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鬆坐在手術室外的椅子上,如坐針氈。醫院的空調開的很足,吳鬆的手冰涼,可額頭上還是不時的有汗珠滲出來。他的心很亂,雖然他從未喜歡過嚴蕊,可如果嚴蕊今天死在手術台上,他今後的日子怕是都要在悔恨中度過了吧。
吳鬆頓悟,難道嚴蕊這十幾年都是一直懷著如他這般的心情活下來的嗎?難怪她一次一次地來找吳鬆,怕隻是想從吳鬆那裏聽到,“這不是你的錯”,卻始終沒有勇氣告訴吳鬆事情的真相。
吳鬆在嚴蕊的手機裏找到了他老公的電話,打了幾次才有人接,吳鬆剛剛開口,對方以為是詐騙電話掛斷了。吳鬆隻好給嚴蕊的兒子打電話,幾個小時後,嚴蕊的兒子才趕來了醫院。
兩個大男孩,四目相對,相顧無言。
“吳鬆!”
湯小婉來了,見到吳鬆驚慌失措的眼神,心裏一陣心疼,發生什麽了?
“大碗,你怎麽來了?我……”
“張雪絨剛走,又回醫院來了,說你在醫院,你最近到底……”
吳鬆搖搖頭,一聲不發。湯小婉坐在吳鬆的旁邊,把吳鬆的頭靠在她的肩膀上,輕輕地撫摸吳鬆的頭發,“會沒事的,一切,都會過去的。如果,如果你想說,我一直都在的……”
吳鬆像一隻溫順的小羊羔,靠在湯小婉的肩膀上,這肩膀雖然不寬闊,卻一直給他最溫暖的的港灣,可是……有些話,吳鬆一直說不出口,他知道,他非說不可了。
手術室的門開了,幾個護士推著一張病床出來,嚴蕊身上插滿管子,帶著呼吸麵罩,蒼白凹陷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媽媽,媽……”嚴蕊的兒子應該很久沒見到媽媽了,剛剛成年的大男孩,一臉稚氣,嘴巴微微顫抖,一路哽咽著推著嚴蕊的病床,“媽,媽,你這是怎麽了……”
“嚴老師?”張雪絨看著一個老太太被推進了病房,她已經很久沒見到嚴老師了,“剛才那個是嚴老師嗎?不是吧,怎麽看都不像啊!”
湯小婉把吳鬆扶起來,靠在椅子的靠背上,“我先去問問,你等等我。”
張雪絨坐在了吳鬆身邊,“這到底是怎麽了啊,這……我們……我們明明是想救人的,現在怎麽?”
“救人?”吳鬆很虛弱,微微轉頭,“救人……”
“是啊,我們……是要救聞思竹的啊,怎麽人還沒救回來,嚴老師就……”
“救人?”
張雪絨伸手在吳鬆眼前晃了晃,“你怎麽了?吳鬆?還在嗎?”
湯小婉回來了,手裏拿著三瓶水,一瓶遞給了張雪絨,擰開一瓶,塞到了吳鬆的手裏。
“喝點水,我問過了,醫生說是氣血不暢,導致的肺梗,來晚了,人就沒了。而且,她,是嚴老師嗎?嚴老師還有很多慢性病,長期營養不良,憂思鬱結,醫生說醒過來的可能性……不大……讓準備後事了……”
“啊!”正在擰瓶蓋的張雪絨僵住了,湯小婉伸手幫她擰開,張雪絨眨眨眼睛,機械地喝了一大口冰水,嗆的嗓子疼,“咳咳,咳咳……”
“這是那個,經常來找你的嚴老師嗎?”湯小婉問。
“嗯,就是我們高中的班主任,高中那會兒,可厲害了,也不知道這是怎麽了,我有,我想想,差不多十年沒見過她了。”張雪絨搶著答話。
“吳鬆,今天到底發生什麽了?嚴老師又去找你了嗎?為什麽是你把她送來醫院的?”湯小婉像沒聽到張雪絨的答話一樣,繼續追問吳鬆。
“張雪絨,你剛剛說,我們是為了救人……”吳鬆完全忽視了湯小婉,突然坐直,對張雪絨說。
這下湯小婉真的生氣了,她這段時間,一直都在忍耐,她無數次告訴自己,要大度,不能小心眼,可是現在,她真的忍無可忍了……湯小婉拿著自己的水瓶,站到了一邊,一口氣喝了大半瓶,吳鬆都沒往她這裏看一眼。
“哎,吳鬆,你,你女朋友好像生氣了,你快去哄哄她呀。”
吳鬆抓住張雪絨的胳膊,說:“也就是說,如果我們成功了,可以拯救不止一個人,對不對?”
“什麽意思?不止一個人?”
“沒錯,雖然有些時候嚴老師真的不可理喻,可她這些年一直活在悔恨裏。如果,如果我們真的救回了聞思竹,那麽嚴老師的人生就不會這樣了,對不對?”
“呃……道理都對,但是……”
“我們一定可以成功的,不,是一定要成功。對了,貓怎麽樣了?”
“貓?哦,沒事了,在醫院呢,你女朋友說,就像是跑了馬拉鬆,那個,筋疲力盡,所以才會吐……”
“嗯,小米出現,一定有原因的,我們一定要把聞思竹救回來!”
“我也想把聞思竹救回來,可是,可是現在什麽都沒有改變呀。”
“這件事,一定和易薪有關係,我想去找他。”
“易薪?易薪好像出國了吧,好像是在歐洲。”
“不管他在哪裏,都要把他找出來,你幫我打聽打聽。”
張雪絨點點頭,“嗯,我去打聽,可是,找到他不難,找到之後呢?”
“我也不知道……但是,一定有辦法的。雖然,雖然聞思竹……嚴老師……但是,我們回去之後,還是有一點點的改變,不是嗎?
張雪絨又點點頭,偷偷瞟了一眼湯小婉。湯小婉手裏的水瓶已經空了,她故意造出很大的聲響,把瓶子扔到了垃圾箱裏,狠狠瞪了吳鬆一眼,大踏步走了。
張雪絨推推吳鬆,“喂!你快去追呀,火燒眉毛了,快去呀!”
“記得,幫我打聽易薪的事!”吳鬆說完這話,追了出去。
湯小婉知道吳鬆追上來了,可是她的心裏有種不祥的預感,她用盡全力,拚命地奔跑,好像跑快一點,她就會離即將到來的壞消息遠一點。
“大碗!別跑了,等等我!”
聽到吳鬆的聲音,湯小婉跑的更快了,不能讓吳鬆追到她!不可以!雖然這些年,一直都是她追著吳鬆跑。可是,她就是知道,現在,當下,不可以讓吳鬆追到她,不可以!
到底吳鬆還是追上了湯小婉,拉著她的手腕,沿途攔了一輛出租車,坐了進去。
湯小婉的臉紅紅的,像一隻受驚的小鳥,縮在出租車的後座上。吳鬆還沒見過這樣的湯小婉,他沒有鬆開湯小婉的手腕,湯小婉也沒有掙紮。
出租車很快到了吳鬆家,吳鬆付過錢,拉著湯小婉進了電梯。
這時吳鬆才鬆開自己的手,湯小婉的手腕被勒出了一個紅圈,揉著紅腫的手腕,湯小婉一直低著頭,不看吳鬆一眼。
吳鬆開了門,進了屋,湯小婉站在門外,不進來。
“大碗,進來吧。”
湯小婉搖搖頭,無聲地哭了,不願進門,似乎門框是一道結界,她如果踏了進去,就會失去自己的幸福。
“大碗,我有話想和你說。”
“我不想聽。”
“這幾天,我,對不起,不,不止這幾天,這些年,都是我對不起你。”
“沒有,沒有,你沒有對不起我……沒有……”湯小婉已經淚流滿麵,兩隻纖長的手交叉著蓋在臉上,想要擋住自己的醜態。
吳鬆抱起湯小婉,把她抱進了屋裏,關上門。
“湯小婉……”
“不,你不要說,我不要聽……”湯小婉後退幾步,轉過身去,不給吳鬆說話的機會。
“大碗,我,我對不起你,我自私的以為和你結婚,我的人生會容易些,從來沒有為你考慮過……”
湯小婉轉過身,眼睛已經腫了,搖搖頭,“你已經為我考慮了,和你結婚,和你在一起,我就是幸福的,我不要別的,我……”
吳鬆衝上去,緊緊抱住湯小婉,湯小婉的淚水很快浸濕了吳鬆的上衣。這溫熱的眼淚,每一滴都是湯小婉真摯的感情,吳鬆堅定地知道,他配不上這份愛,他無法給湯小婉她憧憬的愛情。
“大碗,這幾年,和你在一起,我……很開心……”
“我們可以一直開心下去的,你最近怎麽了?是……聞……”
“大碗,你值得比我更好的人。最近發生了一些事情,我知道,我一直都喜歡著,愛著聞思竹,我無法給你……你想要的……”
湯小婉推開了吳鬆,哭喊道:“聞思竹?聞思竹都死了十二年了,你愛她,還有什麽意義?”
“是的,我一直都是這樣想的,所以試著和別的女孩子交往,逃避現實,麻痹自己。”
“所以,所以我隻是你用來逃避現實和麻痹自己的嗎?”
“大碗,你是我的好朋友,我最好的朋友,我自私的以為,我如果和自己的好朋友結婚,是最穩妥的。可是,可是我知道,你,你……”
“你知道我愛你,所以你要和我分手?”
吳鬆的心很痛,雖然這些話他早就想說了,但是不知道為什麽是現在說出來。算了,永遠都不會有什麽好的時機,他不能再辜負湯小婉了。
“湯小婉,我們取消婚約吧,我們分開吧。”
本來還殘存著一點點希望的湯小婉,徹底泄了氣,一個沒站穩,癱在了牆上,吳鬆想要扶她,但是忍住了。
“為什麽,為什麽是現在呢?你這幾天,和張雪絨在幹什麽?”
“我說出來,你大概不會相信。”
“說啊,你愛的人根本不是聞思竹,是張雪絨吧?”湯小婉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她已經惱羞成怒了。
“大碗!”
“我不是大碗,我是湯小婉!我不是你的好朋友,我是你的未婚妻,我們一起試了婚紗,見了雙方的父母,我……”湯小婉伸出拳頭,砸向了吳鬆,一下,一下,吳鬆沒躲,也沒有製止。
湯小婉的力氣越來越小,她砸的可是她最愛的吳鬆啊!吳鬆圓圓的鹿眼裏有光,俊俏的鼻子,還有那豐滿的嘴唇,以後的以後,都不再屬於她了。
“大碗,我,我還是告訴你吧,我回到了過去。”
“什麽?”
“那隻貓,我們在墓地裏撿到的貓,它幫助我和張雪絨回到了過去,我們見到了聞思竹……”
“什麽?吳鬆,你瘋了嗎?”
“你聽我說完,我一開始也不信,但是我真的回到了過去,見到了聞思竹,之後,我帶著貓去張雪絨家,她也回到了過去,也見到了聞思竹。”
“你在說什麽……”
“所以,所以如果我和張雪絨成功了,我們就可以救回聞思竹,嚴老師也不會這樣過一輩子了。”
“你為了和我分手,要編出這樣的故事嗎?”
“我沒有,我……我不想騙你,我……”
“你別說了,別說了……”湯小婉打開門,想要回頭再看一眼吳鬆,她忍住了。
湯小婉擠出幾個字:“再見,吳鬆,不,永遠都不再見,我再也不想見到你了……”
湯小婉沒等電梯,從樓梯走了,吳鬆在窗戶上看到湯小婉一直走出了小區外,上了一輛出租車。
她,一直沒回頭,連一絲猶豫,都沒有。
對不起,大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