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未眠的不止有陳擇秋,李愛國也是。

桌上的手機屏亮著,李愛國腦袋靠在右手上,右手支在桌子上,目不轉睛地盯著屏幕上從“楊達萬”房間裏拍到的地圖看,他總覺得這個地圖有蹊蹺,卻又說不上哪裏不對頭。

紅色、銀色的標記已經很清楚,藍色的標記應該是曾作案過的地點,上麵的數字代表了每次作案後獲得的財物金額,黑色的標記呢?似乎沒有固定的規律,有幾個確實是快遞公司的點位,但有幾個又不是,旁邊也沒有快遞公司自提點或是分站。那究竟代表了什麽?是同夥?還是窩點?或是別的?那一定不是毫無意義的標記。還有熒光標注的那些地方,為什麽要弄得如此隱秘?李愛國覺得自己腦回路不夠用。

他捏了捏左拳,把右手放下來,起身走到書架旁,書架上都是法律和刑偵書籍,也有少量的罪案小說,不曾分門別類,擺放也比較淩亂。李愛國蹲下身,從最底層亂七八糟擺放的書籍裏,找到一疊地圖,他拍了拍上麵的灰,歎了口氣:“讀了這麽多書,竟然連地圖都看不懂了。這大半輩子,真是白活了。嗬嗬,老了,老了。”

地圖一張張攤開在桌上,李愛國一手拿著手機,一手仔細看著地圖。最上麵是行政區劃圖,和“楊達萬”房間牆上的地圖一模一樣,隻是比例小了些;李愛國把行政圖推到地上,露出下麵的居民地圖,他一個個熒光標記對照,發現有的是商業區、有的是居民區,也有些是廠礦企業,毫無規律可言;最底一張是軍事地圖,李愛國對比了一下,熒光標記的地點沒有一個是標在軍事地點上。他陷入了沉思,種種跡象表明,這些標記與案件本身沒有關聯;但在那張可以被視為“楊達萬”的作案地圖上,這些標記肯定不是用來擾亂視線,因為凶犯根本沒有想到自己會落入法網。他認定這些熒光的圓點裏一定有秘密存在,隻是這秘密潛藏得太深。

李愛國的電話響起,鈴聲是“我愛你,祖國”這五個字的重複吟唱,他看見屏幕上出現的是“鍾筱月”三個字,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他知道半夜裏鍾筱月打電話,肯定是和案情有關,而且一定是和地圖有關。

果然,電話那端傳來鍾筱月特有的聲音,帶著絲絲興奮的感覺:“李伯伯,重大發現!如果不是一個小時前突然停電十五分鍾,把我的電腦弄宕機了,我早就打電話給你,告訴你這個好消息。你還沒睡吧?”

李愛國此時卻顯得異常鎮定,慢條斯理地說,帶著笑意:“嗬嗬,半夜打電話給我,會有什麽好消息?說吧,有什麽發現?我都睡著了,你把我的美夢打破了,如果是沒有價值的情報,明天等著挨揍吧,小丫頭片子!”

鍾筱月聽出來李愛國壓抑著自己的情緒,也便單刀直入地說:“那些黑色標記,和殺人拚圖案有關,上麵標記的是那六起案件的案發地點。李伯伯,你手上有地圖嗎?我一個個念給你聽,你說是不是?我打電話給你,就是確定一下我的判斷是正確的。”

李愛國臉上展出笑容,感情這丫頭是要說這個事,其實從見到地圖上的黑色標記,他就已經將這件案件與殺人拚圖案聯係在一起,隻是在相關證據核對不上後,才打消對凶手的猜疑。不過他沒有當場說出來,是想先弄清楚熒光標記後再決定告訴餘言。他驚異鍾筱月為什麽對殺人拚圖案這麽上心,她是怎麽被卷入其中的?但這樣的思考很快被他自己打斷,他的思緒回到了殺人拚圖案本身,表情也變得凝重起來,對著電話說:“我不用看地圖,一個個念給你聽。汪雪,居住棉紡廠;金潔,居住電力局;袁小囡,南城金源小區;周月雅,老鎖廠;許馨悅,自來水公司;胡元春,公安局家屬小區。”他又再次重複著把這些名字和電話念了一遍,輕聲問著:“對上了嗎?”

隔著電話都能聽到鍾筱月在技術鑒定科裏高興得跳起來,她銀鈴般的笑聲傳過來:“是的,就是這些,沒有一個不對的,全部對上了!”興奮過後,鍾筱月冷靜下來,“李伯伯,這個人會不是他?”

“一半一半,也許是他,也許不是他。”李愛國認真分析道,“殺人拚圖案的案犯不會這麽簡單,而且這次他並沒有取走受害者的任何器官吧?”他用的是疑問語氣,也就是希望鍾筱月能夠再對孫雯雯的屍體複檢一次。

鍾筱月卻用了肯定的語氣,語氣中還摻雜著些許失望:“孫雯雯身上除了勒傷、咬傷和被性侵的痕跡外,其他皮膚和器官基本完整,我保證,全部都仔細查驗過的。唉,那看來不是這個人了。”鍾筱月又安慰道,“李伯伯,別灰心,至少他們有關聯。你說是不是?”

李愛國哀歎了一聲:“好吧,就看明天老陸的審訊結果,也許……會有出乎意料的結果。但是這種僥幸心理不該有的。嗬嗬,謝謝你,小丫頭片子!”說完將電話掛斷。

將桌上的地圖收拾幹淨,李愛國走進廚房,拿燃氣灶上放著的開水壺灌了半壺自來水,放在灶上,點燃燃氣;又打開冰箱,冰箱裏整整齊齊放著一排排泡麵,他從最上麵拿下一盒泡麵打開,將開水倒在了裏麵。

這樣的生活,李愛國已經過了十年。李愛國有個兒子叫李德勝,現在在首都一家跨國公司擔任中國區域人力總監,聽說已經結婚了,他並沒有參加他的婚禮,他告訴他就隻是領了結婚證,他知道他舉行了盛大的婚禮,隻是沒有邀請自己的父親。他不怪他,因為他一直有愧於他。他會時不時給他打電話,但從沒有接過他打來的電話,似乎他們不是父子,隻是陌生人。每次泡泡麵,他會想到兒子,會忍不住打電話給他,盡管對話隻是簡單的兩句,他也會覺得暖心:

“兒子,你還好吧?”

“還好。”

“媳婦和孫子還好吧?”

“還好。”

隻要知道孩子還好,做父親的就安心。李愛國正要給李德勝打電話,一看手機上的時間已經是淩晨一點,拿起電話的手又放了下來。他端著泡麵盒子,坐到桌前,從桌子抽屜裏拿出一個黑色封皮的筆記本,本子的四角有些破損,露出外皮下麵的紙板。

李愛國翻看著筆記本,第一頁最上麵寫了“拚圖殺人案”五個字,格子裏記著幾行字:

“案發時間:2003年5月23日;案發地:銀都國營棉紡廠宿舍;死者:汪雪,23歲,花團錦簇西服廠職工;死亡原因:上體25刀,失血過多。

案發時間:2004年1月17日;案發地:電力局職工宿舍;死者:金潔,26歲,電力局職工;死亡原因:全身21刀,失血過多。

案發時間2005年2月28日;案發地:南城金源小區1棟2單元201;死者:袁小囡,9歲,金源小學三年級學生;死亡原因:全身29刀,捆綁窒息。

案發時間:2006年3月10日;案發地:銀都國有鎖廠職工宿舍;死者:周月雅,28歲,失業女青年;死亡原因:全身25刀,動脈失血。

案發時間:2007年3月26日;案發地:東城自來水公司;死者:許馨悅,22歲,自來水廠職工;死亡原因:全身27刀,失血過多。

案發時間:2007年11月17日;案發地:銀都市公安局家屬小區;死者:胡元春,43歲,市第二人民醫院護士;死亡原因:全身23刀,頸動脈失血過多。

六位死者,死時均身穿紅色上衣或連衣裙,現場無完整指紋、無毛發,DNA無法驗證。”

翻開第二頁,夾著幾張泛黃的照片,有彩色的也有黑白的。李愛國拿起其中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位中年女人坐在草地上,燙著卷發穿著裙子,微笑著看著遠方;照片下麵的空白處寫著“胡元春”三個字。他拿著照片,湊到眼前,嘴裏念念有詞:“老婆,我們兒子有出息了,聽說在北京買了房子,娶了妻子,生了孩子。你為他高興嗎?我高興。”他又摸了摸照片上的臉,“老婆,我沒找到殺你的凶手,你會不會怪我?我是不是很無能?”兩滴清淚滴在了照片上,李愛國趕緊用衣袖抹掉,又從桌上的紙巾盒裏抽了幾張紙,輕輕擦拭。

現在想來,一切的肇始來自那台已經埋在妻子墳墓裏的銀色照相機。照相機是傻瓜式的,也不貴,買來的時候,胡元春很興奮地同著李愛國合影,在家裏各個角落留影,又在小區的樹下、湖邊拍了些,意猶未盡的胡元春扯著李愛國說:“周末我們去獅子山郊遊,多拍幾張吧,然後洗出來給兒子寄過去。”那時候,兒子李德勝已經在北京工作三年多,每周都會打兩三個電話過來:“媽,我漲工資了!”“媽,我談了個女朋友,東北的!”可他從來不給李愛國打電話,因為父親總是忙碌到沒時間理會他。

2007年11月17日,星期六,一股強冷空氣襲來,空氣陰沉。李愛國一大早就出了門,他剛將轟動銀都市的明星自殺案推翻,今天他將親自審訊犯罪嫌疑人。

“自殺者”是銀都市小有名氣的草根男明星,剛剛獲得一家國內上星電視台選秀比賽第一,按說是星途無限。就在銀都市要將他作為城市名片時,突然傳出了跳樓自殺的消息。有人說,明星是因為曾經在夜總會做過男公關,如今被人起底,不堪回首過去而自殺;也有人說,因為選秀投票,明星舉債賄賂評委,如今還不起利滾利的高利貸,走投無路所以跳樓。一時間眾說紛紜,因為這醜聞,市裏相關部門對明星粉絲們的集體吊唁也采取了打壓。

刑警支隊的李愛國和技術鑒定科副教授法醫鍾明到了案發現場,現場很容易確定死者是在臥室的窗口跳樓,但是沒有找到任何死者的遺書或遺言。李愛國覺得十分蹊蹺,按理來說如果是自殺,必定會留下隻言片語,交代原因或是後事。可鍾明在現場仔細勘察,也沒有發現任何打鬥的痕跡,或是有疑凶留下的指紋和其他證據。在兩人正要下結論的時候,一盆發財樹引起了李愛國的注意。

那是一盆長得十分茂盛的盆栽,被擺放在客廳和臥室的門邊。李愛國挪開花盆,看見盆下沒有一點泥土或是水漬,他頓時明白,這是一盆不應該放在這裏的植物。他問鍾明,長得這麽茂盛的發財樹是不是不需要長期吸收陽光?鍾明立即給予了否定,大凡植物都需要陽光,何況像這棵發財樹綠意盎然,肯定被主人百般嗬護。而且從風水迷信上說,發財樹要擺在財位,這間屋的財位是在臥室陽台。鍾明再次察看了整個屋子,朝著李愛國說:“這個明星的家裏,請了風水師看過,所有家具擺放,都是有固定方位。”

李愛國來到臥室,他注意到了臥室陽台改成了飄窗,完全落地,與窗戶平齊。飄窗上放著被褥、枕頭,被褥上還有明星跳樓前踩下的鞋印。李愛國看著鞋印,問鍾明:“死者生前是穿運動鞋還是什麽?”鍾明回答著:“死者四肢著地,死前穿著運動鞋,鞋碼42碼。”李愛國把鍾明從客廳叫到臥室:“那這是運動鞋還是皮鞋鞋印?”鍾明簡單的看了一眼:“運動鞋鞋印有花紋,皮鞋印相對簡單,這是皮鞋印。”李愛國要鍾明拍了一張照片,然後跳上飄窗,還等不及鍾明阻止他破壞現場,便躺了上去,然後在飄窗上翻動。鍾明在一旁看呆了,理解不了這位老檔案葫蘆裏賣的什麽藥。李愛國站在飄窗上,打開窗戶,正對著窗外,側過頭問鍾明:“嗬嗬,阿明,你覺得我這跳下去,是頭先著地,還是腳先著地?”鍾明趕緊一把抓住他:“從樓層高度測算,你是頭先著地,落在地上,頭會被壓入胸腔。”李愛國笑了笑,從飄窗上下來,說:“嗬嗬,確定了,他不是自殺的!”

將自殺定義為他殺後,鍾明對明星進行屍檢,發現死者胃中殘留有安眠藥成分。李愛國很快將犯罪嫌疑人鎖定為明星的經紀人,並立即實施了抓捕。

李愛國將屍檢報告、飄窗被褥上的鞋印和鞋櫃皮鞋上提取出的指紋擺在明星經紀人麵前時,他並沒有立即崩潰,而是死咬著說不知情。這讓李愛國一遍又一遍地重複還原作案現場,終於明星經紀人禁不住他的心理攻勢,當場認罪。

熬到傍晚時分,明星自殺案終於塵埃落定。當李愛國興衝衝回到家時,卻看到了他這十年來每晚都會想起或是夢到的情形。

打開房門,血腥味撲麵而來。李愛國有種不祥的預感,卻又不敢斷定是心中所想。客廳的電視機裏放著歌:“是誰送你來到我身邊,是那圓圓的明月明月,是那潺潺的山泉是那潺潺的山泉,是那潺潺的山泉山泉……”李愛國喊了幾聲:“元春?老婆?”無人回答。

他走到臥室,臥室門關著,伸出手小心擰動把柄,打開門:妻子胡元春穿著紅色外套,身體橫在**,眼睛睜得老大,臉上滿是驚恐。頭垂在床邊,脖子上一道大口子,如果再割深點,頭便有極大的可能離開身體滾落地下,脖子還汩汩朝外滴著血,血潤紅了整張臉。屋裏彌漫著血腥氣,地板上滿是紅色,還有一些模糊的腳印。

房內充滿著血腥味,辦過那麽多案件,見過無數具屍體,李愛國第一次有想吐的感覺。看著胡元春的頭垂在床沿,那雙眼睛仿佛在看著他,她的嘴張著,似乎有些話要說出口。他的整個身體癱軟,幾乎要撲在地上,他扶著門框,將自己強撐起來,走回客廳,拿起電話。

刑警支隊的同事趕到時,李愛國坐在客廳沙發上,神誌恍惚目光呆滯。還是鍾明負責現場,勘察完畢,他走到他麵前,拍拍老同事的肩膀,想要將他拍醒。他抬頭,看著鍾明:“有發現嗎?”鍾明搖搖頭,低沉地說著:“節哀順變。”李愛國站起身,朝著臥室走去,鍾明一把拉住他:“別看了,看了更傷心。”他掙脫了他拉著的手,快步走進臥室。

到了床邊,李愛國看到胡元春的樣子,嚇得連連後退:她上身穿著前不久才從東部批發市場買來的紅色羽絨服;下身則是不著一縷,在她的大腿內側,一枚模糊的手指血印清清晰晰。李愛國難以想象,妻子臨死前究竟遭受了怎樣的侮辱,她的腹部、大腿上,一道道刀痕刻在皮膚上,每一道傷口都滲出血來,有些已經逐漸凝固;肚子上還有一道足跡,像是被用力踹了一腳。李愛國難以想象,是誰這麽狠心,去傷害自己善良的妻子。張明跟了進來,將像木頭人一樣的李愛國帶了出門。

李愛國並沒有消沉,第二天就回到了刑警支隊上班。隻不過他不敢住在家裏,怕觸景生情,所以暫時借宿在鍾明家中。他像是機械人,在刑警中隊的檔案室查找著過去所有未破獲案件的資料,最後將目光鎖定在了“殺人拚圖案”上。李愛國帶著殺人拚圖案所有資料,來到技術鑒定科,隻問了鍾明一句話:“凶手是不是割了她一塊肉?”鍾明點點頭。回到刑警支隊辦公室,李愛國將資料擺在支隊長黃堯文辦公桌前,又說了四個字:“這是報複!”

果不其然,第三天,刑偵支隊收到一封信,信上蓋著“西城區王家巷郵政所”的郵戳,信裏用塑料袋包著一塊皮,塑料袋上用透明膠貼了一張紙,紙上歪歪扭扭貼著從報紙或書本上剪下來的字:“善有善報惡有惡報”,落款依舊是三個字——“狩獵者”。支隊長黃堯文戴著白手套親自打開塑料袋,將袋子裏的肉展開,出現在麵前的是被刻意切割成六邊形圖案。到李愛國的妻子胡元春遇害,這已經是第六次警方收到來自死者身上的皮膚圖案。“殺人拚圖案”從第一起案件開始,警方就一直受到凶手的挑釁。每一名受害者屍體被發現,三天後都會收到一封信,信裏都會有一塊取自受害者身上的皮膚,從一塊長條,到現在的六邊形,凶手每殺一個人,都會增加一個邊,組成新的形狀。

看到六邊形圖案,李愛國忍不住想撲上去把這塊妻子身上的皮膚捧在手裏,但理智阻止了他的動作。信封裏那一行字,也應該是寫給他看的,可以說這個自己命名為“狩獵者”的凶手從挑釁公安局變成了對李愛國這一名警察的報複。而那八個字的含義,整個刑偵支隊沒有一個人能弄清楚。就李愛國的職業生涯並無汙點,所以其中的善惡之說至少不是針對他而言;但換位思考逆向思維,也許在凶手認為的惡便是警察所做的善,在沒有確定凶手的作案動機時,這也是可能的。至少有一點可以肯定,那便是李愛國已經被凶手盯上,或許他在無意之中掌握了某些在凶手認為與“殺人拚圖案”相關或是關鍵的證據,不然凶手也不至於用殺害他家人的方式進行死亡威脅。

當時任刑偵支隊長的黃堯文和李愛國麵對麵作出這番分析時,他這才想起妻子這幾天一直愛不釋手的銀色傻瓜相機。鍾明進行現場勘察和證物提取時都未曾提到過有這麽一件物品,他心想這台照相機應該不至於被妻子藏起來,於是給隊長報告情況後,趕緊回到家中。

這是發現妻子遇害後,李愛國第一次回家。站在門口,他大聲哭了起來,又怕被左鄰右舍聽到,才捂住嘴嗚嗚哭了好一陣。等到眼淚流幹,這才顫抖著手拿著鑰匙打開房門。

房間裏的血腥氣已經消失,細心的鍾明在把現場所有證據搬到技術鑒定科後,貼心地幫李愛國打開窗戶透氣,又將臥室地麵的血跡清除幹淨,就好像命案未曾發生,隻是消失了一個人而已。李愛國走進臥室,從衣櫥開始搜尋,梳妝台、床頭櫃也找了個遍,未曾發現照相機;搜索範圍又擴大到客廳和兒子房間,也沒找到。

李愛國確信,胡元春的照相機無意中拍到了凶手,這才是凶手殺人滅口的真正理由,這是六起案件中,唯一一起將受害者的財物帶走的個案,如果不是相機中有秘密,凶手還不致看上這台並不值錢的相機。這是他從凶手曆次作案的手法和行為方式上作出的判斷。他想象著妻子今天帶著照相機四處拍照,在下午近傍晚時分回家,在家正要做飯,凶手闖了進來。而如果沒有相機,往常的周末,妻子是在麻將桌旁,夜裏才會回家。那照相機是什麽時候拍到了凶手呢?也許是在凶手盯梢時,也許是凶手進了屋妻子悄悄按下了快門……總而言之,相機被凶手帶走了。

之所以作出這樣的分析,是李愛國太熟悉“殺人拚圖係列案”的每一起案件受害者、案發過程、凶案現場和凶手的作案手法。從第一個受害人汪雪遇害開始,他就已經介入調查。一開始他以為這隻是普通的謀殺案,在調查了汪雪的男友、家人和朋友後,他發現這是一起隨機殺人案。而當刑警支隊收到了殺手寄來的皮膚圖案和剪拚的文字後,他已經感覺到案件的複雜性和難度,直覺也告訴他,這次凶手直接挑釁銀都警方,不止是在又一次在試圖證明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正不勝邪;而且是直接在鄙視警方的智商和破案能力,因為這起案件中,凶手第一次留下了指紋和腳印,盡管隻是半枚指紋和半個腳印。

省廳很快派刑偵專家再次來到銀都市公安局,和刑偵支隊第六次組成聯合專案組。出於避嫌以及情緒考慮,李愛國被安排負責外圍工作,專事指紋采集。李愛國反倒覺得這是黃隊給他直接報仇雪恨的機會,因為留在胡元春大腿內側的半枚指紋成為推動係列案件的唯一直接證據和線索。李愛國用了半年時間,采集了全銀都市所有常住人口的指紋,技術鑒定科鍾明也加班加點,每收到一批指紋信息,就連續不眠不休的進行比對,但分析完銀都市400萬常住人口的指紋,他也找不到一個能對上這半枚指紋的人,哪怕稍有可能的指紋都不曾發現。

此後數年間,銀都市每年但凡出現凶殺案,李愛國都會不自覺將其與殺人拚圖案相聯係,試圖找到案犯的新動向。但越是這樣牽扯,凶手越像是有所警覺,就像自此銷聲匿跡一般,也沒有一件凶殺案能符合殺人拚圖案的特征。

一朝天子一朝臣,每一任局長上任之初都會將破獲積案、沉案作為任內成績單,但從來都是說的比做的多,不論破獲多少舊案、懸案,“殺人拚圖案”都仿佛未曾發生過一樣,不曾被人提起過。直到三年前新公安局長上任,發布了銀都市首份撲克牌通緝令。李愛國看到殺人拚圖案凶手,那名自稱“狩獵者”的人是黑桃A,這是整副撲克裏最大的一張牌,也代表著殺人拚圖案所受到的重視程度。隻不過,黑桃A撲克牌上的人物圖像,至今還是個剪影。這名罪犯究竟長什麽樣,或者姓甚名誰,無人能知。他欣喜地以為案件馬上會重啟,可是三年間根本沒有人過問這件案子。案件的卷宗沉在了檔案科的最裏層,除了李愛國、鍾明和鍾筱月,其它人幾乎將它遺忘。

黑色筆記本上,李愛國記滿了他對於“殺人拚圖案”的所有線索和猜測。筆記本超過平常厚度,裏麵夾著受害者照片、案發地點照片和平麵圖、皮膚拚圖照片,還有畫像專家手繪的嫌疑人畫像。李愛國一頁頁翻看,費勁地看著自己搜集的所有證據。在最後一頁,記著他對凶手的種種猜測:

1、凶手專挑紅衣女性下手,對紅色有特殊癖好或有心理殘疾?

2、凶手熟悉銀都市城區環境,銀都人或與銀都人關係密切?

3、凶手臉型大眾,麵相親和友善,動作敏捷,曾是軍人?

4、凶手不搶劫錢財,有穩定收入來源或工作?

5、凶手多春季作案或冬季,作案工具(刀)易於收藏?

6、凶手作案地點多為老宿舍或老小區二樓,多次踩點方便逃脫?

7、凶手作案會留下戰利品,有集郵癖或僅為挑釁警方?

李愛國盯著這一頁,十年前用鋼筆寫下的問題,如今墨跡有點變淡,但這七個問題他現在一個都回答不了。他抓了抓頭,一小撮白頭發又被他抓在了手裏。從十年前的滿頭黑發,到如今頭發花白發際線不斷後退,他已經感覺到衰老正提前到來。還有不到兩個月他就麵臨退休,他已經對自己親手抓住黑桃A失去了念想,但還是寄希望在沒有一命歸天時能夠親眼見到凶手接受法律製裁。

十年間,刑警支隊的老人隻剩下李愛國一人,支隊長從黃堯文換成了餘言,市公安局局長換了三任。餘言剛來任職時,也是許下豪言壯語,李愛國見慣不怪,也沒當一回事,有空時都會去殺人拚圖案的現場附近反複轉悠,看能不能走大運與凶手能打個照麵。他對餘言是有些不服氣,論起資曆和辦案經驗,餘言自然要比隊裏很多老刑警要淺很多,30歲不到就擔此重任確實難以服眾。但他是堂堂政法大學科班出身的研究生,師從國內排名前三的刑偵專家,起點自然比其他人高,作為十百千計劃的優秀人才培養也不為過;再加上嶽父又是位高權重的市政法委副書記,家庭背景也是他年紀輕輕被火箭般提拔的原因之一。在餘言上任之初,李愛國從來不拿正眼瞧他,但從與餘言合作偵辦的幾起案件中,李愛國還是看到了他不亞於年輕時的自己,看到了他有**、膽識過人也不失謀略的一麵,也便漸漸對他熱心起來。李愛國這是將破獲“殺人拚圖案”的希望全部寄托到了餘言的身上,他知道,等到自己退休,三五年後,隻要沒有新的案情和線索出現,除了包括李愛國在內的受害者家屬還銘記著死者,“殺人拚圖案”將會徹底從人們的記憶中被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