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夜裏,米穀睡著睡著忽然驚醒了,她夢見了鮮頭,鮮頭朝她走過來,對她笑嘻嘻地招手,後來米穀又夢見鮮頭進了家,夢見鮮頭進了家就用手撕牆上那張“尋人啟事”。米穀嚇了一跳,再也睡不著了,她就一直那麽坐著,後來,小年輕也醒了。

“你怎麽不睡覺?”

小年輕問米穀。

“唉,我做了虧心事了。”

米穀說。

“你做了什麽虧心事,你是不是又罵我娘假駝子了?”

小年輕說。

“我好好兒的罵你娘做什麽?她愛駝不駝。”

米穀說。

“那你是怎麽啦?”

小年輕說。

“鮮頭是不是死了?”

米穀說。

“我知道。”

小年輕說。

“但你不知道她有六百塊錢放在我這裏。”

米穀說。

“六百?你說什麽六百?”

小年輕把燈拉亮了,吃驚地看著米穀。

“她把六百塊錢放在我這裏了。”

米穀說。

“你打算怎麽辦?”

小年輕說。

“你說我該怎麽辦?”

米穀說。

“鮮頭還有男人呢。”

小年輕說。

“你別說她的男人!”

米穀就生起氣來,說鮮頭的男人還叫個男人,用鮮頭要來的錢把房子蓋了起來,用鮮頭要來的錢把家裏的家具都換成新的,用鮮頭掙來的錢又買了新電視,買了新電視還不說,又用鮮頭要來的錢娶了一個四川那邊的小女人,可憐的鮮頭!

“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不能把錢給了鮮頭的男人?”

小年輕說。

“那你說我該給誰?”

米穀要小年輕拿主意。

“那就給鮮頭的孩子。”

小年輕說。

米穀“啊呀”了一聲,說小年輕你的記性怎麽了?你的腦袋全讓喝酒喝壞了,我跟你說過鮮頭不會生孩子,她要是會生孩子她男人還會再找一個?米穀又“啊呀”了一聲,說我知道該怎麽辦了,鮮頭說過長頭就是她的幹兒子,那麽就讓長頭給她打一回幡兒吧。

人們這天早上就看到了米穀抱著狗屎,小年輕牽著長頭,長頭手裏打著一個白紙做的紙幡,這一家四口在鮮頭咽氣的地方繞著圈子走了一圈兒又一圈兒,走了一圈兒又一圈兒。

“鮮頭,你幹兒子給你送終來了。”

米穀小聲說,她相信鮮頭在那邊已經聽到了。

“幹媽,大道通天你往東走。”

米穀的兒子長頭說。

“長頭,長頭,胡說!”

米穀拍了一下長頭,要他從頭說來。

“不是往東走,是往西走,死人隻能往西走,往東走就又要走回來了。”

米穀對長頭說。

這時警察走過來了,揮著手讓米穀和小年輕馬上走開。

“什麽往東往西,你們影響交通了!”

警察說沒事回你們院子轉圈兒去。

“你們幹什麽呢?”

小年輕的爹娘要去垃圾場了,他們駝著背從鮮頭咽氣的地方走過的時候看到了他們的兒子和兒媳婦,還有長頭和狗屎。他們雙雙站住了,他們都駝著背,每人背上都背了一個很大很大的蛇皮袋子,他們側著臉看著他們在這個世界上最親的親人。

“我們不幹什麽。”

米穀說。

“長頭扛著什麽?”

小年輕的爹娘幾乎是同時開口問道。

“什麽也沒扛著。”

米穀說。

“那東西也是扛著玩的?”

小年輕的爹終於看清楚長頭扛的是什麽了。

“混賬東西,我們還沒死呢,你怎麽讓長頭扛這種東西!”

小年輕的爹對小年輕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