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嘉麗是那個叫做“殺死所有蘿莉”的遊戲網站的元老之一。
她們的口號是“左手純白,右手炭黑”,白天以純潔的高中生麵目示人,到了夜晚,就是詭計多端,放縱自己的夜之幽靈,隻收納最具有潛力和智能的女生成為會員。加入會員之後,可以免費參加她們定期舉辦的種種活動,而這些活動的目的則是為了培養一批超級厲害的雙麵少女,最終可以通吃所有口味的男生。這是時下最流行最火爆的潮女集中營,比李宇春的粉絲團隊還要強大一百倍。
她也曾推薦我加入成為其中的一份子。學業緊張,生活無聊,我本為之蠢蠢欲動,但是在斯嘉麗為我量身定做的A計劃中敗下陣來,未能被組織成功篩選。
那個A計劃的內容,就是我要看著別的女生和我喜歡的男生有肌膚之親的接觸,而做到眼不紅心不跳,不為所動。
計劃的失敗在我慘絕人寰的尖叫聲中結束。
斯嘉麗氣憤地宣布我被淘汰了。可我卻一點也不覺得可惜,其實,我最不想聽到的隻是他的那一句:不關我的事。其他都很好很好,因為如果那次段柏文真的當著我的麵親了斯嘉麗,給我一個億我也沒法讓自己快樂。
其實我沒有宏圖大誌,認為自己有本事做完全不同的兩個我。但是在偶爾某些時候,也有些想變成另外一種人的衝動。
就像我默默吮吸著我媽做的烏冬麵,盯著段柏文悶頭吃飯的腦袋時,腦袋裏卻一直冒著泡,想象自己像個精神病人一樣跳起來,抱著他的腦袋,大膽地問他一句:“你敢不敢愛上我?”
但我知道,我演不好這種戲。事情隻會被我的可笑弄得更糟糕,我沒法把自己的內心割裂成一個“官方”一個“私人”。我隻能是平靜無浪的既不蘿莉也沒風情的於池子,帶著說不出的哀痛,靜等心裏的小花緩緩開放。
活該。
我吃完一碗烏冬麵,端坐在那裏沒動。算起來,他已經很久不來我家吃飯,所以氣氛稍顯生疏。
我媽用筷子的另一端戳了戳我的腰——這是她的習慣動作,這個動作必然讓我全身發癢,腰跟著歪得七扭八扭。但遺憾的是,這是我媽改不掉的毛病,從小她就愛這樣戳我的腰,愛看我扭來扭去。
而我最大的反抗無非也就是白她一眼。
她說:“吃完了還不快把碗洗洗?”
她就是這樣的,從沒有意識到我已經長大了,從沒意識到我已經不喜歡被人撓癢癢,這會令我淑女風度盡失,會令我在最不該出醜的人麵前出醜。她總是樂意把別人當成家裏人,卻沒想過別人到底願意不願意,領情不領情。
“我來洗。”段柏文終於把臉從飯碗裏抬了起來,飛快地收拾好桌子,進了廚房。
媽媽滿意地看著他的背影。
不知道為什麽,我有點嫉妒。她是在他身上找某人的痕跡嗎?我承認我有點惡毒,但若不是因為這個原因,她為什麽會變成現在的她呢?
我沒見過比我媽更喜歡做飯的人。
我家的小小廚房幾乎容不下她施展。她會做一切的菜,中國菜,外國菜,粵菜,川菜,甚至會雕那種隻有五星級飯店裏閑得沒事幹的廚師才會雕的無聊的胡蘿卜鳳凰。從我很小時候到現在,她除了在外麵工作就是在廚房裏待著,琢磨廚藝,自己跟自己切磋得比誰都來勁。
大約十年前,她甚至寫過一本美食書,書名曰:《100道稱心如意家常菜》,想自費出版,結果未遂。
可惜當年沒有專業人士相中我媽,替她做個外形包裝,否則,也許能成就一個著名廚娘。可是自從我知道她這些菜到底是為了讓誰稱心如意之後,我就不那麽樂意看到她忙碌的身影了。
我覺得別扭。
在我兩歲的時候,我爸就死了。無數人給她介紹過無數個對象,她都拒絕了。那麽多年來,我曾經一廂情願地認為她這麽做都是為了我。她不想我受後爸的罪。可是,當那個黃昏不經意翻出她那幾本破本子的時候,我承認我真的被她的忍耐力征服了。什麽什麽“我們共同喜歡的他,從來都沒有屬於過我。”什麽什麽“我如果可以守著三十二年的暗戀不去做任何表白,結局會不會重寫?”
日記我並沒有看完,但我覺得我已經完全了解了真相。我簡直不忍心去讀那些本子裏的任何一句話,更不忍心去回憶,那是我不了解的母親,一個令我陌生萬分為愛受盡委屈百轉千回的女人。比起她來,我更希望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就像這頓飯,看得出她非常高興段某人的到來,卻從不提起關於他父親的隻言片語,隻是為了維護他的自尊吧。其實我骨子裏又何嚐不是跟她一樣,濫好人,沒底限。
倒是他,一麵收碗一麵跟我媽說:“我爸真戒酒了,好久不喝。”
“好!”我媽說。
“最近他賺了一筆,債也快還完了。他說等不是太忙了,就過來吃你做的紅燒肉。”
“好!”我媽還是說。
我不想看我媽坐那裏發呆,便跟著段柏文一起走進了廚房。他頭也不抬地說:“這兒太擠了,你出去吧。”
我挪開點,抱著雙臂壓低聲音說:“你到底在搞什麽玩意?”
“你到底在搞什麽玩意?”他故意把“你”字拖得老長,還轉過頭來上下打量著我,好像我有什麽把柄在他手裏一樣。
“你這麽快就把我忘了!”我剛剛說出口就後悔了,連忙補充,“這麽多天都不聯係,不借錢不抄作業就想不起我,是不是啊?”
“你自己忙,沒時間找我,就算到我頭上。”他慢悠悠地說,“什麽時候才能學會講點道理呢?”
“你胡說,我忙啥啊?”
“你忙啥你問我?”他笑著問我,可那笑容裏明顯有別的意味。
“哼。”我百口莫辯,氣得臉都白了,隻能衝上去奪他手裏的碗,把水龍頭轉向我站的那一邊的水池,開到最大。水衝到碗底濺起,濺到我的臉上和他的毛衣上,像一顆顆碎玻璃珠子。他伸出雙手攏住我的胳膊,扶著我把我推出了廚房。他的力氣雖不大,但是我卻無法輕易掙脫。我不由自主地滑動著腳步,嘴上小聲喊著:“神經病!”
可是他並不理會我,一直把我推到飯廳的門口才放開我的雙手,看了我一眼,抬起手肘在我臉上胡亂擦了一下,粗粗的毛線在我脆弱的皮膚上粗暴地劃了一下,生疼生疼的。
“先別鬧!”他說,“等我把碗洗完。”
我委屈地走進客廳,走進衛生間,把門反鎖上。
回憶剛才那個“疑似擁抱”,我隻是覺得更加惆悵而已。和那個瘦小的少女作家相比,我在他心中地位幾何?從鏡子裏看自己的臉就知道了——鼻子那裏有一塊紅紅的,他下手這麽沒輕沒重,根本從沒把我當女生看待。
從小到大,他都沒把我當女生看待。
我擰開了水龍頭,好好洗了兩遍臉。可是洗完這兩遍臉我卻發現了一件讓我無比痛苦的事情,我的臉好像腫了。
才一個瞬間,我就發現自己變成了豬頭。
我的臉腫起的原因數以萬計,腫起的速度如有神助。春天的時候,逛一次公園會腫;夏天遊完泳會腫,秋天吃完螃蟹會腫,冬天冷風一刮也會腫——追究起這次紅腫的原因,不用想,一定是斯嘉麗的麵膜!
我衝回房間就打電話給她興師問罪。誰知道她一點兒也不關心我的臉,而是問道:“段柏文在哪裏?”
“在我家洗碗呢。”我說。
“不信。”斯嘉麗遲疑地說,“於池子,我開始懷疑你了,你跟我說的那些到底是不是真的?你瞧你今天的衰樣!跑起來比神六還快。”
“你等著啊。”我說完,一隻手捂著臉,另一隻手拿著手機,趿著拖鞋跑到廚房裏,揚聲說道:“段柏文,有人找你。”
“誰呀?”他雙手是濕的,我隻能踮起腳尖拿著手機放到他耳邊,他“喂”了一聲後,瞪眼問我:“又搞什麽名堂?”
我再聽電話,那邊已經掛了。
一開始我覺得挺爽,我要的就是這效果。但為什麽很快我又覺得不安了呢?為什麽斯嘉麗會知道段柏文約會的事情?為什麽斯嘉麗偏偏要在這時候打這個電話?為什麽接了電話又不說話要匆匆掛掉?為什麽她會買那種情侶款的香水並且那麽肯定他會喜歡?
難道真的如她所說,是買一贈一嗎?
我開始有些不安和擔心,我會不會早就被別人“買一贈一”了,卻還傻裏吧嘰地自得其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