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輕芒的怒氣燃起來了:“你怎麽說話呢!那是他爹!”

老大夫哦了一聲,淡淡地說:“不是你爹,你著什麽急?”

蘇輕芒更氣:“我都說了,人命大於天!不管他是不是我爹,我起碼有點人性吧,見死不救算什麽?都說醫者仁心,你倒好,說什麽風涼話呢?”

老大夫此時喝完了茶,將茶杯穩穩地放在桌上,抬起眼皮看了看蘇輕芒:“誰說我見死不救了?”

隨即,老大夫站起身,對豆子說:“進來!”

豆子趕忙從地上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跟著老大夫往裏走,蘇輕芒扶了他一把,也跟著往裏去。

這醫館門臉很小,但是走進去之後,裏麵卻別有洞天,後麵有十幾間屋子,裏麵都是用來給病患休息的。

豆子的父親就躺在其中一間,老大夫推門進去的時候,他正雙目緊閉,身上插滿了銀針,沉沉地睡著。

豆子隱忍著自己的情緒,低聲問道:“他能好嗎?”

老大夫撇撇嘴:“說實話,他這個病,很難好,本來這病根算是從胎裏帶的,跟了他三十多年了,熬到現在也實屬不易,我隻能盡力保命,你要是想他好的跟正常人一樣,那沒戲。”

豆子木然地點點頭,緩緩地靠著牆邊坐下。

老大夫看了一眼蘇輕芒,有些不屑:“年輕人,說話之前先動動腦子,不要張口就來,什麽就是我見死不救?人我已經盡力在救了!你剛才那樣,算不算冤枉我?”

蘇輕芒十分不好意思,連忙彎腰作揖:“對不住,剛才是我魯莽了,冒犯了前輩。”

老頭嘴角的胡子翹了翹,又一副十分大度的樣子擺擺手:“算啦算啦!你們小孩子,容易斷章取義,我都活了半輩子了,不跟你計較!”

蘇輕芒隻覺得好笑,這老頭,還有點自恃清高呢。

但是畢竟是他方才冒犯在前,他又是個小輩,於是便再次作揖:“您大人有大量,倒是晚輩的服氣,正好,晚輩有點小事想要討教,想來前輩您胸懷寬廣,定然不會拒絕吧!”

老頭顯然很是受用,但又故作不在意地說:“你這小娃,倒是識時務,既然也算謙虛,那你就說說吧!”

蘇輕芒將方才從李西菫屋內取得的香粉從指甲縫中彈出來,用帕子托著遞了過去。

“我想勞煩您幫我看看,這裏麵都有什麽成分。”

老大夫狐疑地接過來仔細嗅了嗅,瞪大眼睛道:“這是檀香,但是裏麵應該是摻了朱砂、鉤藤、石菖蒲……誰這麽難以入眠啊?若是入睡困難,光靠點這熏香怕是不行,還是叫他來我這裏把把脈,抓點藥,調理一下。”

老頭喋喋不休地說著,但蘇輕芒心中已經有了計較。

應該是有人想要神不知鬼不覺地擄走李西菫,還怕她不肯,所以才讓她熟睡。

蘇輕芒正想著,忽然不知道從何處傳來一聲巨大的爆炸聲,就像是地下有什麽惡魔猛地撞破了地麵,連帶著他腳下的石板和坐在的醫館房梁都緊跟著抖動了幾下。

這一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幾人愣了一會兒,隨後那老大夫便率先像離弦的箭一般朝外衝了出去。

蘇輕芒原本想要拽著豆子跑,豆子卻一轉身爬起來朝著屋內的父親去了。

隻是那地麵的震動隻是一瞬,便再沒有了動靜。

兩人在屋內待了片刻,蘇輕芒對豆子說:“你等我一下,我出去看看!”

豆子點點頭,伸手抓住了父親的手,如果真的是劇烈的地震,那他打算等會兒背著父親一起跑。

蘇輕芒縱身一躍跳上院牆,看見遠處一片火光衝天,街道上很多人都慌亂地四處逃竄,還有人大喊著死人了。

意識到不是地震,但是很有可能是有人埋下了火藥。

於是蘇輕芒又趕緊跳下牆來,簡單跟豆子說明發生了什麽之後,便快速地朝著那火光的方向奔去了。

那個方向,正是絳仙樓的方向。

蘇輕芒趕到的時候,發現半條街幾乎都被炸成了黑灰色,到處都充斥著刺鼻的火藥味。

絳仙樓後院有兩座小樓都被炸掉了一半,木製的房梁、家具還燃著熊熊大火,隔著院牆,都能看到衝天的火光和厚重的黑煙。

“快救火啊!”蘇輕芒一邊叫,一邊衝向了後院那口被歪爺當做是水缸的廢棄水井。

那裏已經有七八個半大小子在忙了,有人在打水,有人在拎著水桶往裏麵跑。

蘇輕芒便也跟著往裏麵衝,裏麵多數都是絳仙樓的人,龜公雜役仆婦之類,有人在不停地高聲喊著失蹤的人的名字,有人已經在坍塌的磚瓦上吃力地翻找起來。

蘇輕芒將身上厚重的狐裘脫下來丟到一旁,縱身一躍跳上了已經被燒塌了的房梁。

旁邊有個中年婦女一邊扒著燒焦的磚,一邊崩潰大哭:“小菊!我家小菊還在裏麵!”

蘇輕芒高聲問道:“大嬸兒,是這下麵嗎?”

那女人披頭散發地使勁挖著,聲淚俱下地說:“是啊!是啊!她才十四歲啊,救救她!”

蘇輕芒點點頭,開始彎腰扒土。

畢竟是年輕後生,又有點武藝底子,蘇輕芒翻動的速度很快,眼前的碎磚瓦和木料都被挪開了,隻是剛剛經過爆炸,這些東西都還很燙。

蘇輕芒即便是裹著從衣裳上扯下來的布料,都能感到那鑽心的灼熱炙痛了自己的皮膚,但是他還是咬牙堅持住了。

下麵很可能還有一條鮮活的生命在等待著他給她一線生的希望。

蘇輕芒滿頭大汗地挖著,猛然聽見身後的女人驚呼一聲:“這是我家小菊的手帕!就是她!她在下麵!”

那女人一邊尖叫著,一邊瘋狂地開始扒著蘇輕芒腳下的一堆焦土,那裏露出了一角繡著小**的手帕。

蘇輕芒便也跪下去,幫著那女人一起扒土,她太過用力,十指都已經鮮血淋漓。

看樣子,應該是母女兩人在絳仙樓做事,賺取這過冬的銀錢吧。

讓她挖吧,她挖了,才會心安。

蘇輕芒的手指也漸漸滲出了血跡,很疼,但是他耳邊傳來的母親絕望的哭喊,更讓他覺得心裏像針刺一樣疼。

就在他停下來想要再包一下手指的時候,身後忽然遞過來一把鐵鍁。

“謝謝!”蘇輕芒接過來,本能地抬頭道了聲謝,卻猛然看見了一張帶著胡茬,目光深邃的臉。

“歪哥?”蘇輕芒又驚又喜,他沒想到能在這時候見到歪爺,他很想第一時間將自己在絳仙樓的發現都告訴歪爺,但是剛張了張嘴,歪爺就出聲了。

“辛苦了!先救人!”歪爺的聲音低沉卻讓人感到十分有力量。

不多時,沉重的焦土被挖開,下麵壓著的一個身材嬌小,但是似乎已經沒有了知覺的女孩子出現在了他們的麵前。

旁邊的女人哭喊著撲了上去,卻被歪爺一把抓住。

“先別動,我先看看!”歪爺說著,伸出手去探了探少女的鼻息。

他板著臉,手指從少女已經被熏黑的臉上劃過,然後回頭看了一眼蘇輕芒。

蘇輕芒意識到了他的意思,於是默契地起身,走過去配合著歪爺一起將那少女小心地挪到了不遠處的空地上。

“找大夫先來看,萬一傷著內髒和骨頭了,也好先處理。”歪爺留下這句話,便又朝著那堆廢墟去了。

蘇輕芒連忙跟上去,便聽見了歪爺低聲的歎息:“救不回來了……”

“你說什麽?”蘇輕芒壓低了聲音問。

“我說,人已經沒有脈搏了。”

“那你還讓找大夫來看?”

“人已經沒了,我說沒了,她肯定不願意接受,但是如果是大夫說沒了,她就算是不能接受也得接受。我不想看見這麽小的孩子死去,但是我也確實沒有辦法。”歪爺多說了這兩句,蘇輕芒才聽出了一絲隱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