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降板上,排列緊密的警報器釋放出信息素的味道,飄**在果園上空。隨著一陣令人不快的氣味傳來,采集蜂都急忙衝了進來。這是一種陌生的味道,它把甜膩和腐敗的氣息混合在一起,就像是腐爛的水果。它來自一群可怕的馬蜂。他們正鬆散地圍在蜂巢四周盤旋,忘乎所以地罵罵咧咧。弗洛拉能聽到姐妹催促她的聲音,但她下降時要穿過被馬蜂們汙染過的區域——到處都是他們的氣味。就在這時,他們紛紛用黑色的眼睛盯住她,蜂刺發出嗞嗞的聲音,仿佛在迎接她的到來。
在刀鋒似的氣流下,弗洛拉的飛行軌跡變成了一條弧線。馬蜂們尖叫著大笑,在她開始反擊之前不斷嘲諷著她的軟弱。隻見弗洛拉猛地衝向其中一隻馬蜂,把這可惡的家夥撞了下去,摔在了蘋果樹的葉子上。與馬蜂的肢體接觸激怒了弗洛拉,隻見她高高飛起,開始尋找著下一個目標。但這時馬蜂們都已經飛到了她的頭頂上,他們在高空中發出憤怒的嗡嗡聲。為了不重蹈覆轍,他們在各自的位置上來回搖擺。
“肮髒的魔鬼們!”一名西斯爾衛兵朝著馬蜂們大喊,“異教徒!”她言語間充滿勇氣,但戰栗的觸角出賣了她。
弗洛拉降落到起降板上,來到士兵們當中。她聞到她們體內被引爆的戰鬥腺素,也感到一股強大的力量在體內流淌,可蜂巢中卻傳來一波恐懼的氣息。
“我們該怎麽做呢?”另一名衛兵低聲說道,“把蜂蜜留在起降板上嗎?向米莉亞德展示我們的財富嗎?如果沒有人清理,隻要一有陽光,大家都會瘋狂地往外衝——”
她向空中釋放出一大波戰鬥腺素。馬蜂們刺耳地大笑著。作為反擊,他們猛地拋出一波刺鼻的氣息,一顆顆微小的油粒散落到起降板上。
“過來呀!”第一個發出聲音的西斯爾大喊道,她的觸角因憤怒而變得僵硬,“我可聞不見你們的氣息,除非把我的劍刺進你們那肮髒的身體裏。”她也發出一陣嗡嗡聲,並把自己的戰鬥腺素射向他們。
“哦,你這隻又胖又沒用的東西。”一隻馬蜂回敬道,他邊說邊旋轉著,展示著自己那纖細的腰肢,“你的噴射能力真是無力,我懷疑你連起飛的本事都沒有。”她的朋友們在空中搖來擺去,嘶嘶地發出陣陣嘲笑。
“不要動!”又一名西斯爾製止了她的同伴,“他們想引我們過去。”說完她向弗洛拉示意道,“你長得壯碩,而且很勇敢——你快進去,守住我們的防線。”
* * *
大批大批的姐妹緊緊地列隊站好。她們都沒有說話,但是她們的戰鬥腺都已經打開,武器也準備好了。雖然恐懼的味道在四周暗暗湧動,可每一名姐妹都把自己的觸角指向前方,誰也沒有退縮。弗洛拉在先鋒戰隊裏等待著。西斯爾們釋放出一波又一波戰鬥的氣息,但果園中一片寂靜。
在等待中,蜜蜂們又開始竊竊私語。也許馬蜂已經走了吧。她們的翅膀壓著翅膀,心跳開始加速,煩躁像潮水般滲入蜂群。接著,一波酸性氣體湧了進來,姐妹都感到一陣沉重而陌生的震顫從腳下傳來——一隻巨大的馬蜂落到了起降板上。一陣扭打聲傳來,接著是肢體破碎的聲音。一名西斯爾衛兵尖叫著,接著是另外一名。站在隊伍前列的弗洛拉目睹了一切。
那是一隻體形龐大的雌性馬蜂,身上長著黃黑相間的光滑條紋,腦袋足有蜜蜂頭的三倍大。她正舉著她那碩大的爪子,捕捉著一隻又一隻的戰鬥蜂。隨著她那沉重的爪子哢嚓作響,一隻接一隻的蜜蜂就此喪生。接著,她又伸出長長的觸角,趴在蜂巢上向裏窺探。
看著她那對閃爍著惡毒之光的眼睛,蜜蜂們頓時感到一陣陣恐懼,但沒有一隻蜜蜂退卻。弗洛拉迎著馬蜂的目光,感到自己的蜂針正在滑出。那馬蜂向她獰笑著。
“太好了,太好了……”她釋放出更多的酸性氣體,就像在走道上揮舞著一根鞭子。這氣體纏住了蜜蜂們的觸角,使她們發出一陣陣憤怒而厭惡的尖叫。接著,她那張巨大的臉就貼了過來,擋住了陽光。
“你們好啊,”她嘶嘶地低聲說道,“我甜美多汁的表親們。”她把爪子伸進蜂巢,就貼著弗洛拉的麵龐掠過。弗洛拉甚至能看到掛在她爪尖上的內髒,也能聞到西斯爾衛兵們鮮血的味道。為了不讓自己後退,她緊緊抓著蜂巢,連爪子都摳進了蜂窩孔裏。這時,一陣微弱的脈衝從蜂巢深處傳來,仿佛有個聲音在她腦子裏講話。
不要動。堅持等待。
弗洛拉越發用力地抓緊蜂蠟,迎接著馬蜂的注視。那馬蜂幽幽地盯著她的眼睛,想要引她靠近,毒液的氣味也變得越發強烈。
引她過來,那個聲音在弗洛拉腦子裏說,**她,**她……
弗洛拉一步步向後退著,其他姐妹也跟隨著她的步伐。來自蜂房深處的震**變得越來越強——大家都感覺到了。她緊緊盯著那隻馬蜂。
引她過來。**她。
弗洛拉故意抖動著觸角。那馬蜂果然逼近過來。
“是你嗎?就是你嗎?”她幽幽地說著,仿佛在唱歌一般,但目光中透出冷酷和算計,“你將是多麽肥美的一餐啊,我的小表親……”馬蜂放鬆了警惕,朝蜂巢裏走去。弗洛拉抑製不住自己的恐懼,但姐妹都緊密地站在她身後。這是生死攸關的一戰,而她絕不能退縮。
馬蜂的身體摩擦著蜂巢的地板,發出刺耳的聲音。她的六條腿中有四條已經進入了蜂巢,巢中唯一閃著亮光的隻有她那長著黃色條紋的臉。弗洛拉又把爪子摳進了蜂蠟,但腦中的那個聲音已經停止了。她很可能會第一個犧牲,但必須為姐妹的生命也為了神聖母親的生命而戰鬥。
她張開了翅膀,並聽到姐妹做著同樣動作的聲音。
“不要,”那馬蜂繼續低聲哼唱著,並一邊把她的六條腿都邁進了蜂巢,“我們不要戰爭:我隻想帶你們去見孩……子們,他們都是……小……孩子——”她一邊獰笑著,一隻利爪一邊劈了過來,“原諒我吧,你們實在是太美味了。”
引她過來……
那個聲音又一次在弗洛拉腦中響起,強烈而清晰。她故意抽泣著向後退去,那馬蜂緊隨而至。一陣令人窒息的味道傳來,隨著她那幽幽的噓聲,恐怖深深刺進了弗洛拉的身體。她感到姐妹都在四下移動著,更多的蜜蜂也正在從後麵趕來。現在退無可退了。惡魔將自取滅亡。
就是現在!
隻見那馬蜂猛地向她撲來,弗洛拉大吼一聲——一下跳到了這惡魔的脊背上。她用爪子扒著找著,緊緊摳住了馬蜂那光滑的甲胄。
那馬蜂又發出嘶嘶的聲音,同時憤怒而瘋狂地扭動著身體。在姐妹的尖叫聲中,一隻又一隻蜜蜂的頭哢嚓哢嚓地在馬蜂口中斷裂。她們的肚子也被她用利爪撕破。弗洛拉奮力爬上那馬蜂的腦袋——她那黑色的觸角正像皮鞭一般四處揮舞。她抓住一隻觸角,一口把它咬了下來。
馬蜂大聲喊叫著,猛地把身體撞向牆壁——她是想利用牆壁,把這個進攻者碾碎。弗洛拉一邊緊緊抓牢馬蜂的身體,一邊吐出一口肮髒的血液。她身下就是眾姐妹,她們正在用自己的身體抵擋著不斷扭動著的敵人。接著,弗洛拉又抓住另外一隻觸角,一把將它從馬蜂的腦袋上拽了下來。綠色的血液從傷口處噴薄而出。伴著痛苦而憤怒的尖叫聲,馬蜂盲目地殘殺著一位又一位姐妹。但馬蜂始終是以一敵眾,更多的蜜蜂像潮水一般趕了過來,她們蜇刺著、撕咬著,把自己的身體壓到敵人身上,直到對方不支倒地,無法動彈。
接著,蜜蜂們便迅速而高頻地拍打著憤怒的翅膀——這使得氣溫升高——直到她們自己快要無法呼吸。馬蜂依然強壯,並且在不斷地掙紮著,不過她還是漸漸虛弱下來,最後停止了動作。蜜蜂們繼續振動著翅膀,直到馬蜂身上的氣味發生了變化。接著她們便聽到一陣鈍響,那是馬蜂的外殼因受熱而開裂的聲音。
碩大的馬蜂倒地而亡,數以百計的前線蜜蜂也犧牲在巨大的熱流之中。戰爭過後,傷殘無數。蜂巢外的起降板上,死傷跌落的西斯爾姐妹正躺在陽光之下。到處彌漫著馬蜂那汙濁的氣味,交織著蜜蜂們鮮血的味道,仿佛連空氣都變得厚重,但蜂巢終於得救了。
* * *
馬蜂的死狀極其恐怖:她那巨大而閃爍的黑色眼睛已經變得灰白,兩個綠色的血泡出現在觸角根部的位置。弗洛拉並沒有受傷,她開始幫助受傷的姐妹。越來越多的蜜蜂趕來了,她們帶著一瓶瓶蜂膠,為可能活下來的姐妹包紮著破損的甲殼,但傷亡無法計量。
弗洛拉銜起跌落的姐妹,把她們帶到蜂巢外,讓她們輕輕躺在起降板上——她知道,她們再也回不去了。許多肢體破碎的蜜蜂痛苦地躺在那裏。弗洛拉停下腳步,想要安撫其中的一隻。那是一隻強壯的普蘭頓,隻是臉已經少了半邊。賽奇祭司們在瀕死的蜜蜂中四處遊走,她們用女王之愛為姐妹祈禱,希望她們能走得安詳。一位賽奇吸引了弗洛拉的注意——在明亮的陽光下,她的毛發顯得灰白。那位祭司也回頭望向弗洛拉,接觸到她那有力的目光,弗洛拉意識到她們曾經見過。她迅速退回蜂巢,又加入清理馬蜂屍體的清潔工隊伍中。
清潔工們都睜大了眼睛,恐懼地看著那碩大的屍身,直到弗洛拉吐出滿口髒血,並一把抓住了它的一條腿。她用力一拉,便把那條腿從屍體上拽了下來。清潔工們發出了盛讚的吼聲。她們不再害怕,紛紛開始行動。她們撕咬著殘破的屍體,把它撕成小塊,接著便銜了出去。空氣中彌漫著戰鬥的氣息。於是,在剩下的西斯爾士兵們的準許下,清潔工們紛紛沿著起降板邊沿,把這些屍塊拋了下去。
所有家族的蜜蜂都在起降板上清洗著,想要除去馬蜂留下的汙濁氣味。當各處都被清理幹淨後,祭司們沿著起降板的邊沿,做出了新的標記,為的是恢複蜂巢的聖潔。姐妹各自看護著同族蜜蜂的屍體。接著,祭司們便翅膀挨著翅膀站好,齊聲唱起了聖歌。就連最膽怯的內務蜂也趕了過來,飛著把死者送往墓地。弗洛拉也四處尋找著,但沒有發現任何一名跌落的清潔工。
“你的家族並不參加戰鬥。”賽奇修女的聲音傳來——這位灰白色的祭司曾經把她帶進了育兒室,卻也把她關進了拘禁室。
“我腦子裏有一個聲音。”弗洛拉並未感到害怕,“是它告訴我該怎樣做。”
賽奇修女看了她很久。
“這就是蜂巢的意誌——是它修複了你的舌頭。”祭司把觸角搭在弗洛拉的觸角上。那令人沉醉的、女王之愛的芬芳又以此浸潤著她的靈魂。“你真是與眾不同啊。”
“我那神聖的母親可安好?”
“又開始提問了……是的,她很好。還有,根據我們古老的法律:任何姐妹,不論她來自什麽家族,隻要她在危急時刻接受了蜂巢智慧的指引,就有資格覲見女王。當然,是在她能生還的情況下。就是你現在這樣。”她拍了拍手掌。六隻美麗的蜜蜂來到了她的身旁,新鮮的女王之愛的氣息籠罩著她們,讓她們的臉看起來斑斕閃耀。
“這就是女王陛下的侍女們。和她們去吧,好好跟著她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