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小的時候,嚴蕊身上的數學天賦便顯露出來了,其他同齡女孩子喜歡花裙子的年紀,嚴蕊一頭紮進了數學的漩渦中。加法、減法、乘法、除法,數學的世界怎麽可以如此有趣和簡單。
還是一個懵懂小女孩的嚴蕊,不可救藥地愛上了她一生的戀人——數學。
在高中之前,嚴蕊的數學都是滿分,那些周圍同學絞盡腦汁才能做出來的數學題,嚴蕊不費吹灰之力,全部輕鬆搞定。課本上的知識已經無法滿足嚴蕊了,她自己買了奧數題,看的如癡如醉。
可是,因為大部分的時間都給了數學,嚴蕊偏科很嚴重。在爸媽的勒令管教下,嚴蕊才很不情願地把她珍貴的做數學題的時間,擠出來給了英語和語文。
雖然高中數學有些難度,但是依然難不倒嚴蕊,她總會在課前把所有的例題看懂、學會,老師還沒講,她的作業已經做完了。雖然其他科目成績平平,可數學一直遙遙領先。
雖然老師一直表揚她腦子好,聰明又刻苦,可是嚴蕊漸漸地發現,周圍的同學好像並不喜歡自己。有同學來找嚴蕊問問題,她已經非常耐心地一步一步地為她解答,可同學還是聽不懂,為什麽世界上有這麽笨的人呢?雖然嚴蕊沒把這句話說出來,但是她臉上的表情足以說明一切。同學們開始疏遠嚴蕊,嚴蕊也越來越討厭她的同學們,尤其是長得好看的女生,一個個,全都傻乎乎的。
除了數學題,嚴蕊還喜歡跑步,所以學生時代的她已經非常健碩。那些班上受歡迎的女生,在嚴蕊看來,都是弱不禁風的弱女子,搞不清楚為什麽她們會受歡迎?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寬闊的肩膀、結實的肌肉,臉上的黑框眼鏡。這副別人眼裏平平無奇的皮囊,在她看來,並沒有什麽不好,更何況,她還有如此聰慧的頭腦!
算了,這些都不重要。
嚴蕊總是在語文課上做數學題,為此語文老師很不爽,總刁難她。語文老師也是個長相清秀的優雅女人,大概這個樣子的女人就是和她嚴蕊八字不合吧。畢竟一個終日裏咬文嚼字的文科腦袋,如何能認同她這樣的數學天才呢?
嚴蕊開始頻繁的逃語文課,但她沒去玩,而是去學校附近的公園裏,做她喜歡的數學題。無論多麽不開心,隻要解開一道複雜的數學題,嚴蕊的心情立刻變晴朗了。
終於挨過了高中三年,嚴蕊要離開安城了。雖然數學近乎於滿分,但是其他科目拖了後腿,但嚴蕊還是因為數學成績優異,順利的被北京的一所大學錄取了。
終於,終於,要離開安城了。
嚴蕊的心情,是雀躍的。
大學裏,終於不用再上煩人的語文課,英語課也隨便應付應付就可以過關,終於 ,可以把大部分的時間,用來做她最心愛的數學題了。
高等數學為嚴蕊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那些以前無法計算的問題,現在都找到了解法,嚴蕊開心極了。她在宿舍裏做數學題,在圖書館裏做數學題,在校園裏的草坪上做數學題,她終於可以隨心所欲,肆無忌憚的與她的數學戀人相戀了。
校園裏總能碰到談戀愛的小情侶,在草地上親親我我,好像對方的身體是這個世界上最有**力的東西,恨不得融為一體。嚴蕊看到這樣的情侶,總會躲得遠遠的,無法理解他們交換唾液的樂趣。
嚴蕊信心滿滿地結束了期末考試,本以為全班第一一定是囊中之物,可成績出來,嚴蕊傻眼了。她的高等數學明明是第一名,但是最終成績卻排在了5名之後,她不服氣,去找教授理論。幾經周折,也沒見到教授,助教告訴她,最後的成績是綜合評定的,考試分數隻是其中一項。
嚴蕊不服氣,可又能怎麽辦呢?她除了上課,幾乎見不到教授,下課鈴還沒響,教授就已經收拾東西走人了。數學係的女生少,除了嚴蕊,還有幾個女生,物以稀為貴,很是受歡迎。嚴蕊宿舍總能收到男生送來的小禮物,有時候是巧克力,有時候是小零食,當然,嚴蕊什麽都沒有收到。
勤勤懇懇讀書,專心致誌做數學題,每一次考試都名列前茅,可是最後的保研名單裏,竟然沒有嚴蕊。人生第一次,嚴蕊如此的憎恨這個世界,厭惡這個社會,隻有她嚴蕊是全心全意地熱愛著數學啊,為什麽世界竟是如此的不公平?
父母勸她回家裏來,家裏已經準備了相親對象,希望嚴蕊可以見一下。嚴蕊不服氣,她是那麽的熱愛數學,為什麽,為什麽要去和一個從未謀麵的人相親?嚴蕊拒絕了父母,在重重困難中,找到了自己的出路——用更多的時間學數學,這個世界上,隻有數學,是不會辜負嚴蕊的。
雖然沒有成功保研,嚴蕊還是順利考上了研究生。研究生和本科生不同,學生們一個個都屁顛顛地跟在自己的導師身後,端茶送水,噓寒問暖,逢年過節送禮,平日裏帶小孩,做家務。嚴蕊哪裏會這個,她每天把自己收拾的幹幹淨淨出門去上課,就已經很難了。研究生三年,嚴蕊也沒見過導師幾次,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別人的努力。
雖然最後順利畢業,可是保博的名額還是沒有嚴蕊,嚴蕊想繼續讀書,這一次被父母嚴令製止了。找不到願意接收嚴蕊的導師,嚴蕊的人生第一次走進了死胡同,她終其一生熱愛的數學,不能再繼續相愛了嗎?
回到安城的嚴蕊消沉了一陣子,身邊同齡的人,早已結婚生子。從小因為學習好,嚴蕊一直都是別人家的孩子,父母一直以她為傲。突然間,她變成了父母的累贅,變成了家裏的負擔。
父母開始頻繁地給嚴蕊介紹男人,在嚴蕊看來,他們全部都平平無奇,一丘之貉,可就是這樣的男人,看到嚴蕊後,全都打了退堂鼓。嚴蕊自命無法體會那些普通人享樂的人間煙火,可是父母告訴她,女人終歸還是要嫁人,再聰明的女人,也終歸是要回歸家庭的。
在所有的相親者中,有一個男人,和嚴蕊一樣無趣,但他不嫌棄嚴蕊平庸的皮囊,反而欣賞嚴蕊聰慧的頭腦。他有一份穩定的工作,有一套小房子,怎麽看來,都是一個不錯的結婚對象。
嚴蕊也沒閑著,她考到了教師資格證,順利地回到母校市一中當了數學老師。其實,父親沒有告訴她,這個職位是走關係,托了人,花了錢,才屬於她的。
嚴蕊找到了工作,結了婚,婚後3年,有了一個兒子,過上了安城市民普普通通的生活。父母很開心,無論怎麽看,女兒這輩子,應該是安然無虞了。
嚴蕊不喜歡小孩子,但她無疑是愛自己的兒子的,可是也做不到無條件的愛。那些課堂上嘰嘰喳喳的笨學生,嚴蕊就更加無法喜歡了。為什麽,為什麽,她的學生都那麽笨呢?嚴蕊無數次的問自己,她不明白,那些嚴蕊看一眼就知道答案的題目,那些學生,她講了一遍又一遍,還是錯,錯,錯。
為什麽她嚴蕊要終日和這些平庸的頭腦混在一起?為什麽那些平庸的頭腦,還做不到像她一樣熱愛數學?
不過,與學生時代不同,嚴蕊不需要再壓抑自己,她已經從課桌上站到了講台上,她可以暢所欲言,可以批評這些個平庸的頭腦。
因為,她終於是老師了。
嚴蕊當數學老師幾年後,學校為了培養她,讓她做班主任。這是嚴蕊第一次做班主任,她要做好,要做到第一。是的,她嚴蕊的班級必須是第一。無論是學習,還是籃球、足球,甚至是板報,都要做到第一。數學,更要是第一。
可無論如何努力,霸占了體育課、美術課、音樂課,她班上的數學成績還是無法達到全年級第一。其他科目更是排在末尾,綜合排名下來,她的班級一直都是年級倒數第一。
嚴蕊好恨啊,她好想把那些笨蛋、那些不努力學習的學生們都趕出她的班級,就是因為他們,她的班級才無法拿年級第一。因此,她盯上了一個男生,這個男生上課總是走神,看小說、畫畫,就是不聽講,他的數學成績很差,一直都在拉低全班的分數線。嚴蕊想法設法找他的茬兒,上課提問他最難的問題,下課也百般刁難。
教室後門上有一麵小窗戶,這裏是嚴蕊的“世界之窗”,她可以在其他老師上課的時候,來窺探究竟是誰沒有好好聽講。嚴蕊幾乎猜到了那個被她盯上的男同學上語文課一定沒有聽講,準是在看漫畫。
嚴蕊站在了她的“世界之窗”之後,那個男同學正坐在下麵,嚴蕊一眼就看到了他正在看漫畫。一股地獄之火從嚴蕊的體內迅速躥起,她像瘋了一樣,推開了教室的門。在語文老師和全班同學的驚恐之中,拎著男同學的衣領,把他扔出了教室。讓他站在全校最矚目的地方,讓全校的學生老師一起視奸他,這是對他最好的懲罰。
終於,這個男生,知難而退了,轉學了。嚴蕊長舒一口氣,終於成功地趕走了她的眼中釘、肉中刺。可是,她班上的成績卻並沒有提高,為什麽,為什麽?看來,趕走一個人,是遠遠不夠的。
嚴蕊的行為被一些家長告到了校領導那裏,校領導找她談話。在嚴蕊看來,一切都是因為她班上的成績不好,如果可以拿到全校第一,校領導一定沒話說。該如何是好?如何能讓班上的學生成績提高呢?嚴蕊漸漸發現班上早戀之風很是猖獗,她找了幾個“探子”,匯報了幾個典型。
其中,就有聞思竹。聞思竹和易薪早戀的事情,班上大部分人都知道。據她的探子匯報,易薪因為被聞思竹甩了之後,終日消沉,成績越來越差,聞思竹的成績也一直止步不前。探子還說班上的人沒幾個喜歡聞思竹的,人緣很差。果然,漂亮女人,都是紅顏禍水。嚴蕊不得不承認,聞思竹是個漂亮的小姑娘,濃眉大眼,黝黑順滑的頭發,她都忍不住多看兩眼。
仔細觀察之後,嚴蕊發現,聞思竹的眉毛像畫過,睫毛也像畫過,瞳孔也比一般人亮。小小年紀,不把心思花在學習上,每天都花在打扮上,嚴蕊一定要找機會,好好敲打敲打她。
學校的事情不順利,家裏也不太平,進入叛逆期的兒子,越來越難以管教,每天回家都很晚,也不說自己去哪裏了。她那個平平無奇的老公,竟然還有女學生追求?嚴蕊無論如何都無法相信,可她確實在老公的包裏發現了一封字跡清秀的情書。
這個世界怎麽了?是她嚴蕊不適合這個世界?還是這個世界根本容不下嚴蕊呢?
自從和老公大吵一架之後,老公已經幾天不回來了,嚴蕊不是吃醋,也不是生氣,而是被一種由內而外的挫敗感籠罩著。這樣的挫敗感,在保博失敗之後,就再沒出現過。明明她嚴蕊已經放棄了熠熠生輝的人生,回歸了父母長輩希望她過上的平凡日子,為什麽日子還是這麽不好過呢?
今天上午沒課,嚴蕊狠狠地教育了幾個遲到的學生後,身心俱疲的回到了家裏。
她摘下鼻梁上的黑框眼鏡,凝視鏡子裏的自己。鬢角的頭發已經有了白發,眼角已經有了幾條深陷的皺紋,兩隻眼睛,因為常年佩戴眼鏡,變得異常無神。
當然,這些都不是嚴蕊真正關心的,她痛心的是,她熱愛的高等數學,已經擱置了多年。自從進入市一中當老師後,每天背不完的課,應付不聽管教的學生,已經讓她筋疲力盡。
後來,為了給兒子更好的生活,嚴蕊去培訓機構代課,徹底失去了自己所有的時間。可她得到了什麽呢?她的兒子不喜歡她,她的老公已經不回家了,她自己也變成了一個教學機器。
這,如何能是她嚴蕊的人生呢?
門突然開了,已經幾天不見的老公突然回來了,為何不是滿麵疲態,卻是青春煥發呢?
“我們離婚吧,房子歸你,兒子歸我。”
……
後麵老公說了什麽,嚴蕊不記得了,她隻知道,她的人生是失敗的,是的,從未這樣失敗過。
下午要開家長會,嚴蕊回到學校,高考將至,一屋子火燒眉毛的家長,都在等她。家長們一個個都有很多話要說,都有很多問題要問,嚴蕊本來就七零八落的心緒,更加心煩意亂了。
“嚴老師,聞思竹,哎,她成績怎麽一直上不去啊?”一個打扮樸素的中年女人,沒有其他家長那麽咄咄逼人,能看出來,她是真的很著急,很無助。
“聞思竹啊,你怎麽現在才來找我?”
“啊?聞思竹怎麽了嗎?”
“聞思竹早戀,你不知道嗎?”
那女人一臉驚恐,看來是真的一無所知,叫罵道:“這個死孩子!”
“她不僅早戀,還耽誤了那個男同學,搞的人家都沒心情學習,我聽說她人緣也很不好,班上沒什麽人喜歡她。每天化妝來上學,你也不管管,我看你都不化妝,聞思竹每天打扮地花枝招展的。上課也不好好聽講,幾次逃晚自習,都被我抓到了,她竟然去喂貓了!什麽時候了啊,高三了,還有時間去喂貓?貓能幫她高考嗎?她這樣如果成績能上去,那才是見鬼了!”嚴蕊也不知道她為什麽要這麽說,好像話在那裏,她就如此說了。
畢竟,多一個人痛苦,是一種減緩她的痛苦的方法。
“哎呀,嚴老師,對不起。這個死孩子!看我回去怎麽收拾她!”
“你可得好好管管你家孩子了!她可真是個(紅顏禍水)!”最後四個字,嚴蕊忍住沒說。
那個家長還想找嚴蕊說話,可是嚴蕊身邊聚集了十幾個家長,早就沒有她說話的機會了。那家長鐵青著一張臉,退出了人群。
原來,家家都不好過,這悲慘的現實世界,真是沒放過任何一個人。開完家長會,嚴蕊的心情好了不少,至少,她還掌握了這麽多學生的“生殺大權”。
不久之後,聞思竹請了一個星期的假,高三的學生,竟然還請這麽長時間的假,現在的孩子真是條件太好,完全不努力的。聞思竹雖然是個漂亮的姑娘,可是與嚴蕊印象裏的那些漂亮女學生不同,她很少說話,總是安安靜靜的,嚴蕊本來還是挺喜歡她的,卻沒想到這樣的女生,還是逃不了要早戀。請假回來的聞思竹,臉色更加蒼白,眼睛紅紅的,像極了悲情的台劇女主角。
後來,聞思竹的爸爸來找過一次嚴蕊,告訴她聞思竹的媽媽在不久之前出車禍去世了,希望她可以幫忙照顧照顧聞思竹,還送上了紅包和禮物。那時候嚴蕊已經暗暗感覺到,或許聞思竹媽媽的死和她有那麽一點點關係,也因為收了紅包,嚴蕊把聞思竹叫來了辦公室,想要盡一點她作為老師的責任。
“我……聽說了你家裏的事情,你沒事吧?”
聞思竹一直低著頭,半晌不出聲,最後隻擠出兩個字,“沒事。”
“真沒事?”
“沒事。”
嚴蕊安慰自己,反正她已經問過了,是聞思竹自己說“沒事的”,那就和她嚴蕊沒什麽關係了,嚴蕊“心安理得”地收下了聞思竹爸爸的紅包。
嚴蕊偶爾觀察聞思竹,發現她很少笑,很少說話,班上更是沒什麽人和她說話,看來她的“探子”匯報的都是真的。反正也就幾個月了,她畢業了之後,和自己也沒半毛錢關係了。
高考終於結束了,嚴蕊和老公離婚也變成了板上釘釘的事,不管了,先好好放鬆放鬆,她要好好想想以後的人生該如何過……
……
有學生跳樓,鬧得沸沸揚揚,學校必須要給社會一個說法,開除一個班主任老師,當然是最簡單也是成本最低的方法,本來就沒什麽人脈又不受待見的嚴蕊,自然成了犧牲品。
被開除,被離婚,兒子歸了前夫,人到中年,嚴蕊失去了一切。
多少個晚上,聞思竹都出現在嚴蕊的夢裏,指責她害死了她的媽媽,逼她跳樓。嚴蕊開始失眠,一個個疲憊、清醒、痛苦的晚上,聞思竹那張美麗的臉龐化作了厲鬼的臉,糾纏著她,無論她如何哀求,都不放過她。
嚴蕊一開始還在培訓機構代課,但是也總有學生投訴。安城很小,很快所有人都知道她是那個逼得自己學生跳樓的老師,家長一起聯名上書,培訓機構隻好開除了嚴蕊。
忙碌半生的嚴蕊,突然間沒了事情做,她是不是終於自由了呢?嚴蕊拿出了塵封多年的高等數學,那些她為之沉醉的微積分,已經不再愛她。年輕時,可以輕鬆解算出的數學題,現在的她,絞盡腦汁,卻依然找不到答案。
這,怎麽會是她嚴蕊的一生呢?
“嚴老師,嚴老師?”
“嚴蕊?嚴蕊?”
“媽媽,媽媽……”
嚴蕊終於又一次聽到她的兒子叫她媽媽了,可是她無法醒過來,她的身體沒有一絲力氣,她拚勁全力,想要睜開眼睛,可是她做不到。眼皮像是被萬能膠水粘上一樣,她想要再看一眼這個她無法理解,也理解不了她的世界,可她的眼前隻有無盡的黑暗。
她嚴蕊的人生,終究是要走到盡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