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鬆從小就貪吃,用今天的話說,吳鬆是個徹頭徹尾的吃貨。
飯桌上吳鬆媽媽最常說的兩句話就是,“別吃了”和“少吃點”。可是吳鬆根本沒把這話聽進去,桌上的所有食物都會被他一掃而空。經常吳鬆爸爸還沒吃飽,就什麽都沒有了,吳鬆媽媽隻好背著吳鬆,再下一碗麵給吳爸爸。
當然,這也是因為吳鬆媽媽做飯好吃,從小就變著花樣給吳鬆做好吃的,在那個物資匱乏的時代,吳鬆家缺什麽也不能缺吳鬆的這口吃的。吳鬆的爸爸媽媽的身高都不算高,為了讓寶貝兒子長個子,每天兩袋鮮牛奶、一瓶酸奶,每周一次的活蝦,是萬萬少不了吳鬆的。吳鬆也爭氣,身高一直都在同齡的小朋友們中遙遙領先,可是,身高領先了,體重也遠遠超標了。
吳媽媽第一次意識到吳鬆太胖,是初三的時候,那個時候,體育要考1000米,無論吳鬆怎麽跑,都無法跑進及格線。吳媽媽看到兒子胸前兩個垂下的“嗯嗯”四處搖擺的時候,才悔不當初,決定痛定思痛,一定要讓兒子減肥。
從此,吳鬆犯了什麽錯誤,最常用的處罰就是,少吃一頓飯。可是吳鬆餓啊,當很多同齡男生都用攢下來的零用錢去買禮物討心愛的女同學歡心的時候,吳鬆都用來買零食了。吳媽媽發現,無論她如何減少吳鬆的飯量,吳鬆的體重不減反而增長的時候,為時已晚。
上大學前,吳鬆最討厭的體育項目就是跑步,他天生協調性還不錯,足球籃球這種有技術含量的項目,再加上身高和體重的優勢,他還能靠著技術撐一撐。跑步這種天生對胖子不友好的項目,吳鬆就束手無策了。
高中剛開學,雖然男生和女生的體育課是分開上的,但是還是同一時間,每次總能看到幾個女生拉幫結夥站在操場邊聊天。吳鬆那時候一直很好奇,為什麽她們不用跑步,為什麽自己不是女生,為什麽要跑步!
可惜,沒有一個男生請假,吳鬆雖然痛恨跑步,卻沒有辦法,隻好硬著頭皮跑下去。剛開始的100米,他還能勉強控製住自己的呼吸和體態,讓自己看起來不要那麽狼狽。可是,很快就敗下陣來,腿越來越酸,呼吸越來越不順暢,他聽著自己沉重的呼吸聲,感覺自己像一隻待宰的母豬。他的步子越來越重,意識也漸漸不清楚,可是離終點還有很遠很遠……
吳鬆的頭上汗如雨下,汗水模糊了他的眼睛,他伸手擦了一把汗,手用力一甩,“啪!”好像砸到了人身上,一個纖瘦的身影從吳鬆的身邊跑過,吳鬆的步子很沉,呼吸很重,那人步態輕盈,呼吸勻稱,好像會淩波微步。那人留著與耳朵平齊的短發,立體的側顏在午後的陽光下熠熠生輝。那人很快超過了吳鬆,隻給吳鬆留下了一個纖瘦的背影,竟然是個女生。
吳鬆咬咬牙,說什麽也不能輸給女生吧,他努力著,追趕著前麵的女生。高中的校服是白色的T恤,前麵女生的汗水浸濕了校服,裏麵的吊帶背心若隱若現,兩根緊繃的淡紫色的肩帶勾勒出女生姣好的肩膀輪廓,纖細的小腰也伴著女生的步伐,時隱時現。
那是吳鬆第一次對活生生的異性有了性衝動,他咽了一口口水,不敢再看前麵的女生。隻是低著頭,看著她靈動的雙腳,努力地,拖著自己沉重步伐,跟上她的節奏。
終於,吳鬆在女生跨過終點後不久,也跨過了終點。女生得到的是男生們的叫好聲,而吳鬆得到的,卻是各種嘲笑的聲音,“吳胖子,你被女生套圈了!”“吳鬆,你的八字奶一晃一晃,哈哈哈……”“吳鬆,你是不是有E罩杯?”
吳鬆假裝沒聽到那些唏噓聲,努力撐到了下課。他好討厭體育課,為什麽要有體育課,他那麽努力讀書,考上重點高中,就是因為不想上體育課,有沒有什麽辦法,可以永遠不上體育課?
吳鬆一屁股坐在自己的凳子上,就不想起來。哎!人為什麽要運動呢?隻要動腦子就可以了啊,不然發展科技有什麽用呢?社會文明明明就是靠他這樣的不想動的懶人才推動的啊!
班上有人進來了,吳鬆不想看見他們,趴在桌子上,假裝在睡覺。
他聽到有人來了,又走了,又有人來了,又走了,又有人來了,這個人還坐下了,煩不煩啊!他知道自己旁邊坐了個大美女,雖然他一直沒看出來哪裏美,可是他也有占有自己座位的權力吧。
什麽大美女,連他的名字都不認識,這麽簡單的兩個字,都能認錯,嗬嗬。吳鬆的同桌是化學課代表,剛開學的時候大家還都不認識,有一次發作業,發到最後都沒吳鬆的。
那個所謂的大美女拿著一本作業,皺著眉頭看了好久,念出了三個字,“吳……小……公?”
全班一陣哄笑,“蜈蚣?”“誰會叫這種名字啊?”“哪個二貨?”
過了好一會兒,全班都沒人回應,吳鬆沒領到作業本,才發現原來是叫他。雖然他的字很醜,但是,名字還是寫的不錯的啊,這個所謂的大美女,就是存心找他的茬兒!
她叫什麽“聞思竹”?這麽文縐縐的名字,難聽死了!果然,那些小說裏寫的都是真的,越美的女人,越是蛇蠍心腸!什麽?他什麽時候承認他的同桌是美女了?也就比一般人好看那麽一點點吧,嗯,隻有一點點。
吳鬆從她的手裏搶過作業本,氣鼓鼓的坐在凳子上不起來,又在靠她這邊的桌沿上摞了厚厚的一摞書。哼,長得好看了不起嗎?再說,長得也不好看!
吳鬆越想越不爽,他撐起自己的身體,用胳膊努力地遮住自己的嗯嗯,從桌上取眼鏡戴上,正想發作。原來不是別人,是他同桌回來了,她的桌子上有一瓶脈動和一包紙巾。
“這是你的嗎?”吳鬆的同桌問他。
吳鬆搖搖頭,肯定不知道是哪個無聊的男生送的,有這個閑錢,還不如去買包薯片吃……想起來吃,吳鬆餓了,這個世界上最悲哀的事情,莫過於肚子上的遊泳圈一圈一圈,而胃裏卻饑腸轆轆了吧……吳鬆摸了摸自己兜裏的零花錢,悄悄捏了捏肚子上的肉,暫時抑製住了去小賣鋪買薯片的衝動。
“上課了,上課了!”班主任嚴老師那魔性的聲音響起,雖然剛剛下了體育課,大家累得四仰八叉,可是沒人敢在嚴老師的課上走神。
“什麽味道?是不是剛下體育課?”嚴老師皺著眉頭問。
前排的幾個學生點點頭,“開窗,也不嫌臭!”坐在窗戶邊上的幾個同學趕忙打開了窗戶,吳鬆正好坐在窗下,哪裏敢違嚴老師的意,立刻開了窗。初秋的學校裏開滿了丁香花,幾瓣淡紫色的丁香花瓣伴著微微的清香從窗外飄了進來,正好落在了吳鬆同桌的頭上、肩膀上,還有一瓣,不偏不倚,順著她脖頸上的領口,鑽了進去。
這一幕,恰好被吳鬆看到,他的同桌正在記筆記,根本沒有發現鑽進衣服裏的丁香花瓣。吳鬆伸手想幫她把頭發上的花瓣取下來,可是突然身體僵硬,手指不聽使喚了。
同桌好像發現了吳鬆在看她,瞟了一眼吳鬆,正好看到吳鬆僵硬的表情。她有點想笑,但是忍住了,順手捋了捋耳邊的頭發,頭發上的丁香花瓣順著她纖長的手指滑到了她的胸前。吳鬆眼看著那丁香花瓣從她的手上滑到了她的嗯嗯上,微微隆起,吳鬆突然感覺臉上一陣騷紅,趕忙低下了頭。
聞思竹很自然地拍掉了胸前的花瓣,也發現了剛剛鑽進衣服裏的花瓣,她瞥了瞥旁邊,吳鬆正在低頭寫字。確定沒人注意她後,她輕輕地撩開左邊肩膀上的衣服,淡紫色的肩帶上正落著一瓣丁香花瓣,她伸出兩隻纖細的手指,捏起花瓣,把它夾到了數學書裏。
吳鬆的身體一直在微微地顫抖,隔著自己胸前厚重的脂肪,心髒砰砰地快要跳出來了。原來自己的同桌,就是,就是,剛剛在他前麵跑步的女生。他雖然沒看清楚臉,但是,但是他認得那條肩帶……吳鬆感到自己身體的一個部位發生了變化,糟了,頭上冒出一陣冷汗……
“吳鬆!”
“啊!咣當!”吳鬆站起來的速度太快,塊兒又太大,把後麵同學的桌子推後好遠。教室裏的同學們立刻哄堂大笑,吳鬆低下頭,想要擋住自己的胸,還有自己的襠……一時間,雙手竟無處安放。
“上來做這道題!剛剛是不是沒有認真聽講?”
在嚴老師的碎碎念中,吳鬆徹底回過神了,再也無心理會自己的“八字奶”,走上了講台。三角函數,還好還好,是吳鬆擅長的題目,他寥寥幾筆,很快解完了題。
“咦……算對了,不錯,不錯。”
吳鬆長舒一口氣,走回了座位,聞思竹站起來走出來,讓他進去,吳鬆沒敢抬頭,隻看到了聞思竹兩條纖細的長腿,自卑感頓時襲來。他惺惺地走進座位,取出自己的長袖校服,穿上。
一下課,聞思竹的身邊立刻圍過來幾個男生,有人找她借筆記,有人找她問題。大家不約而同地用餘光瞥向吳鬆,似乎所有人都在說,“吳鬆,你這個多餘的胖子,怎麽還不走開!”
吳鬆拍拍桌子,聞思竹望向他。啊!原來大家說的大美女,其實,其實還挺好看的……可是吳鬆什麽都沒說,他隻是低下頭,走了出去。
當天晚上,吳鬆拉著吳媽媽去商場買了打底衣。雖然沒有犯什麽錯,吳鬆自覺地少吃了一碗飯,這還是頭一遭。
從此,吳鬆開始悄悄觀察自己的同桌,雖然總有男生來找她,可她好像更喜歡和女生一起玩,為什麽上廁所還要一起去呢?吳鬆百思不得其解,可能有什麽話,隻能在衛生間裏說?
吳鬆家為了吳鬆上學,特意在學校附近租了房子,媽媽更是換了一個輕鬆的職位,每天照顧他的起居。聞思竹每天都騎自行車來上學,吳鬆原來從不羨慕那些騎自行車來的同學。可是自從發現了聞思竹也是他們中的一員,吳鬆無比羨慕自行車黨,如果,如果自己也能和聞思竹順一段路,該有多好?想什麽呢,她每天都坐在自己旁邊,又有什麽用呢?
吳鬆發現打底衣並不能完全遮住他的“八字奶”,上樓下樓的時候,嗯嗯還是免不了會在胸前搖擺,還是要稍微地減一點肥,這是吳鬆以前從未想過的,可是……怎麽減肥呢?如果媽媽問起來,又怎麽說呢?吳鬆想了想,還是決定等放學之後,來學校操場跑步,高一的學生不用上晚自習,到時候學校裏麵應該就沒有他班上的同學了,也就是說,沒有人嘲笑他了。
吳鬆竟然自願去跑步?那可是他最最最討厭的跑步啊,他一定是瘋了!
這天放學後,吳鬆特意慢慢地收拾東西,等班上的人都走的差不多了,聞思竹的東西一直在桌子上,人卻不見了蹤影。不管她了,吳鬆怕別人評論他的嗯嗯,所以穿上了肥闊的長袖校服,鼓足勇氣,來到了他在學校裏最討厭的地方——操場。
紅色的跑道,籃球場和足球場裏的鼎沸聲,吳鬆深吸一口氣,突然間,那些嘲笑的聲音全部傳入了他的耳朵裏。“八字奶”,“被女生套圈”,吳鬆看著彎彎的跑道,腦子一陣眩暈,真的要跑嗎?萬一被同學看見怎麽辦……
吳鬆想打退堂鼓,一個纖細的身影大步從他的身邊跑過,聞思竹!
聞思竹在前麵大步跑著,還是那件有些透的白色校服,不知怎的,吳鬆突然想要追上前麵那個靚麗的身影,他邁開了自己的腳,一步,一步。雖然前麵的身影越來越遠,可是吳鬆知道,她就在前邊,就在前邊……隻要他繼續跑下去,他一定可以……追……上……她……
跑了大概一圈,吳鬆又聽到自己發出來的似是殺豬一般的聲音,他知道自己現在一定醜極了。他用餘光四處瞥,操場上男男女女,仿佛都在指著他大笑,他還要繼續跑下去嗎?前麵的身影早已跑到九霄雲外去了。
“吳小公!加油啊!”吳鬆的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聞思竹很快超過了他,轉過頭,衝著他笑了笑,招招手,“加油啊!”
在夕陽的餘暉下,那高挑纖細的身影,纖長的手指,立體深邃的五官,因汗水而凝結的頭發,若隱若現的吊帶背心,還有那個甜甜的笑容,那是吳鬆的整個青春。
吳鬆突然來了動力,他想要跟上前麵那個人,想要變成前麵那個人。他像發了瘋一樣猛衝,像一隻上了發條的玩具豬,他隻知道,他要跑下去。說來也奇怪,好像跑著跑著,那些沉重地拖垮他的“枷鎖”都不見了,他的步履變得越來越輕盈,他能感受到,他離前麵那個人,越來越近了。
可是……
聞思竹此刻正站在一個男生身邊笑著,她拿出紙巾,輕輕地幫那個男生擦掉額頭上的汗水。同班的易薪幫聞思竹拎著書包,兩人好像在說著什麽,笑地很開心。吳鬆像一個落荒而逃的小醜一樣逃離了操場,一路跑回了家。
從此,再也沒回去。
那天晚上,吳鬆吃了三碗飯,直到吳鬆媽媽勒令不許他繼續吃下去,他才停了下來。
高中此後的生活,吳鬆決定還是開心的做一個胖子,直到……
……
吳鬆複讀了一年,順利考上了安城的一所重點大學,學校就在他家邊上,他甚至能回家吃飯,可是他很少回家。他沉浸在聞思竹留下的巨大的夢魘裏,他想要知道,為什麽,那個熠熠生輝的女學生要選擇用如此殘忍的方式來終結自己的生命。
他很少和同宿舍的同學說話,隻是按時上課、交作業,也不參加任何學生活動。他甚至覺得,自己不應該去享受大學生活,因為,這本是聞思竹應該也有的,如果那個時候,他能夠陪在聞思竹的身邊,聽聽她的心事,是不是她就不會死……
吳鬆的心痛苦不堪,他青春裏唯一的美麗回憶,像泡沫一樣,吹散了。
因為遲遲找不到答案,大三的吳鬆,決定塵封那樁折磨他數年的,百思不得其解的青春記憶。他發現自己無處可去,無事可做。所以,他開始了奔跑,他開始了遲到整整五年的奔跑。
仿佛,跑步時,那個高挑纖細的身影,就在他的前方,他隻要再快一點,再快一點,就能追上她。
吳鬆越跑越快,身體越來越輕盈,肌肉越來越結實,腦子也越來越通透。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吳鬆的身邊開始聚集女生,他的課桌裏開始出現以前聞思竹才會收到的匿名飲料和紙巾,他的宿舍門口,時不時有女生送來的早餐和零食。
他開始在籃球場上揮灑汗水,在足球場上颯爽英姿,他變成了係裏的風雲人物,變成了女生宿舍裏夜談的對象……
吳鬆推了推眼鏡,炙熱的陽光刺的眼睛生疼,吳鬆想用手擋一擋陽光,一隻胖胖的右手伸出來了。可是吳鬆的大腦好像沒有收到任何信號,他感覺那隻右手像提線木偶一樣,被一個不知道是誰的人提了起來。
吳鬆四下望望,這是哪裏?是那麽熟悉,又那麽陌生,他扭動著好像不屬於自己的腦袋,發現自己的身體正癱在一處4級的樓梯上。身體上穿著難看的藍色校服,熱的快要蒸發了,為什麽還穿著長袖校服呢?吳鬆伸出左手,把自己撐起來,坐在台階上。他感覺他現在的身體像一個在街邊發傳單的公仔,鬆鬆散散的,而他是那個站在公仔裏麵,操縱笨拙公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