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群蜜蜂堵在了從門廳到起降板之間的路上,口銜屍體的清潔工們不得不暫時等待。溫暖而幹燥的氣流形成旋渦,打著轉向她們吹來。接著,在歡呼與鼓掌聲中,蜜蜂們紛紛後退,讓出一條跑道。采集蜂們便從此處一擁而入。弗洛拉肅然起敬地看著這些衣冠淩亂的姐妹。她們臉上都閃著耀眼的光芒,明亮的翅膀都顯得有些殘破。在她們身上,你聞到的不是家族的氣息,而是來自天空的野性味道。她們紛紛跑進一座壯觀的中庭。在開啟的大廳裏,跟在她們身後的是更多的歡呼、掌聲和蜂擁而至的姐妹。
清潔工們朝著起降板的方向走去。她們被封鎖在特定區域裏,為的是不玷汙來來往往的負責蜂巢事務的高等家族。溫暖的陽光為這裏營造出一種節日般的喜慶氛圍。聽著姐妹各自起飛時發出的嗡嗡聲,弗洛拉不禁激動起來。她看著歸巢的汲水蜂們那隆起的喉部——她們的麵龐被工作打磨得光滑萬分,接著她又看到接收蜂們排成一排,把剛卸下的新鮮花粉傳遞進來,從不遺漏任何一粒。越來越多的采集蜂乘風而來,或是隨風而去。弗洛拉對她們滿心欽佩。
“輪到運屍工了!”一個洪亮的聲音響起。那是來自西斯爾家族的聲音,她們世代都是起降板的守護者。
弗洛拉從黑暗中走出來,從蜂巢進入了一個耀眼的新世界——那裏寬廣而明亮,連地板都是木質的。這裏不存在任何信息,除了矗立在路邊的那一座座氣味燈塔——它們為采集蜂指引著回家的道路。除此之外,唯一的標誌便隻有太陽。
“這裏很忙,所以低下頭,動作快點。”西斯爾衛兵用緩慢的語氣大聲說道,“你知道該去哪兒——別磨蹭了,回到左邊去。”
弗洛拉搖了搖頭。
“你該去清理飛行器——就連你們家族的蜜蜂都能記住那地方。”這位西斯爾朝弗洛拉後麵的蜜蜂們喊著,“耐心點,姐妹!”
弗洛拉抬起自己的觸角,搜尋著信息。這讓她感到一陣頭痛,於是她低下頭去。在起降板下方,是一片混生著野草、蕁麻、酸模和三葉草的蕪雜草地,它們緊緊生長在潮濕而陳厚的大地上,散發出一種強烈而陌生的味道,仿佛在訴說著生命的存在。那一片綠色開始翻騰起來。
“快停下,沒有誰會朝下看。”那位西斯爾一把將弗洛拉推開。這時一陣巨大的轟隆聲傳來,那是胸部引擎的聲音,讓她們都不禁回頭看去。伴著一股強烈的氣味傳來,大批雄蜂來到了起降板上,他們列隊而行,為首的便是庫克斯先生。他們羽翅高聳,遮光板都放了下來,寬厚的胸膛上是膨脹的肌肉。他們向西斯爾衛兵們走去,時刻不忘展現出自己最棒的一麵。那些西斯爾衛兵隻是象征性地朝他們屈了屈膝。
“尊敬的雄蜂殿下們。”她們用尊敬的口吻說道,然而不怎麽熱情。
“還有蜂巢的榮譽!”庫克斯先生大聲吼道。所有兄弟都一邊歡呼著,一邊蜂擁著上了起降板。姐妹齊刷刷地低頭看去,寶貴的金色財富就滿滿地粘在他們腳上,從巢房到起降板上,到處都是雄蜂們踩踏過的痕跡。在他們身後的門道上,蜂擁的姐妹露出了震驚的表情。西斯爾衛兵們的觸角在對著彼此迅速閃爍,但是誰也沒有說一個字。
隻聽“轟”的一聲,雄蜂們猛地打開了他們的翅膀,點燃了胸前的引擎,吼聲也變為充滿活力的隆隆聲。弗洛拉看到了隊尾的林登先生——他身上的毛發還粘在一起,他努力想穩住自己的身體,好把身體保持在一個稍高的位置。弗洛拉躲到了一位西斯爾衛兵身後,然而已經太晚了。
“是你!”他大喊著衝了過來,“你竟敢違抗我的命令?過來把我的腳舔幹淨——”
這時,一隻采集蜂降落到他身前,讓他不得不向後退了幾步。
“雄蜂殿下,請讓一讓。”采集蜂擠了過去,來到西斯爾修女和弗洛拉麵前,“莉莉500號歸隊。”她沙啞的聲音中透出花蜜的氣味,明亮卻殘破的翅膀暴露了她的年紀,可她像一輪小太陽似的,渾身上下散發著能量。
“采集蜂女士,我們都知道你。”西斯爾修女朝她深深鞠了一躬。
在進入蜂巢之前,莉莉500又轉向雄蜂們。
“沒有哪位姐妹會為你們舔腳,那是我們寶貴的蜂蜜。你們是想把米莉亞德招來,讓他們來圍觀並嘲笑我們嗎?”
“什麽米莉亞德,高貴的醜老太婆?”庫克斯衝上前來,“今天什麽都沒有。所以我們要以女王的速度行動,不要擋我們的路!”
年長的采集蜂瞥了弗洛拉一眼,但隻對西斯爾說話:
“你們本該負責保持起降板的通暢,卻讓一個運屍工在這裏走來走去。”
“原諒我們吧,采集蜂女士。你是對的,但她們送來了一個無知的運屍工!我們又該怎麽辦呢?總不能把屍體送回去。而且她肯定不能從起降板上把屍體丟下去——”
“說得好像我這麽建議似的。缺陷和不稱職——”莉莉500拉起弗洛拉的一隻翅膀,“跟她們沒什麽關係!”她用自己的觸角碰了碰弗洛拉的,導致弗洛拉疼得向後退去,“她的大腦被破壞得非常嚴重,我懷疑她還能不能看見東西或聽見聲音。”
“好女士們!”庫克斯先生打斷了她們的話,“到別處去八卦吧,你們擋著我們列隊了。我們離開時需要保持漂亮的隊形,而不是像你們一樣——一貫亂七八糟,獨來獨往。所以,現在有勞你們讓讓。”
莉莉500仍站在原處。她輕輕彈了彈觸角,一隻年輕的克洛弗接收蜂便從巢房裏跑了出來,跪倒在她身前,張開了自己的嘴。莉莉500弓起身體,把剛采集到的金色花蜜注入克洛弗嘴裏。清空之後,克洛弗向她屈膝一禮,接著便跑回巢房裏。
“醜老太婆的嘔吐物?”庫克斯先生大吃一驚,“這就是我們喝的東西?”
“這是花蜜,先生。你覺得我們是怎麽把它運回來的呢?”莉莉500轉向弗洛拉說,“銜好你的東西,跟我來。”
說完她就把她推下了起降板。
弗洛拉翻滾著從空中跌下。草葉的邊沿斜著劈向她的臉,她的觸角蹭在蜂巢那粗糙的木板條上,連太陽也仿佛在旋轉。她先是身形失衡,但接著,在一陣雷鳴般的震顫後,她的飛翔引擎便以噴射般的速度被點燃了。於是她來到空中,跟在莉莉500那銀色的翅痕後乘風而行。一陣強勁的氣流從她身後傳來——那是雄蜂們在列隊起飛。接著,一陣歡呼聲從遠在腳下的蜂巢裏隱約傳來,但她沒有低頭看。
她們飛到了果園上空,涼爽的微風在弗洛拉身畔拂過,連死去姐妹那幹燥的翅膀邊沿也在隨之輕顫——她的屍體依然被弗洛拉緊緊銜在嘴裏。陽光溫暖著她的翅膀,她的身體中湧動起一陣興奮的力量——這力量讓她飛得更高。世界向四麵八方蔓延開來。她腳下就是那棕綠相間的大地,那聳起的深色山丘,還有那散發著粗糲氣味的蜿蜒的小鎮——
這時,弗洛拉覺得自己仿佛聽到了聖歌,盡管這是不可能的,因為蜂巢已被她遠遠甩在了腳下。讓她有這種感覺的正是莉莉500——她雙翅震顫,在身旁形成了兩道明亮的弧線。弗洛拉努力想要飛到她的身旁,可這位年老的采集蜂突然掉轉方向,弗洛拉便隻能沿著她留下的痕跡和氣味線繼續飛行。那是一種甜蜜與苦澀交織的氣味。當弗洛拉飛過一片鬆柏林時,這種氣味就變成了一種強烈而清晰的、混合著鬆香與蜂膠味道的氣息。莉莉500逼近弗洛拉,敏捷地在她近旁打圈飛行。這使她不得不下降,從而看清了降落地點。
放下屍體後,弗洛拉又向著陽光飛去。她飛了幾個圈,隻是為了享受和放鬆。她的視力變得更好了,這使她看到了遠在低處的兩隻青蠅,他們喧鬧著彼此追逐。在他們下麵,雄蚊們正在池塘上空唱著歌,藍色的流光就在他們的觸角上顫動著。她甚至看到在更低處,吸飽了血的深色雌蚊們就在水邊慢慢地來回飛著。弗洛拉努力記下這所有一切,接著便又展翅高飛。平生第一次,她感受到一種完全的自由——既沒有牆壁,也沒有規則禁錮著她——她上下飛舞,完全是為了快樂。在陽光的溫暖下,她的力量越發強大,飛行技巧也在變強。她尋找著莉莉500,想要對她道謝——但那位年老的采集蜂已經變成遠處的一個小點。
她獨自留在一片明亮的浩瀚中。突然間,一種強烈的饑餓感攫住了她的身體,同時,一種對家的思念也猛烈地撞擊著她的靈魂。這讓她不由得驚訝地喊出聲來,因為她再也無法聞到女王的氣息。這裏沒有姐妹,沒有巢房,沒有果園,一樣熟悉的東西也沒有。
她越是尋找,就越覺得廣袤的天空已經把自己的身體壓縮成一個小點。她感到自己是如此渺小,如此孤獨。她無法依偎在姐妹身邊,她覺得自己就要死了。隨著身體的升高,一陣刺鼻的氣味湧了上來。弗洛拉瘋狂地向上飛著,並發現這氣味源自飛在自己上方的一隻黑色大鳥——一隻烏鴉!身體本能地拉響了警報,她驚慌失措地想要加速跑走。
奉獻,奉獻,奉獻——弗洛拉在空氣中尋找著,想找到哪怕一點來自神聖母親的氣息。她看著身下那些陌生的線條和色彩,努力想確定自己所處的方位。到處都是大片大片綠色與褐色相間的土地,那種單調的氣息讓空氣都變得乏味。她飛來飛去,尋找著回家的方向。當她捕捉到那一絲來自果園的氣味時,一陣輕鬆頓時湧起。接著她就看到了姐妹——她們從未顯得如此美麗。她們的氣息交織在一起,漸漸變得強烈。接著弗洛拉便進入了一條由氣息構成的甬道,朝著蜂巢的方向飛去。此刻,與歸巢的感恩之心相比,飛翔的愉悅簡直不算什麽了。小小的果園出現在眼前——綠浪微翻,接著便是那一方灰色的小小蜂巢。直到這時,弗洛拉才意識到自己有多麽愛它,也愛著在這裏生活的所有蜜蜂。她迫不及待地折起翅膀,進入那溫暖而深邃的所在。接著她便翅膀挨著翅膀地和姐妹擁在一起,開始了神聖的奉獻儀式。
心裏念著女王,弗洛拉又感受到一絲來自她那種神聖的芬芳。弗洛拉穩穩地旋轉著身體,仿佛自己正是身處於氣流交會處的一顆珍寶。她心中充滿了熱情與自信。隨著蜂巢越來越近,大地和樹林在她身下掠過。可就在這時,她看到成群的采集蜂穿過樹林飛了回來,然後爭先恐後地衝向起降板。當弗洛拉開始降落時,她聞到一種不同的味道,這味道就混合在歸巢的氣味中。這時,她腹中的毒液囊開始膨脹,尾針也開始出鞘。
這是一種警告的信號:蜂巢遭到了攻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