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裏,才發現媽媽不在家。
我剛在沙發上坐下,家裏的電話就響了,是媽媽,告訴我公司今晚聚餐,她推來推去都沒能推掉,所以要吃過晚飯才能回來。
“推掉幹啥,你好好happy!”我對她說。她甚少在外麵應酬,我真擔心她有一天什麽朋友都沒有。
“可是你吃啥呢?”她又犯愁了,“冰箱裏都是剩菜。”
“哎呀,我沒事呀,隨便吃啥都行。你就放心吧!”
掛了電話,我就躺在沙發上發呆。我依稀聽到窗外有燃放煙火的聲音,於是趴在窗戶上向外看,果然看到了小簇的綠色煙火,在不遠的天空升起,可是才跳出來幾朵,就很小氣地不再出現了。我灰心地拉上了窗簾,又百無聊賴地打開電視機,各種無聊的綜藝節目正在努力地大放異彩,別人都在狂歡,我卻享受孤單。
我記得初二那年的聖誕節,正好也是周末。段柏文的爸爸娶他的後媽過門,他很不開心,不想回家,一個星期都賴在我家裏。那個星期,他放學就待在我家的書房裏上網,打遊戲,作業也全是抄我的。我媽卻對他倍兒好,給他買新衣服新鞋新書包,還說是聖誕禮物,我卻什麽都沒有。其實我也不是生他的氣,我就是覺得我媽對他偏心,太過分了,所以那晚我為了一件小事跟我媽頂了嘴,且一直掛著一張臭臉。一個晚上他逗我我也不笑,跟我說話我也愛理不理。直到他爸爸來接他回家,他敲開我的房門,丟給我一張Merry Christmas的卡片。我打開一開,裏麵用膠帶粘著一顆話梅棒棒糖。
我感動得要死不活,可他已經走了,說謝謝也來不及了。我舍不得吃那顆糖很久,卻在其後的某一天被我不小心放在暖氣片上,糖融化了大半,我心疼得要命。後來,我將那張紙條和那顆棒棒糖的棒棒都保存了起來。
這麽多年他隨手送過我的禮物,其實都被我小心珍藏了起來。甚至包括有一次他臨時有事,塞進我手裏的一張看過的報紙。
可是他留住我送給他的什麽呢?哦,我忽然意識到,我除了給他帶早飯和其他各種零食,貌似真的從來沒有送過他什麽。
既然如此,我是不是要送他點什麽聖誕禮物呢?
平安夜再思考這個問題顯然為時已晚。除了斯嘉麗給我的香水,我找不到一樣合適的禮物。
什麽時候我不要再比別人慢半拍,我的人生才會有精彩的可能。
我看看表,晚上七點。這樣的夜晚,他在幹嗎呢?換成以前,我早就八百個電話追過去了,但現在,有種無形的距離將我們越拉越遠,也讓我越來越自卑。我在他的心目中,比不上小耳朵老師我願意,比不上韓卡卡我也可以勉強接受,但若比不過斯嘉麗,我覺得我就可以去死了。我躺在那裏,給他發了一條很無聊的短信:“你介意女生幫你洗衣服嗎?”
他過了半小時才回複我:“不介意。”
“什麽樣的女生都不介意?”我又追發一條。
“同學情誼,有啥介意。”
我很絕望,看來洗衣服事件並不是斯嘉麗平空杜撰出來的,而且看他的樣子,好像天經地義,一點都不覺得羞恥。
同學情誼,同學情誼,口口聲聲的同學情誼,是什麽玩意呢?不過是**裸的男女之情的推托之詞!眼看事態正向我最不希望出現的真相一點點靠近,我怎麽可以做到無動於衷?
這樣想著,我果斷地撥通了段柏文的電話。
很久很久的忙音之後,他接起來,很大聲地說:“喂?”
他似乎在一個很嘈雜的地方,我也要很大聲地說話,他才可以聽得見。
“你吃飯了嗎?”我問。
“你有事啊?”他仿佛沒聽見我的問題。
“沒事就不可以打電話給你呀!”我調整了一下語調,溫柔地補充,“我媽不在,我害怕死了,你來我家陪陪我,好不?”
上天作證,這是我這輩子跟他撒的第一個嬌,我立刻沒出息地臉紅了。
“哦。”他似乎沒有聽出我話裏的似水柔情,急切地說,“我等下再打給你啊,現在很忙。”
我剛剛想接著說話,電話裏已經傳來了忙音。
我把電話鈴聲調到最大,在我站起來喝了兩杯水,上了一次廁所,洗了一次臉,梳了三次頭之後,十五分鍾過去了,我臉上的紅暈仍然久久不肯散去。
段柏文依然沒有再打來,我媽也沒有回來的跡象。
看來這個平安夜,大家都很忙,除了失敗的於池子。
我掙紮起來上網,看到斯嘉麗久不更新的私人博客昨晚居然有更新。
聖誕的假麵舞會
公主不穿水晶鞋
王子不哀傷
公主和王子的最後一曲華爾茲
跳給自己欣賞
請給出場費
否則滾出場
算了算了
我怎麽可能和你算了?
我腦子飛速旋轉,聖誕假麵舞會?誰和誰跳舞???難道他和她?
誰給出場費???難道是我?
我心裏的疑團越滾越大,於是我按捺不住地打了斯嘉麗的電話。我要知道今晚她在哪裏,究竟在幹什麽,不然,我今晚都沒法睡覺!
然而,她沒有接。
斯嘉麗的電話我是知道,隻要不在學校,她的電話鈴聲比馬路上的車喇叭聲音還要大,她不可能聽不到我打過去的電話。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她不想接,或者,她忙得沒空接!
我反複看她語無倫次的博客,忽然,有兩個字讓我腦子裏靈光一閃,算了,算了?我想起天中附近那個著名的酒吧,它的名字就叫做“算了”。那是一個無論誰提起來都津津樂道的地方,除了初中畢業那個晚上,在它的大門口從一個瘋女人手裏解救了喝高的段柏文之外,我從來沒有進去過酒吧,但卻聽過許多有關它的彪悍傳聞,其中屬“醉酒”和“豔照”最有名,總之,說起“算了”就代表了刺激和新奇。天中甚至流傳著一個說法——“沒有進過‘算了’的九零後,不是真的九零後。”
那麽,今晚的那裏,是不是也在醞釀著什麽陰謀的舞會或者華麗的曖昧呢?
我的腦子裏一下子衝進很多奇異的想法,像一鍋味道複雜的火鍋,翻騰許久,意味深長。
直到深夜十一點——段柏文沒有再打來電話。
隨著午夜的臨近,我的呼吸都變得緊迫了。我拚命按住滿腦子慌亂的想法,用最快的速度戴上口罩、帽子,換了一套我在學校從沒穿過的衣服,拿著我的小數碼相機,背著包出了門。
如果那是傷疤,我要揭開它;如果那是秘密,我要讓它大白於天下!
是的,我有我的特別計劃,我把它叫做——為愛變狗仔!
我做好了打一場硬仗的準備,我發誓,要徹查出斯嘉麗的底細,徹查出她那見不得人的勾當,徹查出她的驚天大秘密,不讓他落入她早就布置好的溫柔陷阱。
我在餐桌上給我媽留了個紙條:出去看煙火,很快就回,不用擔心。
十二點,應該是酒吧最high的時候,這樣特別的節日,更加如此。我老遠就看到那個酒吧不大的門,被各種形狀的彩燈擠擠挨挨地包圍著,如一棵結了太多果子的樹,隨時都會折斷腰一樣。隔著磨砂玻璃,五彩斑斕的燈光像要迫不及待地從那個充滿魔力的小房子裏溢出來一樣。
我看了看手機,十一點三十二分。
我深吸一口氣,推開由“聖誕老人”把守的大門。雖然早有準備,可我還是被這種人擠人的場麵嚇壞了。忽然聽到喇叭裏傳來喊聲:“第一名獎金五千元!”話音剛落,台下就爆發出一陣陣尖叫。我往場地中央的舞台上看,有好幾個戴著五顏六色發套的麵目模糊的女生正在喝啤酒,桌上放滿啤酒瓶,還有人在不斷地把啤酒桶往台邊壘,場麵極為恐怖。吵鬧的音樂聲幾乎穿破我的耳膜,我好不容易擠到吧台,才看到一個服務生。“Hello,小姐要什麽飲料?”我低頭,看到一排五顏六色的類似酒又好像不是酒的飲料,有些丟臉地搖了搖頭。
當我踮起腳尖,費力地仰起頭看向舞台的時候,毫無狗仔精神地發出了一聲無與倫比的尖叫,幸虧我的尖叫聲迅速地被周圍人群的叫好聲所淹沒。
是的,我看到了斯嘉麗!
她是台上五個各異發型女生中披著粉紅色發套喝得最賣力的一個。她一邊喝,啤酒一邊從她的腮幫子邊往下直流,一直流到裙擺上,再從裙擺上一滴滴滴了下來。那樣子真是要有多難看就有多難看。她的胸前已經濕了一大片,我幾乎可以隱隱約約看到她的內衣……
我無法用語言來形容我當時的震驚心情,隻顧著雙手顫抖地從包裏拿出相機,開始捕捉她在台上的樣子。我站的地方角度不是很佳,需踮起腳尖才能拍到一個大概。我承認我真的很緊張,不知道會不會有人來製止我不許拍照,不知道會不會有人來叫我買瓶酒才可以待下去,不知道台上的斯嘉麗會不會做出驚人的動作,比如脫掉外套……
我承認我就是象牙塔裏的一隻笨鳥,所有的經驗都來自於想象,當我真正身臨其境,就完全失去應對能力。和台上表情自然、風度十足的斯嘉麗相比,我簡直就是我媽大年夜的那一桌滿漢全席裏最端不出去的那盤窩窩頭,隻有待在廚房角落裏發硬的命!
我還嫌人家橫刀土,沒想到我自己也土得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喝啤酒大賽進入了白熱化階段,音樂的鼓點節奏越來越猛烈,我的心髒快被敲得裂成八瓣了。有服務生端著托盤經過,我不管三七二十一搶到一瓶啤酒,先猛灌一口。靠,又苦又辣,但我忍住惡心咽了下去。我要證明,關鍵時刻,我的忍耐力並不比正在作秀的斯某人差。
忽然,音樂戛然而止。人群爆發一陣強有力的歡呼,我再次往台上看去,那五個要錢不要命的女生已經停止了喝酒。有一個女生一個趔趄,歪在地上,卻在傻笑,大概是醉了。這些人對自己的醜態瘋態毫不介意,斯嘉麗也一樣,她的臉上掛著勝利的表情,好像做了什麽學雷鋒的好人好事似的。她麵前的桌子上幾乎全是空的大馬克杯,至少有幾十隻。一個貌似DJ的人走到台上來,數了數她們各自麵前的酒杯,幾乎毫無懸念地,他握緊斯嘉麗的手舉起來,同時,遞給她一個很大的信封。
台下的人們瘋狂地為她歡呼,她更是高調得一塌糊塗。不僅立刻拆掉信封,還揚起那些錢,一邊歡快地親吻著她手上的粉紅色鈔票,一邊興奮得雙腳不停地跺地。
我則冷靜地用鏡頭記錄下了這一切。
越來越多的人們紛紛湧到台上,我差點被人推倒。我聽到收音機裏傳來DJ的聲音:“歡迎大家在平安夜光臨‘算了’酒吧!零點馬上就要到了,希望大家響應我們的活動,在新的一年到來之際,和你身邊的陌生人也好,熟悉的人也好,來一個擁抱,並祝他們聖誕快樂!好不好?”
“好!”台下的人群興奮起來。
我也禁不住被這種氣氛感染了。再加上揭開斯嘉麗真實麵目的證據在手,我不禁洋洋自得,隻要把這些證據交到段柏文手中,任她斯嘉麗再有能耐,也耍不起花槍了吧……
我為自己暗暗叫好。
這時,DJ繼續說:“好,下麵跟我一起倒計時,10、9、8、7、6、5、4、3、2、1……”
是啊,新年就要來了,新年的於池子,也肯定會和往年不一樣。我要爭取屬於我的一切,我要爭取我想要的一切!我陷在人群裏,和大家一起歡呼著。伴隨著這歡呼,我扭過頭,往台上的斯嘉麗看去——
是的,這關鍵時候的擁抱非常之重要。如果能把它做成大幅的海報張貼在天中的論壇裏,再配上一個絕妙的標題……我心中狂妄的複仇計劃正越描越離譜的時候,眼前的一切,卻將我的世界瞬間貼上了一塊讓我行動不了開口不得的強力膠帶——
段柏文和斯嘉麗緊緊抱在一起。
我奮力地眨眼,再眨眼,但眼前的一切定格在那裏,不是錯覺,是事實,無法再刷新,或被改寫。
就在這時,我感到自己也被一個陌生人抱住了,再一看,是個胖乎乎的女生,個子還不如我高。她很害羞很快樂地對我說:“聖誕快樂!”
我默默地掙紮開她環繞過來的友好擁抱,從人潮裏退出。
我走出“算了”,手機卻意外地震動。
我以為是我媽媽催我回家,打開來,看到橫刀的短信:“我最親愛的朋友:這個平安夜,別忘了吃蘋果。願你的聖誕老人保佑你平平安安,快快樂樂。”
我關掉了手機,扯掉了口罩。
迎接我的,是撲麵而來的一陣冷風。
寒冬真的說來就來了嗎?
聖誕的大街,很少在夜裏出門的我從不知道,節日的夜晚可以如此閃亮華美。可我該如何,才有勇氣麵對這個瞬間破碎冰冷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