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平安夜。

學校放假也比平時早,大多數同學選擇了歸家,也有人各自約著去好玩的地方各自精彩,而我的節目就是回家陪老媽。

放學以後,教室裏隻剩我一個人留下來做值日。正當我在座位上聚精會神地打包橫刀送我的東西準備完璧歸趙的時候,斯嘉麗如同幽靈登場,臉貼著窗玻璃,在玻璃上敲了三下。我不經意望出去,就看到她掛著兩個巨大黑眼圈的眼睛,差點嚇得昏過去。

“今天不能和你一起走了,我還有事。”她說,“特別來跟你說一聲聖誕快樂哦。”

“哦。”我說,“什麽事啊,不能等我做完值日再和我一起走嗎?”我盯著她發青的眼眶看,越看心裏越發毛,心裏閃過很多生理衛生課上的教育片,好多疾病的表象特征……

她輕描淡寫地說:“陪爸媽應酬,接待美國回來的什麽親戚,真是煩都煩死。”然後她裝模作樣地看了一下手表,還用手指在表上敲了敲,說:“來不及了,我得走了。對了,你聖誕節咋過啊?”

“回家陪媽媽吃飯。”我說。

“在家吃家常菜真好啊,”她裝出很羨慕的樣子,“飯店的生猛海鮮真是讓我想吐哇。”

“在外應酬別太辛苦!”我衝著她的背影大喊,“注意身體呀,雙麵嬌娃!”

果然如我所料,她的腳步停下來,很快轉過身,走到我身邊,用充滿敵意的口氣說:“你剛才說什麽呢?”

我故意伸出一根指頭按了按她的背包,平靜地說:“是衣服嗎?”

她的臉果然漲紅了,表情好像剛吃掉一隻蟲子一樣難看。我的心中暗自得意,繼續說:“換好再走也不遲。”

沒想到她用很輕鬆的語氣回答:“今天我不小心把咖啡潑到段柏文身上了,所以拿回家,替他洗一下。”

“記得加柔軟劑。”我不甘示弱,“還要給他熨好,他很愛幹淨的。”

“沒問題。”她對我眨眨眼,說,“你家老段的事情你最清楚。”

“可是有些事情,我實在是搞不清楚呢。”我說。

“要不是我太忙,還真想也把有些事情好好弄清楚呢。”她充滿深意地回敬我,順便把包瀟灑地往肩上一背,就轉身離開了。

在她轉身的一秒鍾裏,我的姿勢由傲慢變為頹唐。要是當時有人伸手在我肩上一碰,估計我就會整個散架,潰成一撮灰燼。回想起剛才和她像霧像雨又像風的較量,就像那部叫做《金枝欲孽》的電視劇,最偉大的智慧和最卑鄙的伎倆,原來都誕生在情敵之間。就在斯嘉麗那決絕的一甩頭之後,我斷定了我和她的情敵關係。從那一刻開始,第一個有形有狀的程咬金,正式殺到我麵前了!

我,不,怕!

正當我沉浸在揭幕戰給我帶來的興奮中時,我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米粒兒……”

我回頭,看到一位穿著咖啡色對襟棉襖的“老人”,橫刀大爺。

我悲憤地對他說:“不要杵在門口!被發現跨班交往,我就死在你手上了!”

他完全不理會我,怡然自得地說:“你還沒走啊?難怪在校門口等不到你。”

我一邊往教室門口走,一邊頭也不回地說:“你杵在那裏,被其他班同學看見,被我們班沒回家的同學看見都不好!你不怕別人亂說,我還怕呢,能不能麻煩你低調一點點呢?”

“怎麽,你心情不好嗎?”橫刀問,“感冒好點沒?”

我回到教室,跑到座位前,從桌肚裏拿出一個塑料袋,裏麵裝的是他那一堆亂七八糟的藥和他送給我的七件禮物。我拿著它們衝到他麵前,往他手裏一塞說:“這些還給你。以後,麻煩你都不要再來找我了。”

我說出這句話,他看上去很吃驚,手僵持在那裏,不肯接。我低頭看到他的手指,細得跟鴨腸似的,還泛著泡久水的那種蒼白勁兒,有些發抖。我對自己說不能心軟,這樣下去害人又害己。

“米粒兒,不是,於池子同學,”他有些慌亂地說,“如果給你壓力了,真是對不起。我知道,談對象初期,把握好節奏很重要。你要是覺得我們的節奏有問題,我可以調整!”

還談對象!

就在我快要暈菜的時候,我們同時發現了段柏文,他站在五樓的樓梯口,斜背著大書包,看著我們倆,那眼神裏洞悉一切的意味,簡直可以把我直接打入十八層地獄。

“是因為他嗎?”橫刀明知故問地問完這個蠢問題後,沒等我的回答,就把手裏的塑料袋一把甩上肩頭,“噔噔噔”地往段柏文的方向走去了。我生怕他胡來,趕緊追過去,哪知道他經過段柏文時根本沒停下腳步,甚至都沒有看他一眼,就直接下樓去了。

“吵架了?”倒是段伯文,斜著眼睛笑著問我。

“不是你想的!”我覺得我都要哭了。

“我想什麽了?”他真是賴皮。

“你心裏清楚!”我答。

他突然愣了一下,好像我們之間的對話讓他想起了什麽重要的事情,雙眼瞬間失神。

“你找我?”我問他。因為平時,他根本不會從四樓到五樓來閑逛。難道是因為今天過節……

但很快我就知道我表錯了情,他收回那恍恍惚惚的思維,對我說道:“啊,不是啊,今天文學社開個短會,準備元旦詩歌朗誦會,我去樓上的高三(7)班一趟。”

原來如此!

“那個韓卡卡,長得可真像小耳朵老師。”我覺得我必須要報複一下,必須!

“就會胡說!”他果然中招,瞪我一眼,轉身繼續往樓上走去。

不過我心裏還是舒服的,至少,他沒有跟斯嘉麗在一起!

“喂!”我實在不想放棄這個難得的偶遇的機會,連忙喊住他,“我媽問你今晚去不去我家吃飯?她說研究了新的菜品,急著獻寶呢。”

“我不能去了。”他說,“今天很忙。”

“哦,再見。”我早該知道他很忙,早該知道就算是借著我媽的名義發出這樣的邀約,到頭來都是自取其辱。他怎麽會同意呢?他太忙了,永遠都忙不過來。他早就不是那個一遇到不痛快就死賴在我家不走的段柏文了。

我轉過身往回走,恨自己恨到發瘋,眼淚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我回到了教室,把整個教室掃了三遍,一直掃到手軟為止,心裏才稍稍好受點。不知為何,從小到大,我發泄痛苦的方式都顯得那麽愚蠢。打過自己的臉,在日記本上把自己畫成豬的樣子,把自己一個人關起來,不吃不喝不說話,甚至“自殺”。

那是很小的時候,有一天看一張我和我媽的合照,忽然覺得我和我媽長得一點也不像,我很想不開,連續想不開很多天之後的一個晚上,我用枕頭蒙著腦袋,試圖讓自己停止呼吸。要不是在關鍵時刻,被來我房間替我蓋被子的媽媽扯走那個枕頭,我恐怕早就化身成為小天使了。

在表達自己的感情這種技術問題上,恐怕我真的遺傳了我媽的失語症。

如果是這樣,那我對他的這份感情,是不是也像我媽被我發現之後,就再也沒寫過的日記本一樣,注定隻能留白了呢?

這麽多年來,我第一次有這種絕望的感覺。我明白,這種絕望一旦滋生就變得很可怕,就像饅頭上的小黴點,洗不幹淨,揉搓不掉,除非放棄欲望,徹底扔掉拉倒。

直到天黑我才鎖上教室的門回家。走到校門口,才發現橫刀竟然還沒走。他坐在離學校大門不遠的馬路牙子上,用雙手抱著頭,埋著身子,一動不動。

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感覺湧上心頭。

當我被深深傷害之後,才知道隨心所欲地傷害別人是一件多麽不應該的事。我稍稍猶豫,終於決定走近他,輕聲對他說:“對不起。”

他猛地抬頭,看到我,驚喜地說:“你出來了?”

我把他放到花壇邊的那個塑料袋拿起來,輕輕放回他懷裏,對他說:“以後都不要給我送禮物了,好不好?”

“你不喜歡嗎?”他說。

“不是的。”我說,“這裏不是你老家啊。我們家的規矩是,女孩子不可以隨便接受男生的禮物。”

“你知道為啥一定要送七樣嗎?”橫刀說。

我搖搖頭。

“你看我送你的七樣禮,是不是七種顏色?”

我回想,翻白眼的魚掛墜是藍色,圍巾是桃紅色,金嗓子喉寶是綠色的盒子,紙扇子是金色的,手電筒是橘紅色,防狼噴霧的外殼是紫色,超市優惠券,則是罕見的雪青色。

果然是七種顏色。我點點頭。

“在我們那兒,送這樣的禮物給女娃,就是告訴她,她比七種顏色組成的彩虹還要美,還要珍貴,還要招人喜歡。”

招人喜歡?第一次有人這麽誇我。我手腳都不知道怎麽放了,覺得怪不好意思的,但他卻很坦然地說:“因為我覺得你是個招人喜歡的女娃娃。你別覺得女娃很土,我倒是覺得,女娃比女孩子、女生這些普通的稱呼聽上去要可愛。你說呢?”

我什麽也沒說,隻是不好意思地微笑。

但不知道為何,我心裏的鬱悶掃去了大半。

那天他送我回家,我們說了很多的話。我知道了他爸爸是個船長,每年暑假,他都會到他爸爸的船上去度過一段時間。他喜歡大海,喜歡在網上編故事,沒我想象中土的是,他喜歡吃的甜品是提拉米蘇,跟我一樣;還喜歡跟著寂寞的媽媽學織毛衣。還有,他說:“我還喜歡……”說到這裏,他卻戛然而止,過了半天才補充說:“喜歡這樣跟你聊天。”

他說完這話臉就紅了。我是透過明亮的路燈才發現這一點的。

像他臉皮這麽薄的男生,我估計在天中要打著手電筒找才行。

我在我家小區不遠處跟他告別,他走了兩步,卻又回過頭來,掏出那個讓我幾近抓狂的塑料袋,對我說道:“真的當我是朋友,就選一樣吧,不要讓我失望。算是,聖誕禮物,好不好?”

我也不想扭捏下去,於是我閉上眼睛,伸手在袋子裏隨便抓了一樣,當我拿起來的時候,發現是那支可笑的防狼噴霧。

“要是有人欺負你,就用這個對付他。”他說完,咧開嘴,笑得很開心。

我作勢要去噴他。他很配合我,誇張地抱頭逃竄。跑出老遠,又回過身來給我揮手說:“米粒兒,再見!”

他又忘了我的規定,但我好像不那麽討厭他了。

不是,我覺得我已經不討厭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