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侍女們的帶領下,弗洛拉穿過蜂巢。她們說起話來都聲音悅耳,語氣優雅,甚至還有些讓弗洛拉難以理解。寂靜的舞蹈大廳外是繁忙的門廳,姐妹在這裏跑來跑去,忙著照顧傷員們。在侍女們的陪同下,弗洛拉從那裏走上了一段陌生的樓梯。樓梯的台階發出了輕柔的鳴響,以示歡迎她的到來。她們走進位於蜂巢中層的一處小禮堂,那裏離蜂蠟聖堂不遠。
一陣溫暖而舒緩的氣息從育兒室傳來,飄**在甬道上方。弗洛拉很希望能穿過這氣息,再去看看孩子們——也希望能讓狄澤和其他保育員看到自己的光榮,為蜂房服務的光榮。但侍女們朝著另外一條路走去。她們穿過位於工蜂寢室與到達大廳之間的一條走廊,那是一處弗洛拉完全不了解的地方。她們在幾扇典雅的大門前停下了腳步,大門由許多形狀各異的蜂蠟組成——有金色、奶油色,還有白色,上麵還雕刻著精美的花卉圖案。開門的是伯內特女士。
* * *
接著她們走進了一個有小穹隆的房間——房間由淺色的蜂蠟建成,看起來非常潔淨。房中擺著一張古老的六邊形桌子,桌上分別擺放著三個銀色和綠色的陶罐,除此之外便空無一物。空氣中充滿了女王之愛的氣息,仿佛閃爍著愛的光芒。弗洛拉一邊呼吸著這氣息,一邊開心地笑著。
“神聖母親就在附近!我真的能見到她了嗎?”
伯內特女士笑著從桌上拿起一個陶罐。
“是的,親愛的,但你並不潔淨,我們必須先做些準備。”
接著,侍女們也各自拿起一個陶罐,站在弗洛拉周圍,開始了傾倒儀式。她們先是倒出清水,然後是草藥的汁液——這是為了治療可能的疾病和傷痛。弗洛拉一邊顫抖,一邊看著馬蜂和姐妹的血液混在一起,順著她的腿向下流著,一直流進地板上的一處排水管道裏。然後,侍女們把弗洛拉圍在中間,朝她扇動著翅膀,仿佛她是一杯花蜜。直到弗洛拉那濃密的黃褐色毛發幹透高聳,她們才滿意地結束了清潔工作。之後她們用另一種語言,輕柔地唱起歡快而美妙的歌曲。與此同時,普裏姆羅莎女士和維奧莉特女士則捧起一塊金色的蜂膠,為弗洛拉修補腿上的傷痕。
“這歌是什麽意思?”慷慨的照料讓弗洛拉感到羞愧。
“它講述了女王陛下的成婚之旅。”普裏姆羅莎女士咯咯地笑著說道。
“噓,這可不是她該聽的!”維奧莉特女士微笑著對弗洛拉說,“盡管你現在幹淨得閃閃發光,但畢竟隻是一隻弗洛拉。”
“謝謝你。”弗洛拉試著行了一個屈膝禮。侍女們全都走上前來,紛紛示範著行禮的正確方式,並用她們那纖細的手掌矯正著她的身形。
“這不是你的錯。”伯內特女士慈祥地說,“你不能選擇自己的家族。”
“但她是那麽勇敢,”——梅多斯維特女士對弗洛拉笑了笑,“而且看起來既謙卑又熱忱,我們能為她再多做些什麽嗎?”
“可以!”普裏姆羅莎修抓起弗洛拉的一撮毛發說道,“我們可以讓它變得更柔軟。”
“拋光她全身的甲皮,而不隻是腿上的,讓她的顏色顯得淺一些。”
“處理她的口氣。”
弗洛拉用力咽了一口口水:“很抱歉,女士們。這是那隻馬蜂的血。”
“真嚇人哪。”伯內特女士遞給她一杯水,“不過你說話的能力很不錯,我幾乎能聽懂每個字,一點也不像一隻弗洛拉。要是你看起來也不像就好了。女士們,我們需要向她的勇敢致敬,難道不是嗎?你願意嗎,親愛的?”
“改變我的家族嗎?”
“還要讓你失去可貴的服務傳承?”伯內特女士笑著說,“天哪,不是!但我們也許可以給你打扮一下,就一小下。”
於是女士們竭盡全力地為弗洛拉梳洗,用盡發油和蜂膠。她們還為她訓練站姿和坐姿,並不得不容忍她那雙腿分開的、錯誤的屈膝禮——因為實在無法糾正。當震顫從蜂巢裏傳來,侍女們並沒去參加奉獻儀式,因為這間房間裏充滿了女王之愛的氣息,它是如此強烈,讓其間的所有蜜蜂都能在呼吸之間感受到精神的愉悅。
當看到食物時,弗洛拉的愉悅就變得更強烈了。漂亮的羅莎和布賴尼姐妹為她們端來了糕點和花粉——這些比她想象的更加香甜。可當她們看到弗洛拉的吃相後,就一致認為她的儀態還是過於粗俗,暫時還不適合覲見女王陛下。她們不停地為她示範正確的進餐禮儀,這還是弗洛拉自出生以來的頭一遭。弗羅拉終於吃飽了,於是她放下了食物。接著,她們努力按著她的手,好把她的毛發做成時髦的式樣。於是她心滿意足地休息著,並一邊聽著她們那歡快的談話聲——還有,盡管這有些虛榮,但她還是暗暗欣賞著自己那幾條剛被打磨過的光亮的小腿。
* * *
晚飯過後,她們帶著弗洛拉一起去履行了自己的日常職責,也就是拜訪女王圖書館。她們先是把那間六邊形房間的門全都關好,接著牆壁上便出現了一些馬賽克圖案——這就是牆磚密碼。每一麵牆壁的中央都有一塊特殊的鑲板。弗洛拉醉心地嗅著,很快便發現這裏不僅有家園的芬芳,還包含著很多陌生的氣息。
“我們不參加奉獻儀式,”維奧莉特女士低聲說道,“我們要負責維護氣味的故事。這可不是件舒服的事,不過你就跟著來吧,我們很快就出來了。我們隻需要維護前三個,所以不用擔心。”
侍女們組成了一條行動線,並將弗洛拉安置在隊伍末尾。她們走進了圍繞著房間的一個圓圈,同時吟唱著《我們的神聖母親》。隨後,伯內特女士在一塊鑲板前停下了腳步。
“第一個故事叫作《蜜流》。”她笑著對弗洛拉說,“隻須輕輕一碰,然後就退回來。”她演示著,用自己的觸角碰了碰鑲板,那裏立刻傳出了鮮花的味道。侍女們紛紛照做,這味道也變得更加強烈而複雜。弗洛拉吃驚地辨別出了古老的家族氣息,有賽奇、狄澤、羅斯蓓、薇洛赫布、克洛弗、維奧莉特、賽蘭戴恩、伯內特、西斯爾、馬魯斯,還有賓得韋德,各個家族都有。至於弗洛拉家族,她倒是沒找到參照物。
“快點,親愛的。”伯內特修女的聲音中透出微微的顫抖,“我們必須繼續。”
於是弗洛拉也用觸角碰了碰第一塊鑲板。就在這一刻,春天裏鮮花的味道仿佛迸入了她的生命,空氣裏充滿了果園的香甜,還有野草青蔥的味道。可她還來不及盡情享受這些,一波衝擊就傳遍了整個房間。那是鳥類刺耳的聒噪,還有馬蜂身上刺鼻的味道。
於是她受驚似的向後一跳。侍女們緊張地笑了笑。
“這是正常反應。”伯內特女士說道,“但這隻是一個故事,傷害不了你。它就像露水一樣新鮮,卻比時間更加古老。這難道不是奇跡嗎?還有,我們最好了解一下米莉亞德——雖然你已經見過一種了。”
侍女們禮貌地拍著手,這讓弗洛拉有些不好意思。
“還有其他種類的——米莉亞德嗎?不隻是馬蜂嗎?”
“哦,有很多種呢。米莉亞德是指那些可能傷害我們,或是盜竊我們的東西,也可能會汙染或毀壞我們的食物的群體。比如蒼蠅,他們就是個例子。”伯內特女士把自己的一隻手放在弗洛拉頭上,“現在你要特別當心,別把不同的故事混淆在一起——感到震驚時,我們的觸角將會分開。”接著她轉身對侍女們說,“我覺得今天傍晚的任務可以結束了。”
“但還有五個呢。”弗洛拉看著另外五麵牆壁說道,陌生而複雜的氣息從那裏蜿蜒而出,旋即曲折而回——沒有一絲氣息散落到空氣當中。她望向侍女們,想要得到一些解釋,而她們的觸角全都在顫抖著。普裏姆羅莎女士已經到了恐懼的邊緣,伯內特女士勉強擠出了一個笑容。
“接近這些鑲板就意味著,要用我們信仰的、古老的氣味故事去強化蜂巢智慧。祭司們不想讓我們讀取這些。”她向下看了看,“做第一和第二塊鑲板就夠了,至於剩下的……可有些恐怖啊。”
“我不害怕。”弗洛拉說著,“我渴望為我的蜂巢服務。”
“親愛的——別忘了你的家族,別以為——”
梅多斯維特女士咳了一聲,又看了伯內特女士一眼,目光中蘊含著深意:“隻要能履行職責,誰去讀取又有什麽關係呢?”
“沒錯。”奧維萊特女士又補充道,“我聽說她們家族的蜜蜂的神經數量比較少。”
“這樣一來,就不會受那麽大的影響了。”漂亮的普裏姆羅莎女士又說道。
於是弗洛拉邁步向前。
“女士們,我請求你們,如果我能夠履行任何職責,不論是向蜂巢還是向女王陛下——我都堅定而熱忱。”——她夾緊膝蓋,拜倒在她們麵前——“我願意服務!”
侍女們又拍起了手。伯內特女士扶她起身。
“很好。第二個故事的名字叫《仁道》。”
聽到這個名字後,弗洛拉看到了侍女們望而卻步的樣子,讓她更加堅定地站立著。
“我以前聽過這個詞。讓我來吧。”
她走到下一塊鑲板前。當她的觸角碰到鑲板時,一陣來自蜂巢的喧鬧聲在她們身邊升起,同樣升起的還有姐妹入睡時摩擦翅膀的沙沙聲,以及隨之而來的那令人愉悅的味道。她心中充滿了愛意,為著自己的姐妹,也為著美麗的蜂巢。接著她感到腳下一陣顫抖,這感覺就像是走在密碼地磚上。在腦中,她看到自己正和一名西斯爾衛兵一起,走在一條長長的甬道上。她看見自己跪在地上——膝蓋仍然是分開的,然後她看到自己向著蜂蠟的方向低下了頭。這時衛兵抵住了她的腳,將一隻巨大而鋒利的爪子揚到了她的頭頂。
寬恕我吧,修女——
一陣疼痛刺穿了她頭胸相連的地方。她大喊一聲,蹣跚著從鑲板前退了回來。
她仍身在女王圖書館裏,侍女們就站在一旁看著她。她感受著自己的身體並未受到傷害,但受到的衝擊回**不去。
“我——我不明白。”
普裏姆羅莎女士緊張地一笑。
“姐妹都會看到自己的死亡。雖然我們從沒像你做得那麽深入——隻是走在甬道上,便知道會發生什麽就夠了!”
“‘仁道’意味著死亡嗎?”
“阿門,”侍女們齊聲說道,“對蜂巢一無所用,對生命一無所用!”
聽到她們異常激動的笑聲,弗洛拉也跟著笑了——可怕的幻象刺激了她。
“讓我再完成一塊吧!現在我明白了——”
“你什麽也不明白——你隻是勇敢而已。”伯內特女士笑著說——她的聲音令人愉快,“但如果你再做一塊,我們就完成一半任務了,那樣的話,我們也就充分履行了職責。”她順著弗洛拉的目光,看著最後的三塊鑲板說,“不。這些刺激太強了,隻有祭司才能讀取這些故事。”
“那就再做一塊吧。”弗洛拉正色說道——她感到自豪,為了自己的勇氣,也為了從眼前這些優雅女士眼中流露出的敬畏,“我會全心去做。”
“把你的翅膀收緊,”伯內特女士對她說,“你可以在任何時候停止。”
弗洛拉向前走去,用自己的觸角碰了碰那塊蠟質的馬賽克。這一塊比第二塊更加平滑,氣味隻停留在蜂蠟附近,仿佛在掩飾著什麽秘密。但當她集中起精神時,屬於這氣息的獨特結構便開始釋放出來。
她最先聞到的是一陣屬於蜂巢的強烈香氣。這氣味濃烈而誘人,是億萬種寶貴的花蜜交織在一起的味道,還夾雜著陽光和姐妹的氣息。弗洛拉深深呼吸著,竭力想抓住這陌生的感覺,但它像飛鏢一樣,衝出了意識的邊沿,讓她無法觸碰。
“很好,這樣就可以了。”伯內特女士在門邊低聲說道,“我們走吧。”
然而弗洛拉嗅到的氣息在她腦中環繞著:蜂巢、陽光、蜂蜜——隨後,毫無預兆,一波野性的冷空氣衝了進來,還伴著令人窒息的煙霧。弗洛拉蹣跚著。她的身體雖然仍在房間中,但一陣惶恐像潮水般衝刷著她的意識——那是來自億萬姐妹隆隆的引擎聲,來自刺目的陽光,還有那排山倒海般的蜂蜜味道。
“這個故事的名字叫《災禍》。”
這聲音甜美中透著緊張。一隻手拍了拍弗洛拉,為她把恐懼拂去。
“它講述了掠奪與恐懼,還有我們如何幸存。”氣味的幻象退去,頓時,一波強烈而純粹的奉獻氣息充滿了整個房間——女王現身了。弗洛拉六肢跪倒,把觸角攤在地板上,以示尊崇。
“勇敢的女兒啊。”
弗洛拉抬起頭來。她最先看到的是一層金色的光暈,然後是女王陛下那美麗而明亮的眼睛——那裏閃耀著仁慈和愛的光芒。她身形碩大,看上去宏偉壯觀。她長著修長的腿和優雅的錐形腹部——那裏脹得鼓鼓的。腹部上方是一對收攏著的翅膀,而翅膀上長著金色的花紋。
“母親。”弗洛拉低聲喊道。
“孩子,”女王開口說道,“不要害羞。”她讓弗洛拉站到自己腳邊,接著對侍女們微笑著說,“來吧,我的女兒們。去我的房間,那裏更舒服些。我想聽聽馬蜂的事情,聽聽我們那古代表親的邪惡行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