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一處亂葬崗中,橫七豎八地歪著一些已經幹枯了的荊棘,上麵已經壓了層層落雪,好些細細的枯枝不堪重負地垂了下來,積雪碎灑在凍得夯實的土堆上,十分淒涼。

二人踩著落雪前行,無人說話,隻餘下每一步踩進積雪中發出的“咯吱”聲,沒走出幾步,蘇輕芒便看見不遠處一處無碑又塌陷的墳頭上屹立一道黑影,猛然看去,就好像是有一個人端坐在墳頭上一般。

歪爺也看到了,於是他挑起唇角笑笑,故作戲謔地對蘇輕芒低聲說:“瞧瞧,有人捷足先登了!”

蘇輕芒沉默不語,但是腳下的速度卻快了些,他幾步搶上前去,轉到那身影前,卻是低低驚呼了一聲。

那道身影的確是一個人,雙腿跪地,雙手抓在自己的領口,像是要將衣服脫下來。

但是,那人麵色發青,身子僵直,早已經死去多時,抓在胸口的兩隻手,正被一根粗麻繩綁在一起。

歪爺聽到他的聲音不對,便也兩步上前,湊近了一看,才詫異出聲:“是他?”

蘇輕芒一愣:“你認識?”

歪爺輕歎一口氣,伸出手去,用衣袖草草將那人臉上的雪霜拭去,從懷中拿出火折子打亮,靠近那死人的臉,照了照。

黃色的火光下,一張青紫的臉上,雙目緊閉,嘴角還掛著一絲詭異的笑容。

蘇輕芒倒吸一口冷氣,這個人他雖然不認識,但是,這張臉他的的確確是見過的。

這不就是先前,在絳仙樓中大肆宣揚在當鋪見到了江無覓的佩劍的人?

他當時說了一句話:“若我說了假話,就叫我喝完酒後凍死在那孤墳頭上!”

歪爺看著這人,嘴角一挑,露出一絲鄙夷:“看吧,毒誓是不能亂發的!”

蘇輕芒皺緊了眉頭:“這不會是意外!”

“自然不是意外,他這是毒誓應驗了,老天爺都不放過他!”

蘇輕芒瞪他一眼:“我是說,他很可能是被人害了。”

歪爺看著蘇輕芒一臉嚴肅的表情,便也故作神秘:“你說……是不是江無覓的鬼魂聽到了他這毒誓,來把他害了?”

蘇輕芒更加無語,忍不住低聲嘟囔:“市井小民,無知粗鄙!”

這聲音雖低,但他二人相距不過一尺,歪爺自然是聽見了,但是他似乎也並不生氣,隻是徑直伸出手去,摸了摸那死人的麵頰。

指尖觸及,歪爺的表情有一瞬的呆滯。

蘇輕芒注意到,便趕緊問:“如何?”

歪爺撇撇嘴:“冰!”

蘇輕芒沒太明白他這話的意思,便也伸出手去摸了摸那人的麵頰,這才發現,這個人的臉上,有一層冰,且他的睫毛、頭發,也已經凍得硬邦邦的,就仿佛一尊石雕一般。

蘇輕芒沉聲:“他是被活活凍死的……”

歪爺嘖嘖出聲:“江無覓果然好手段,死了都能殺人,厲害!”

蘇輕芒罵他:“你是不是腦子有問題?別廢話了,這人能不能驗?”

“能!”

“那你快驗!”

歪爺卻抱臂站在一旁,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但那是另外的價錢!”

蘇輕芒發誓,他長這麽大還沒遇見過如此厚顏無恥貪心不足的家夥,但是他看著歪爺一副舍我其誰的表情,咬咬牙,又從懷中摸出一小塊銀子扔過去。

歪爺伸手接住,笑得眉眼都彎了起來,他笑眯眯地看著蘇輕芒:“蘇小公子果然豪氣,既然你如此大方,那麽,我再幫幫你!”

說著,歪爺抬起一腳,照著旁邊墳塚上就是狠狠一腳。

原本墳頭上的碎土便被他一腳踹飛,顯見的塌下去一塊。

蘇輕芒驚奇地湊上去瞧了瞧,這才發現,這座墳後麵那一塊已經不知道何時被人給挖開了,外麵隻餘一層凍土堆砌起來的殼子,下麵已經空了。

歪爺這才嬉笑著說:“看來,這的確就是江無覓的墳了,想來他曾經在江湖中狼狽度日,過著人人喊打的生活,於是在某一個無人的夜裏,淒慘無比地死了……”

歪爺一邊說著,一邊站起來聲情並茂地比劃著,弄的蘇輕芒很是不憤,厲聲喝止:“你給我好好說!”

歪爺正了正色,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哎呀,你別生氣嘛,絳仙樓中不是有人說,江無覓的佩劍被拿到葉老板的店裏當了?你瞧現在這座墳又被扒了,顯而易見,這就是江無覓的無名塚,隻不過之前他悄無聲息地死了,被偷偷埋在這裏,正好有人來盜墓,把他的劍挖出來了,這才得以重見天日!”

蘇輕芒卻皺了眉頭。

曾經名噪江湖的少年英雄,居然就被埋在了這樣一座籍籍無名的孤墳中?

蘇輕芒從旁邊的樹上折下來一根樹枝,伸到墳頭上麵的的塌陷處用力捅了幾下,將那洞口扒得大了些,借著手中微弱的火光,依稀看到了裏麵幾塊散落的骸骨。

他瞳孔微微收縮,隨即從懷中掏出一個布袋,打開來,一縷白光便射了出來。

歪爺一愣,有些遲疑地問:“這是……夜明珠?”

蘇輕芒頭也不抬,將布袋中的夜明珠往洞口探了探,沉聲說道:“算你識貨,這可是南海遺珠,天下至寶,隻此一顆!”

歪爺原本還有些吊兒郎當的表情忽然正經了一些,原本上揚的嘴角已經抿緊,頗有些好奇地試探問道:“你……這東西,哪兒來的?”

蘇輕芒此時已經就著夜明珠的亮光看到了坑洞中淩亂的骸骨,的確是人類的骸骨,肋骨和脛骨相互交疊,明顯是被人翻動過。

他的聲音從洞口處傳來,有點沉悶:“這個啊,是江無覓送我的啊。我都說了,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歪爺沉默良久也未出聲。

而蘇輕芒已經很快看完了洞內的骨頭,總覺得有些不對勁,於是迅速脫下一件外袍,打算將骸骨都兜出來重新擺好再研究。

他一抬頭便看見了在身邊發呆的歪爺,心下更是不悅,於是推了他一把:“你發什麽愣啊?不是說能驗那具屍體嗎?快去啊!”

歪爺被他推得一個激靈,這才古怪地看了他兩眼,轉身去查看那具已經凍硬了的屍體。

“這人是凍死的。你在踢死胡奇之前,他還活著,現在是四更,所以,他死去沒多久,最多也就一個時辰吧。”

蘇輕芒彎腰拾掇那些碎骨半天,已經有些腰疼,於是站直了身子,拍拍站在身上的雪和泥土走了過來:“一個時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