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濃霧籠罩了整個蜂巢,用潮濕的霧氣探查著每一處空隙。笨重的蜂團變得又冷又硬,裏麵的生命已經失去做夢的力量。從蜂團中緩緩傳出的信息隻剩下一種——每隻蜜蜂的體溫都必不可少,而且沒有誰能夠離開。太陽似乎也變得虛弱起來。它隻是偶爾出現,每次隻有幾個小時。每當太陽出現時,弗洛拉和其他采集蜂就會滿懷希望地揚起觸角,但天氣還是太過寒冷,令她們無法飛翔。

四分之三的巢脾已經空了。這時,第一波信號出現了,姐妹並沒有動,因為就連想念春天也會消耗她們的精神力量——可變化還是悄然出現在蜜蜂們當中。

幹燥的木板牆在吱嘎作響,空氣變得稀薄起來,新的氣息開始湧動。她們聞到的是泥土的氣息嗎?

姐妹的手腳開始鬆動,但觸角仍保持在睡眠狀態,害怕去麵對發現自己直覺出錯之後的苦悶的失望。弗洛拉打開了自己的觸角,興奮地抬起了頭。氣壓確實在發生變化——在藏寶庫的穹拱上方,天空正在對她們敞開。自從寒冷的“玻璃籠子”之旅過後,她就沒再出去感受過任何綠色的、活著的生命。但是現在,隨著第一波種子在土壤裏萌芽,一種原始的氣息又開始升起。

某一天,陽光開始變得溫暖起來,它照耀著果園,第一隻鳥兒開始了歌唱。在蜂團深處,女王身上開始了陣陣悸動,她的氣息漸漸變得更加強烈,進入了女兒們的夢鄉,搖醒了她們的意識——直到一陣亮光出現,天空中的變化喚醒了蜜蜂們。她們歡喜雀躍,因為春天來了!

弗洛拉如釋重負,開心地鬆開了身邊的姐妹,伸展著絞痛的六肢。她立刻朝林登先生看去,想告訴對方他得救了。可隨著蜂團集體的運動,他早已消失在變幻的景色之中。

棕色與金色相間的蜜蜂們像潮水一樣,順著巢脾流淌下來,上千種發令與應答的氣息在空氣中搖曳。一陣刺痛從腳下傳來——在數千隻腳的呼喚下,沉睡的氣息密碼開始複蘇。

“我們準備好了!我們準備好了!”姐妹在前麵喊著,大家激動地後退著——女王從蜂群中走了出來,帶著一片芬芳。

“來了!來了!”她喊著,生育的氣息從她身上升起。在她所到之處,留下了比花蜜更加甜美的芳香。侍女們紛紛跑到她身後。她們漂亮的毛發都亂蓬蓬的。突然回歸工作,這使她們的觸角都在亂顫著。

“來了!來了!”她們一邊奔跑一邊呼喊著。蜜蜂們都發出了愉快的歡呼聲。女王又唱起了禱告的歌曲,並傳遞出全新的消息:神聖母親已經準備好再次生育了,冬天終於結束了。

* * *

這是多麽奇妙啊。蜜蜂們又開始了工作:負責蜂膠的姐妹立刻著手修繕被惡鼠破壞的區域——到處都是啃噬和坍塌留下的痕跡;清潔工們開始清理老鼠帶來的垃圾;采集蜂們蜂擁著從弗洛拉身邊跑過,向起降板奔去。但祭司們組成了方陣,站在中層的大廳裏,檢視著蜂巢毀損和修繕的情況。弗洛拉情不自禁地解封了觸角,然後向其中一名祭司走去。

“修女,能允許我問一個問題嗎?”

“說吧。”

“果園裏的蜘蛛說的是真的嗎?”

祭司的觸角重重**了一下,隨即又揚高了。一秒鍾後,她把觸角拉了回來。

“為什麽這麽問?”

“他們說會有兩個冬天,可現在是春天了。”

“真是奇怪的記憶,竟然在經曆了冬團之後仍未消失。你希望蜘蛛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

弗洛拉沉默了。冬天會來兩次;再次產卵。

“假的,修女閣下。他們不希望我們好過。”

“那為什麽把他們的惡意記在心上呢?”

“為了換取信息,我們出賣了這麽多生命。如果他們說謊的話——”

祭司擦著自己的觸角,接著又把它們揚起來。弗洛拉知道她是在封閉觸角——似乎她也在隱瞞什麽事情。

“蜂團生存下來了,難道不是嗎?”祭司釋放出自己的家族氣息,“等你恢複能力之後,就去飛翔吧,老采集蜂。把食物帶回來!”

“接受、服從和服務。”弗洛拉鞠了一躬,就朝起降板跑去。祭司並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一切還有希望。

* * *

起降板上,西斯爾衛兵們手挽著手站在一起。又看到這種場景,這讓大家都很開心。弗洛拉釋放出自己的家族氣息,並把它加入其他歸巢標誌當中。這時,衛兵們都在向她致敬,就像對其他采集蜂那樣。她發動自己的引擎,又回到了生活當中。她伸展著飽受禁錮的翅膀。在陽光的照耀下,血液激**著流過銀色的翼膜,弗洛拉隨之感到一陣疼痛。她的關節一直僵硬著,她確實在變老,這毫無疑問——然而,其他采集蜂身上的裂痕和損耗明顯更多。但隨著她們像流水般湧上明亮的天空,引擎的聲音聽起來是那麽強勁而讓人愉快。

弗洛拉一躍而起,加入她們當中。如果說有什麽不同的話,那就是,長久的禁錮使她比過去更加迅速,也更加敏捷。她又想到被冰冷的姐妹攀在身上的感覺,這個念頭讓她加快速度,奮力朝美妙的花粉氣息傳來的方向飛去。

這氣味來自一片田野,一棵棵柳樹雜亂地生長在那裏。柳葉依然卷曲著,好像在沉睡一樣,但黃色的花序已經開始綻放。這裏沒有花蜜,因為這些樹都是雄株,但在長時間的高速飛行後,弗洛拉渴望著花粉中那豐富的碳水化合物。她沿著金色的花墜上上下下,讓身體沐浴在寶貴的花粉中。然後,她一邊把花粉刷下來,一邊熟練地把它們壓成又緊又硬的一團。她吃著花粉,直到體力完全恢複。美妙的味道和自由的感覺讓她發出了快樂的嗡嗡聲。這時,其他蜂巢的蜜蜂也加入了她的行列。她們留在枝丫上,用最優美的語言向彼此問好:春天啊!

當她們落到起降板上時,每隻歸巢的采集蜂都迎來了一陣暴風雨似的掌聲,但她們帶回的食物都沒有弗洛拉多。在舞蹈大廳裏,她在熱情而擁擠的姐妹中跳起舞來,告訴她們花朵的方向。還沒等她跳完,許多蜜蜂就已經衝出去尋找那些花序了。

在這一天裏,所有采集蜂都做得很好。到了下午,當太陽早早落山,寒冷的傍晚才讓她們不得不回家。有些蜜蜂從番紅花裏采到了亮晶晶的橘色花粉,有些還找到了早開的水仙花——它們的口感粗糙卻鮮明。餐廳裏充滿了愉快的氣氛。

用餐過後,越來越多的好消息傳來了。兩名年輕的狄澤保育員跑了進來,臉上閃耀著興奮的華彩。

“姐妹!神聖母親又產了很多卵,”其中一個大聲說著,“一隻又一隻工蜂!”

“還有,每一百隻蜜蜂裏就會有一隻雄蜂!雄蜂殿下們來了,姐妹!快告訴大家,春天真的來了!”

關於那次殺戮的記憶已經隨著蜂團消失,就像關於夏天的記憶一樣。因此,她們的喜悅與激動都是新鮮而純粹的。蜜蜂們記得的隻有奉獻儀式的氣息,它又一次順著蜂蠟巢脾流淌過來,消除了大家對於神聖母親健康情況的擔憂——她依然深愛著她們。春天到了,一切恐懼都已經消退。

但弗洛拉記得所有事情。當晚,她躺在自己的鋪位上,一邊聽著姐妹喋喋不休的八卦聲,一邊認真地檢查著自己的身體。她的翅膀邊緣上到處都是劃痕和裂縫。冬團結束後的第一次長途飛行,她感到自己的關節被疼痛占據。盡管清楚自己年紀已長,但她依然健康,依然強壯——除了心靈和腹部的空虛。沒有什麽需要隱藏,也沒有什麽需要害怕。蜘蛛隻是用殘酷挑釁進行偽裝,不會再有第三枚卵了。

一名來自凱倫娜家族的采集蜂衝進了蜂巢。她跳著舞,告訴大家小鎮邊上有一叢燦爛的金鍾花,采集蜂便迅速行動起來。那裏比大家想的還要好——野性而未經修剪的花叢,千萬條金色的花序,隻要輕輕一碰就能采到花蜜。成千上萬的蜜蜂飛到那裏,嗡嗡地發出神聖的和音。

來自果園的采集蜂們在那裏逗留了幾個鍾頭。花香嫋嫋傳來,燦爛的花粉撒落在她們背上,讓蜜蜂們歡喜而陶醉。直到最後,連精力最為充沛的采集蜂也停下來了。帶著滿滿的掛籃和鼓鼓的嗉囊,她們一起朝家的方向飛去。一般隻有當天空中出現明顯的米莉亞德氣味時,她們才會允許自己使用這種策略,否則,當這麽多滿載而歸的蜜蜂聚在一起,她們發出的氣味和聲音將是無可抗拒的。

清冷的春風似乎在青睞著她們。姐妹快速朝蜂巢飛著,她們發出快樂的嗡嗡聲,期待在降落到起降板上時得到讚揚。

然而事情並沒有如此發展。快到果園時,弗洛拉看到一些蜜蜂仍在起降板上空盤旋——她們在較早時就離開了金鍾花叢。一條由西斯爾衛兵們構成的封鎖線正攔著她們的去路。采集蜂們提出了降落的要求,並為因等待而額外損耗的能量抱怨著。

“請原諒我們,采集蜂女士們,”西斯爾衛兵在她們身後喊著,“但因為特殊原因,賽奇祭司們命令你們等待。”

“什麽特殊原因?還有什麽比把采集物帶回家更重要的?”說話的是艾薇——她誕生得較晚,身體十分強健,“我不敢相信,你們竟然要趕我們走——真是讓你的家族蒙羞!”

“女士,求你了!”艾薇附近的西斯爾緊張地嗡嗡作響,“我們做不了主——這是祭司們的命令。接受,服從和服務!”

一些黑點又出現在起降板上。弗洛拉聞到了她同族姐妹的氣息——是清潔工們。所有為了清除屍體而進行飛行的計劃都已經結束,她們的出現並不正常。隻見她們悲泣著,個個都銜著一小塊東西。一隻接一隻,她們蹣跚著來到起降板上,接著就朝外飛去,遠遠超過了通常棄置垃圾的距離。等她們的背影都消失不見,西斯爾衛兵又回過頭對剛到的采集蜂們說道:“請原諒,姐妹。”

* * *

在起降板上,弗洛拉聞著同族姐妹留下的氣味,發現她們銜的東西有些古怪——似乎不是什麽讓人高興的東西。她站在那裏,想看看弗洛拉們是否還會回來,但她什麽也沒等到——既沒有氣味,也沒有聲音。

“她們銜的是什麽?”她向一位小克洛弗問道,對方正在接收采到的金鍾花蜜,“弗洛拉們在搬運什麽?”

克洛弗搖著頭,快步往蜂巢裏走去。弗洛拉緊隨其後,並一把抓住了她。

“告訴我,我家族裏發生了什麽事!”

這位克洛弗開始哭出聲來。

“我不能說。接受,服從——”

還沒等她說完,弗洛拉就用自己的觸角從旁邊壓住了她的。她緊緊壓著,讓克洛弗無處可逃。克洛弗並不知道該怎麽封閉觸角,恐懼從她的觸角裏傳出,溢進了弗洛拉的大腦——育兒室裏的情景一片混亂。

“她們說這批幼蟲感染了瘟疫。”她靠在弗洛拉身上哭泣著。弗洛拉從掛籃裏抓了一些花粉,慢慢塞在她的手裏。

“噓。整理一下,別哭了,否則警察們就會嗅出你的悲傷——”

克洛弗害怕地向四周看了看:“她們在這裏嗎?”

“現在還沒,所以快點告訴我——你說的是什麽意思,什麽瘟疫?”

“小**的寶寶們開始變得像爛泥一樣,就算它們的身體都裂開了,可還是在索要食物。沒人談論這些,因為害怕仁道,現在我已經違反了——”

弗洛拉又往她手上塞了些花粉。

“你什麽也沒做錯。是誰不讓你們說的?”

克洛弗用恐懼的目光看著她。

“是祭司們。她們很生氣。”說完她就跑了。

* * *

弗洛拉朝舞蹈大廳走去,一路都在尋找清潔工們。可是她什麽都沒有找到。蜂巢裏看起來特別整潔,女王之愛的氣息充滿了大廳,新鮮而又充盈。氣氛是如此安寧,以至一瞬間,弗洛拉甚至懷疑那隻小克洛弗的腦子是否正常。

她望著采集蜂同伴們。她們跳著舞,訴說著這一天的愉快旅程,這樣的場景讓她暫時忘掉了那些奇怪的事件。盡管蜂巢外就是由西斯爾衛兵們組成的特殊包圍圈,盡管看到同族清潔工們銜著的小包,一種奇特的平靜感還是控製了弗洛拉的大腦。對於一名分外機敏的采集蜂來說,這種感覺十分陌生。

她朝四周看著,發現采集蜂同伴們似乎也都顯得格外平靜,誰也沒有像平時一樣口出怨言。賽奇們的氣味來得強烈而持久,好像她們在房間四周做了氣味標記似的。盡管弗洛拉注意到了這點,她卻並不想考慮這些瑣事——因為她太累了。

當輪到她跳舞時,她在自己的舞蹈中加入了大量動作,那些是關於鮮花們的舞步:赤楊花序、水仙花、番紅花,還有附子花。舞蹈使她的思維變得清晰,她認真地傳遞著那些特別寶貴的信息——怎麽通過正確的方位角進入溫暖氣流;如何躲避那個所有花朵都被廢氣汙染了的環島;當然還有,怎樣找到那簇盛開的金鍾花。看到這些後,蜜蜂們終於鼓起掌來。

“很棒!”幾個雄性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姐妹轉過頭來,激動地喘著粗氣。一對新出生的雄蜂正在向她們走來,他們身上散發著強烈的氣味,這讓曾經見識過雄蜂的老采集蜂們也猝不及防。這些新生的雄蜂是多麽壯美啊。他們都長著強健有力的胸肌,顫抖著的翎羽,還有令人炫目的甲胄——隻見他們朝她們打著招呼。

弗洛拉獨自站在那裏,連舞也忘了跳。

“榮耀歸於你們,雄蜂殿下!哦,光芒閃耀的雄蜂殿下!”年輕的姐妹癡迷地大喊著,雄蜂們笑著,任由她們撫摸並為自己拋光。一隻雄蜂大搖大擺地朝弗洛拉走了過去。

“我要吃一口你帶回來的東西。”他一邊抱著手一邊說著。他身上長著明亮的花色條紋,胸膛寬闊,臉上沒什麽棱角,翎羽高高聳立著,皮毛裏都是油酥糕點的碎屑。弗洛拉認出他來自鮑勃拉家族。

“不要浪費時間。”他慢慢地說,“我們承載著蜂巢的榮耀,我們需要盡可能地獲得一切營養。”

“太晚了。你們今天飛不了了。”

他驚訝地盯著弗洛拉,接著轉頭看向自己的同伴。

“為什麽這個醜老太婆會知道我們愛的安排,兄弟們!”他伸手插進弗洛拉的掛籃,翻找著花粉,“我隻有這一點食物!”弗洛拉抓著他的胳膊,把它擋開了。年輕的雄蜂脫出手來。

“真是無禮!把她送去仁道!”他一邊說著,一邊尋找著支持。

“哦,別理這張老皮。”

說話的雄蜂身材瘦小——他的皮毛打著蜂膠蠟,造型是特別的考究式樣。弗洛拉微笑著。

“林登,我在找你呢——”

林登先生把自己的翎頜拉直:“這確實是我家族的名字,但我從沒見過你啊。”

“你怎麽能這麽說呢?”

林登先生轉身向年輕的鮑勃拉先生說道:“我警告過你的,我們不該到這裏來——到處都是糊塗的雌蜂。”他指了指弗洛拉,“看這隻的情況,估計活不了多久了——我們還是饒過她吧。”

年輕的雄蜂生氣地瞪著弗洛拉:“她必須下跪祈求原諒,否則我就要親手收拾她了。”

林登先生突然用力把他推到在地,接著踩在他身上。

“啊哈!兄弟,如果你想征服一位公主,就必須先學會保持平衡。”他伸手又把他拉了起來,“喝杯花蜜就能解決了,我知道哪裏有最好的。”林登先生回避著弗洛拉的目光,帶著年輕的雄蜂們走了。她目送著他們離開,感到所有姐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還有誰聽說過保育室裏有傳染病的事?”這些話毫無征兆地從弗洛拉嘴裏說了出來,接著她感到怒氣又起,“就是因為這樣,我們同族的姐妹又被犧牲了嗎?出現疾病,可我們為什麽不能說呢?難道我們要任由它傳播,直到連運屍的清潔工也找不到了嗎?”

她看著采集蜂們,想從她們那裏得到支持,但她們都在回避著她的目光。這時,所有蜜蜂都開始朝舞蹈大廳門口跑去。

“姐妹!”弗洛拉喊著,“你們為什麽要跑?聽我說!”

弗洛拉獨自留在空****的大廳裏,有一種被拋棄的感覺。這種感覺是如此強烈,就像身體的傷痛。獨自飛行是一回事,可在蜂巢裏被孤立,被拒絕,被避開——

彌涅耳瓦蜘蛛那駭人的預言又出現在弗洛拉腦中。“騷亂。姐妹互相攻擊。災難。”她的觸角顫抖著,好像要炸裂一樣。為了安撫它們,她隻好把腦袋頂在古老的蜂蠟牆上,呼吸著家的氣息。隨著幾千種氣味吸入體內,一種陌生的氣息仿佛就混在它們當中。其他家族的蜜蜂也許感受不到這種氣息,但弗洛拉可是來自清潔工家族的采集蜂。她感受著它的每一個分子,迅速思考著——明白了它的屬性。

那是一種致命的疾病,就潛伏在蜂巢裏,隱藏在某位姐妹的身體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