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此,張雪絨開始在意聞思竹的一舉一動,她故意擰不開瓶蓋,轉身找聞思竹幫忙,她喜歡那種被聞思竹照顧的感覺,她把聞思竹想象成自己崇拜的女英雄。
一次聞思竹也打不開,吳鬆說,“我來吧。”張雪絨立刻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吳鬆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隻是識相的收回了伸出去的手。
漸漸的,張雪絨發現,其實聞思竹沒什麽朋友,她總是去0508班找一個女生,那個女生張雪絨也打聽了,叫楊向陽,是聞思竹的初中同學。
甚至,聞思竹也不太會處理和男生的關係,班上不乏其他美女,她們很擅長處理和追求者的關係,無聊了找他們聊天,有事需要幫忙了就找他們幫忙。聞思竹不會這麽做,也不和他們多說話,大部分的時間裏隻是自己坐著學習,隻是偶爾和易薪在一起。
不過,易薪才170,長得也……張雪絨覺得長得有些醜,每天喪著一張臉,像一個病入膏肓的人,好像全世界都欠他似的。除了跑得快之外,沒什麽長處,聞思竹怎麽會看上他呢?
不會的。
聞思竹每天中午回家吃飯,她和楊向陽一起騎自行車走,晚上也一起走,有時候楊向陽還會來找她上廁所。放學看到兩人肩並肩走在路上,張雪絨好嫉妒,哎,為什麽她不是楊向陽呢?
後來,在高一第二學期開學的時候,張雪絨突然聽說聞思竹和易薪在一起了,她的心裏……酸酸的,還有點疼,更多的是堵,這是一種張雪絨從來沒有過的感覺,好難受啊,這尼瑪到底是什麽感覺啊……
……
張雪絨沒去聞思竹的葬禮,她不敢去,她隱約知道聞思竹為什麽會走絕路,心裏有一個小小的聲音告訴她,她也是把聞思竹逼上絕路的劊子手。
張雪絨高考沒考好,但是無心補習,隨便上了一個大城市的二本學校。第一次離開父母,第一次離開家,陌生的環境,陌生的城市。多少次的午夜夢回,張雪絨都夢到了聞思竹那雙堅定的眼睛,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懦弱,還是嫉妒,還是什麽,為什麽她要那麽做……
張雪絨剛剛發現自己對聞思竹的情義的時候,一度以為自己病了,後來看了一些GL的漫畫之後,她有點明白了,她,是不是不喜歡男生?
可是,此後多年,張雪絨再也沒對第二個人產生那樣的情愫。原來,她不是喜歡女生,而是,隻是喜歡聞思竹。
張雪絨喜歡聞思竹這件事,她從沒對身邊的人說過,最親密的朋友也認為她不過是和聞思竹關係好而已。她不敢說,她怕被當成異類。她隻有在聞思竹忌日的這一天,等到固安墓地沒人了,她才敢來見見聞思竹。
雖然天生怕鬼,可是她別無選擇,隻有趁著夜黑風高,四下無人的時候,才敢來見聞思竹。雖然每次來過之後,都要緩好幾天才能恢複精神,可是年年如此,從無間斷。
大學畢業後,張雪絨想考研,考了兩次都失敗了,後來家裏找了份工作,離開了大城市,回到了安城。父母和長輩開始頻繁地給她介紹相親對象,她從一開始的排斥,到最後的麻木。
後來,相到了李一奇,李一奇跟她說,他喜歡她。她隻喜歡過聞思竹,還從沒被別人喜歡過。被人喜歡,應該挺好的吧,因為她一直很羨慕聞思竹,能被她這樣的人喜歡,不是嗎?
張雪絨同意了和李一奇交往。
湯小婉吃完200塊的燒烤後,滿意地拍了拍自己幸福的肚子。反正她們家,隻要有一個人瘦就可以啦。
吳鬆沒什麽食欲,隻吃了一串烤麵包片,看著湯小婉狼吞虎咽,吳鬆終於體會到了吃播的意義。任哪個厭食的人,看到湯小婉的吃相,都一定會來了食欲吧。
直到隻剩下最後一串肉串的時候,湯小婉才想起來,吳鬆病了,她是來照顧吳鬆的,可到最後怎麽變成吳鬆給她點外賣了?哎,自己這是是修了幾輩子的福分,才娶到吳鬆這麽賢惠又這麽帥的老公呢?真是做夢都能笑醒。
吳鬆看著她的吃相傻笑,自己手裏的麵包片還沒吃完。湯小婉不好意思的低下頭,開始收拾桌子上的殘羹冷炙,邊收拾還邊在嘴裏回味,天下真是唯有美食和吳鬆不可負啊!
“來,擦擦嘴”,吳鬆抽了張紙巾遞給湯小婉,湯小婉不好意思地接過紙巾,在嘴上胡亂抹了兩下,小臉越來越花,吳鬆看她的醜相笑出了聲。湯小婉更加不好意思了,丟下紙巾,從吳鬆的手裏拿走麵包片,攙著吳鬆,往臥室裏推。
“幹嘛?大碗,大碗!”
“嗯,就是,你快去睡覺吧,我來把這裏收拾好,就回家啦。”
“不用,不用收拾,我來吧。”
“那怎麽行呢?你是病人呀,我來照顧你。”湯小婉把吳鬆推進了臥室,摁到了**,“來來來,快睡覺吧,今天就別開空調啦,或者,我把客廳的空調開著,這樣臥室也涼快點?”
湯小婉笨拙的樣子和聰明的聞思竹完全不同,聞思竹做什麽都很有章法,好像從來不會慌張。而湯小婉,哈哈哈,吳鬆心裏笑了,做什麽都是咋咋呼呼的,好像隨時都有可能惹出禍來。這樣的人,是怎麽做上醫生的呢?
湯小婉根本不知道吳鬆在想什麽,隻是笨拙地幫吳鬆蓋好了被子,“好好睡哦,我去收拾啦。”
湯小婉關了燈,關了門,漆黑一片的臥室裏隻剩下吳鬆。
今天,到底發生了什麽呢?他是真的見到聞思竹了,還是隻是在做夢?如果他真的回到了過去,那麽他已經改變了過去。因為以前的他,是沒有和聞思竹說那番話的,那麽,是不是改變了什麽?
想到這,吳鬆立刻從**坐了起來,他打開床頭的燈,從床裏取出了他的箱子,報紙上的聞思竹還是孤零零的倒在血泊裏,頭版的大字標題還是那麽刺眼,一切的一切,都沒有改變。
吳鬆歎口氣,心灰意冷,原來,真的隻是一個夢啊。他靠在床邊,仰著頭望著黑漆漆的天花板……
門突然開了,穿著圍裙的湯小婉開門進來,看到滿地的報紙,和靠在床邊的吳鬆,這是怎麽了?借著橙黃色的燈光,湯小婉看到了報紙上那孤零零的身影,這是誰?
湯小婉跪在地板上,撿起地上的報紙。
“花季少女高考後輕生,尖子生的悲哀。本市名校一中高三學生聞某,在高考後突然從教學樓樓頂跳下……”
如此刺眼的標題,湯小婉還是第一次見到。那個時候她還在上高二,父母收起了所有關於聞思竹的報紙。從小到大被全家人稱讚的表姐,突然間就死了。她那個時候還不太理解死亡,聞思竹的葬禮上她都沒有掉一滴眼淚。直到去上曾經和表姐一起上的課外班的時候,她才發現,一直陪在她身邊的人,再也不會來了。她記得,她哭了一個晚上,不知道是在哭表姐,還是在哭自己。
雖然湯小婉知道她不應該吃一個死人的醋,可是,此刻,生病的吳鬆不好好睡覺,卻在這裏擺弄十幾年前的報紙,湯小婉的心裏很難受。她思念表姐,那個幫她複習功課的表姐,那個總被拿來做榜樣的表姐。
可是,她也嫉妒表姐,聞思竹做什麽都那麽好,兩人一起學畫畫,聞思竹拿全國一等獎;兩人一起學舞蹈,聞思竹被選上上台表演。現在,她的未婚夫,她最愛的人,還在想著她……
湯小婉總說自己是魚的記憶,從不記仇,平時咋咋呼呼的樣子,也不把任何事放在心上。可是,此刻的湯小婉,不知道是自己難過,還是嫉妒,是恨,還是愛,她被很多種不同的情緒包圍了。她感覺自己的心快要爆炸了,她丟下報紙,連圍裙都沒摘,拿著包,跑出了吳鬆的家。
吳鬆不知道該如何處理眼前的狀況,他知道他應該追出去,可是追出去他對湯小婉說什麽呢?他能告訴湯小婉,他已經忘記聞思竹,全心全意和她在一起嗎?他不能,或者,他和湯小婉結婚,本來就是個錯誤吧。
吳鬆正在進退兩難之際,他收到了湯小婉的微信,“我沒事,我回家了,明天見。”
湯小婉現在是痛哭流涕還是義憤填膺呢?吳鬆不知道,可是他從心裏感謝湯小婉,她還是處處想著他,沒逼他做什麽,說什麽。
“好好休息,明天見。”
收到吳鬆的回複,湯小婉破涕為笑,她在哭什麽呢,有什麽好哭的呢?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不就是嫁給自己心愛的人嗎?她馬上就要做那個最幸福的人了,她相信,除了聞思竹,她是吳鬆最愛的人,是的,沒錯。
吳鬆聞了聞自己的身體,一股汗臭味,從昨天晚上到現在還沒洗過澡。吳鬆走進浴室,打開熱水,整整衝了十幾分鍾,身體洗幹淨了,可是腦子卻沒變清醒。
他擦掉浴室玻璃上的水蒸氣,鏡子裏的自己是鵝蛋臉,兩隻圓圓的鹿眼,和今天下午那個胖子完全不一樣。他有些記不清楚以前的自己長什麽樣子了,這十年,變化太大了。
吳鬆裹著浴巾,拿了塊毛巾,胡亂擦了擦頭發,微微隆起的胸肌上還有幾滴未擦淨的水滴。吳鬆並未發現,回到臥室,又坐在了床邊。
咦?大合照!吳鬆瞥到了箱子底部的高中畢業照,他把照片取了出來。因為畢業照是在高考前拍的,所以聞思竹還在……聞思竹站在第二排的右邊,臉被擋了大半個,臉上沒什麽表情。
他呢?好奇怪,竟然在合照中找不到自己,吳鬆一個一個找過去,終於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裏發現了自己,他被郝帥摟著肩,傻傻地笑著。他的臉有郝帥的臉兩倍那麽大,這張臉,沒錯,這張臉,就是今天下午,自己在鏡子裏看到的那張臉!
所以,他就是回到過去了吧,沒理由他現在連自己以前的臉都記不清,卻在夢裏那麽真實的看到。
“吱呀”一聲,虛掩的門開了,貓咪扭動著婀娜的身姿走進了臥室,一雙圓溜溜的異色眼睛盯著**上半身的吳鬆。吳鬆竟然有些不好意思,他從衣櫃裏找了件幹淨的T恤換上,又穿上短褲,這才回頭看貓。
貓咪跳進了箱子裏,衝著吳鬆搖搖頭,還是一臉的不屑。
習慣了被女生追捧的吳鬆,竟然一天之內被一隻貓咪鄙視了兩次。吳鬆甚是無奈,他走過來,想要把貓從盒子裏抱出來。哪知道貓不願意出來,吳鬆一使勁,貓衝他呲了呲牙,吳鬆嚇得後退一步。
這時,吳鬆發現,貓咪的腳正踩在他的舊手機上。這個手機,這個手機!這不就是他在夢裏見到的手機嗎?沒錯,就是這部!
因為這個手機裏麵有聞思竹發給他的短信,所以他一直沒舍得扔,雖然都是一些“新年快樂!”“第13題選什麽?”這樣毫無營養的對話,可這是聞思竹唯一留給他的文字,這麽多年,隨著吳鬆的記憶,一直塵封在箱子裏。
吳鬆伸手從箱子裏取出手機,貓咪也跳出了盒子,扭著貓步,走出門去了。
這手機,有什麽問題嗎?吳鬆翻來覆去觀察這部老式的摩托羅拉翻蓋手機,看不出有什麽變化。他按下了開機鍵,沒有任何反應,這麽多年了,肯定沒電了,電池怕是都不能用了吧。
吳鬆打算明天下班後去步行街找一家修手機的店試試,說不定還能開機。吳鬆不知道自己這樣做有什麽意義,隻是有一種感覺,他非做不可。
吳鬆累極了,很快進入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