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穀現在的事就是分垃圾,把小年輕的駝子爹娘弄回來的垃圾一樣一樣分開,紙片啦,塑料啦,瓶子啦,鐵絲啦,要是運氣好,小年輕的爹娘還會給他們的孫子和孫女兒撿回吃的和玩的。比如一袋子幹巴巴的蘋果,比如一盒子雖然長了毛但還可以吃的糕點。這天,米穀撿垃圾的時候忽然驚叫了一聲,她看到了一塊兒肉,有一塊磚頭那麽大,她把這塊肉放在鼻子下邊聞聞,肉的味道已經很不好聞了,但這畢竟是肉,有肉的日子就是節日。米穀馬上放下了手裏的活兒,她到水龍頭那裏把肉洗了又洗,再聞聞,還是那種味道,她決定把這塊兒肉切成一小塊兒一小塊兒,她要給小年輕和長頭狗屎做一回燉肉吃。米穀高興地從家裏走了出去,她要到飯店要一些八角和桂皮,這些東西米穀的家裏沒有,她要這些也沒有用。

飯店老板四仰八叉地坐在那裏乘涼,天氣一大早就熱了,他笑著對米穀說:

“是不是老駝子又給你撿回好貨了?上次是一條魚,這次是什麽?”

米穀說:

“是一塊肉。”

飯店老板說:

“臭了吧,小心把長頭和狗屎肚子吃壞。”

米穀說:

“再臭的肉也比最香的菜好。”

飯店老板說:

“其實最好最香的肉就在你身上。”

米穀的臉一下子就紅了,米穀小聲說:

“那可是小年輕一個人的。”

飯店老板把自己的手放在了自己那裏,揉了揉,說:

“就不能給別人再吃一口?”

米穀說。

“不啦,再不會了。”

飯店老板說。

“那東西又吃不完,吃完了還在,不給別人吃你也攢不下什麽。”

米穀說。

“臭了也不給別人吃。”

飯店老板笑嘻嘻地說。

“那就趁著還鮮給別人吃好不好?你還會有收入,讓我吃兩口怎麽樣,我會給雙份錢。”

米穀不再說話,她拿著一點點八角和桂皮回去了。

“有人問了你好幾次了,你還做不做?跟我,你做不做?”

飯店老板在米穀後邊說。

“讓你那黃毛兒女人做去吧。”

米穀小聲說,聲音小到隻有她自己能聽見,說完這話,她調過頭往後邊看看,飯店老板還坐在那裏,手還放在那裏,正笑眯眯地看著自己。

米穀把那塊切碎的肉放在了鍋裏,把八角和桂皮也放在了鍋裏,她還沒忘了放大量的醬油,這樣臭味就會變成香味。做完了這一切,米穀又出去收拾她的破爛了,長頭和妹妹狗屎在院子裏玩得滿臉滿手都是泥。他們玩的是永遠也玩不完的老遊戲,就是把地上的土堆起來,再在土上挖一個坑兒,然後再在坑兒裏溺尿,然後就可以拿到一個泥碗,溺一點,一個泥碗,再溺一點,又一個泥碗。這是他們永遠也玩不厭的遊戲。

米穀又坐下來,地上的垃圾是一堆堆地堆在那裏,現在小年輕的爹娘也輕鬆多了,他們隻要把垃圾背回來就行。要在過去,他們把垃圾背回來還不行,還要坐在那裏挑挑揀揀。現在有了米穀了,他們可以輕鬆些了。米穀也有了事做,米穀不但有了事做而且做得很上心。她坐在那裏,挑一件,都用不著眼看,就知道是什麽了,一扔,就扔到應該去的那一個堆裏去;她又挑一件,不用眼看,一扔,就歸到了這件東西該去的地方。米穀做這種事有時候簡直是有些陶醉,隻要一經她的手,那亂七八糟的垃圾便紙片是紙片,瓶子是瓶子,鐵絲是鐵絲,塑料是塑料了。

這一天,米穀就這麽挑著揀著,有人慌慌張張從外邊跑進院子裏來。

“米穀,你別著急!”

這個人是麵肥,他和小年輕的關係很好,經常和小年輕在一起喝酒。

“我急什麽?我為什麽急?”

米穀說我看你麵肥倒是很急,你怎麽啦?

“你把孩子給我我再說。”

麵肥把米穀背上的狗屎接了過去,又把長頭牽在手裏。

“出了什麽事?你說。”

米穀覺著可能是出事了,她放下手裏的破爛兒,緊張起來,看著麵肥。

“你快去吧,小年輕讓人給打壞了,就在派出所門口。”

麵肥對米穀說。

“怎麽回事?”

米穀說小年輕脾氣那麽好,他又不會惹人。

“小年輕的摩托讓撞了,讓撞了且不說還讓打了一頓。”

麵肥說。

“要緊不要緊?”

米穀說。

“人已經爬不起來了。”

麵肥說。

“誰打的?”

米穀說。

“派出所的劉奎。”

麵肥說。

“誰?你說誰?”

米穀“呀”了一聲,又問。

“就那個叫劉奎的年輕警察。”

麵肥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