歪爺壓著聲音指揮兩人將屍體放在廚房中的一處大案上,又小聲交代了幾句後,讓那兩人離開。
蘇輕芒看著歪爺熟門熟路地打開立在牆邊的櫃子門,找出一包被油紙包好的蠟燭,又從懷中摸出火折子擦亮,將幾支蠟燭點著,分別立在屍體的四周。然後又翻了翻櫃子,從中找出一柄細長匕首,墊在自己的衣襟上擦了去上邊的灰塵,又放在蠟燭上烤了烤。
蘇輕芒心中頓時有種不好的預感,忍不住開口問道:“歪爺,你這是幹什麽呢?”
歪爺濃眉一蹙,抬頭反問:“你不是要找出他的真正死因嗎?”
蘇輕芒點頭:“是啊,我不是說你去幫我找個仵作嗎?我錢都給你了。”
歪爺轉過身來朝著蘇輕芒嗬嗬一笑:“嗨,我不是跟你說了嘛,‘我’一定給你辦得漂漂亮亮的?”
“什麽?”蘇輕芒的眼睛忽然瞪大:“你?你是仵作?”
歪爺伸手將胡奇的衣服再次扒開,這人剛死去不久,身子尚有餘溫,伸手摸上去,皮膚還是軟的,他一邊緩緩地按了按胸口腳印附近的皮膚,一邊漫不經心地說:“我不是仵作。”
“那你……”蘇輕芒急了,這無賴竟然拿了他的錢消遣他不成?
“哎!”仿佛知道蘇輕芒要抱怨,歪爺及時地打斷了他:“你別著急嘛,你的目的是找出他的死因,那是不是由仵作驗出來的,有那麽重要嗎?反正你花了錢,我給你辦好事不就得了?”
說完,歪爺已經找準了地方,一刀下去,手法幹淨利落,眨眼間便給胡奇開了膛。
蘇輕芒眼見得那鮮紅的血液從破開的傷口處湧了出來,不禁心底一陣翻江倒海,險些吐出來。
“嘶……”歪爺低低出聲,蘇輕芒忍住惡心,扶著桌角,沒敢抬頭地問:“怎麽了?”
“你小子……下腳也沒……”歪爺一邊努力翻看,一邊低聲嘖嘖。
他寬大的手掌一邊快速地翻動胡奇腹腔中的髒器,指尖的繭子上染滿了鮮血。
蘇輕芒看著他那熟練又輕鬆的翻動手法,不由得更加想吐,歪爺那手法,簡直就像是當街叫賣的屠夫,手底下的都是豬的下水。
“怎麽感覺有點不對勁呢?”歪爺翻了一遍,對蘇輕芒說:“你拿支蠟燭來給我湊近瞧瞧。”
濃鬱的血腥味在屋內飄散了半天,蘇輕芒也漸漸適應了,緩了過來,這才拿起胡奇腳下的那支蠟燭,湊上前去照在被歪爺剖開的胸腔上方,忍住惡心說:“我確實踹了他,但是,如果他真的是大雪堂的堂主,不應該受不了我這一腳。”
歪爺點點頭,又有些猶豫地開口:“話雖在理,但是他的確是受你一腳之後身亡,這一點毋庸置疑。”
“所以,他有無可能是已經中毒,我踢中他時隻是湊巧他毒發呢?”蘇輕芒這話問完,歪爺的手也收了回來。
他的指尖拈著一根銀針,針尖血色鮮紅,並無中毒跡象。
“喉頭、口舌、腸胃都已經試過,並無毒物。”
“那……真是……”蘇輕芒忽然之間有些絕望。
“心脈這裏有一個裂口,出血量多,距離你踹的部位最近,所以十有八九能斷定,是你踹斷的。”歪爺指了指胡奇胸口的那一片血肉模糊,然後將手中的匕首在一塊麻布上擦了擦,隨即又換了一塊麻布包好,還放回到之前的櫃子中。
蘇輕芒臉色難看,呆呆地盯著胡奇的屍體出神。
倒是歪爺撇了撇嘴:“不過,你是斷波軒的公子,想來八方盟也不會難為你。”
“不!”蘇輕芒回過神來:“我還是不覺得我那一腳的力度,能將他的心脈給踹斷。”
歪爺已經麻利地將東西都收好,還順手找了一張破席子,將屍體給蓋住了:“說的是啊,你又與他無冤無仇——”說完這句話,歪爺忽然回頭問道:“對啊,你與他無冤無仇,你踢他做什麽?”
蘇輕芒提起這事,又有些惱怒起來,口中囁嚅道:“誰讓他罵江無覓的……”
“哈哈哈哈!“歪爺忽然猝不及防地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
蘇輕芒很是不高興,瞪他一眼:“笑什麽笑,有什麽好笑的!”
歪爺忍住狂笑,停下來調侃道:“誰不知道江無覓罪大惡極,天下人都罵他,你卻為什麽要站出來為他打抱不平?”
蘇輕芒的眼睛瞪得更圓了,一臉大義淩然,嗬斥道:“他才不是罪大惡極之人,他是真正的俠義之士,我不信他是歸家滅門凶手,也決計不相信他會因為一時賭氣就不顧道義!”
“嗬嗬……”歪爺有些不屑:“真正的俠義之士?你區區一個毛頭小子,都沒見過江無覓吧?空口白牙就說信他是無辜的?他殺歸家全族板上釘釘,凶器就是他從不離身的無極劍,時至今日,八方盟和江山閣都還在找他,你居然敢為這等賊子說話!”
“不!你說的不對!”蘇輕芒梗著脖子憋紅了臉:“誰說我沒見過江無覓,江無覓曾救過我的命呢!”
“救過你?”歪爺神情一滯,上下打量了蘇輕芒一番,又恢複了不屑的表情:“你小子是得癔症了吧,還救過你。”
蘇輕芒剛要解釋,卻又被歪爺打斷:“正好,你救命恩人的墳被刨了,你要不要去給他收個屍啊?”
“你!”蘇輕芒原本想怒懟他這副不屑一顧的態度,但是一想到原本今日之事就是源於江無覓墳塚的傳言,於是不由得改了口:“當然,我是打算去看看的。”
歪爺聽完這話,正中下懷,四下看了看,小聲說:“那正好,我知道那地方在哪,你出點錢,我給你引路!”
蘇輕芒有點無語,這等市儈小人,連這種錢都賺。
而歪爺卻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嘿嘿一笑道:“你可想好了,那是江無覓的墳,這會兒估計仇人想去挫骨揚灰,小賊想去刮刮油水,而你初來洛陽,想必不認識路,而恰巧我呢,知道一條捷徑……”
歪爺的話還沒說完,蘇輕芒便往他的手中塞了一錠銀子:“別廢話了!現在就帶我去!”
歪爺沒想到蘇輕芒竟然如此痛快,在掌心中掂了掂銀錠子揣進懷中,另一隻手便十分熟絡地搭在了蘇輕芒的肩頭:“沒問題!跟我來!”
歪爺果然是有點歪的,他帶領的所謂“捷徑”,居然是走高處。
茫茫夜色中,歪爺一身短打縱身躍上屋簷,十分輕盈矯捷,而蘇輕芒身披厚重狐裘,緊緊地追在他的身後,倒是明顯有些吃力了。
看得出歪爺對這座城十分熟悉,足下生風,片刻不停,顯見的練就了一身上乘的輕功,這一點倒是讓蘇輕芒有些刮目相看。
二人一前一後,踏著錯落有致的屋脊遊廊踏雪翩躚,不出多時,便出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