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鬆起了個大早,昨天無故曠工,今天可要好好表現啊。

他先去找經理道了歉,說自己昨天中暑了,一直睡到晚上才醒過來。因為吳鬆平時一直表現還不錯,經理隻是囑咐吳鬆要好好休息,身體不舒服,就在家休息。

吳鬆謝過經理後,坐到了自己的工位上,接待了幾位阿姨之後,已經中午了。小桃來找他吃飯,吳鬆想起昨天晚上湯小婉的樣子,婉拒了小桃的邀請。

吳鬆工作的銀行就在安城曾經最繁華的步行街上,有一棟老的商業樓,地下一層全是賣手機修手機的。吳鬆帶著昨天從箱子裏找到的摩托羅拉翻蓋手機,找了一家又一家,可是看到他的老機子,老板們都擺擺手。

吳鬆繞了一大圈,竟然沒有一家店能修他的手機,這可如何是好?

突然,吳鬆看到,牆角有個牌子,寫著“回收舊手機”,隻是店鋪在哪倒是沒看見。既然回收,應該就能修吧,借個充電器也行啊,說不定隻是沒電了。

吳鬆走過去,發現牌子後麵有個小樓梯,一直通到地下。他在這邊住這麽多年了,學生時代經常來這裏倒騰手機,怎麽沒發現,竟然還有地下二層?吳鬆決定試一試,走下樓梯。下麵昏暗的燈光,和上麵敞亮的燈光完全不一樣,樓下隻有一個鋪子,一個臉上長著一顆大痣的中年男人正坐在鋪子門口玩遊戲,那顆大痣上還有一根又黑又粗的毛。

“大哥,這裏,可以修手機嗎?”

“修,啥手機?”大哥頭也沒抬,盯在自己的手機上。

“老機子了,您看看?”吳鬆把手機拿出來,翻開蓋。

“哎呀,這機子,可是有日子沒見過了,怎麽壞了?”

“開不了機了。”

“估計電池壞了吧,這機子有十年了吧。”

“不止十年了。”

“那還修它幹啥,這破爛,扔垃圾桶裏,都沒人撿。”

“呃……這裏麵,有,重要的……”

“嘿嘿,女人?”大哥的眼神突然變得色眯眯的,大痣上的毛一抖一抖的。

吳鬆有點無奈,尷尬的笑了笑,問:“能修嗎?”

“我先充上電,看看”,大哥接過吳鬆手裏的手機,在店鋪的櫃子裏找了一陣子,找到一根充電線。

“算你運氣好,我這鋪子啊,開了有年頭了,這些破爛啊,這幾年,都沒扔。”大哥插上充電線,手機屏幕亮了一下,又立刻滅掉了。

“我看啊,應該是電池壞了,這樣,你把手機放這。我一會兒回趟家,家裏應該有這個機型的電池。我這鋪子啊,地方小,放不下了,年前啊,搬走一部分東西。”

吳鬆有點猶豫,可又沒有其他的法子。剛剛問過的店鋪,都說不能修,看來也隻能這樣了,希望這位大哥,真的能修好吧。

大哥從耳朵上取下一支圓珠筆,從桌上抽出一疊發票紙,給吳鬆寫了一張發票,寫上他鋪子的電話,遞給吳鬆,說:“留個電話吧,修好我打給你。”

吳鬆寫上自己的號碼,謝過大哥後,走出了商業樓。這條步行街,曾是安城最繁華的步行街,現在漸漸被城南新建的百貨商場取代了,已經不複往日的繁華。

吳鬆還沒吃午飯,想找個地方隨便吃點。看到一家拉麵店,走了進去,隻想快點吃完,好回工位上睡一會兒。

“今天晚上下班來我家吧?”

“不了吧,我,我晚上有事。”

“有什麽事?”

吳鬆隔壁傳來一男一女的聲音,因為有隔間,看不到臉。吳鬆也不關心八卦,繼續低頭吃他的豚骨拉麵。

“你是不是有事情瞞著我?”男人問。

“沒有,你想什麽呢。”

“那你怎麽生病了,都不告訴我呢?”

“我膽子小,嚇得,沒事,養幾天就好了。”

“你幹嘛了?”

“晚上看恐怖片了……”

“你怕怎麽不叫上我呢?我是你的老公啊。”

“哎呀,我沒事,你別問了。”

突然沒了聲音,看樣子,兩人都在生氣。談戀愛啊,真是煩,尤其是兩人不同步的時候。為什麽老人們還非要逼他們結婚呢?為什麽學生時代又管著不讓他們戀愛呢?吳鬆無奈地笑了笑,繼續低頭吃麵。

剛剛的女人的聲音好耳熟,聽著像……不會在這又遇上她了吧,雖然安城不大,但是最近偶遇的幾率也太高了。

旁邊的一男一女一直沒有聲音,吳鬆很快吃完麵,掃碼結賬後,擦了擦嘴,站起身,準備走。

“吳鬆!”

吳鬆回頭,果然,他隔壁的一男一女就是張雪絨和她的老公,她老公叫什麽來著?吳鬆想不起來了。

吳鬆今天穿了工服,白襯衣和黑西服,因為太熱,單手拎著黑西服,白襯衣包裹著結實身體,一下子把穿著簡單短袖的李一奇比了下去。

李一奇剛才就不高興,碰到吳鬆之後更加不開心了,冷冷的盯著吳鬆,像看情敵。

“你們也在這裏吃飯啊……”吳鬆沒話找話。

“嗯,你工作的銀行原來在這兒啊。”不知道為什麽張雪絨看到他,竟然很開心,這下李一奇更不開心了。

“嗯”,吳鬆突然感覺到了空氣裏的尷尬氣氛,隻想趕緊抽離。

“那個,我還有事,我先走了啊。”說完沒等小兩口答話,就一溜煙兒跑了。

回到工位上的吳鬆脫掉白襯衣,隻留下一件打底的白色T恤。太熱了,中午銀行裏沒人,吳鬆開低了空調的溫度,吹了大概5分鍾,才感覺自己活過來。

想要睡個覺,卻發現收到了張雪絨的微信。從墓地回來那天,張雪絨才加了吳鬆的微信,之前兩人十多年沒見過了。

“晚上有空嗎?我有事和你說。”

張雪絨找他能有什麽事啊?兩人上學的時候雖然坐的很近,但是話都沒說過幾句,吳鬆天生話少,能少說一句是一句。

吳鬆輸入,“我今天不方便……”信息還沒發出去,張雪絨的微信又來了,“是聞思竹的事。”

聞思竹?!對啊!張雪絨說不定知道點吳鬆不知道的事情,畢竟是女生,女生之間或許有他不知道的秘密。他印象裏好像聞思竹告訴過他,張雪絨曾經送巧克力給她,但是到底是怎麽回事,他真的不知道。

“好!地方你挑,我請。”

不一會兒,張雪絨發過來一個鏈接,飯店就在這條步行街裏,在一個胡同裏,很冷清的店。如果不是湯小婉要打卡,吳鬆是萬萬不可能知道這家店的。

下午又是一陣忙,吳鬆連喝水的時間都沒有,當大廳的門終於關上的時候,已經過了6點。吳鬆發現小桃在門口,不知道是不是在等他,隨便收了收東西,迅速從大門撤離。

“吳鬆!吳鬆……”身後傳來小桃的聲音,吳鬆裝作沒聽到,一溜煙兒跑到了和張雪絨約好的店。

張雪絨已經到了,她縮在角落裏,低著頭,好像在哭。

吳鬆坐到了張雪絨的對麵,張雪絨發現吳鬆來了,抹了抹眼淚。

“想吃什麽?隨便點吧,難得請老同學吃頓飯。”吳鬆說。

“我……”張雪絨又抹了抹眼淚,“我要減肥,不然,婚紗穿不進去了。”

“沒事,沒事,吃完這頓,再減肥。你不點,我可點了啊。”

張雪絨搶過吳鬆手裏的菜單,小聲嚷道:“服務員,我要一份炸雞,要一個奶油意麵,還要,嗯,一份薯條,再要一杯紅茶,可以了。”

“你,真的在減肥嗎?”吳鬆詫異地問,這家店的菜不貴,雖然沒多少錢,可這都是滿滿的卡路裏啊。作為一個減肥成功的人,是絕對不敢在晚上吃這麽多的,吳鬆隻點了一份蔬菜沙拉。

張雪絨不說話,吳鬆也不好意思問,兩人沉默了很久。直到服務員端上吃的,張雪絨不由分說,直接開吃,一口氣吃掉幾個炸雞塊,又吃了大半意麵,喝了一大口紅茶。

吳鬆目瞪口呆地看著她吃吃吃,不免想到了湯小婉的吃相,現在的女孩,都這麽能吃嗎?

張雪絨咽下了嘴裏的食物,長舒一口氣,說:“好了,我準備好了。”

“準備?準備什麽?”

“我準備好了,你問吧。”

“問?”明明是張雪絨約的他,雖然吳鬆滿腹疑問,但是應該從哪裏開始問呢?他還真的不知道。

“好了,你別問了,我來說,我喜歡聞思竹。”張雪絨好像說出了很大的秘密,說完立刻低下頭,靜止不動。

難道張雪絨找他,就是說這個?這個和聞思竹的死,有什麽關係呢?吳鬆心裏大呼上當,他今天不會要充當知心姐姐聽張雪絨的心事吧。

“你不覺得奇怪嗎?”張雪絨輕輕地問。

“不奇怪,我想到了。”

“是因為我每年都去給聞思竹掃墓嗎?”

“呃……是吧,還有巧克力?巧克力到底是怎麽回事啊?”

“是,2007年的情人節。”張雪絨說著,目光望向了窗外,外麵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燈紅酒綠的世界裏,再也沒有,那個,讓她心動的姑娘了。

“我……其實是想向聞思竹表白的,可是,我什麽都沒說出口,我還送了她白玫瑰。”

“白玫瑰?”

“你知道白玫瑰的花語是什麽嗎?”

“不知道。”

“我足以與你相配。”

“咳咳咳”,吳鬆聽到這個花語的意思,嗆了一口口水,“什麽?”

“可笑吧,一個表白的人,還要說什麽‘我足以與你相配’。”

“然後呢?”

“聞思竹沒有收,大概因為太貴了吧。”

“貴?”

“我用我的壓歲錢買的,花了一千多吧。”

天呐,吳鬆自愧不如,想不到自己竟然比不上眼前的這個小姑娘。她至少還敢送聞思竹白玫瑰,一個高中生就買了一千多的巧克力,他真是,太遜了。

“我說我是買來送朋友的,聞思竹說太貴了,也不知道哪個人告訴她很貴,等等……好像是我,我其實,隻是想告訴她,我,我在乎她,可是……我真是卑鄙啊,我……”張雪絨說著說著又哭了,這次她沒有抹眼淚,而是任眼淚浸濕了她的睫毛膏,花了她的臉蛋,她一點也不在乎。

“這有什麽卑鄙的啊?我倒是……我,我很佩服你的勇氣。”

“你不知道嗎?當時咱們班,大部分的女生,都排擠聞思竹。”

“咳咳咳,咳咳咳”,這次吳鬆又嗆水了,他和張雪絨是一個班的嗎?為什麽他什麽都不知道?

“你真的不知道嗎?”

吳鬆邊咳嗽,邊搖頭。

“真佩服你心大,我如果像你這麽心大就好了。”

“到底,咳咳咳,到底怎麽回事啊?”

“易薪咯。”

“易薪,這和易薪有什麽關係?”

“高二的時候,聞思竹和易薪分手了,你知道吧。”

“嗯,這個我知道,我總感覺,聞思竹自從和易薪分手之後,就像變了一個人。”

“具體怎麽回事我不知道,隻是那個時候,楊向陽出國了……”

“楊向陽又是誰?好耳熟的名字,是誰來著?”

“你真的喜歡聞思竹嗎?連楊向陽都不認識?”

“呃……是那個,總和聞思竹一起去衛生間的女生?”

“對,就是她,你沒發現,其實聞思竹沒什麽朋友嗎?”

吳鬆想了想,他印象裏的聞思竹,身邊總是圍著幾個男生,女生朋友,好像就是沒有吧。

“聞思竹沒人說話,和我還有點交情,就來找我玩,找我一起去衛生間,可是……”

“可是你喜歡她?”

“不是的,不對,我是喜歡她。可是,當時,咱們班上和我玩的好的幾個女生,都不讓我理聞思竹,說她是……綠茶婊,那個時候還沒這個詞,反正就說她不是什麽好人吧。”

“為什麽?”

“因為易薪咯,說易薪那麽喜歡她,她還跟人家分手,分手了還不跟人家說清楚,還掛著易薪。易薪每天在班上哭……”

哭?吳鬆倒是不記得易薪哭,隻是記得易薪是個病秧子,今天這裏疼,明天那裏疼。一張蒼白的沒有血色的臉,喪喪的,好像別人欠了他什麽。

“你們女生之間,真是……”

“是啊,好麻煩啊,我跟誰玩,關她們什麽事呢?可我又能怎麽辦呢?我和聞思竹走的近,她們就不理我,所以,所以我……”

“所以你向聞思竹表白嗎?”

張雪絨突然嚎啕大哭,“啊……嗚嗚……是啊,我想,我,我那時候,我有聞思竹就夠了,就不需要別人了。可是,可是聞思竹沒有收我的巧克力,她們知道我送聞思竹巧克力之後,就更生氣了,後來……後來,我再也沒和聞思竹說過一句話。”

“不至於吧,你們女生,為什麽啊……”

“所以,是我害死了聞思竹啊,我還記得,高三的時候,她來找我,她的眼睛是紅的,可是,她還沒開口,我就被拉走了……我怎麽,我怎麽,這麽差勁啊,我……”張雪絨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

“為什麽,聞思竹和易薪分手後,你們就不理聞思竹呢?這個,這有什麽關係呢?”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張雪絨沒起身,還在哭。

“你們在幹什麽?”一個男人冷冷的喊道。

吳鬆嚇了一跳,猛然抬頭,昏暗的燈光下,一個男人,冷冰冰的站在他和張雪絨的桌子旁邊,是李一奇。

李一奇拉起趴在桌子上痛哭流涕的張雪絨,怒氣衝衝地說:“走,回家去!”

李一奇惡狠狠地瞪了吳鬆一眼,嚷道:“請你以後不要再見我家雪絨了,我警告你,不然,別怪我,對你不客氣!”

張雪絨的眼睛已經哭腫了,她的手腕死死地被攥在李一奇的手裏。張雪絨試著擺脫,可是根本沒有用,李一奇拖著張雪絨走出了飯店。

吳鬆有點擔心張雪絨,這個李一奇不會家暴吧?不過,張雪絨看著也不像好惹的,應該沒事。今天還是有收獲的,他高二的時候不和聞思竹坐同桌了,所以聞思竹到底為什麽和易薪分手,他是不知道的。至於女生們因為易薪聯合起來排擠她,這還是第一次聽到。

為什麽呢?易薪有這麽大魅力?女生的同情心都這麽強大嗎?

再說,就易薪那個病懨懨的樣子,哪裏配得上聞思竹啊,聞思竹能和他在一起,都大跌眼鏡了,分手簡直太對了。

難道聞思竹是因為被排擠,所以……

聞思竹看著不像那麽脆弱的人啊,這事情,真是越來越奇怪了。

吳鬆正在沉思,手機響了,一個陌生號碼,吳鬆接起來,是修手機的大哥。

“哎,哥們兒,你的手機修好了,來取嗎?”

“這麽快?”

“那當然了,你大哥辦事,絕對靠譜!”

“來,我現在就來!”吳鬆結了賬,以最快的速度進了那棟商業樓,熟門熟路,很快找到了大哥的店鋪。

“哎呀,這麽快,我說你啊,運氣真是好,這手機啊,就是電池壞了,別的沒毛病。不過啊,這手機,現在的卡都用不了,你開機也沒啥用啊。”

吳鬆千恩萬謝,打開手機,找到了短信,這裏麵,有聞思竹發給他的短信,全部都存在了這個手機上。

還好還好,短信還在,吳鬆拖動著滾動軸,找到了!聞思竹。

“啊!”

吳鬆的手止不住地在顫抖,圓圓的鹿眼裏,驚喜和驚恐交錯。

吳鬆清楚的記得,以前聞思竹發給他的最後一條短信,是,“吳小公,祝你明年考上心儀的大學,還有,要瘦瘦瘦哦~”

可是,現在,在這條短信後麵,還有一條短信,時間是2008年6月9日,20:56:44。

“謝謝你,今天和你聊天很開心,如果你一直是我的同桌就好了……再見了,吳小公,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