歪爺懶洋洋地點頭:“嗯,他死前大約是被泡在了冷水裏,人在水缸裏,頭露在外麵,故而並不是溺水而亡,而且你看他麵帶微笑,衣服裏麵還有夾冰,這種天氣除非在水中,否則不可能貼身有這麽多冰的。而一般凍死的人在瀕死之時,極致的冷會讓他的感覺出現混亂,反倒會覺得熱,甚至可能會出現幻覺,所以,他死前應該是想要脫衣服,但因為被困在水缸裏,四肢無法伸直,所以衣服沒有完全脫下。”

他說這些的時候,原本身上帶著的那股市井痞氣**然無存。

隻是蘇輕芒從未見過被溺死或凍死的人,他有些懷疑地看了歪爺一眼:“這是真的嗎?”

歪爺被質疑,似乎受到了極大的侮辱,立即瞪大了眼睛提高了聲音:“當然是真的,有一年我去……呃,我路過北邊的雪原,親眼看見有一群在雪山中迷路後被活活凍死的人,就是像他這樣。後來我認識了一個經驗豐富的老仵作,他記錄了很多屍體的死亡特征,凍死之相也是如此!”

歪爺十分篤定,蘇輕芒不得不信,於是撇撇嘴,喃喃道:“凍死,還是被害……”

“哎呀,這絕對是江無覓的鬼魂在殺人!聽到有人在編排他,所以將人引過來殺了!”

蘇輕芒隻覺無語,指了指墳塚後麵的兩道車轍印:“你瞧,有車經過,難保不是拋屍。”

歪爺嘿嘿笑著,還指了指車轍旁邊的一串腳印:“你猜對了。”

蘇輕芒這才意識到,他早就看出這人是被凍死後移至此處,光在這消遣自己呢。

蘇輕芒剛要懟他,他卻已經跳到了被蘇輕芒拚好的骸骨旁邊,忽然驚叫了一聲:“誒?”

蘇輕芒問:“又怎麽了?”

歪爺歪著頭,盯緊了地上勉強拚出來的無頭骸骨,詫異道:“這……怎麽是個女的?”

“什麽?”這回輪到蘇輕芒驚叫了,他兩步趕過來:“女的?你怎麽看出來這是個女的?這身量……雖是沒有皮肉,但看上去也五尺七寸有餘了。”

歪爺伸手一指:“隻看身長,確實是不矮,但是你看看這些骨頭,比同樣身量的男人要細很多。”歪爺說完這話,還伸手握了握蘇輕芒的手腕。

蘇輕芒被他那粗糙溫熱又髒兮兮的大掌握了一下,立即十分嫌棄地甩開:“說話就說話,幹什麽動手動腳的!”

歪爺倒是也不惱,又指了指骸骨的中間部分:“看這裏,這裏為盆骨,是區分男女最好的證據,男人的盆骨,這兩塊髖骨之間會更像一個楔子,而女人的兩塊髖骨之間,夾角會更大,就像這具骸骨這樣。”嫌棄歸嫌棄,蘇輕芒還是不由自主地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過去,果然是如他所說。

歪爺又拿起相對比較完整的盆骨,上下比劃了一下,更加篤定了:“你看,如果是男人,這塊骨頭這裏應該是漏鬥形,上大下小,而你看這一塊,上下差不多大小,更像是水桶狀!這是女人盆骨的特點。嘖嘖,這女子小腿骨處還有舊傷,看起來應該斷過……”

蘇輕芒點了點頭:“那如果真的是女人的話,是不是就說明……江無覓很有可能還活著?”他說著,眼中一亮。

自從十二年前江無覓屠殺心上人歸瑤琴歸氏滿門的惡名傳遍江湖之後,他本人就忽然銷聲匿跡。

江湖中各大門派都派出了追殺令,尤其是江山閣,甚至發出江湖告示,隻要見到江無覓,格殺勿論,誰殺了他,隻要將屍體送回,便可授以江山閣秘傳功法一套;若江無覓自裁,能將屍體送回者,賞黃金百兩。

這樣豐厚的獎勵,沒人不想要,於是江湖中幾乎掀起了圍剿江無覓的浪潮,隻可惜十幾年來,無一人能尋到江無覓的消息。

漸漸的,尋找江無覓這件事,終像投石入水,漣漪淡去,沒了聲息。

十幾年來江湖中人才輩出,總有後浪拍前浪,這本就是日新月異的更替,注定會發生,歲月會讓人漸漸遺忘過往。這麽多年了,每每有人對蘇輕芒說起江無覓一定是無聲無息地死在某個角落裏,他就會梗著脖子昂著頭反駁:“江無覓沒有死,他也不會死!”

因為他還沒有報恩。

如果沒有江無覓當年出手相救,他恐怕就死在五歲那一年了,然而知恩圖報,正是這個江湖中最大的義氣。

看著蘇輕芒出神,歪爺無語地清清喉嚨:“喂,小子,想什麽呢?江無覓絕對是死啦,當年那麽多人追殺他,他一個人怎麽可能敵得過,有句話說的好,好漢難敵四手,獨虎難勝群狼……”

是啊,好漢難敵四手,當年,圍攻江無覓的,可不隻是四手,而是整個江湖!歪爺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別想啦,江無覓自然是知道自己如果被人抓到是什麽下場,這要是我的話……”

說到這裏,他忽然搖頭輕輕地笑了笑。

蘇輕芒追問:“要是你怎麽樣?”

歪爺回過神來,嘿嘿地笑著說:“要是我的話,我就在身上綁滿石頭,將自己沉到江裏去,就算是死了,也絕不讓人找到我,哪怕日後在江底化作枯骨,也算留了一具全屍。”蘇輕芒癟了癟嘴,一代少年英雄,會在走投無路的時候將自己沉江?說出去誰會信?

歪爺笑嗬嗬地問:“你不信啊?要是你,你怎麽辦?”

蘇輕芒一聽這話便來了勁頭,他昂首望天,脊梁筆直,大義淩然地說:“如果是我的話,我一定會想辦法收集線索,找出凶手,給愛人報仇,還自己清白!”

他中氣十足,眼中閃著希望的光芒,歪爺看著他,隻覺得有趣。

歪爺將手插進一旁的積雪中,用力地搓了搓,調侃地問道:“你要是江無覓,你就要想辦法自證清白?”

蘇輕芒點點頭,緊抿薄唇,目光所及是蒼茫幽遠的天際,他年輕的容顏在這雪夜中顯得異常清冷高貴,就如同不畏嚴寒的紅梅,傲霜枝頭,就為與這黑暗與嚴冬勢不兩立。

少年臉上的堅毅在歪爺看來十分幼稚可笑,但是他看得出來,蘇輕芒的心意真真切切,沒有一絲虛假。

於是歪爺又將雙手在自己的衣襟上擦了擦,悻悻道:“可是,如果江無覓真的活著,他為什麽不肯站出來自證清白呢?”

蘇輕芒一怔,回頭瞧了瞧歪爺。眼前的男人忽然再沒了之前的吊兒郎當,反倒是淺笑地在等著他的回話,他笑起來的樣子要比之前故作粗野的樣子好看許多,至少五官周正,濃眉大眼,年輕時應該也是一等一的美少年吧。

隻是,歪爺這話問得讓蘇輕芒不由得泄了氣。

他真的是凶手?

他真的十惡不赦?

想到這裏,蘇輕芒的胸口又騰起一絲怒火。

不!不可能!江無覓絕對不是那樣的人!

蘇輕芒寧可相信他已經死了,也絕不相信他是忘恩負義的嗜殺之人。

“你說的沒錯,江無覓很有可能已經死了……”蘇輕芒低聲落寞地說出這句話,肩膀淺淺地垂了下去。

歪爺這才滿意地點點頭:“對嘛!小兄弟,江無覓都死了十二年了,就算是他當年做過什麽英雄事跡,鋤強扶弱也好,救你一命也罷,你又何必執著呢?”

“對!”蘇輕芒忽然抬起頭,一臉認真地看著歪爺:“從今天起,我的誌向要改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