點香菜、胡椒粉,一碗好吃的長壽麵就做成了。
蘇扣扣看著桌上有鮮花,有紅酒,有巧克力蛋糕,陸琛做的幾道菜也相繼端上桌了。她看著麻椒排骨、清蒸福壽魚、紅燒雞翅、素炒西藍花、幹煸四季豆,眉開眼笑:“全都是我愛吃的!”
“愛吃你就多吃!”陸琛笑著把生日蠟燭點上,關掉燈,“有請壽星許願吹蠟燭!”說著他便唱起了《生日歌》。
柔和溫馨的燭光,此時看上去既哆哆嗦嗦又歡歡喜喜。蘇扣扣雙手合十,許願吹蠟燭。
“謝謝你做的這麽多菜,謝謝你陪我過生日。”
“別說謝謝,來,”陸琛舉杯,“生日快樂!”
“快樂!”蘇扣扣笑著舉杯。
十裏長街,燈火輝煌,陸琛和蘇扣扣吃飽喝足後,騎著單車夜遊泉城。兩人邊騎邊縱情歌唱,兩邊的國槐像肅穆的老人一樣,靜靜地聽他們一路歡歌笑語。
“我追上你了啊!”陸琛用力蹬自行車。
蘇扣扣回頭笑:“還差兩個輪子,加油!”
有一種快樂既是舒心的,也是自由的。恰巧遇上了燈光節,他們像漫步在一個童話世界裏,這世界夢幻十足,讓人流連忘返。
陸琛陪著蘇扣扣四處遊逛,看著她像隻歡脫的兔子。她戴著南瓜帽發卡,坐著旋轉木馬,一圈一圈停不下來;路遇廣場舞,她拉著陸琛混進隊伍裏跳了起來,陸琛跟她學跳,舞姿笨拙又搞笑,她笑得要流出眼淚來;突然來了一陣急雨,兩人跑著找地方躲雨,在一家書店的屋簷下,兩人等雨停。
雨後的空氣清新極了,但也給人一種又濕又冷的感覺。兩人走過一條街道,空氣中突然有了烤地瓜的味道。蘇扣扣貪婪且用力地聞著空氣中的香甜味,這味道在這濕冷的夜晚多少給人些慰藉。
“這個生日過得開心嗎?”
“開心!”
兩人分吃著一塊烤地瓜,說笑著往家的方向返。突然蘇扣扣神神秘秘地把陸琛叫到一棵大大的鬆樹下,陸琛正覺得莫名其妙時,隻見蘇扣扣猛地用力踹了一腳樹,隨即馬上跑掉。陸琛一下子反應過來,一把將蘇扣扣拉住,唰啦啦,冰涼的雨點兒滴落在二人身上,她笑著慘叫起來:“你可真壞啊!”
“是你先壞來著!”陸琛辯白。
蘇扣扣直起腰站穩腳,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歪倒在陸琛懷裏了。她戛然止住笑看著陸琛,陸琛僵在那裏,腦子像壞掉了一樣,沒等他反應過來,隻聽一個溫柔又深情的聲音響起:“陸琛,我喜歡你!”
對陸琛來說,這一切發生得太突然了!他看著她認真又深情的樣子,有些慌亂和愣怔,片刻後他清醒過來,裝傻訕笑道:“我知道你們這代人的表達方式,說‘喜歡你’其實就等同於不討厭你這個人而已。”
“我要說不是這樣的呢?”蘇扣扣死盯著他的眼睛看,不想錯過任何一絲表情。
陸琛故作若無其事地哈哈一笑:“又來捉弄我是吧?這個玩笑可不太好笑,你啊,就別拿我開心了。”說著,他抬腿繼續走路。
蘇扣扣一把抱住他:“我沒有,我是真的喜歡你!我覺得就算我不說,你也應該能感覺出來!”
“是的,你不說,我也能感覺得到。可是你不能喜歡我,我也不能傷害你,我一直把你當親妹妹看,真的把你當成我們家的一分子去關心照顧你,陪你成長,希望你開心,希望你有個美好的未來。”他頓了下又說,“我很愛我老婆,當然我相信……”
蘇扣扣不耐煩地打斷他:“不就是喜歡你嗎?簡直像要了你的命一樣,囉裏囉唆說這麽多。”
“不是,我一定要讓你清楚,你的人生才剛剛開始,愛情值得每個人等待,你會遇到屬於你的那份愛情,明白嗎?”
“好了好了,知道了。”
陸琛內心裏長舒了一口氣,他們之間的這層窗戶紙終於捅破了,但他沒想到,接下來,還有其他驚人的事情正在一並展開。他接到葉賽君的電話,就立刻往醫院趕。
醫院重症監護室門外,陸琛心急火燎地趕來,跟著一起來的還有蘇扣扣。
“對不起,賽君,”陸琛等不及喘口氣,急忙問,“媽怎麽樣了?”
葉賽君憤恨地看著他,一張被口紅塗抹得很滑稽的臉,像個小醜一般。她又看了眼他身後的蘇扣扣,葉賽君心裏的怒火陡然升起,她知道,陸琛撒謊了,他沒有加班,是和蘇扣扣一起開心去了。
“你別在這兒惡心我,你出門就不知道把臉洗幹淨嗎?跑這裏來丟臉!”
蘇扣扣不由得想為陸琛辯解:“我解釋下,賽君姐,你誤會琛哥了。”
葉賽君氣得渾身哆嗦,根本不理會蘇扣扣。她看向陸琛:“你不是加班去了嗎?你說你接不了可兒放學,因為你要加班!”說著她背過身,悲痛地大哭起來。
時廣徽走到陸琛跟前:“陸琛你太過分了!姥姥為保護可兒,差點讓掉下來的廣告牌砸死!”說著他氣得上前給了陸琛一拳頭。
陸琛並沒有還手,他頹喪地耷拉著頭,葉賽君捂著臉放聲痛哭。
這時蘇扣扣跳了出來,她見陸琛的臉都被打腫了:“時廣徽,你下手也太狠了吧?!”
“你不要管!”陸琛大聲提醒蘇扣扣。
“好,我不管!你把時廣徽一直暗戀的女神惹哭了,他心疼了,能不打你嗎?!這可以理解!”蘇扣扣這話簡直在火上澆油。
“你在說什麽?誰是他暗戀的女神?”陸琛十分不解。
時廣徽的神色一下子就慌張起來。
“時廣徽他喜歡賽君姐!從高中就一直暗戀!”蘇扣扣脫口而出,上下嘴唇一碰,就把時廣徽埋藏多年的秘密給說了出來。
“什麽?!”陸琛簡直不敢相信。同樣葉賽君也被驚得夠嗆,兩人瞪大眼睛驚奇地看向時廣徽。
時廣徽又氣又窘:“你夠了,蘇扣扣!”
“還沒完呢,我要把你埋藏的秘密替你全說出來!”蘇扣扣一直覺得腦子裏像藏著一個鬧鍾,走得不準,但知道遲早要響。她看向陸琛和葉賽君:“你們還記得他曾經畫的那張帶心的畫像嗎?他畫的就是賽君姐!”
時廣徽悲痛地閉眼長歎了口氣,葉賽君愣怔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心裏已是七葷八素。
陸琛心裏在敲鼓,他越想越覺得老婆和時廣徽的相處,的確有些曖昧和親密……他突然血衝腦門,一步衝了過來,上前狠狠地給了時廣徽一拳頭。
猝不及防,時廣徽一個踉蹌跌倒在地,葉賽君趕緊去扶,看到時廣徽口鼻有血,她大聲斥責道:“陸琛,你瘋了!”
陸琛勃然大怒:“你心疼他了?是不是你們早就暗度陳倉了?!”
“你胡說八道!”葉賽君勃然大怒。
陸琛氣不過,還想上前去打時廣徽,蘇扣扣拉住陸琛:“別打了!別打了!”
陸琛手指向時廣徽:“廣徽,我拿你當兄弟,你卻背後捅刀子!”
“夠了!”葉賽君一怒之下,上前給了陸琛一巴掌,“根本沒有的事!你還胡說八道!”
陸琛愣住了,手捂著被打的半邊臉,夫妻倆都痛心地看著對方。
這時重症監護室的門開了,醫生出來了:“你們來幹什麽的?這裏是醫院!打架去外麵打!”
葉賽君跑向前:“對不起醫生,我媽情況怎麽樣了?”
“病人受傷的主要部位是頭部和腰部,目前來看並無大礙,不過……”醫生猶疑地思量起來。
大家預感不好,一口氣提了上來。陸琛趕忙問:“醫生,不過什麽?”
“我們在病人身上發現其他病灶,初步懷疑是肝癌,等明天做進一步檢查吧。你們要做好心理準備。”
醫生走了,大家呆愣在那兒。葉賽君腿有些發軟,差點歪倒在地。陸琛去扶她,被她一把推開:“你走你走!我不要你管!”說著一邊哭一邊氣惱地捶打著他。
陸琛不說話,緊緊地抱住賽君,任憑她打。
這時蘇扣扣自責又羞惱地來了句:“都怪我,都是我的錯!我去死!死了就再也不會給你們添麻煩了!”說著便哭著跑掉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陸琛看著跑出去的蘇扣扣,又看了眼葉賽君,不禁左右為難。他想到蘇扣扣這性格,萬一發生意外,他們全家都對不住蘇修醫生:“賽君,對不起,我馬上就回來!”
“你別去了!”時廣徽攔住陸琛,“你留在這兒!”說著他去追蘇扣扣了。
陸琛木木地呆愣在那裏,想到原來時廣徽從高中時就暗戀葉賽君,這真的讓他驚訝不已,又如鯁在喉。此時他心裏五味雜陳,腦袋嗡嗡的不清醒,他疾步走向洗手間,看到鏡子裏的臉,搞怪又滑稽。他擠了些洗手液使勁揉搓著,終於衝洗幹淨了。他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內心自責:“日子怎麽過成這樣了?”他抹了把臉上的水,努力讓自己打起精神來。
“你回家睡吧,我在這裏。”陸琛心疼地看著葉賽君。此刻,葉賽君趴在椅撐上,心力交瘁,氣恨得不願和他多說一句話。陸琛頹喪地坐了下來,想著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們夫妻開始離心了?老婆的內心世界是怎樣的,作為老公他完全不知道了,而時廣徽卻知道,老婆的心裏話不再對自己說了……他內心裏深深地歎了口氣。
時廣徽追上了蘇扣扣,命令道:“跟我走!”?“我不要你管啊,你放開我!”蘇扣扣使勁掙脫開他的手。
時廣徽氣結道:“把事情攪成這樣,你滿意了?”
“談不上,”蘇扣扣抬起頭看著他,冷笑了下,“別裝了,最滿意的人是你!暗戀多苦呀,我幫你把苦水倒出來了,你肯定在偷著樂吧?呃,謝謝就不必了,再見!”說著她揚長而去。
時廣徽抓住她的胳膊:“看來我也應當把你喜歡陸琛的秘密給說出來!”
蘇扣扣冷笑了下:“不必了,我今晚已經告訴他了。”
“啊?真不知道你這人到底有沒有長腦子?挺大一個人了,做事完全不考慮後果,總是由著性子胡亂來!”
蘇扣扣大叫著:“說夠了沒有!”被激怒的她抬手便給了時廣徽一巴掌。
時廣徽接著也掄圓了胳膊狠狠地反手就給了她一巴掌:“我們不是你父母!可以寵著你任性!”
顯然“父母”二字戳到了蘇扣扣的痛處,她哭了,慢慢蹲了下來,捂著臉委屈道:“好痛啊……”
時廣徽頓時有些後悔,不知所措地揉搓著手。
“我到底有什麽錯?”蘇扣扣抹著眼淚哽咽起來,“不就是讓琛哥陪我過個生日嗎?我想找人陪著,不然我想爸爸、想媽媽啊!想得心裏……太難受了……”她抬起一雙淚盈盈的眼睛看著時廣徽,“我隻是想生日這天過得快樂些,不可以嗎?”
時廣徽咬了下嘴唇,歉意道:“原來今天是你生日啊……對不起。”
起風了,薄雲被吹散了,月亮出來了,又大又圓地掛在天邊。夜涼如水,直讓人感覺有些冷。時廣徽把蘇扣扣送回了家,兩人一路上都沒說話,下車時,時廣徽突然叫住了她,蘇扣扣茫然地回頭,聽到了一句:“生日快樂!”
葉賽君祈禱了一晚,希望媽媽平安無事。可事與願違,第二天下午三點,醫生拿著病理報告很遺憾也很明確地告訴他們,病人確診為肝癌晚期。這之後醫生說的什麽,葉賽君全都聽不見了,仿佛那一刻空氣凝結了……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醫院的病房裏:“我怎麽了?”
陸琛抓著她的手:“你暈倒了,醫生說你需要休息。”
“我媽呢?”說著她要下床。
“別擔心,媽已經轉到普通病房了。”
“誰照顧我媽呢?”
陸琛吞吐道:“是蘇扣扣……她聽說你暈倒了,便幫忙來照顧下媽……”
“我可不想欠她人情!”說著葉賽君就要下床。
陸琛摁住她:“咱媽睡著了,你就先休息會兒吧,把你身體累垮了我更心疼。”
葉賽君很氣惱,冷冷地看著他。
“賽君,你誤解了我,昨天是蘇扣扣的生日,她一個人孤苦伶仃的,就想讓我陪她開心過生日,我覺得……這不過分吧?”
“那你為什麽要撒謊?為什麽騙我說是去加班了?!”
“我真怕你誤會。”
“陸琛,她是不是喜歡你?”葉賽君突然看到他搭在床邊的大衣,“大衣上的扣子就是她幫你釘的吧?”她看到用的還是紮眼的紅線,瞬間這紅線像爆竹撚子一樣,把她的心炸了個稀巴爛。
“是她釘的。我承認她喜歡我,但是我心裏清楚,我真的把她當成親妹妹來照顧!你得相信你老公啊!”
“成天和一個喜歡你的姑娘在一起,你能保證不會變心嗎?”
“當然!”
葉賽君冷笑了下:“這世界唯一不變的就是變化,沒有什麽是永恒的。陸琛,我不是個不通情達理的人,蘇扣扣的生日我也想著呢!雖然我記成了陰曆的日子,可是我考慮過怎麽給她過生日,要送她什麽禮物。臨了,你給她單獨過了,成了你倆密會幽歡了。”
“你不要說得這麽難聽好吧?當時我對她提出了,我們大家一起給她過生日,可她不想麻煩大家。”
“可結果呢?我媽替你去接孩子,差點沒了命!”葉賽君悻然,“我看出來了,你也樂意和她待在一起,在家都不願意和我多說一句話!”
“你不也一樣?心裏話都說給時廣徽聽了,我還想問你,你是不是喜歡上他了?”陸琛酸澀地問。
葉賽君咬牙切齒:“無恥!”
這時醫生進來了,他們簡單說了下關於姥姥病情的治療方案。醫生給出的建議是放棄手術,因為病人已是肝癌晚期,依據現在的醫學手段,當前做任何治療,其實意義都不大,在這個階段的醫療方案,就是控製癌細胞的進一步擴散,減少病人的痛苦和提高生活質量。醫生走後,葉賽君又掉起了眼淚:“千萬不能告訴我媽病情,她肯定承受不住的。”
“不會讓她知道的,今後我們多陪陪她老人家吧。”陸琛幫她擦淚,葉賽君卻把臉扭到一邊,淚如雨下。
人的一生就像是進了一所學校,根本沒有什麽選修課,碰到的、麵對的都是必修課。若學不會,就再學一遍,一遍又一遍,直到學會、學懂為止。痛苦也是如此,必須要學會麵對和承受,必須要經曆一遍又一遍。
隨著時間流逝,葉賽君慢慢接受了姥姥患癌的殘酷事實。為了更好地照顧媽媽,她索性搬回了娘家住,自然而然地和陸琛過起了分居生活。她也想一個人靜靜,給彼此一個空間,一個喘息的餘地。
這天晚飯過後,陸琛心裏煩悶得很,便下樓來透透氣,陸爸叫住他:“事情已經發生了,就坦然麵對吧。你也勸勸賽君,別太傷心了。”
恍然間,陸琛以為陸爸知道他們感情出現問題了,便神思遊離了下:“爸,讓你操心了。”
“我能操上什麽心啊?你沒事勤往姥姥那邊跑著點,幫幫賽君。這邊你媽有我呢,你們放心。”
陸琛愣怔了一下,點點頭。原來陸爸還沒有覺察出他們感情出現了問題,倒是注意到了葉賽君回家幾次臉上都沒有高興的模樣,於是他把這一切都歸於姥姥患癌這件事。確實,這件事讓每個人心裏都不好受,心頭像籠罩了一片烏雲,但這片烏雲也把他們小兩口的感情問題給一並遮擋了。
晚上才八點,小區公園靜無一人,萬家燈火,家家戶戶都是老婆孩子熱炕頭。陸琛從小區超市買來一打啤酒,坐在長椅上喝了起來,一想到時廣徽,他就氣恨地一把捏扁手中的易拉罐。
正這麽想著,時廣徽來了,他也正想找陸琛聊聊。
“我正好想找你,你就來了!”陸琛輕蔑地看了他一眼。
“我也覺得咱們是該好好聊聊了。”時廣徽說著拿起一罐啤酒,打開喝了起來。
陸琛譏笑道:“聊你怎麽暗戀我老婆的?聊你倆怎麽偷偷好上的?”
時廣徽氣急:“你不尊重我可以,但不能不尊重你老婆!她是個好女人!”
“這還用你說?!”陸琛撲上前,兩手死死抓住時廣徽的衣領,冷嘲熱諷道,“你可真行,從高中時就暗戀賽君,我太佩服你了,簡直五體投地啊!”
“放開我!想聊就好好聊!”
陸琛賭氣地放手,隨即又打開了一罐啤酒。時廣徽整理了下衣領,喝了口酒:“你不用這樣嘲諷我。當年我將要去美國留學之前,我本打算對賽君告白的,連告白信都已經寫好了,沒想到被我媽誤認為是廢紙,拿去包豬大腸了。”
“那我得謝謝豬大腸了!”陸琛說著打了個嗝,“不過,你可以繼續告白啊,怎麽後來沒有?簡直是懦夫、膽小鬼!”
“你罵得對,我不辯白。可你知道嗎?我一想到當時你也喜歡賽君,而且正在追求她,我就一下子又沒了勇氣。再加上我要出國留學,一走好多年,所以我就把這份感情藏了起來。”
“現在回國了,可以繼續愛戀你的初戀情人了,甚至可以破壞她的家庭,從而得到她,圓你初戀夢!對不對?”說著陸琛憤怒地上前給了時廣徽一拳。
兩人扭打了起來,時廣徽很氣惱地給陸琛一拳後,狠狠地把他摁在地上:“你在說什麽?你們的感情走到這一步,原因出在哪兒,你到現在還不明白?”
“我就覺得是因為你!”陸琛用力反擊,把時廣徽壓倒在身下,揮了一拳頭,“我,從沒有背叛過賽君,我清清白白的!有段時間,我發現我老婆有話都不和我說了,反倒和你說說笑笑,你們倒是有很多共同語言。這問題不在你,在誰?!”說著咬牙切齒地又揮了一拳頭。
時廣徽摸了下嘴角的血,痛心地大聲問道:“你有多長時間沒陪她聊過天了?你的時間都花在了哪裏?你知道她的夢想嗎?你關心過她嗎?”
一連幾問,讓陸琛蔫了,他一臉疑惑:“她都三十多歲了,夢想不就是我們家人平安健康嗎?”
時廣徽譏笑起來:“這就是你作為她老公說出的話!”說著他拿出手機,打開一個網頁,“你自己看!”
陸琛接過手機,瀏覽起來:“這是我老婆寫的小說?”他驚訝地睜大眼睛,“我怎麽一點都不知道?”
“一開始她本想告訴你,她要重拾愛好,寫小說,但覺得你一定會嘲笑她。你剛才不也說了嘛,她都三十多歲了,家人平安健康就該是她的夢想!”
“我……我忽略了她。”陸琛很慚愧。
“你這人太自私,大男子主義,總是為了麵子和人情一次次地為難賽君,就這樣你還嫌她不夠寬容大度!你得了麵子和人情,可你傷了一個女人的心!我不明白,比起愛人來,人情和麵子就那麽重要嗎?”
陸琛用巴掌拍了下臉:“人活著不就為了這張臉皮嗎?我沒有好好和她溝通,我想當然地認為,她是我老婆,是我最親的人,她應該理解我才對啊。”
“你不要再大男子主義了!多考慮下賽君的感受!還有,你和蘇扣扣,我再一次提醒你,千萬要保持清醒和理智!你隻要走錯一步,就會步步錯下去,到時你會失去更多,還會傷害到她。”
“我當然知道!可我不能不去照顧她啊,你讓我怎麽辦?是,她告訴我了,她喜歡我,可我也明確地拒絕她了,還給她講了很多道理。”陸琛又喝完了一罐酒,突然他哭了出來,“我很愛賽君,也很珍惜家庭,可我又不能不顧情義地舍棄蘇扣扣,我們欠她的,欠蘇醫生的啊!你說我該怎麽辦啊?怎麽辦……”
喜歡一個人的感覺,就是心火曠日燃燒,直到把所有的精力和靈魂都燃燒殆盡。蘇扣扣主動約見葉賽君,兩人一見麵,她清白又勇敢的樣子,像那薔薇花開得很野很奔放,開口就說:“賽君姐,我喜歡上了琛哥。”
葉賽君想起了姥姥提醒她的話,看來,天底下是有日久生情這麽回事的。雖然料到蘇扣扣會這麽直言不諱地說出來,但當真聽到這話時,心裏還是顫抖了下。她深吸了口氣,想聽蘇扣扣全部說出來,於是便問:“那他喜歡你嗎?”
“他沒說過喜歡我……”蘇扣扣頹了一下,但很快又倔強地抬起頭,“反正和我在一起,他真的挺開心的。”
葉賽君聽了,內心一陣酸澀。
“我以為……”蘇扣扣不禁嗚咽出聲,“我再也感受不到什麽是溫暖,可琛哥給了我。他如父如兄,讓我覺得在這個世上,還有人關心惦記著我。”
“你也不用這麽傷心了,”葉賽君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了,覺得說下去也沒有什麽意義,“可能是他一時放不下家庭和責任吧。要是你們兩情相悅,我會成全你們的。”說著她站起身想走。
可蘇扣扣並不領情:“賽君姐,你一定覺得自己很高尚吧?可你知不知道,你們婚姻出現問題責任不在於我!而在於你!”她字字咬得很清楚。
葉賽君又驚訝又生氣,血一下子衝到了腦門:“什麽?”
“你體諒過琛哥嗎?你知不知道他每天上班很辛苦,作為妻子你還嫌他不肯學習、不夠努力、不肯成長!你從心裏鄙視他、厭煩他,以致你們失去了情感交流,這才是你們婚姻出現問題的症結所在!你還嫌他陷入無謂的人情麵子裏,可是一個男人最在乎的不就是麵子嗎?我倒是挺喜歡琛哥這樣有情有義的人,有人情味兒,有男人味兒。”
“他工作辛苦,難道我不辛苦嗎?我工作回來,做飯洗衣照顧公婆,還要擔心我媽那邊出點什麽情況,給孩子檢查完作業再打掃完衛生,睡覺都不知幾點了!我幾次胃病犯了,作為老公的他都不在我身邊,他在哪兒?他和你在一起啊!你們誰體諒過我?”
“那是琛哥陪我去見音樂公司的人!”
“蘇醫生對我們有恩,難道我不懂得感恩嗎?你的生日,雖然我記成了陰曆的日子,可我是有計劃給你過生日的!想讓你過一個快樂的生日,我都考慮過,沒想到變成了你倆的密會幽歡!他編謊為此沒去接可兒,害我媽差點丟了性命!我看出來了,陸琛報恩報得連家都不想要了!”葉賽君喘了口氣接著說,“還有,我讓他學習這件事,我是提醒和激勵他,人要不斷成長,不能安於現狀!我完全是為他好!”
“那你考慮過他的自尊和感受嗎?說白了你就是嫌他沒本事賺不到大錢吧?我現在覺得就是因為時廣徽出現了,所以你不自覺地拿他和琛哥做比較。”
葉賽君站起身狠狠甩了句:“無稽之談!”
“好吧,不爭論了。”蘇扣扣對著她背影,“喜歡一個人,是沒有錯的,就像時廣徽他一直喜歡你一樣!”
葉賽君聽到後怔了一下,稍放緩了腳步,緊接著,她又快步向前走去。
人的一生很像是在霧中行走,遠遠望去,隻是迷蒙一片,辨不出方向和吉凶。可是,當你鼓起勇氣,放下憂慮和恐懼,一步一步向前走去的時候,你就會發現,每走一步之後,你都能把下一步的路看得更清楚一些。
陸琛覺得和老婆一直這麽僵著,長此以往不是個事,他想和老婆好好談談。他也反思過了,這段時間確實忽略了賽君,想想老婆跟他過日子也不容易的。他剛要給葉賽君打電話,蘇扣扣的電話進來了,原來馬總監約他們去老地方見麵,有重要事要談。
陸琛隻好和她一起前往,蘇扣扣並沒有告訴他,她已經找葉賽君聊過了。她看著他,心疼道:“看你這幾天,人都消瘦了。”
“沒事兒。”
“你這樣我心裏很難受,都怪我……”說著蘇扣扣掉起了眼淚,接著她攥緊拳頭,“我一定抓住成名機會,好好報答你,讓你不再受任何委屈!”
陸琛笑了笑,勸慰她:“這叫什麽委屈?沒事的,怎麽會怪你呢,都是我的錯,我會處理好的。”他遞給她紙巾,揶揄道,“趕緊擦擦淚,這回我可真沒力氣背你了。”
蘇扣扣破涕而笑,心裏很甜蜜。
還是那家廣式茶樓,他們見到了馬總監,一見到他,蘇扣扣便欣喜若狂:“馬總監,您是要安排我拍片上雜誌嗎?”
“這段時間,她一直盼著這事呢。”陸琛說。
“對,《新星》雜誌我們一定、必須、肯定要上的,這你們放心。”說著馬總監喝了口茶,不疾不緩道,“可是啊,我要和你們商量一下,特別是要聽聽扣扣的意見,就是最出色的那位造型師現在沒檔期,我們得等他來,讓他全方位幫你打造出與眾不同的造型,一亮相,就驚豔眾人!這才是我們要的效果!如果你要現在心急非要上呢,也不是不可以,既然我們簽約了,我就得尊重下你的意見,你覺得呢?”
蘇扣扣果斷地說:“那我肯定是要選那位最出色的造型師啊!”
“好,和公司想的一樣。”馬總監很是激動,笑著說,“扣扣,你真是太幸運了!現在呢,我們在找各種資源來包裝你,正好我們剛爭取了一個走紅毯的機會,當天著名歌星奇奇也會到場喲!到時珠寶商會讓你戴他們提供的首飾亮相,不過,個人要交20萬元的保證金。”
“啊,這麽多啊,20萬!”蘇扣扣說著看向陸琛,陸琛倒吸了一口涼氣。
馬總監看著他們,笑著說:“別緊張,當天走完紅毯,首飾完好無損地交給珠寶商後,這20萬元一並退還。這個相信你也能理解,這錢公司沒法墊付,畢竟首飾戴在你身上,你是有責任的。”
陸琛點點頭:“這倒是能理解。”這時他手機來了條微信,是葉賽君給他發的,讓他把她的充電寶拿下來,放到傳達室,她會去那裏拿。
“我們公司爭取到的走紅毯名額隻有一位,公司目前簽約的三位歌手都想去,為了公平,那隻能誰先交上這20萬就讓誰去。”
蘇扣扣和陸琛相視一眼,陸琛表態:“這機會我們肯定會抓住的。”
蘇扣扣滿麵紅光,讚同地狂點頭。
馬總監臉上帶著笑:“那行,我也比較中意扣扣,我會多給你們一點時間的。”事情談完了,他見時間還早,便提議大家一起吃個飯,陸琛欣然同意。推杯換盞,觥籌交錯,燈光酒影中,陸琛想起了很多事,那晚他喝醉了,從沒有喝得那麽醉過。
陸琛沒能把充電寶給葉賽君送下來,她隻好自己來家裏取,正好看到蘇扣扣開車把陸琛送回家。見他一副爛醉如泥的樣子,葉賽君更是氣得不行,她停也沒停,就像沒看到他們一樣,徑直往前走。陸琛看到她了,搖搖晃晃地向她走來:“老婆,別走啊,老婆……”他踉踉蹌蹌,差點摔倒。蘇扣扣上前趕緊扶住他,心疼地打抱不平:“賽君姐,琛哥他心裏難受,你就和他說句話不行嗎?!”
葉賽君說:“他不是有你嗎?”聲音聽起來非常冷漠而遙遠。
“你也別用這種口氣和我說話!我是喜歡琛哥,但我不是小三兒!”
葉賽君頭也不回地就走了。這時大頭回來了,蘇扣扣便讓他幫忙把陸琛扶到樓上去,她沒跟著一起上樓。這可把大頭折騰壞了,陸琛拽著單元門不肯走,大頭就陪他原地絮叨了半個鍾頭。
第二天,陸琛酒醒了,他立刻打電話約葉賽君見麵,還專門選在了一家甜品店。這家店以前他們經常來,陸琛還提前點了葉賽君最愛吃的法式蛋糕。
葉賽君來了,她也覺得他們該好好談談了。剛坐下,兩人還沒說話,有一位孕婦就衝陸琛打招呼:“陸琛。”
陸琛看著這女的,一時間沒想起是誰來,不過接下來她的一句話,讓他瞬間想起她是誰來了。這名孕婦帶著意味深長的笑,先看了眼葉賽君,接著又對陸琛擠眉弄眼道:“你那小女朋友呢?”
對,她就是王兵的老婆。陸琛簡直要抓狂,又不能對她說出真相,隻能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這時他看到葉賽君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他左右為難,隻好打落牙齒和血吞。在王兵老婆走後,他趕緊向葉賽君解釋,剛要開口說,就被葉賽君堵了回去:“真惡心!陸琛,你們就不能在外麵注意下影響嗎?給父母和孩子留點臉麵!”
“賽君,剛才那真是誤會,不是王兵老婆說的那樣,事情是……”
葉賽君打斷他:“我突然覺得和你沒有什麽可說的了,你還有別的事嗎?沒別的事,我就走了。”
“行,我先不解釋了。”陸琛討好地把那盤法式蛋糕往前推了推,“你愛吃的,嚐嚐吧。”
葉賽君冷笑了下,歎了口氣:“大概你早忘了吧,我有胃炎,早就不能吃這種甜點了。”
陸琛懊惱地拍了下頭:“真是對不起。”
“昨天讓你拿充電寶,你沒拿,原來你們在一起,是你不方便。”
“昨天馬總監約我們談事,談完後,大家一起吃了個飯。老婆,對不起。”說著他抓住葉賽君的手,“老婆,我錯了,這段時間我對家、對你的關心不夠,我讓你傷心了。”
“別說這些了,還有事嗎?沒事我得給我媽拿藥去了。”
“老婆,咱別這樣一直分居下去了。我爸好像覺察到問題了,今天問我,咱們倆是不是吵架了?我覺得可兒姥姥有天也會這麽問你的。父母年紀大了,不該讓他們再為我們的事擔心了,更何況,你全都誤會了我,那都是子虛烏有的事兒。”
“怎麽?你怪我不懂事,讓父母擔心了?陸琛,我不是來娘家度假的,我是來照顧我媽的。我媽就我一個女兒,我不照顧她誰照顧她?”
“可你也別借機懲罰我,一直和我冷戰啊!我作為你丈夫,也是有責任和義務照顧咱媽的。”
“分居一段時間,沒有什麽不好的,彼此都冷靜下。”
“我知道你怨我,是我沒去接孩子,讓姥姥出了意外。可凡事得一分為二地看,其實咱媽要不是因為這次意外住院,恐怕還發現不了這病灶呢。雖然不能說是幸運,但也算是早發現早治療,我們做兒女的可以多陪陪她老人家。”
“這麽說,我還得感謝你?”
“我不是這意思,我是想寬慰下你。”
葉賽君冷哼道:“我看你是在減輕你的愧疚感吧?”
陸琛無奈地懇求道:“賽君,咱別這樣行嗎?你這樣說我,我心裏不好受。”
“我看你是偷著樂吧?蘇扣扣主動和我聊過了,她說他喜歡你。我說,我成全你們。”
“賽君,可我對她沒有一點非分之想,我真的拿她當妹妹,當靈靈看待的!我們陸家欠蘇醫生恩情,我有責任有義務照顧她,讓她成長得更好更優秀,這也是你認可的。”
葉賽君嘲諷道:“是啊,報恩報得都成了你的小女朋友了。”
陸琛很無奈地蹙起了眉,這時葉賽君手機響了,他無意間瞥到手機屏上顯示“時廣徽”三個字,頓時醋意冒三丈:“好好,我明白了!怪不得你不願意回家!這樣多自由啊,你們見麵也方便,可以和他聊聊你寫的小說,你們多有共同語言啊!他還暗戀你,正好又能重溫下校園時光,彌補青春裏的遺憾!”
“你胡說八道些什麽!我和時廣徽是有工作上的事要談!”葉賽君見陸琛一臉冷笑,“你不是不知道,前段時間我想邀請時廣徽來我們幼兒園搞一個機器人進校園的活動,現在大家剛好都空出時間了。”
“去吧,趕緊的!他幫你把活動搞好了,興許你還真能當上園長了!我呢,什麽都幫不了你,還淨給你添亂。”
葉賽君很是無語地看著他。
“我說的對吧?我就一個打工的,賺錢不多,沒什麽大本事,可人家就不一樣了,他是‘海歸’,回國就成了公司合夥人。重要的是,他還是一個深情專一的人,從高中就暗戀你,是我耽誤了你們的幸福!現在他又回來了,既然我怎麽做也讓你快樂不起來,那我無條件退出,成全你們!”
葉賽君氣憤無比道:“陸琛,你講講道理好吧?!你也別把髒水潑到別人身上!你問問你的心在哪兒?我胃疼犯病,你在哪兒?天天的我一人伺候老的、照顧小的,你在哪兒?我工作煩悶,想和你聊聊的時候,你又在哪兒?!”
“我對你、對這個家問心無愧!”
“夠了,我不想和你吵了!”葉賽君說完,扭頭就走。
“別走,還有件事。我想把房子抵押貸點款!”
葉賽君的腦袋轟的一聲:“為什麽?”
“音樂公司那兒要交20萬的保證金,這個是會返回來的。”
葉賽君恍悟,悲痛道:“我還以為你是真誠向我來道歉的,原來今天找我的真正目的是這事!告訴你,沒門兒!”
“我是真誠來向你道歉的。”
“陸琛你心真狠!連家都不想要了!看來你早就不想過了吧?”
“你怎麽能這樣說呢?又不是賣,隻是暫時挪用!蘇醫生為咱們家,命都沒了,我把房子抵押一下,這又有什麽不可以的?!”
“已經交了15萬了,現在又要交錢,我真的感覺這音樂公司一點也不靠譜!萬一是騙子怎麽辦?這可不是件小事,你冷靜地好好想想!想想那房子承載著可兒多少的成長回憶,真要是騙子……”
她話還沒說完,陸琛戧聲道:“別老騙子騙子的!我又不是傻子,具體情況我清楚!這音樂公司絕對靠譜,我都核實過了。現在公司要對扣扣進行全方位包裝,我們交的錢和公司比起來,那真是小錢了。現在就差這一步了,我不想最後因為錢的問題,讓蘇扣扣的歌星夢破滅!現在能支持她的也隻有我們了啊!我們怎麽能不管呢?!”
葉賽君見他有些走火入魔了,便語氣平和地勸道:“陸琛,你沒事也多上網了解下,現在是自媒體時代,她要是真有音樂天賦,可以網絡直播唱歌呀!真有才華的人是不會被淹沒的。前段時間不還有個農村大叔就這麽唱紅了嗎?說實話,這個時代根本沒有懷才不遇這一說!”
陸琛的口氣也軟了下來,一臉討好地懇求:“賽君,你就答應吧!這錢是花在刀刃上的,不會被騙的。相信我,扣扣沒了雙親,就還剩下這一個夢想,咱們就幫著她圓夢吧,行嗎?”
“我看你真有些走火入魔了。”
陸琛又急了:“說來說去,你就是心疼錢!”
“隨便你怎麽想吧,反正該說的我都說了,你也該冷靜地好好想想!”
“房子也不是你一人的!”
“我說不行就不行!”葉賽君說得咬牙切齒,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剩下陸琛氣急敗壞地坐在那兒。他看著盤子裏的蛋糕,賭氣一口全都塞進嘴裏,不僅味同嚼蠟,還噎得他難受。
蘇扣扣知道他心情不好,很是擔心,給他打了好多電話,他都沒接。那個晚上,陸琛向著環山路一路瘋跑,然後在山下的坐椅上呆坐了很久。暗夜無聲,死寂般的黑夜,偶爾有鳥叫聲,越發顯得寂寞空幽。山林深處,風吹樹葉沙沙作響,不知怎的,讓他有種撕心裂肺的感覺。
葉賽君當天就在網上發布了房屋出租信息,她覺得這樣陸琛就不會打這房子的主意了。之前她一直舍不得出租,現在想想,因為這房子發生的鬧心事真是一件又一件,早知這樣,真還不如當初租出去清心。
房子位置不錯,家具也一應俱全,第二天就有租客拎包入住了,並一次性付了一年的租金。合同簽了,租金收了,葉賽君前腳剛離開,陸琛就帶著借貸公司的人去看房了。
“你怎麽把房子租出去了?!”陸琛氣衝衝地給葉賽君打電話,旁邊借貸公司的人沒好氣地抱怨了句:“陸先生,你這不是拿我們當禮拜天過嗎?真是的!”
葉賽君全都聽到了,覺得自己一點都沒猜錯,幸好搶先一步把房子租了出去,氣得她一句話都沒說就掛斷了電話。剛放下手機不多久,租客便火急火燎地打來電話,原來陸琛要趕人家走。
葉賽君怒不可遏,立刻趕回家裏:“陸琛,你到底想幹什麽?!”
“這樣的,賽君,剛才我和租客商量好了,多返還給租客1000塊錢的租金,這些都不用你掏了,我多貸些,從裏麵出就行。”
葉賽君怒目切齒道:“陸琛,你無恥!”
“你太不明事理了!太讓我失望了!”
“我怎麽不明事理了?!告訴你,這房子不能抵押貸款,除非我們離婚!”
陸琛也急了,脫口而出:“離就離!”
“誰不離誰是王八蛋!”
說離就離,兩人回家拿戶口本和身份證,準備去民政局辦離婚手續。上樓時,兩人在電梯裏吵了起來:“孩子歸我!”
“不行,孩子必須歸我!”
電梯門開了,兩人驚恐地看到陸爸手提著垃圾就在電梯門前站著。葉賽君叫了聲:“爸。”陸琛怕惹爸生氣,便笑著哄他:“爸,垃圾回頭我去扔吧。”兩人默契地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陸爸卻陰鬱著臉,誰的腔也沒搭就繼續下樓扔垃圾去了,他們料到剛才的話一定被老人聽見了。
兩人回到家,見陸媽正在睡覺,他們找出戶口本和身份證放進包裏。這時陸爸回來了,頭也不抬地問:“戶口本找到了?”
陸琛和葉賽君麵麵相覷,陸琛安慰地說:“爸,你別多想,其實……”
陸爸揮了下手:“別說了,離就離吧。我一直覺得你倆之間出了問題,隻是沒想到這麽嚴重。是我和你媽拖累了你們,對不住了。”
葉賽君要哭了,搖著頭說:“爸……”
“你們不用擔心我們,過你們的生活去吧,我和你媽也沒幾天活頭了。”說著陸爸突然眼前一黑,暈倒在地。
兩人驚慌又害怕,顧不得其他了,趕緊將陸爸往醫院送。葉賽君留下來照顧陸媽,不一會兒,單位打來電話有事找她。正愁走不開時,陸媽醒了,葉賽君趕緊推著陸媽去衛生間,之後又用毛巾給她擦洗手和臉,再把頭發梳整齊,然後推她到客廳,打開電視幫她調到戲曲頻道。葉賽君重新回到衛生間,擦了擦地上的水,累出了一身汗,等她回到客廳時,看到陸媽拿著手機當遙控器按個不停,葉賽君趕緊上前:“媽,這是手機,遙控器在這兒。”
陸媽恍悟地點點頭,葉賽君覺得有些奇怪,便暗暗擔心,會不會老人得了腦癡呆?這念頭一閃而過,她削好蘋果遞到陸媽眼前:“媽,吃蘋果。”這時姥姥又打來電話,問她的藥有沒有取到,葉賽君更加愁悶起來,看了下時間,眼看可兒也該放學了,此時她真恨不得自己有分身術。
沒多久,陸琛帶著陸爸從醫院回來了。經過檢查,醫生說問題不大,就是精神別再受刺激了。他們剛從電梯裏出來,就碰到了葉賽君在門口送時廣徽,三人碰麵,心裏都疙瘩起來。葉賽君斜睨了陸琛一眼,看他臉色難看至極。陸琛和時廣徽兩人幹戳在那兒,互不搭理,幸好有陸爸熱情照應著,才不至於場麵尷尬。
“又麻煩你了啊廣徽,再坐會兒吧。”陸爸說。
可兒聽到動靜了,便高興地跑了出來:“爺爺,你回來了!”陸爸笑著拍了拍孫女的臉。
時廣徽禮貌道別:“客氣了,大叔您沒事就好。我不坐了,您好好休息。”
時廣徽摸了下小卷毛的頭:“跟爺爺、叔叔、阿姨再見!”
見孩子招手,陸琛這才堆起笑,和大家一起揮手送客:“子昂有時間來玩。”
一家人進了屋,陸爸看到桌上有膏藥:“這是誰的藥?”
“我媽的藥,麻煩廣徽剛取回來的。”
陸爸體諒地說:“賽君,你回去照顧姥姥吧,她傷才好不久,身邊沒個人,連膏藥都貼不了。”
葉賽君歉疚道:“爸,我們對不起你,讓你傷心了。”
“爸不怪你,陸琛都告訴我了,房子你們不用抵押了,我這裏有些積蓄,是我留著給你媽看病救急用的,總不能每次光讓你們掏錢,你們壓力也不小。”陸琛剛想安慰幾句,被陸爸阻止,“我們欠蘇家的恩情,這是一定得報的,孩子有夢想,得支持!”
葉賽君趕緊解釋:“爸,我也讚成追求夢想,可我真的擔心會上當啊!到時錢打了水漂怎麽辦?那可是您一輩子的積蓄啊!”
“爸,這事您別管了,還是我們想辦法。”
陸爸語重心長道:“爸不想看著你們兩口子傷和氣,弄得家都沒了。這本是我們當老家兒的該擔的事,你們別管了,不管這錢最後是不是被騙打了水漂,都別計較了。這比起扣扣痛失親人的傷痛來,根本算不了什麽。”說著說著,陸爸的眼裏有些潮濕。
葉賽君不好再說些什麽,一切隨老人心意吧。陸可兒不跟她回姥姥家,於是她拿上包,帶上姥姥的藥就走了。
第二天,陸爸給了陸琛一張存折,讓他取出來,把20萬打給馬總監,陸琛照做了。很快蘇扣扣便收到了馬總監的信息,告訴她走紅毯的名額是她的了。她這才知道,陸琛已經把錢交了,她很是感激。
這天吃飯的時候,姥姥說:“賽君,你該回家了,我這兒不需要你照顧了。”
“怎麽不需要?你的傷還沒完全好呢。”葉賽君頭也不抬地說。
姥姥夾起一筷子菜,又心事重重地放了回去:“你和陸琛要離婚了嗎?”
葉賽君的心驚了一下,看來還是被姥姥發現異常了,但她努力平複著情緒:“您別操心我的事了,來,吃魚。”說著,她夾起一塊魚肉放到姥姥碗裏。
“看來真被我言中了,我就知道陸琛成天和蘇扣扣在一起,早晚得出事。當時我提醒你,你還不以為然。”
葉賽君拉著長音懇求道:“媽—”
姥姥不理會:“你不會是要和時廣徽結婚吧?”
葉賽君又一次被驚著了:“媽,您說什麽呢!別胡說!”
“最近你和他通話挺頻繁的。”
“我是請他到學校做活動,和他商量細節。”
姥姥撇了撇嘴:“陸琛這孩子挺好的,沒什麽大毛病,你可別衝動。”
葉賽君忍著氣:“還讓不讓人吃飯了?”
姥姥歎了口氣,不再說他們婚姻的事,重新拿起筷子吃了兩口米飯,便情不自禁地念起了詩。憂傷的詩歌讓餐桌上的氣氛變得壓抑沉悶,像念悼詞,吃肉也如同嚼糠。葉賽君心煩得要命,姥姥的詩歌像一條勒人的繩索,讓她喘不過氣來。匆促間她懇求地大叫:“媽,求您別念了!求您了!”她大口喘著氣,痛苦不堪地看著姥姥,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姥姥不滿地嘀咕道:“嫌煩,那你回自己家去啊?”
葉賽君的火冒了出來,憤憤道:“您當母親的可不可以體諒體諒下女兒?!”說著她站起身回臥室去了,門“砰”的一聲關上了。姥姥氣得想上前理論,但想了想又坐了回去。她拿出手機想給陸琛打電話,剛要撥出號,她猶疑了下,覺得明天該先去找蘇扣扣談一談。
姥姥真的去找蘇扣扣了,為了勸誡她迷途知返,姥姥還專門寫了一首詩歌。
“你之前不是說,以後我想找人聽我朗誦詩歌就找你嗎?你喜歡,也想受受熏陶,今天我就來找你了。我還專門為你寫了一首詩歌,名字叫《**,是親吻一朵有毒的花蕊》。”
蘇扣扣一聽這名字,心裏就窩了火。她注意到周圍人無不側目,於是她有些惱羞地打斷了姥姥的誦讀:“姥姥,你這麽說有些過分吧?怎麽叫**?”
“難道你們還是光明正大地談戀愛?陸琛和我女兒還沒辦離婚手續呢!”
“我喜歡陸琛,可這種喜歡很清白、很坦**。”
姥姥一臉嘲笑:“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把第三者插足說得這麽清新高雅。”隨即,她語重心長地繼續說道,“你爸因他們陸家沒了,可你不能來奪走可兒的爸爸啊!”
“我沒奪!您女兒和陸琛的婚姻出現問題,原因不在我!您還是回去先搞清這個問題吧!”
話音剛落,姥姥一記耳光打了過去:“女兒受欺負了,當媽的就得打回去!”說著她戴上帽子和墨鏡,冷哼一聲,轉身走了。
姥姥最後這句話著實讓蘇扣扣心裏一陣刺痛,她想到自己沒爸沒媽,受了委屈也沒個人幫護,忍不住失聲痛哭起來。
陸琛接到蘇扣扣的電話時,他正在遊樂場陪孩子玩。蘇扣扣一見著陸琛,更是哭得梨花帶雨,捂著被打的半邊臉,抽抽搭搭地說:“從小到大,我從沒受過這樣的侮辱!可她是長輩,還有病,我不能把她怎麽樣,隻能任憑她打罵。”
陸琛急了:“姥姥怎麽還打人呢?!真是的!我看看臉怎麽樣了?”
蘇扣扣鬆開了手:“沒事的。”
陸琛看到她的臉有些紅,心裏很過意不去:“還疼不疼?”
“不疼了,就是有點火辣辣的感覺。”蘇扣扣歎了口氣,“沒爹沒媽的孩子就是任人欺負。”
這話直紮陸琛的心:“沒人會再欺負你的!你在這兒等著,我去給你買冰塊敷一下。”
“還是我去吧,可兒出來會找你的。”蘇扣扣笑著跑去買了。
她給陸琛買了杯咖啡,給可兒買了杯奶茶,還給自己買了冰激淩。陸琛有些擔心:“你大冷天吃這個行嗎?”
“沒事,既可以敷會兒臉,又能吃,而且化一化會更好吃。”蘇扣扣嘿嘿一笑,“一會兒,你要不要嚐嚐?”
陸琛笑著說:“不用不用。”他拿出紙巾,“來,不能直接敷,我幫你包一下。”包完後,他幫她敷到臉上,“馬上要走紅毯了,這張臉可得保護好。”
“真的好期待!一想到這些,我就激動得睡不著覺。”蘇扣扣側頭仰臉開心地笑著。
這時葉賽君來了,她來接孩子去展覽館。她冷著個臉,像是沒看到他倆一樣。陸琛示意蘇扣扣避開一下,蘇扣扣便溜達到一邊去了。
葉賽君很惱火:“你要是讓可兒看到你倆這樣親密的樣子,孩子會怎麽想?”
“怎麽親密了?”
“還不夠親密啊?你都摸她的臉了!”
“你知道為什麽嗎?”陸琛悻悻道,“姥姥打了她!”
“什麽?”葉賽君一臉愕然。
“咱媽不該去找蘇扣扣。不光打了她,還說了好些難聽的話,我覺得真不該這樣。你回去告訴她老人家,讓她放心吧,我從心裏沒想過要真離婚。”
葉賽君橫眉冷對:“這話說得,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我們死乞白賴求你別離呢!”
“你看你又誤會我了,我不是這個意思。”
這時可兒從遊樂區出來了,葉賽君拉著可兒扭頭就走了。
晚上回到家,葉賽君見姥姥正美滋滋地試她剛買的羊絨披肩,這是她去見蘇扣扣回來路過商店買的。她開心地在賽君跟前轉了個圈:“這披肩是不是很有質感?顏色叫玫瑰粉,很提色吧?”
葉賽君火氣立刻躥了出來:“媽,您去找蘇扣扣幹什麽?還嫌不夠亂嗎?”
姥姥被女兒憤激的樣子給嚇住了,委屈道:“我是想幫你。”
“幫我?您能不能真心體諒下我?別這麽自私冷漠了,行嗎?說真的,要是當初,您認真用心地照看好我婆婆,也不至於現在發生這麽多事情!您從來都不懂得體諒、理解和同情別人,簡直像個孩子!”葉賽君怨毒地看著姥姥,狠狠地一口氣說完。
姥姥眼神呆呆的:“都怪我,都怪我。”她裹緊了披肩,走到窗前眺望著遠方,自顧自地又念起了憂傷的詩歌,“我孤獨地漫遊,像一朵雲,在山丘和穀地上飄**……”
葉賽君煩躁得頭痛欲裂,她賭氣跑回房間趴在**用枕頭裹住頭,可還是能聽到姥姥念的憂傷詩歌。她坐起來,拉開抽屜找棉球想塞住耳朵,一番亂找中,她突然發現一本書下麵壓著一份病曆診斷書。她粗粗掃了一眼,發現竟然是姥姥的,她又仔細看了下,不禁倒吸一口涼氣,接著瞬間淚流滿麵。想著自己還費盡心機,瞞著媽媽的病情不敢告訴她,原來一年前,她就知道自己得癌症了!
姥姥從沒說過,默默一人承受著一切,作為女兒的她卻總是埋怨媽媽自私,不懂得體諒她,現在明白了,她錯怪媽媽了,媽媽一直都在體諒她、愛她。想到這兒,她再也忍不住,捂著嘴痛哭起來。不知什麽時候她睡著了,迷糊中感覺媽媽的手在撫摸她的額頭。
“賽君呀,媽媽是愛你的,媽媽很難過不能陪伴你一輩子。”葉賽君醒了,她沒有睜開眼,隻聽媽媽拉著她手呢喃,“真說不定哪天,媽媽可能就不在了,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我希望我女兒開心幸福,可媽媽不知用什麽辦法才能幫到你,別怨媽媽……”
葉賽君聽到這些,鼻子酸酸、喉頭哽咽,她突然感覺有淚水滴到了臉上,她知道是媽媽在流淚。淚水劃過的每寸肌膚都讓她感覺到疼,悲傷在胸腔裏積聚,並不斷上湧,直抵喉頭,像要迸發出來。就在這時,姥姥難過得捂著嘴跑出了房間。娘兒倆一人一房間偷偷地哭,誰也不讓誰知道。
陸琛心裏當然也不好受,他煩悶極了,在家怕被父母看到,於是下樓來,坐在小區公園的長椅上發呆。這時物業劉大爺看到他了,便叫他到傳達室暖和下。劉大爺知道他有心事,也不問他,就在那兒反複查看自己新鋦的一把壺,檢查哪裏還需要再修複下。陸琛看到這把壺的顏色本來是赤紅,卻已浸染成了絳紫,壺上生了一層溫潤厚實的包漿,滑熟可鑒,幽光沉靜,透出一股子舊氣,卻有著正兒八經的古色古香。陸琛笑了一下,客氣地拉話:“劉大爺,您這是又鋦了把壺啊?”
劉大爺邊檢查邊說:“是啊,咱小區胡老頭的。這壺是他們結婚時,老伴送給他的,好多年了。那天不小心摔碰著了,他急得不得了,老伴不在了,想著修複一下,好留個念想。”
“您這捧瓷技藝太棒了,真的賦予了瓷器第二次生命。”陸琛看著壺身上的鋦釘,“這紫砂剛硬,鋦釘柔韌,剛柔相濟,怪不得壺身不漏水。”
劉大爺抬頭看他一眼:“真是讓你說對了。這道理和兩口子攜手並肩過日子一樣,你說人這一生,哪有那麽順遂平安的?這夫妻呀,就要互相妥協,要包容體諒,要互相信任。”大爺把眼鏡放下,笑了下,“我媳婦早早就過世了,雖然我們兩口子沒相處幾年,可我也知道,天底下就沒有不吵架的夫妻。”
陸琛訕笑了下:“我這點心事,全被大爺看出來了。”
“誰都有個煩心的時候。”劉大爺清洗了下壺,笑嗬嗬地拿過茶葉,“來,咱幫胡老頭試下這壺怎麽樣。”
“您的手藝沒得說啊!”
茶泡好了,一人一杯熱茶。劉大爺喝了口茶:“你別看這壺是鋦過的,其實我告訴你,這鋦過的壺透氣,泡出的茶反而會更香。”
陸琛仔細咂摸了下:“還真是。”
“這就和患難夫妻見真情一樣,經曆磨難,一塊兒挺過來,兩人的感情會更深更濃,就像這茶香一樣。”劉大爺長舒口氣,“所以啊,這人生是壺,鋦子就是愛。壺不怕摔碰,有鋦子就能複原;人不怕磨難,有信心就有希望。”
陸琛點點頭,轉頭看向窗外:“喲,劉大爺,下雪了!”
“不錯,好兆頭!”
和劉大爺說說話,陸琛五髒六腑覺得都舒坦極了。回家時,他抬頭望著天空,雪花簌簌而落,空氣清涼芬芳,地麵一片白光光。人這一生就像一把壺,摔摔打打,曆盡坎坷,也是布滿了裂紋,布滿了鋦子。這些鋦子名叫堅韌,名叫珍惜,名叫愛護。累累傷痕是痛苦,也是榮耀,是越擦越亮的生命獎章。
葉賽君從**爬起來,發現天空飄起了雪花。她覺得這小精靈來得真是時候,不光給萬物帶來了勃勃生機,也給她們娘兒倆帶來了些許歡喜,打破了家裏悲傷的氣氛。她洗了把臉,裝作什麽都沒發生一樣:“媽,下雪了,快起來看雪!”
姥姥從房間裏出來,葉賽君幫她披上披肩,順帶誇讚了句:“披肩真的很好看,適合你。”
“我就說好看嘛。”姥姥溫柔地笑了。
葉賽君看著她,心裏在嘩嘩流淚,可仍要強顏歡笑:“走,咱們下去看雪。這可是初雪啊!”
“我知道初雪許願特別靈。”
“好,咱們去許願。”
“你許什麽願呀?”姥姥笑眯眯地問。
葉賽君調皮地一笑:“我不告訴你。媽,你許什麽呀?”
“我也不告訴你。”
兩人下了樓,閉目合十默默許願。姥姥的願望是希望女兒幸福,賽君則希望姥姥能陪她久一點,再久一點。
“這麽美的夜景,我可是要朗誦詩歌的喲,你可別掃我興。”姥姥笑吟吟的。
“看在小雪花的麵子上,不掃您興,您盡情朗誦。”雪花飄飄灑灑漫天起舞,葉賽君伸出手來,任小小的雪花在指間飛舞,掌心點點沁涼。她看著媽媽揮舞著玫瑰粉色披肩在雪地裏開心地笑著,不禁流出了眼淚。她第一次覺得,媽媽朗誦詩歌是那麽好聽。
蘇扣扣刷手機才知道外麵下雪了,似乎整個朋友圈都在下雪,於是她也跑下樓去看小雪花。她很想給陸琛發個信息,告訴他下雪了,雖然她知道,這段時間他心頭一直在下雪。看著漫天飄雪,她一路溜達著,心情突然好了很多。過了一會兒,她站住閉上眼,默數到10,希望睜開眼能看到陸琛突然出現,和她一起迎接初雪的到來。數到了10,沒想到,睜開眼遇到的竟是時廣徽!“怎麽是你?”蘇扣扣有點失望。
“我回家啊,不走這裏走哪裏?倒是你,大晚上傻愣愣地站在這兒,真嚇人!”時廣徽說著便抬腿繼續往前走。
蘇扣扣想找人說說話,便拉住他:“你沒吃飯吧?要不去我家,我給你煮泡麵。”
麵對突如而來的熱情,時廣徽感到很不適:“還……還是算了吧,我得回家了。”
蘇扣扣哈哈大笑起來:“我又不會吃了你。”
時廣徽不放心地問:“最近我沒得罪你吧?”
“你有被害妄想症嗎?真磨嘰!我是好心好意請你吃飯!你這個點兒回到家,還要讓阿姨起來給你做飯嗎?真是的!”
“可我不喜歡吃泡麵。”
蘇扣扣二話不說,拉著他就往家裏走。
窗外飄雪,屋內暖香,蘇扣扣煮了泡麵,還準備了辣白菜、清酒,她給時廣徽倒上酒:“來,看韓國電視劇裏都這樣,哦,就差炸雞塊了。”
時廣徽喝了一小口酒:“你買的不太好,我以前去日本喝過那兒的清酒,真是挺好喝。”
“有這意思就得了,別那麽多事。”說著她把麵往他那邊推了下,“趕緊吃麵吧,這樣,一口熱麵、一口辣白菜。”
時廣徽按她的說法吃麵。
“怎麽樣,爽吧?”
時廣徽點點頭。
蘇扣扣望了下窗外,雪還在飄著,她感慨道:“煮麵就是講究火候,多一分嫌多,少一分嫌少,就得是剛剛在那個點上,不多不少。這真和人的緣分一樣,人海茫茫中,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剛巧遇到了。你說是吧?”
時廣徽沒聽到,頭也不抬,麵吃得胡嚕響。
蘇扣扣又氣又想笑:“我發現你這人特虛偽,嘴上說不吃這不吃那,什麽油炸食品,不健康飲食,最後吃得比誰都歡。”
時廣徽抹了下嘴邊的油:“我這都是餓的!”
蘇扣扣一臉鄙夷,見他打了個嗝,笑嘻嘻地說道:“是不是要困了?我來給你說個特提神的事。”
時廣徽立刻支棱起耳朵來,猜測道:“你懷孕了?”
這話倒是把蘇扣扣驚得一愣一愣的,接著她氣得跳起來打他:“說什麽呢你?!你才懷孕了呢!”
“我以為……反正我知道,剛剛在樓下,你在等陸琛出現。”
“我們沒你想的那樣齷齪!”
“好好,算我說錯了!你繼續說。”
蘇扣扣平了平氣:“我去找賽君姐了,我說了我喜歡陸琛,她說她成全我們。然後姥姥來找我了,還打了我一巴掌。”
時廣徽皺了皺眉:“你怎麽能去找賽君呢?”
“怎麽不能?他們婚姻出現問題又不是因為我。我隻是喜歡上了琛哥!”她見時廣徽臉上帶著嘲笑的神色,“說不定,還是你擾亂了他們的婚姻呢!”
“別把我扯上,我不想聊這個話題了!”
“好吧,”蘇扣扣舉杯,“說點高興的,過幾天我就要去走紅毯了!”
時廣徽和她碰杯:“祝賀你,大明星!”
“小卷毛的學習怎麽樣?”
“考試了,可成績還沒他姥姥的血壓高。”時廣徽一臉苦笑。
蘇扣扣哈哈大笑,安慰他:“慢慢來吧。”
眼見路麵上有了一層積雪,兩人便下樓去雪地裏撒歡,還堆了個雪人。
第二天,蘇扣扣就接到馬總監的電話,讓她去拍雜誌,拍完雜誌還要集訓幾天。她聽了之後心潮澎湃,熱淚盈眶。她下定決心,一定好好珍惜這次機會,讓夢想照進現實。音樂公司的車直接來接她,她走得很匆忙,陸琛都沒來得及送她。
這天放學後,陸可兒給媽媽打電話,她說好久沒在一起吃飯了,讓媽媽回家吃爺爺煮的肉皮凍。葉賽君不想讓女兒不開心,便答應了。陸琛和可兒去接她,路上,陸可兒問他倆:“爸、媽,你們是要離婚了嗎?”
“誰說的?”
“我同桌說的。他爸媽好久不在一起住了,後來他奶奶告訴他,他爸媽離婚了,他媽媽有了一個新的家。”說著,陸可兒眼圈紅了,“我不想讓你們離婚。”
孩子的話讓他倆心裏很難受,陸琛對可兒說:“可兒乖,別難過了,你媽隻是去照顧姥姥了。”
葉賽君抱過可兒:“爸爸媽媽永遠愛你。”
陸可兒這才開心地笑了。
吃飯時,陸琛把蘇扣扣去拍照還要集訓的事說給大家聽了,陸爸為她高興,還特意喝了一小杯酒。
吃完飯,陸琛讓可兒去書房看書,他想給陸媽打開電視,可就是找不到遙控器:“真是奇怪,怎麽找不到呢?”他問誰,誰都不知道。
陸爸也找了下,也沒找到。
這時,正往冰箱裏放東西的葉賽君驚奇地說道:“這不是遙控器嗎?”
陸爸接過來:“怎麽在冰箱裏?”
陸琛衝著書房大喊:“可兒,是你幹的吧?”
陸可兒聽到跑了出來,喊冤叫屈:“不是我!我才不會幹這種沒腦子的事!”
“不是你,那遙控器自己長腿跑裏麵去了?”葉賽君很奇怪。
突然陸可兒大叫一聲:“奶奶在吃紙!”
一家人目瞪口呆,隻見陸媽眼睛癡癡呆呆地,正撕著一團衛生紙往嘴裏塞。葉賽君腦袋裏閃現出之前陸媽拿手機當遙控器的樣子,瞬間腦中有種不祥的預感,暗想:“難道婆婆老年癡呆了?”
陸媽突然成這樣子,像在火藥桶上澆了一盆冰水,讓他們一下子冷靜清醒了不少,也讓他們的關係緩和了些。
“賽君,我怕……我怕我媽不認得我了。”陸琛忍不住哭了。
葉賽君見他這樣,心裏也很難受,便安慰他:“沒事的。”說著她想到了姥姥,也傷心地哭了起來,“我一直沒有對你說,其實我媽早就知道自己得癌了,可她沒有告訴我。之前我還嫌她自私,不懂得體諒我……”
陸琛緊緊地抱住她,夫妻倆抱頭痛哭,他們都很怕成為沒有媽的孩子。
帶陸媽去醫院檢查後,他們推陸媽從電梯裏出來準備去停車場,陸媽一直盯著葉賽君看:“你是誰家的閨女啊?怪好看的。”
葉賽君握著陸媽的手:“媽,我是您的閨女啊。”
陸琛歎了口氣,耳邊回響著醫生的話:“這明顯就是失智症,也就是我們常說的老年癡呆症。這個病目前沒有很好的治療辦法,主要靠一些藥物延緩症狀,不過效果也會因人而異……”
“我閨女?”陸媽像一下子想起了什麽似的,“不,你不是我閨女。我閨女叫靈靈,長得可秀氣了,眼睛大大的,隨她爸,”說著歎了口氣,“這孩子太淘氣了,跑出去玩,到現在都沒回家呢。”
陸媽的胡言亂語,讓陸琛心裏就像針紮一樣疼。妹妹的走丟是他心裏的一塊傷,他無比悔恨當年逛廟會時,不該嫌手心出汗而鬆開了妹妹的手。一家人找了這麽多年,也沒把妹妹找回來,這讓他一直自責和愧疚。此刻,葉賽君看見陸琛的眼裏正閃動著淚花。
這時陸媽急躁地叫嚷起來:“我要回家,快!靈靈要回來了,我要趕緊回家!”
“好好,媽,咱這就回家!”陸琛說著抹了把眼淚,“媽,我知道,你和爸從不在我麵前提起妹妹,你們怕我傷心自責,我懂。可是越這樣,我心裏越難過,是我把妹妹弄丟了!”他越說眼淚流得越凶。
陸媽一臉茫然地看著陸琛:“這孩子好好的,怎麽哭了?別哭啊。”
陸琛忍不住了,他跪在陸媽身邊放聲大哭:“媽,我對不起你,我一定把妹妹找回來!”
醫生的診斷結果不出大家的所料。陸家客廳裏,陸爸表情悲楚地接受了這個事實。他拿了根香蕉走到陸媽跟前:“老伴,吃個香蕉吧。”
陸媽像是沒聽到一樣,她看著陸爸的毛衣:“老陸,你這毛衣都禿嚕線了,該給你重織件新的了。我每天下班就織,保證讓你很快就能穿上。”說著她伸出那隻靈便的手,拽住線頭用力一扯,毛線一拽流出來老長。
葉賽君見毛衣的邊都拆掉了,便想阻止,陸爸擺了擺手:“沒事,順著你媽吧。”
陸媽覺得太好玩了,邊笑邊單手拽毛線,一下下地拽得老長。她看著他們:“你們快幫我纏啊!”
陸可兒走到了奶奶跟前:“奶奶,我來幫你纏吧。”
陸媽怔了下,一臉驚奇:“你是靈靈吧?”說著又激動得想哭,“我的孩子,你回來了!”
“奶奶,我是可兒啊!”
陸媽仔細地看著她,失望地嘟囔道:“看你也不像。靈靈的眼睛可大了,你看你,小眼眯眯著,不好看!”
陸可兒委屈得想哭:“爺爺,奶奶說我不好看!”
陸爸哄可兒:“奶奶糊塗了,別怪她。”
葉賽君嗔怪道:“奶奶病了,你得讓著奶奶才行。”
陸琛接過毛線團:“可兒,你回房間寫作業吧。”陸可兒點了點頭。
陸琛幫媽媽纏毛線團,陸媽拆得更是起勁,不一會兒工夫,陸爸身上的毛衣就拆了大半截,露著半個肚子站在那兒,陸媽大笑起來:“老陸,你露肚子了。”
一家人悲傷地看著陸媽一人在那兒哈哈大笑。
經過認真準備,機器人進校園的活動舉辦得很成功。葉賽君送時廣徽到幼兒園門口,很感激道:“廣徽,今天真的謝謝你了!活動舉辦得很成功,看孩子們多高興啊,很多家長都對此讚歎不已呢!”
“客氣,孩子們高興,我也挺高興的。再說我有這份能力,不過是舉手之勞罷了。”
見時廣徽要走,葉賽君看了下表:“稍等我下,一會兒我也下班了,我請你吃飯。你也幫了我不少忙,該請你吃頓飯。”
時廣徽連連擺手:“我們之間不用客氣,公司還有事呢。”他走到車前,低了低頭,不好意思道,“我不想因我再讓陸琛誤會你什麽,我希望你能開心起來。還有,我也不想失去陸琛這個好朋友。”
葉賽君點了點頭,目送他的車子遠去。她沒想到時廣徽從高中時就暗戀自己,這事被蘇扣扣捅了出來後,讓他倆尷尬了不少,彼此都刻意避免了見麵。如果真遇見正事,比如像今天的這次活動,兩人見麵時又都表現得很自然大方,就像沒發生一樣。
時廣徽萬萬沒想到,讓葉賽君知道他暗戀她這事,是以這種狼狽的方式告知的。其實他本可以悄無聲地繼續深藏在心,這是當年青澀的白衣少年心中最真摯的感情,他不想被任何人玷汙。他由此氣恨地想到了令他頭痛不已的蘇扣扣,突然覺得這段時間清靜了不少。他想起來了,蘇扣扣拍雜誌還有集訓去了。他算了算日子,估摸著她差不多該回來了。
送走了時廣徽,葉賽君還呆立在校門口,此時夕陽好美,她卻無心欣賞。才三十幾歲,就已經有了人到中年的感覺。她和陸琛這麽上有老下有小的,既要為經濟建設做貢獻,又要為家人的幸福奔命,沒有悟出“萬物皆是身外物”,倒覺得自己其實就是身外物。身心俱疲的她好想找一個地方,自己一人待著,什麽都不想,什麽都不幹,完全放空自己……可是無能為力。
葉賽君深吸一口氣,轉身回到校園。迎麵走來的是一些學生和家長,他們對活動很滿意,笑著向她表示感激。她很是欣慰,這一刻她感受到努力工作帶來的快樂和滿足。
不一會兒,陸琛來接她下班,還買了一束鮮花,並在西餐廳預訂了位子。他們一家三口去外麵大吃了一頓,這也是陸爸的主意。
時廣徽估摸得對,蘇扣扣回來了。這回她真的開了眼界,同時也信心滿滿。馬總監看了她拍的樣片,說她一看就有明星氣質,一定會大火!這回她還見到了大老板,他許諾下一步就是錄唱片,到時會和雜誌同步發行,公司會利用各方麵資源進行熱炒,爭取讓她一炮走紅!蘇扣扣聽了心花怒放,激動得直哆嗦,她沒想到命運會這麽眷顧她。一回來,她便興衝衝去找陸琛了,想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他。
當她看到陸琛時,他們一家人正開開心心地從飯店裏剛回來,她眼眶裏呈現的是,好一個幸福的三口之家啊—葉賽君捧著鮮花,陸琛和她並肩走著,夫妻倆邊走邊說笑,眼睛裏都是滿滿的溫柔,前麵則是他們一蹦一跳的女兒。蘇扣扣沒有跑上前,就那麽呆愣在原地,她覺得那麽幸福的畫麵裏,她如果出現,就會變成一個不協調的闖入者。她的心莫名難受,像墜入深海,壓抑到無法呼吸。
後來,她給時廣徽打電話。時廣徽沒接,最後在她的連環奪命call下,時廣徽投降了。那晚他看著蘇扣扣像一頭發瘋的小獸,又哭又笑,喝得爛醉如泥,嘴裏不停地叫著陸琛的名字。時廣徽無奈,隻好給陸琛打電話,讓他趕緊來收拾下這爛攤子。要不是因為這事,他才懶得搭理陸琛,實在是沒辦法了,他快被蘇扣扣折磨瘋了。
陸琛接電話時,葉賽君在一旁也聽到了,她也很擔心蘇扣扣,便跟著一起來。其實從內心裏,葉賽君對蘇扣扣是沒有什麽恨意的,總感覺她小,心智需要慢慢成熟。葉賽君去停車,陸琛先進來的。當蘇扣扣看到陸琛時,一下子就撲上去抱住了他,又哭又笑。時廣徽沒好氣地質問道:“你都對她幹了些什麽啊?”
“我什麽都沒幹啊!”陸琛的內心很是抓狂。
這時葉賽君來了,時廣徽沒想到她也來了,便沒再說什麽。葉賽君看到蘇扣扣緊緊抱著陸琛不撒手,心裏也是七葷八素的。
第二天,葉賽君買好了早餐,讓陸琛給蘇扣扣送去。陸琛還笑著親了老婆一下,誇讚她通情達理。其實葉賽君心裏是不高興的,她不想和任何人分享自己的老公,可是,也不能就這樣不管蘇扣扣了,從良心上,她過不去。
一看到蘇扣扣,陸琛就問:“回來怎麽也不告訴我下?”
“我是誰啊?我有什麽資格給你打電話!”
陸琛聽出她生氣了,很是莫名其妙:“你怎麽了?是不是太累了?”
蘇扣扣突然靠到他跟前,抓著他的胳膊,盯著眼睛看他:“你說實話,你到底喜不喜歡我?”
“你今天到底怎麽了?”
“其實你也喜歡我,對不對?你隻是不敢說,是不是?”
“扣扣,你不要這樣。我有家庭,有老婆,有孩子,我清楚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
“可你不該讓我喜歡上了你!”蘇扣扣低下了頭,肩膀耷拉了下來,很沮喪地說,“你的關心和照顧,讓我變得很依賴你,也會讓我產生錯覺,讓我以為你也喜歡我,因為我們在一起真的很開心!所有一切都像一種養分,不斷滋養我對你的那份喜歡!昨天看到你們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特別是你對賽君姐那種親密甚至討好的樣子,我心裏難受!”
“賽君是我老婆啊!”陸琛感到奇怪。
“對,可我就是心裏很難受!”
“我到底做了什麽讓你這麽傷心?”陸琛歎了口氣,“我媽得了失智症,最近家裏事情多,要是沒顧上你,你別生氣。”
“我有什麽重要的。”說著蘇扣扣從桌子上拿過了一張字條,“欠條我寫好了,你收著,我覺得我應該寫的。”
陸琛對她簡直無計可施,懇求道:“你要我怎麽做你才開心?”
“我哪有什麽資格要求你!”蘇扣扣聲音裏帶著哭腔。
“別耍小脾氣,先把飯吃了。咱們都冷靜下,以後我也注意我的行為,避免讓你引起誤會。”陸琛說完就離開了。
其實蘇扣扣也很討厭現在的自己。有時候喜歡上一個人,會變得小心眼,變得斤斤計較,變得神經質,總之,麵目有些可憎。
沒幾天,蘇扣扣終於接到馬總監打來的電話,說公司決定要去日本錄唱片,因為那裏有最頂尖的錄音棚。蘇扣扣於是立刻滿懷期待地打包行李。可是下午馬總監又急急來電,說之前承諾退款的20萬元正在走財務流程,此刻他們還需再交納30萬塊錢。
蘇扣扣沒了主意,便又找陸琛去商量。陸琛約見馬總監,於是他們還是去了上次的那家廣式茶樓。
“馬總監,怎麽又要交錢呢?”陸琛很不明白。
“我也不想這樣啊!我知道你們的經濟狀況,還有扣扣的個人情況,本來這錢不打算讓你們交的,誰知這事被公司大股東知道了,這就不好辦了。他覺得這樣對公司簽約的其他歌手不公平,所以我是真的沒辦法啊。”
猛然間,陸琛有些警醒,覺得這事太蹊蹺了。細細想來,馬總監每次見麵都是談錢,一而再再而三地讓交錢,前前後後已經交35萬了。他覺得在他們麵前的這位馬總監,很可能就是個大騙子!一時間,他覺得頭皮有些發麻。
馬總監繼續說:“這事真是太突然了,沒辦法,咱們隻能互相理解下吧。你放心,等唱片發行後,我們立刻退這30萬。你們想,公司花的錢更多啦,高鬆的歌已經拿到了,這是專門為扣扣量身打造的。”
陸琛敷衍著點點頭。
馬總監拿著手機在他們眼前晃了下:“你們看,下月8號的飛機票我都給歌手們訂好了,公司是真的不想失去扣扣這麽有潛力的歌手。”見陸琛不表態,他又繼續說,“我們又不是騙子公司,扣扣,你也去拍過片了,也跟著集訓過,你覺得我們是騙子嗎?”
蘇扣扣連連搖頭:“不是,絕對不是!”她看向陸琛,向他證明道,“集訓時,我還見到了奇奇的經紀人呢!放心吧,絕不會是騙子!”
陸琛不知該說什麽,反正他就覺得這事是有問題的。這時他手機響了,是物業劉大爺打來的。原來陸爸推陸媽在樓下曬太陽,陸爸突然鬧肚子,上樓去衛生間了。沒想到陸媽病情發作,把一個過路的小女孩當成靈靈了,抱住人家又親又抱,嚇得孩子哇哇大哭。
陸琛放下電話趕緊往家跑。自陸媽腦袋出問題後,她身邊更是離不了人了。路上,他又接到了王兵電話,讓他回超市加班,陸琛實話實說,家裏有事去不了。王兵被他氣得夠嗆,直罵到底還想不想幹了!
馬總監回頭又把情況細細說給蘇扣扣聽了,並提醒她:“扣扣啊,我估計這事得靠你自己了,你那個琛哥不給力啊,他好像不支持你了。”
“不可能啊!”
“你還年輕,這就叫知人知麵不知心,懂嗎?記住,這世上除了父母,誰都靠不住。”
蘇扣扣聽了脖頸有些發涼,她愣怔著不知該說什麽。馬總監繼續語重心長地說:“扣扣,你真的很有潛力,包括香港的幾位音樂大師聽了你的聲音也是稱讚不已,所以我們公司真的很不希望失去你這顆明日之星。當然,也不是人人都有這個機會的,命運掌握在自己手裏。加油吧,此刻你離夢想僅一步之遙!”這一番**勵誌的話語,像給蘇扣扣打了一針強心劑,讓她雙眼閃光、熱血澎湃。她暗下決心,絕對不能錯失這次機會!哪怕砸鍋賣鐵也要湊齊這30萬!
蘇扣扣又來找陸琛商量:“琛哥,咱們得趕緊想辦法啊!就差這一步,這最後關鍵的一步,我們真的就成功了!”她說得又急又喜,臉漲得通紅。
陸琛眉頭緊皺:“扣扣,我覺得這事不著急。”
“怎麽能不著急呢?和我同期的歌手交了錢的,都開始準備錄製唱片了,”說著蘇扣扣拿出手機,“你看馬總監的這條朋友圈。”
“扣扣,你先冷靜下!”
“琛哥,我沒法冷靜!這是我多年的夢想!馬總監還說,香港的幾位音樂大師聽了我的聲音都讚不絕口呢!我的明星夢真的就差一步之遙了,真的琛哥!咱們得趕緊想辦法湊齊這30萬!等我成了歌星,我加倍償還你!我……”
“等等,扣扣,現在你聽我說!”陸琛打斷她,“我現在嚴重懷疑馬總監是騙子,咱們不能再交錢了。”
蘇扣扣不相信:“不可能!開什麽玩笑!”
“真的。”
“證據呢?!”
陸琛無奈地聳了聳肩:“暫時沒有。”
“憑感覺就斷定一個人是騙子,這也太武斷了吧?”蘇扣扣再次打開馬總監的朋友圈,“你看看朋友圈裏麵,行程啊,會議啊,人物啊,這都是真的啊,怎麽會是騙子呢!再說我們也去過他們公司,是真的存在啊!而且雜誌我也拍了,也一起集訓過,怎麽可能是騙子!”
陸琛看著蘇扣扣兩眼冒光,知道現在不管他說什麽,她都聽不進去。她現在腦子裏隻裝著她的明星夢,想的隻是攪動著她靈魂的一些幻景—星光大道璀璨閃耀,她馬上就要登上夢想的大舞台。
“你現在太不冷靜,這事要慎重,咱們再商量。”
“是不是因為上次我衝你無端發脾氣,你生我氣了?要是的話,我向你道歉,我給你磕頭都行!”
“不是,和那沒關係。”
“琛哥,你不幫我,就沒人幫我了啊!”
“我不是不幫你……”
“是賽君姐不同意?我去求她,真的!就差這一小步我就成功了!”
陸琛見蘇扣扣瞪著兩隻大眼睛,一副走火入魔的樣子,他勸慰道:“扣扣,你先冷靜下好不好?”說著他手機響了,掛斷電話後,他神色匆忙道,“我有事要先走了,這事得慎重,咱們回頭再說。”
“你別走啊!”蘇扣扣看著陸琛急匆匆走遠,她的內心既絕望又氣惱。剛才還像是在彩虹雲端,這會兒一下子又墜入大海深處,被困在無邊的黑暗當中。她大口地喘氣迫使自己冷靜下來,一種來自夢想的猛烈的力量在她身體裏翻江倒海,她要向著光明的地方掙紮出去!無論如何,她都要交上那筆錢!
到了晚上,她又試著給陸琛打電話,想確定他到底什麽態度,如果他實在不想管,那她就自己去弄錢!她萬萬沒想到陸琛竟然拒接了她的電話!這是以前從來沒有過的。蘇扣扣又想到剛才見他,他全程都是敷衍的態度,這更讓她相信了馬總監的話,真覺得人心薄涼,刹那間她的脊背一陣發涼。
其實陸家這會兒已是人仰馬翻了,陸琛著急回家就是因為陸媽吞了玻璃珠!陸媽現在正在醫院進行搶救,所以他根本顧不上接蘇扣扣的電話。
蘇扣扣知道這事必須靠自己了,她找了一圈人借錢,沒有一個借給她的。她也向時廣徽借了,時廣徽說公司在深圳開了一個分公司,一時拿不出這麽多錢來,要是三五萬還可以。蘇扣扣以前沒借過錢不知道,現在她明白了,借錢是天底下最難的一件事。
之後她又去找了王兵。酒吧裏,王兵和馬總監通完話,他收起手機給蘇扣扣倒酒:“看來少交錢是不可能的了,確實不是他馬總監一人說了算的,他上麵也有大老板。況且他說的也對,要是被其他歌手知道了,顯得太不公平了。”
“我知道了,謝謝你,兵哥。”蘇扣扣端酒和他碰杯。
王兵喝了口酒:“你就是個傻丫頭!我以前就告訴過你,你就是那老太太的安心藥,現在老太太得老年癡呆了,你這藥沒作用了,所以陸家人對你好那隻是表麵,就是為了擋擋外人的眼和嘴,讓人覺得他們這家人是有良心的。看吧,這會兒到了動真格的,他們就肉疼得原形畢露了吧?”
“平心而論,畢竟這回是30萬,不是小錢,而且前期他們也幫我交了些。”
“你爸為他們可是搭了一條命啊!難道還不值這點錢?”
“你別這麽說,我不樂意聽,我可不想拿我爸的命來換錢!”
“我沒別的意思,就是覺得你爸為他們死得也太不值了。”
蘇扣扣一想到爸爸,心裏難受得要命,忍不住悄悄抹了把眼淚。她很快鎮定下來,咬了下嘴唇,問道:“有什麽辦法能快速搞到錢?”
王兵有些難為情:“抱歉哈,你也知道我老婆在錢這方麵看得緊,我……”
蘇扣扣很是氣惱:“問你有什麽辦法,不是向你借錢!”
王兵撇了撇嘴:“隻能是貸款了。”
兩人從酒吧出來,路過一家飯店,剛好在玻璃窗前看到陸琛正和別人在吃飯。
王兵得意地拍了下手:“怎麽樣,我說的一點沒錯吧!看他和人家說說笑笑的,哪還關心你的事?人心薄涼不過如此啊,以後甭再聯係了,你們各走各路吧。”
“你能不能別再說了!”一陣狂怒攫住了蘇扣扣,她決定把房子抵押貸款,一定要搞到這筆錢,為尊嚴,也為夢想。
陸琛忙得忘記給蘇扣扣回電話了,他請客吃飯的人是給陸媽做手術的趙醫生。“趙醫生,真是不好意思了,我父母一生病就麻煩您,這回還把您從家裏急急叫回醫院,害得您飯都沒來得及吃……”
“醫生給病人治病是應該的。”
“每回想請您吃飯,您都拒絕了,這回好不容易賞光,也該去大點的飯店才好。”陸琛看了眼菜單,全是家常菜。
“你要那樣,我還真就不來了。咱們啊,簡單吃個便飯就好。”趙醫生拿過菜單,點了幾個小菜,連100塊錢都不到。
陸琛由衷地誇讚:“您真是好人好醫生。”
“你們一家子也都是好人,我聽說你們一直替蘇醫生照顧著他女兒。”
陸琛歎了口氣:“大恩難報,這都是我們應該做的,我們對不起蘇醫生。”
送走趙醫生後,陸琛就給蘇扣扣打電話。蘇扣扣一聽他還在說馬總監是騙子,還一個勁兒勸她冷靜,她就感到十分寒心。她努力地按捺住火氣:“好,我知道了。”電話裏她的聲音很平靜,陸琛誤以為她真的聽勸了、想明白了,便放心地掛斷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