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斯嘉麗死也不會承認她喜歡段柏文。

我死也不會承認——段柏文不喜歡我。

在一向高高在上的斯嘉麗麵前,這是我唯一致勝的法寶。

“我還是覺得你太寵他了,男生其實都不喜歡媽媽型的,他們很賤,對他們越厲害,他們越受用。”

“這樣啊。”我裝出虛心學習的樣子。但私底下我認為斯嘉麗所說的話都是放屁。她有多了解男生呢?如果她真的那麽了解男生,以她的身材相貌,完全可以成為一個萬人迷,而不是現在這麽可憐,隻有和我爭風吃醋的分。

斯嘉麗總是自以為她有很多的秘密。但其實,她所有的秘密都在我麵前一覽無餘。我沒見過比她活得更累的女生,舉個簡單的例子,她連博客都寫兩個,一個官方的,叫做“下一站長大”,大家都可以看,裏麵除了她的大頭貼和參加什麽cosplay大賽的露大腿的照片,全都是些嗲兮兮的冠冕堂皇的話。另一個則是完全私人的,言語放肆,充斥著她個性中最黑暗的成分,堪稱典型九零後問題少女。

我並不是偷窺狂,發現斯嘉麗的私人博客純屬意外。因為她總是在自己的兩個博客間串來串去,而我順著訪客鏈接不小心就跟著去了。比起官方博客來,她的私人博客顯然更對我的胃口,去過第一次後我就不由自主地常去,原因很簡單,在那裏,我可以了解到她許多的秘密——

首先標題就很閃閃亮:殺死所有蘿莉。她非常不喜歡天中那些所謂的純情女生(她不知道其實她自己就是),並總是說之所以喜歡我就是因為我不是咧嘴大笑就是放聲大哭,像個傻姑婆,但是真實極了(當然這個評語我還是很接受的)。然後是博客的背景音樂,一個普通話極不標準的女聲唱著一首歌詞極度狗血的歌,不過倒是很符合她的智商:

一隻想變成橘子的蘋果

她以為

這樣可以變得豐滿一些性感一些

這樣可以去電腦公司上班

她以為

這樣可以變得酸酸的不被別人吃掉她

這麽笨的蘋果,我從來沒有見過

這麽笨的蘋果,我從來沒有見過

……

最最搞的,當屬她的日誌,這讓我有足夠的理由相信,她考試的時候作文從來都拿不到高分。

不信你看:

9/9/2009

想起了他

想起了他

想起了他

想起了他

想起了他

想起了他……

想起了他出操時站在我後麵

偷偷拉我的小辮

那動作鈍鈍地紮穿了我的心

於是我需要打破傷風針了

10/11/2009

他終於沒那麽討厭我了

我在圖書館給他傳了一張紙條

他也回了我一張

我傳了什麽

是個秘密

他的回答可以公布:

“偏偏喜歡你。”

我藏起了那張小紙條

11/11/2009

霓虹閃爍

非此即彼

誰選擇在單身節尋歡作樂

誰就被寂寞所選擇

成為傀儡一顆

夜太黑

雙麵嬌娃閃閃閃

幾個月來,我越看這些無厘頭的日誌,就越想把自己砍成八塊送給我媽做成一道菜。

我無法接受所有關於他的信息都來自於別人,特別是來自於斯嘉麗。而且,是以這種欲說還休的方式。我要命地想著,那張“偏偏喜歡你”的紙條被她藏在哪裏,到底是誰寫的,甚至有次到她宿舍造訪,趁她上廁所時,翻到她的小床底下去找過。可是一無所獲,還被她發現。我隻好說是隱形眼鏡掉了,才免掉她的疑心。

說到疑心,我對斯嘉麗本人的疑心更大:我疑心她根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要偷偷和段柏文暗渡陳倉。不然她為何毫不猶豫要選文科,不然為什麽在分班那天,在看過那長長的分班名單,當發現她的名字就列在段柏文的名字之下時,她的眼睛裏就像被誰植入了兩個碩大的燈泡一般亮了起來呢?

我心知肚明,卻也隻能打碎牙齒含血吞。

作為報複,我常常跟斯嘉麗編撰屬於我和段柏文的故事,有情節,有對話,有衝突。從這方麵來講,我認為我絕不輸給某少女作家韓卡卡同學。最重要的是,斯斯公主真的是個絕好的聽眾,表情、情緒都會隨著我的講述高低起伏。我異常享受她吃醋的樣子,享受她一麵心滴著血一麵無比羨慕地對我說:“搞得像饒雪漫的小說一樣哦。”

“愛情就是這樣的嘛,千篇一律。”我無所謂地答。

我決定把我約會橫刀的事告訴斯嘉麗,而且加上了一個差點被拖去開房間的勁爆小細節。按我對斯嘉麗的了解,她沒有不去告密的可能,我甚至連台詞都為她想好了——段柏文,我頭都想破了,還是決定告訴你這件事,我個人認為,於池子這一次是玩得過分了一點!

從一開始,我就希望她會跟他告密,希望他會著急,或者憤怒,認定我不爭氣,滑向墮落的邊緣,甚至為我拍案而起——

可是某天,段柏文他們班的隊伍從我們班前麵集體跑步而過。就在我抬頭的一瞬間,就瞟到了段柏文正好排在斯嘉麗的後麵,而她的小辮就在他的臉前麵左右晃動。我想起那篇詭異的日誌,全身都凍成了一座冰雕。

看來可惡的事實是,他滑得比我還要更深一些,哪裏顧得上伸手來拉我。不管那個人是韓卡卡,還是斯嘉麗,或者是另一個我壓根不知道的陌生女子。

有女人緣就可以亂來的嗎?真過分!

我在仙蹤林的女廁所裏待了三分鍾,終究沒有勇氣去參觀“約會現場”,然後我原路返回,像個小偷一樣推開門走了出去。隔著一條街我就清楚地看到斯嘉麗從對麵小店的玻璃窗裏射過來的炯炯有神的偷窺的雙眼。我三步並作兩步跑到她身邊,她輕喘著氣問我:“你怎麽一個人出來了?這麽快?搞定沒?他有沒有認錯,有沒有悔過?”

“算了。”我眼眶紅紅地說,“這種事我覺得還是裝傻比較好。”

“不可以。我不能看著你這樣被欺負!”斯嘉麗拉著我的手,斷然地說,“走,我陪你去,仙蹤林又不是他家開的,我們走累了去喝杯果汁難道不行嗎?”

“還是不要了。”我掙脫她說。

“必須去!”她鐵了心,重新抓住我的手,非要看著我出醜。

“我都說不要啦!”我甩開她。

“於池子,我告訴你,你要真這麽不在乎他,我就去追他了!”這並不是斯嘉麗第一次這麽跟我說,但每次說完後,她會加上下半句:“開玩笑,我可不喜歡那麽精瘦精瘦的男生。”

我正等著她的下半句呢,斯嘉麗忽然看著街對麵,兩眼放光地尖叫起來:“看,我沒說錯吧。他們出來了,出來了!”

我順著斯嘉麗的手指看過去,就看到了他。

我有多長時間沒好好看他一眼了呢?他好像又長高了,顯得更瘦了。他和那個我從沒見過的傳說中的韓卡卡一起走出來,韓卡卡真的好瘦好小,風一吹就倒似的。從我這個角度看過去,她長得真的和某人極像。

“走!”斯嘉麗拖我一把,“跟上!看他們要搞什麽鬼名堂!”

說起來,這並不是我第一次當狗仔。他死都不會知道,高一那年我也當過一次。那一次,他跟蹤小耳朵老師,而我跟蹤了他。那可能是我一輩子走的最遠的路了吧,腳底板都疼死了才到達目的地——西落橋的小河邊,他躲在樹後的時候,我躲在另一棵樹後。我看到他替她撐傘,沒有嫉妒,反而心疼得紅了眼眶。如果我真是那種可以不顧一切衝到事發現場的人,或許我早就表露心跡了,而絕不會在他苦苦暗戀的那段日子裏,像個白癡似的搜集所有和小耳朵老師有關的資料送給他,隻希望能替他緩解相思之苦。

因為我太明白個中滋味,酸甜苦辣,真是不說也罷。

419路公交車站台。他們先停下了腳步,斯嘉麗帶著我踮著腳一陣小跑,也很快在站台站定。他並沒有像我想象中那樣牽她的手,他們甚至都沒有眼神的交流,看上去像完全就不認識。這讓我的心更加的灰敗,因為越是這樣,他倆越是有談戀愛的嫌疑——在天中,這是人所共知的常識。

要躲是不可能了。

“段柏文!”斯嘉麗一麵扯著我,一麵已經扯著嗓子在喊他,充滿力量地,居心叵測地,喊他。

隻能隨機應變了。

我輕輕咳嗽了一聲,抬起頭勇敢看他。

他穿著一件我從來沒見過的淺綠色的大毛衣,還圍了一條乳白色的圍巾,完全不像他了,倒像個裝腔作勢的男模特。我真討厭他穿成這樣,估計是韓卡卡喜歡的風格吧。於是在他轉過身看我們的一瞬間,我對他丟過去一個白眼。

這個無法自控的表情讓我一開始就落了下風,因為他身邊那個嬌小的“名人”隻是微微地笑著,姿態明顯比我高出一百倍。當我意識到這一點,已經來不及了,隻好任臉僵成木偶。

段柏文說:“是你們啊!”聲音何其失望,讓我恨不得融化成一灘水在太陽光下蒸幹算了。

他希望是誰?

遠在北京的小耳朵老師嗎?早知道他舊情難忘,卻沒想到他會犯賤到如此地步。

斯嘉麗使勁捏了一把我的手,這是在示意我可以上了。但是隻有我知道,我上不了。倒是他身邊的那個天山韓姥,眨巴著眼睛,微笑著,用無比溫柔的語氣跟我們打招呼:“你們好。”

“卡卡姐好。”斯嘉麗向她彎腰致敬,卑躬屈膝地快要了我的命。

“你去哪裏?”他俯下身問我。

“不要你管。”我當著斯嘉麗和天山韓姥的麵跟他發小姐脾氣。

“受誰氣了?”他探詢地問。

就在這時,一輛419路車迎麵而來。我知道這不是他們三個要上的車,我抓緊這個機會,跳上了公交車,說時遲那時快,我投進一枚硬幣,公交車的門在我的身後關上了。

就這樣丟下了他們三個。

隻有這個方法可以救得了我那薄而脆且不值半文錢的自尊吧。

離開他們,離開所有的人,離開所有的一切,去我自己想去的地方。因為這場戲要是再演下去已無任何可能。別說失去當主角的欲望,就算跑龍套,我都覺得太累。

可是我沒想到的是,剛找到座位坐下,才喘幾口氣,手機就貼著我的口袋震動起來。

手伸進口袋裏,首先摸到的是那個黑色小瓶裝的香水。那個該死的斯小妞,什麽時候把它放進去的?

我丟下香水掏出電話,那一霎差點落下淚。

是他。

這是近四個月以來,他第一次主動找我。或者說,這是四個月以來,我們的第一通電話。我對這曾經有過無數設想,卻不想是在此時此情況下。

我為我沒出息的激動而倍感恥辱。最重要的是,我拚盡了全身力氣仍然沒法做到不去接這個電話,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鍵。電話那頭,他的聲音依然是那樣不緊不慢:“晚飯叫你媽多做點,我饞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