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死了?”歪爺臉上原本幸災樂禍的表情頓時僵住了,墨色的長睫羽微顫一下,不可置信地看了看身邊的蘇輕芒,喃喃吐出幾個字:“完了完了……”

蘇輕芒也是一愣,連忙上前查看,卻被歪爺一把拽住:“你幹嘛?”

“我下腳並不重,若他真是八方盟的人,又能這樣嫻熟地使用‘飛雪滿群山’,是決計不可能死的!”蘇輕芒方才隻是想趕緊脫身,去看看那幾人口中提及的江無覓的墳,才踢他一腳,又不是下了死手!

歪爺卻並未鬆手:“看身手、樣貌和性格這幾點,他大約是八方盟下二十四堂主之一,胡奇。”

蘇輕芒掙了兩下都沒掙脫,心道這人手勁還挺大,又聽他這樣說,眼皮不禁跳了跳,歎了口氣。

他當然聽過八方盟,也知道八方盟下以節氣命名的二十四堂,更知道大雪堂的堂主,胡奇。

此人身形魁梧,硬氣功傍身,行走江湖多以仗義豪爽出名,朋友眾多,名聲也不算差,他此時死在自己手裏,恐怕此事不好交代。

就在蘇輕芒走神之時,歪爺已經鬆開他,蹲下身去將胡奇胸口的衣服解開了。

端端正正一個足印,正中胡奇胸口,大小與蘇輕芒足上的馬靴一模一樣,此外,他身上除去一些常見的外傷和結痂的傷疤以外,便再沒有新傷,十分明顯,他就是被人踹中了心脈,當即暴斃的。

而八方盟一定會對下手之人發布追殺令。

歪爺見眼前少年沉默不語,不知道他是不是被嚇壞了,於是故作輕鬆地調侃道:“我說,你真的是江無覓的親戚?”

蘇輕芒這才回過神,搖搖頭:“並不是。”

“嗨!”歪爺像是如釋重負一般,伸手搭上了他的肩膀:“不是就好,不是就好!你若真是江無覓的親戚,八方盟一定與你不死不休,不過你不是的話……”

說到此處,歪爺眯起眸子,口吻中滿是安撫:“這江湖之中,打死一個人,也算不得什麽大事,就說……你們酒後誤會,他倚老賣老仗勢欺人,你不得已反抗,失手了!”

“這話誰信啊?”蘇輕芒瞪大雙眼,八方盟又不是傻子。

歪爺挑起嘴角笑了笑:“放心!這絳仙樓裏外都是我負責照看的,看你這身裝扮,一定是有錢人家的公子吧?拿點錢出來,我幫你在這絳仙樓上下打點一番,統一口供,到時候大家都能出麵證明你是無意而為,最後八方盟也不能把你怎樣。”

“給錢就行?”蘇輕芒大驚。

歪爺的表情更加誇張:“不是吧,你不信啊?我有如此絕好的辦法給你,你居然不信?”

“絕好?”蘇輕芒苦笑,“我怎麽沒發現這主意有哪裏好?”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歪爺歎了口氣,一臉沉重地摟住了蘇輕芒的肩膀,一副過來人的做派:“一看啊,你就是剛入江湖的毛頭小子,今天這事,就算是你出師不利了吧,你剛入江湖就得罪八方盟,你覺得今後你的日子能安生了?但我就不一樣了,我可是從十五歲起就浪跡江湖,見識過大風大浪的!這點小事,我還是擺得平的,你呢花點錢買個前途光明,我拿點錢替你消災,豈不兩全其美。”

蘇輕芒看著他口若懸河,不禁皺緊了眉頭:“我怎麽覺得你和那個胡奇在跟我玩仙人跳?”

“誒!”歪爺連連擺手:“小兄弟,仙人跳這個詞可不是這麽用的,再說了,誰家仙人跳用個莽漢在青樓裏跳啊是不是?”

“歪爺歪爺……”一個一臉驚慌的龜公狂奔而來:“不好了!八方盟來人了!”

歪爺臉上原本還算輕鬆的表情一下嚴肅了起來,他回頭瞧了瞧蘇輕芒,沉吟了一下開口:“這……小兄弟,你先出去躲一躲吧。”

蘇輕芒長這麽大,還是頭一次遇見這樣的事情,但是臨陣脫逃,卻也有悖他闖**江湖的初衷,於是,他脖子一梗,一臉視死如歸:“我不躲,若是此人真是死於我手,我願承擔罪責,但是,我相信八方盟堂堂名門大派,也不會不容我自證清白!”

蘇輕芒此話一落,一道爽朗的笑聲便傳了進來:“哈哈哈,果然是英雄出少年,既然小兄弟敢擔這責任,我若不給小兄弟這個機會,反倒顯得我八方盟小家子氣了。”

隨著這聲音一並進門的,是一個身穿紫衣長衫的中年男人,風度翩翩,氣度不凡,皮膚白皙,唇上兩撇整齊的胡須,看上去很有學識。

旁邊便立即有人認出來:“這是八方盟盟主,顧逢春!”

八方盟盟主顧逢春,蘇輕芒是聽說過的,這個人以溫潤儒雅著稱,從不動武,向來以德服人。

蘇輕芒頭一次見到這江湖中頗具威名的人物,便也上前恭敬地行禮:“晚輩蘇輕芒,見過顧盟主。”

顧逢春麵上淺笑,上下打量了蘇輕芒一番:“蘇小公子,蘇望月是你什麽人呐?”

蘇輕芒心中一緊,隻歎此人果然是名門大派,對自己的身份竟然了如指掌,便也如實回答:“是我祖父。”

此話一出,四周便又傳來陣陣議論聲。

“原來竟是斷波軒的公子啊?”

“這少年風度不凡,一看便是不是俗人!”

“他是蘇望月之孫,想來是就是那斷波軒唯一的繼承人呐!”

聽著議論之聲,顧逢春再次微笑著掃視了眾人一番,才清清嗓子,緩緩開口:“既然蘇小公子想自證清白,又對我八方盟如此信任,今日我在此,便賣斷波軒一個麵子,應允了蘇小公子。”

說罷,顧逢春笑吟吟地看向蘇輕芒:“蘇小公子莫要擔心,這胡奇是盟中叛徒,我原本就是來追他問罪的,不想如此不巧,他竟然喪生於此,若是蘇小公子能證明自己的清白,我八方盟自然不會為難,但如果真是蘇小公子失手傷人,麵對一個門下罪徒,我也不會太過為難,蘇小公子盡管放寬心。”

眾所周知,長安的斷波軒,乃是天下第一兵器行,百年家族傳承,在江湖中的地位不可小覷。

蘇輕芒雖然平日裏養尊處優,但是麵對人命這麽大的事,八方盟給出的態度,也著實讓他受寵若驚,當即便連連誠心道謝:“多謝顧盟主照拂,晚輩定會查出胡堂主的死因……”

顧逢春擺了擺手:“既然蘇小公子這樣說,那我便回去等消息了。”

很快,顧逢春便出門登車而去,留下屋內一眾人驚訝地盯著蘇輕芒。

尤其是歪爺,他的眼神中多了些訝異,不住地嘖嘖歎道:“我就說我眼光好,一眼便看出你不是尋常人家的公子,果不其然,你居然是斷波軒的少東家。”

蘇輕芒有些不喜他這見風使舵的模樣,“你倒不必如此恭維,我現下隻需要先查清此人真正的死因。你說你在城中有些人脈,不如幫我找個仵作如何?”

“找倒是可以,不過你給多少錢呢?”歪爺眯了眼睛,挑起嘴角笑看著蘇輕芒。

蘇輕芒歎了口氣,看著眼前粗布短打的歪爺,心中不禁感慨,畢竟是隻貪眼前小利的市井莽漢,與他爭執這些也毫無意義,於是便從腰間摸出一小錠銀子來遞過去:“這些夠……”

話還沒說完,歪爺便眼疾手快地一把將銀子搶去揣進懷中,連連點頭應聲:“放心吧,絕對給你辦得漂漂亮亮的!”

歪爺叫來兩個龜公,一人賞了幾個銅錢,將一張門板拆下來,抬著胡奇的屍體便去了絳仙樓後牆根外的一處廢棄小院。

一出門,外麵的寒意便撲麵而來,大雪不知道何時停了,一行人在夜色中慢慢地走著,踩在積雪上發出了詭異的“咯吱”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