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天氣並沒有持續多久,猛烈的西風帶著厚重的雨雲飄到山坡上空,又布滿了山穀。這一天裏,蜂巢損失了很多姐妹。由於感受到莉莉500的氣壓數據發出的警報,弗洛拉帶著少許千屈菜花粉趕回了蜂巢。因為接收蜂們都還沒準備好,她便自己把這些送到了花粉和點心房。負責烘焙的姐妹身上沾滿了黃色的粉末。她們接過花粉,在絕望中表達了真誠的謝意。這讓弗洛拉決定再次出發。可當她又來到起降板上時,西斯爾衛兵們站在那裏,不允許任何蜜蜂起飛。

“你們太寶貴了,不容有失。”一位狄澤說道,帶著這個家族特有的尷尬的幽默感。弗洛拉擠出一個微笑。她望著天空——幾隻采集蜂剛剛回來,想在雨中著陸。她們的翅膀上都沾滿了泥水,並出現了嚴重的裂痕,還有幾隻蜜蜂的觸角已經損壞。她們蜂擁著走上甬道,任由接收蜂從她們那濕漉漉的掛籃裏搶救物資。

這些筋疲力盡的姐妹並沒走進舞蹈大廳,而是為自己找到了床位,以便進入最後的睡眠。當她們路過時,別的采集蜂紛紛拍著她們的身體,並喃喃地向她們致敬:讚頌你的每一天,姐妹。聽到這些,痛苦便從她們滿是傷痕的麵孔上退卻,美麗的光暈開始在她們身上閃爍。因為對於每一隻采集蜂來說,在光榮和安寧中死去是她們的願望。

弗洛拉加入了振翅隊伍中的一支。由於潮濕的冷空氣影響,她們正在著手加熱蜂巢。弗洛拉先是在大廳裏釋放翅膀的力量——在內務蜂換班時,她們便振動自己的翅膀,好讓內務蜂休息虛弱的身體。接著,隨著緊急信號從地磚上閃過,她就跑到了振翅大廳。屋頂出現了一道裂縫,蜂巢裏變得潮濕。姐妹奔了過去,用身體組成一道傳輸鏈,運送著準備軟化的小塊蜂蠟,好修補裂口。在最高處的蜂蜜穹頂上,黴菌的孢子已經開始滋生。除清潔工外的所有家族都被召喚去輪流振翅,就連西斯爾們也不例外。她們離開起降板,來到了這裏——因為沒有掠食者會攻擊一個潮濕的蜂巢。她們努力而迅速地扇動著翅膀,好像要把馬蜂烘死時那樣。就連雄蜂們也跑來旁觀。他們欽佩地看著姐妹敏捷而滑稽的動作,並在休息的間歇裏索要茶點——因為大家都太累了,誰也顧不上他們。

到了晚上,大雨依然滂沱,姐妹的精神都變得虛弱起來——尤其是采集蜂們。蜂巢裏充滿了潮濕的發黴氣味和高等家族身上的芬芳。由於馬不停蹄地奔跑、振翅,還有搬運物資,姐妹的翅膀都變得皺巴巴的,看起來非常疲累。大家都渴望著一次長時間的奉獻儀式,好感受那種愉悅,可當它真正到來時,大家顯得有些無力。隨著巢脾的震**,芬芳的氣息不斷湧出,但因為雨水的拍打和氣壓的影響,傳遞出現了問題。蜜蜂們奮力尋找著,想找到一種合一與愛的自然狀態。

到了第二天早晨,采集蜂們都變得暴躁起來——雨水浸濕了起降板。清潔工們不斷把前一晚的屍體運到停屍房,她們身上的氣味也變得越發強烈。在潮濕而寒冷的餐廳裏,食物也喪失了原本的味道。奉獻儀式來來去去,姐妹濕漉漉地擠在一起,安靜地集中心力,努力想恢複精神的和諧。

第三天到了,一股股雨水封鎖了蜂巢,把它變為一個幽閉的空間,大包大包的垃圾堆積在轉運站裏。一些沮喪的采集蜂們拒絕遵守法規,而選擇飛到外麵赴死。西斯爾們在甬道上加強了兵力,試圖阻止工蜂資源的進一步浪費。

“自私,”其他蜜蜂在聽到消息後這樣說道,“這會增加其他蜜蜂的工作量。”

除了清潔和振翅以外,大家都無事可做,隻能彼此交談,流言像黴菌一樣在潮濕而幽閉的空間裏滋生。在姐妹努力尋找可做之事來釋放她們無處安置的能量時,所有事都沒有了禁忌。每個家族都在被其他家族談論著,大家從蜂巢的裝潢說到它的修繕情況,到食物,再到衛生條件,甚至是女王的產卵過程。

說到這個問題,大家的用詞總是很諂媚。因為任何稍帶毀謗的言辭都可能會為自己招來殺身之禍。每隻蜜蜂都認識一位保育員,或者自己新近成為保育員。每隻蜜蜂和神聖母親之間都保持著最為親密的關係。她們會在奉獻儀式中,或是在那之後分享自己的感受。大家都較著勁,比較誰對愛的感受更加強烈,誰的喜悅更加虔誠。對話的結尾通常是這樣的:大家相信女王陛下會繼續產卵——不論是速度和數量都蔚為可觀;她會變得比以往更加美麗;她擁有宇宙中最偉大的力量;這場雨一定意味著她心情不悅,所以大家必須更努力地工作;接受、服從和服務。

弗洛拉也說著一樣的話——一半出自誠懇,一半卻源於羞愧。無處施展的力量在她身體裏湧動著。盡管一隻翅膀的膜上出現了深深的裂痕,她依然渴望飛翔。她想逃離這種被幽禁般的緊張感,不僅是因為姐妹,也是因為她自己的思想。隨時隨地緊閉觸角是種可怕的壓力,因為這意味著她在晚上也幾乎不能休息,以免自己在睡夢中釋放出蜂卵的氣息。內疚地躺在那裏是沒有意義的。既然不能入睡,也就不該占用寶貴的臥室,而是應該把它讓給更需要的姐妹。所以就像很多因幽閉而失眠的采集蜂一樣,她也起身來到甬道上遊**。

弗洛拉往通往起降板的方向走去,想要看看外麵的狀況。在路過雄蜂大廳時,她停下來朝裏瞥了一眼。那裏真是一片狼藉。因為常日無事,許多雄蜂都開始發胖。地板上一片汙穢。負責照看他們的姐妹都心情沮喪。比起讚美她們的雄蜂殿下,更讓姐妹感興趣的是食物的殘渣。雄性費洛蒙的氣息旋轉著,穿過上萬潮濕姐妹身體發出的那種令人窒息的味道。弗洛拉走了進去,為的是吸一口雄蜂的味道。讓她吃驚的是,很多姐妹已經聚集在那裏。從她們的表情上,弗洛拉知道她們有著同樣的目的——在密不透風的寢室裏,在一片雌蜂的汙濁味道中,呼吸些雄性氣息能為她們帶去些許安慰。

大房間裏充斥著一種古怪的氛圍。在煩悶而饑餓的空氣裏,一些姐妹開始擅自享用雄蜂們的飲食。作為報複,雄蜂們也開始用同樣的方式對待姐妹的身體。他們一邊肆無忌憚地隨意觸碰著雌蜂的身體,一邊對彼此吹噓著——隻要雨停下來,自己能征服什麽樣的公主。

弗洛拉退了出來。一種奇怪的感覺開始在她體內翻騰,她不知不覺地打開了觸角裏的通道,並用全身的氣孔深深呼吸著。當她想再次封閉觸角時,卻發現它們仿佛被卡住了。一陣抽搐從身體裏傳來。她肚子裏開始變暖,變緊。一陣輕微的震顫從腹部深處傳來。

弗洛拉匆匆離開了雄蜂大廳。在恐懼和喜悅中,她意識到罪惡又一次降臨了。在舞蹈大廳外麵的空地上,她停下了腳步,感受著從起降板那頭傳來的氣味。隨著黃昏的來臨,果園裏變得涼爽而香甜。雨幾乎已經停了。蜂巢仿佛蘇醒了一般,發出低沉的隆隆聲。大批雌蜂開始活動了。雖然翅膀渴望飛出蜂巢,可弗洛拉並不想參與采集,現在她隻想安靜不動,呼吸蜂蠟上傳來的香甜味道。

那枚卵就在她肚子裏,正在她體內明亮地閃爍著,就像一顆小小的太陽。當第一批采集蜂走下主樓梯後,弗洛拉上了一條稍小的樓梯,向蜂巢中層跑去。她很快就要產卵了,必須在隱秘處進行。為了這枚卵能活下來,一張純蠟小床是必需的——但她不能再冒險去育兒室了。

弗洛拉在中層的門廳裏走來走去。她假裝和姐妹一起,注視著密碼馬賽克,檢查哪裏最先需要服務。從現在所在的地方,她能聞到育兒室裏嬰兒床的味道。隻有最純淨的新鮮蜂蠟才能被用來製造小床,而這些蜂蠟全都來自聖堂中。那裏的出入是受限製的。為了避免被意外玷汙的危險,那裏的入口總是隱蔽在一層厚厚的普通氣息之下,很難被肉眼發現。

弗洛拉四下裏查看著,在確定附近沒有賽奇修女和警察後,她便解鎖了觸角,尋找著聖堂的位置。馬上,對於卵的愛意開始在體內奔騰。她能感到自己的家族氣息正在變得溫暖而強烈。一定會有蜜蜂聞到她的氣味,並逮捕她——可弗洛拉能感到的隻有禱告地磚在腳下震動,因為她已經站在通往那裏的路上。透過麵前平坦的蠟質大門,一陣純潔的氣息隱隱傳出。隨著這氣息傳到了她的身邊,大門緩緩開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