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穀和小年輕是在醫院裏過的年,過年的時候醫院裏真是安靜,安靜得有些怕人。小年輕頭發長起來的時候已經是來年二月。小年輕再次從醫院裏出來時其實已經是個廢人,他神誌有時候清楚,有時候糊塗,最最讓米穀覺得害怕的是小年輕會突然暈倒,暈倒之後又是抽搐又是吐白沫子,有時候還會把自己的舌頭咬破。小年輕現在就坐在他爹給他做的輪椅上,那是一個從破爛堆裏撿來的破沙發,小年輕的爹在破沙發下安了四個小輪子,小年輕現在就天天坐在這樣的一個輪椅上出來曬曬太陽。有時候是改花把他從屋子裏推出來,有時候是米穀把他從屋子裏推出來,有時候是小年輕的娘“啃哧、啃哧”把他推出來,小年輕的娘現在是越來越胖,已經胖成了一個肉球,但她還在胖。人們誰也不知道這個刨垃圾的是怎麽了,吃了什麽東西,怎麽會這麽胖。不管是誰把小年輕從屋裏推出,都隻讓他坐在屋門口,他的前邊,是成堆成堆的垃圾。垃圾堆前是玩耍的長頭和狗屎。飯店老板在這個春天又重新出現了,他把他的飯店擴大了一下,後邊又增加了兩個雅間,雅間裏可以說話,可以打牌,還可以做些別的,如果有什麽情況,裏邊的人可以從後門出來溜之乎也,那後門是個暗門,從裏邊猛地看上去像是貼在那裏的一張大畫兒,畫兒上是一隻斑斕猛虎,從外邊看那後門是個一人高的煙囪,沒人會想那是一道暗門,那後門直對著小年輕的家門。飯店老板的女人也不開小發廊了,頭發現在又改燙成了火紅色,她現在飯店裏收款。一邊收款一邊嗑瓜子,嘴唇上總是掛著些零零星星的瓜子皮,所以過一會兒就要把嘴唇重新塗抹一次,所以人們總是見她在那裏塗嘴唇。

飯店老板這天從後門跳出來,站在那裏撒了泡尿,然後笑嘻嘻地朝小年輕走過來了。小年輕在門口兒他的輪椅上傻嗬嗬地坐著。

飯店老板說:

“小年輕,你笑一下。”

小年輕笑了一下。

飯店老板說:

“小年輕你眨眨眼。”

小年輕眨了眨眼。

飯店老板說:

“小年輕,你抬抬手。”

小年輕把手抬了起來。

飯店老板說:

“小年輕你動動你那條腿。”

小年輕沒了動靜。

飯店老板說:

“小年輕你對我說一個字,隻一個字。”

小年輕忽然哭了起來。

麵肥那天過來看小年輕了,他對小年輕說:

“哥你笑一下。”

小年輕笑了一下。

麵肥說:

“哥你眨眨眼。”

小年輕眨了眨眼。

麵肥說:

“哥你抬抬手?”

小年輕抬了一下手。

麵肥說:

“哥你好多了。”

小年輕忽然哭了起來。

麵肥忽然“啊呀”了一聲,說:

“哥你又尿褲子啦。”

小年輕哭得更厲害了。

“哥我想走了,我想到南方也去掙幾年大錢。”

麵肥對小年輕說。

小年輕“哇哇哇哇”叫了起來。

改花端著個碗過來了,裏邊是菜和飯,綠的菜白的飯。

“姐夫你吃飯吧。”

小年輕不說話。

改花把碗放在了小年輕手邊的一個木板子上。

“姐夫你吃飯吧。”

小年輕不說話。

改花把碗又塞到了小年輕的手裏。

“姐夫你吃飯吧。”

小年輕不說話,“嘩啦”一聲,碗已經被小年輕弄到了地上,但那是隻小年輕的爹娘撿破爛撿回來的木碗,在地上滾幾滾,又立住了。

飯店老板這天正站在旁邊,他笑著對改花說要她到飯店來一下,他有話對她說。

改花跟著飯店老板去了飯店,改花一手抱著狗屎,一手牽著長頭,長頭手裏拿著半截黃瓜,這半根黃瓜長頭已經吃了好半天了。

米穀過來了,端著一個碗:

“小年輕,吃飯吧。”

小年輕張開了嘴。

米穀把一口飯送到了小年輕的嘴裏。

“小年輕,再吃口菜。”

小年輕張開了嘴。

米穀把一口菜又送到了小年輕的嘴裏。

米穀說:

“你再吃一口飯。”

米穀說:

“你再吃一口菜。”

米穀說:

“你再吃小半碗?”

米穀說:

“你再吃兩筷子菜?”

米穀又說:

“小年輕,你看我把你剩下的飯都吃了。”

小年輕忽然哭了起來,院子外的人也聽到了小年輕的哭聲。他們已經習慣了這種哭聲,要是小年輕不哭他們倒不放心了,他們會問米穀小年輕怎麽了?是不是又抽風了?天氣熱起來的時候,人們看到米穀給小年輕的沙發上綁了一把破塑料傘,這把破塑料傘正好能給小年輕遮太陽。小年輕坐在他的輪椅上,有人在他跟前的樹陰裏打撲克,忽然有人叫了起來:

“看看看,小年輕又尿褲子了。”

“看看看,小年輕的尿又流過來了。”

有一道亮晶晶的**,已經從小年輕的輪椅那裏彎彎曲曲流到了打撲克的人那裏,小年輕“嘻嘻嘻嘻”地笑了起來。但他不笑了,他看到了米穀,看到米穀眼紅紅地從派出所那邊走了過來,這天上午,米穀又去了派出所,米穀走得很快,幾乎是在跑,往這邊跑。小年輕的臉在那一刹那間有點歪了,馬上就歪得很厲害了,那些打撲克的人都聽到了小年輕發出了一聲怪叫,然後看到他整個人從他的輪椅上重重摔了下來。小年輕又開始抽風了。

米穀尖叫著,想把小年輕抱起來,一邊喊著改花。

“改花——”

“改花——”

“改花——”

改花在飯店那邊,改花聽不見米穀的呼喊。

“麵肥!”

“麵肥!”

“麵肥!”

米穀又喊麵肥,米穀抱著小年輕就像抱了一個被電擊中的小貓或小狗,小年輕人更輕更瘦了,但抽風的時候小年輕渾身抖得幾個人都按不住,這讓米穀感到害怕。這時候麵肥跑了過來,他的藍色塑料拖鞋都跑掉了,先是一隻,後來是兩隻。他幫助米穀把小年輕按住,不讓小年輕亂動,他已經把一根纏了破布的筷子伸到了小年輕的嘴裏,這樣小年輕就咬不壞自己的舌頭。

“你別怕,有我在。”

麵肥對米穀說。

“小年輕!小年輕!小年輕!”

米穀滿臉是淚,喊著小年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