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他們的車絕塵而去,好像打算駛往無人之境去仙遊。
抬頭才發現,天空果然有點點繁星,不甚明亮,需要仔細辨認。
爸爸好像有些醒酒,沒之前那麽迷糊了。他躺在後座,不停地說:“孫主任,我欠你的啊,孫主任,我還不起了。”
但孫阿姨一直在開車,一句話都沒有說。
是誰說過,最壞的事情一直藏在最後麵。當我們一行三人回到於池子家中,我才是真正傻眼了。
於池子在家,她捂著臉,趴在沙發上,一動也不動。
家裏地板上是一道一道的劃痕,像是刀刻上去的;廚房裏的垃圾桶被拖到客廳,滿地都是剩菜剩飯渣,一股惡臭撲麵而來;鞋架上的鞋一隻一隻擺的到處都是,還有一隻高跟鞋,擺在茶幾上的盆栽裏,茶杯倒在桌上,茶杯蓋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深色的茶葉水倒在了白色的沙發上。
到處一片狼藉。
我用眼神試探著詢問坐起身的於池子。
在我們眼神交匯的一瞬間,我想我們都明白了這是誰幹的。
我看了看爸爸,他紅著臉低著頭,表情說不上是慚愧還是麻木。於池子的媽媽把倒在地上的椅子扶起來,對我說:“坐。”
我沒動。
爸爸倒是自助,搖搖晃晃地倒在沙發上,手蓋住臉。
發生了這麽大的事,他一定是嚇壞了,也累壞了。
我咽了一口唾沫,說:“對不起。”
“你跟誰說對不起呢?”於池子的口吻陌生得像在問候外星人。她兩隻眼睛血紅血紅的,明顯哭過,像個怪物。
她繼續冷冷地說:“我家是什麽地方?你們家人隨便就出出進進進進出出,想摔就摔想走就走,把我們母女當成什麽了?一句對不起,就可以了掉所有?”
孫阿姨伸手攔她,示意她不許再說下去。
於池子還在繼續說,聲音也提高了:“我就說怎麽了,你看看他們家的人,瘋的瘋,醉的醉,成何體統!我們倒了八輩子的黴,才惹上他家的倒黴事……”
“我叫你住嘴!”
“我就不!”她的話還剛喊完,就挨了她媽一個清脆的耳光。
我們當時都傻了。
於池子的爸爸和媽媽離婚離得早,孫阿姨一個人拖著於池子長大,這個女兒就是她的掌上明珠。這麽多年來,於池子也做過不少讓她生氣的事,但我還從沒見阿姨動手打過她。
一陣沉默後,於池子一隻手捂著臉,另一隻手在我和我爸之間遊移,拖著哭腔問她媽:“你打我?你是為了他打我,還是為了他打我?”
“對不起……”孫阿姨說。
“別跟我說對不起,你應該跟你自己說對不起。你傻不傻啊,你等人家等了三十二年。人家需要你,就把這裏當成避難所!不需要你,就一腳把你踢得遠遠的。他的女人跑這裏來鬧,你還要做和事佬?你和那個姓董的,誰比誰先到啊?啊?你還要忍到什麽時候?你不要臉我還要臉呢!”
阿姨臉色蒼白地說:“池子,你別胡說!”
“我沒胡說!”於池子大喊著,蹲下身,從沙發底座裏抽出一個很大的紙盒,當著我的麵踢翻它,指著裏麵的東西說:“別想瞞我,我什麽都知道了!”
我看到,那是幾本日記,還有一疊相片。
她媽媽臉色立刻變了,激動地蹲下身,將那些東西攏在胸前,這都是些什麽呢?如果這些真的是於池子所說的,她藏了三十二年的秘密,我覺得於池子真是太太太殘忍了。
我走上前,對於池子說:“你別鬧了,先去休息,好不好?”
“你滾開!”於池子用力地推我。我不小心被她推倒,額角撞到玻璃茶幾的角上,我痛得忍不住尖叫。我可以感覺到,我的額頭上,像長了一個充氣的小氣球,慢慢腫脹起來。
於池子看我一眼,終於轉身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了房門。
有什麽秘密好像被揭開了,又好像沒有。而最搞笑的是,此時此刻,客廳裏響起了爸爸重重的鼾聲。
這個男人闖下這麽多的禍,自己倒先睡著了。
孫阿姨把那堆東西都收拾好,放進了自己房間裏去,又忙不迭抱了一床被子出來,替我爸輕輕蓋上。然後再到廚房裏拿來豬油膏,替我抹額頭。
我仔細看孫阿姨的臉。這麽多年來,我對她已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可是第一次湊近看她的臉,她竟然已經這麽老了。不再是以前那個塗著紅唇膏,戴著一副銀邊近視眼鏡的孫阿姨,而是眼角皺起,膚色也不再那麽白皙,整張臉像是一朵粘在牆上的白玉蘭花瓣一樣的孫阿姨。才一陣風吹過的時間,就老去了似的。
我忽然懷念起媽媽剛去世那會兒,有段時間我爸也病倒了,我住在她家。她每天下了班以後還要熬中藥,去醫院陪夜。
直到今天我才發現,於池子說的,可能真的是真的。隻是這一切,被孫阿姨藏得太深藏得太久了而已。長這麽大,為什麽我從來沒有懷疑過孫阿姨對爸爸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呢?除了董佳蕾,也從不見人說他們的閑話。與花枝招展的董佳蕾相比,孫阿姨,好像是用沉默來抵抗命運的。
三十二年,對一個女人意味著什麽,以我這個年齡,難以想見。沉默的孫阿姨,爸爸口中的“孫主任”,麵對她這麽堅定的愛,如果我是我爸爸,一定會和他一樣無地自容自慚形穢。
“對不起。”阿姨一麵替我擦藥一麵說,“池子從小被我寵壞了,你這個當哥哥的擔待一點兒啊。”
我說:“阿姨,你千萬別這麽說……”我話沒說完,她製止我繼續說下去。然後她緩緩走進廚房拿了一塊抹布,開始收拾地上的殘渣。
我連忙彎下腰去幫忙。或許我父親欠的,注定該讓我來還吧。成熟和懂事,像是樹上結的蘋果,不到時間絕不掉落。
我看到阿姨擦過的地麵上掉下一滴一滴的淚水,阿姨哭了。
我很想知道,這算什麽呢?
這是我們一家子的悲劇呢,還是於池子一家子的?
到底是誰的錯?
我沒有答案,唯有用力地抹掉那些淚水。像是要抹掉我心裏所有不甘的回憶。
那天收拾妥帖以後,已經是淩晨兩點多鍾。爸爸一直躺在沙發上熟睡。看上去,他好像有幾天幾夜沒有睡覺了。
我想起了很多往事。五年級暑假,我媽病最重的時候,我每天都泡在網吧。他踢開網吧的門,走到我身邊,把我的凳子一把抽掉。我一個趔趄坐在地上,哇哇大哭。他說:“你還知道哭啊?你不要你媽了,你媽還要你呢!”
還有初一的一個晚上。他也是喝了酒,很晚了才回家,滿身酒氣的他悄悄打開我的房門。我其實沒有睡著,隻是不想這麽晚了還和他說話。他看我一動不動,先是幫我把空調被掖了掖,繼而用胡子在我的臉上紮了紮,嘟囔了一句:“臭小子,長這麽大了。”就帶上門,走出去了。
還有初三那年,我被天中錄取,他非要大擺謝師宴,請了以前的好多戰友,說是為我慶祝。連董佳蕾都來跟我碰杯,說恭喜。我卻怪他虛榮心強:“又不是考上大學,這麽大陣仗!”那天他也喝醉了,和他的戰友們一起唱了一首歌送給我。
那首歌是《懂你》。
“多想告訴你,其實在我心裏一直都懂你……”他唱破了嗓子,卻從未那麽開心,笑得整個臉都漲紅了。
這樣一個父親,我到底該恨,還是愛?
孫阿姨去洗澡了,我剛站起身準備去睡覺,就看見於池子的房門緩緩打開來,原來她還沒睡。
她站在門邊,用眼神在跟我說話。我知道她在說:“你過來。”
我過去了。她手上拿著兩個創口貼,撕開了包裝的。
我稍微低下一點頭,好讓她夠得到傷口。
其實我很想告訴她,擦了豬油膏就不用再貼創口貼了。但我還是決定不說,任由那兩個創口貼在我的額頭上打了一個很大的“叉”。
於池子用手指點在那個“叉”上麵,停了好幾秒,這才說了一句話:“段柏文,我恨你。”
說完,她就又走到房間裏,把自己鎖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