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米穀做什麽都做不到心上,她說她不洗碗了,碗放到明天洗好了,她說她也不打那件線衣了,線衣放在以後打好了,她說她什麽也不想做,她說她心裏難過。

“小年輕,你別喝酒了,你聽我說。”

米穀對小年輕說,她總是改不了口,總是一開口就是“小年輕”。

“你怎麽又叫我小年輕了?”

小年輕對米穀說。

“你說鮮頭現在可能給弄到什麽地方啦?”

米穀說鮮頭是給一輛火葬場的白車給拉走的。

“我看是給燒了。”

小年輕說現在人死了都得給燒掉,鮮頭肯定是給燒了,燒成了一把灰,這灰又從煙囪裏冒出來,冒出來就變成雲了,這說明這個人上天了。

“你說鮮頭要來的錢算不算是她的錢?”

米穀說。

“那咋不是鮮頭的錢。”

小年輕說米穀你什麽意思?你沒喝酒倒好像比我都喝多了。

“她的錢也是別人給的錢。”

米穀對小年輕說。

“你啥意思?”

小年輕看著米穀。

“你想想看。”

米穀說要飯的哪個有錢,要飯的錢還不是別人給的?別人給的咋就能說是要飯的?要飯的自己又沒有錢,別人給的錢到最後也還是別人的。

“你都把我說糊塗了。”

小年輕說米穀你到底想說啥?你現在怎麽連話都說不清楚了。

“小年輕,你給過要飯的錢沒給過?”

米穀說。

“沒給過,也沒人跟我要,問題是我和要飯的也差不多。”

小年輕忽然叫了起來,說他給過要飯的烤肉串,不過是烤焦了沒人要的。

“小年輕,你說人們一回可能給要飯的多少?”

米穀說。

“給點兒零錢,五毛,一塊。”

小年輕說。

“有沒有給五塊的?”

米穀說。

“五塊?五塊錢能買二斤雞蛋,能買一斤豬肉,能吃兩碗麵條,每碗麵條裏還要有一個雞蛋一個肉條兩個丸子,五塊錢能買三斤半酒!傻瓜才會把五塊錢給要飯的。”

小年輕說米穀你說這個做什麽?你又不用去要飯。

“可憐的鮮頭,六百塊錢她要開多少次口,伸多少次手。”

米穀說。

“你說什麽?你越說我越不懂了,什麽六百?”

小年輕說。

“你別管六百不六百,你跟我給鮮頭燒點兒紙吧。”

米穀對小年輕說。

這天晚上,米穀要小年輕陪上她去給鮮頭燒紙,米穀白天的時候已經買了紙錢,整整六遝子紙錢,夜已經很深了,隻有過了後半夜,鬼才會出來收人們燒給她們的紙錢。米穀和小年輕來到了白天鮮頭趴著的地方,米穀在地上畫一個圈兒,把紙錢在圈兒裏點著了,燒一遝,米穀就說一聲:

“鮮頭,我給你燒紙錢了,

“這是一千塊,你好好兒花吧。”

“鮮頭,我給你燒紙錢了,

“這是一千塊,你好好兒花吧。”

“鮮頭,我給你燒紙錢了,

“這是一千塊,你好好兒花吧。”

米穀一共燒了六遝紙錢,一共說了六回話,然後,她站了起來,對小年輕說:

“咱們回吧,鮮頭在那邊有錢花了,我一共給她燒了六千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