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學一年級的暑假,體育館的遊泳池邊。
我靜靜地坐著,把雙腳放進暖洋洋的水裏,頓時感覺下身失去了力氣,好像隨時都會滑進水裏似的。我一麵瞅著他伏在水麵的腦袋發呆,一麵緊緊抓住泳池旁的扶手。
“下來啊於池子!”他忽然轉過頭,伸手招呼我。
我把遊泳圈往腰上用力提了提,看了看他身後“一望無際”的水麵,使勁搖了搖頭,嚴肅地說:“我不敢哪!”
“來嘛!”他遊到靠近我的地方。
我怕被他拽下去,扭了扭屁股,想挪到遠一點的地方,可沒想到手一鬆,滑進了水池。
於是整個淺水區裏,隻聽到我一個人恐懼的尖叫聲。後來,眼淚汪汪的我被他撈上岸,他卻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猛敲我的頭一下說道:“你是於池子啊!‘魚’池子,我以為你不怕水呢!”
三年級,美術課。
他沒帶水粉顏料,老師用塑料小尺在他的手心打了一小下,讓他長長記性。
下課的時候,他敲著桌子很凶地對我說:“於池子,把手伸出來!”
我伸了出去。
他用塑料尺在我的手上敲了三下,說:“以後這些東西,我不記得的你要提醒我,記得了不?”
後來,我習慣了什麽都買兩份:兩支自動筆,兩塊橡皮,兩把尺子,兩個圓規,兩瓶修正液……再後來上了初中,他慚愧地對我說:“以後這些文具,就不用你替我買了啊。怪不好意思的。”
但我還是買兩份。如果他剛好沒有鉛筆用了,我就把另一支鉛筆滿不在乎地扔給他說:“湊巧買的。”
上了初中,他比以前沉默多了,多半原因是他媽媽死了的緣故。他的嗓音也發生了變化。但是偶爾下課,他還是會酷酷地對我說:“筆記本借來抄抄。”可是與此同時,他的字卻越寫越好看了。在老師評講作文的時候,他的名字也越來越多地被提到。下課時我總是出其不意地衝到他座位旁邊,搶過他在看的書。他就蹙著眉頭告饒:“別鬧了行不行?”
……
往事一幕幕,像我一個人的旋轉舞。
而他,隻是廣場中央那座不變的雕塑,任由我不知所終,舞了又舞。
可笑的是,我以為隻要再經曆多一些滄桑變幻,總有一天可以靠近他;我以為我們在一起度過的童年時光,會是我和他共同珍視的回憶。到今晚我才發現,在他和別人的愛情麵前,於池子隻不過是一個可以“稍後通話”的人,隻不過是王子和公主的舞會上一個微小的點綴。
我臆想的那一切從來都不存在,隻徒留一個可悲的笑話。我跟斯嘉麗所描述過的每一個和他有關的細節,此刻就像一記又一記響亮的皮鞭,抽打在我的全身,疼得我幾近窒息。
太丟人了!
走著走著,我走到了那條熟悉的河邊。
我在這裏經曆過瘋瘋癲癲的跟蹤,經曆過傻裏傻氣的約會,真是有緣。我情不自禁地蹲下來,風經過我的耳邊,就在那一瞬間,我的腦子裏像忽然出現一根緊繃的弦,被人用力的彈撥之後,發出了致命的震**——
如果我就這樣跳下去,會怎麽樣?
風在刮,樹葉在動,冰箱裏沒有吃完的剩菜明天還會繼續吃。我的離去會對誰造成影響?媽媽的世界裏可不可以少掉我——即使我真的死了,像她這樣為了愛情可以緘默三十二年的堅強女人,一定挺得下去的;橫刀,算了,就算他肯為我掉幾滴眼淚,總有一天,他也會遇到比我更好的、會真心喜歡他的女生。最重要的,也是唯一重要的——段柏文,他會感到難過嗎?如果我真的死了,這是我唯一想知道的問題。
他會不會和今晚的我一樣,回憶起我和他共同度過的童年歲月,撿拾那些不起眼的碎片,想到再也不可能的擁有,由衷地感到撕心裂肺的疼痛呢?
那一刻,我充滿私心地想,隻要他痛苦,我便沒有白白去死。
於是,我試探性地把腳伸進河水裏。
好奇怪,伸進水裏之後,我沒有感到冰冷,不知道如果我再繼續往下麵走一些,會是什麽感覺呢?
就在這時候,我聽到有人叫我:“小姑娘!”
我一個條件反射,雙腳收縮,幾秒鍾就站回了河岸上。
這麽晚了,怎麽會有人?我心裏狐疑,轉身看到一個穿白色羽絨服的女人。要不是她拿著手電,我一定以為遇到了鬼。
“這麽晚了,你還不回家嗎?”那女人看上去不過二十五歲的樣子,估計是從我背的雙肩包,看出了我的稚氣。
“今天是聖誕節。”我急於解釋。
“哦,沒錯。所以,聖誕快樂。”她微笑著看著我的雙腳,說,“這麽冷的天你還玩水。我家就在附近,要不要去我家把鞋子烘幹?”
“不用了。”我想掩飾,把腳往後縮,卻發現根本無從掩飾。
她看出了我的窘迫,笑著說:“我是那邊阿布風箏店的老板娘。如果你常來這兒,應該知道的,就在橋頭。”她指了指不遠處的西落橋。沒錯,我想起來了,那裏是有一個風箏店,門麵不大,總是掛著五彩斑斕的各種風箏。
她又拉了一下我,指了指不遠處的天空說:“看,那是我們店裏新開發的熒光風箏,能在晚上放的,看見沒?還可以把你的願望帶上天。所以,我們又給它起了個名字,叫許願風箏。你說會不會有人願意買哪?”
我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果然看到不遠處,一個燕子形狀的閃著紫色和紅色光芒的風箏,在漆黑的天幕上一閃一閃的,漂亮得驚人。
冬天的晚上放風箏,還真是少見呢。
我仔細打量她的穿著,才發現她的腹部是微微隆起的。她注意到我的表情,怪不好意思地說:“我家那個瘋子非要來試驗一下他的新發明,不然這麽晚了我才不帶寶寶出門呢。”說罷,她把羽絨服的帽子戴在頭頂,又伸出手來,替我拉了拉我的大衣帽子,對我說:“小心凍。”
我看著她的肚子,問:“能讓我摸一下嗎?”
她笑著說:“當然可以。”
我的手很冷,我用力搓了搓,又哈了口熱氣在掌心,才隔著厚厚的羽絨服放在她的肚皮上,一陣微弱的溫度從她的身體裏傳出。生命是如此脆弱。我的手輕微地顫抖了一下。
“男孩女孩?”我問。
“不知道。”她說,“男孩女孩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平平安安地長大,我這個當媽的就滿足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就一直看著我的眼睛。我發現她長得很漂亮,差不多是我見過的最美麗的準媽媽了。
“這麽晚,你該回家了,不然你媽媽會擔心的。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可是個壞學生。整天整夜地不回家,就知道在外麵瘋玩。”她笑著對我說。說完,她轉頭扯著嗓子對遠方發出親熱的呼喚聲:“阿布,我們回家啦——”
在她親熱的呼喚聲中,我的魂收回來了三分之二。是的,我還有家,我還有我媽媽。她現在一定在找我,一定很著急!和那個半夜降臨的救世主般的風箏店老板娘告別之後,我往家的方向飛奔。我決定把半個小時前的那個不爭氣的自己拋在腦後,要死,也要轟轟烈烈地死,決不能讓我的人生和我媽的人生一模一樣,成為一場由等待變為失去的悲劇。
一口氣跑到我家樓下,我抬頭看,家裏的燈果然亮著。我忽然很想哭,那些被我強壓下去的委屈又回來了。我真擔心見了我媽後會扛不住,撲到她懷裏一陣猛抽,那她一定會嚇得半死非要問個究竟不可。到那個時候,我該編一個什麽樣的謊言才能夠搪塞過去呢?就在我穩定情緒一步一步地往樓上走的時候,聽到有人往樓下跑的聲音,那腳步聲我很熟悉。直到我們在樓梯狹路相逢的時候,我才確定真的是他。
我揉了揉眼睛,沒準備好任何表情,隻能低下頭去。
“你回來了?”他站在比我高一級的台階上,用很凶的語氣問我,“你跑哪裏去了,你媽都快急瘋了!”
“沒事啊。”我努力地調整的口氣,讓它變得正常一些,“放煙火去了,覺得好玩,就忘了時間了。”
他伸出手,重重地敲我的頭一下,然後轉身上樓了。
我跟著他回到家了才發現家裏很熱鬧。除了我媽,居然還有許久不見的段柏文他爸。餐桌上有一些夜宵,看來他們在找我之餘還沒忘記享受。
“哈嘍,聖誕快樂哦!”我對大家打招呼。
“你去哪兒啦?我們找了一大圈!這麽晚了,你電話也不打一個,是不是腦子壞了?”我媽憤怒地指了指牆上的鍾,淩晨一點十五分。
我口齒伶俐地說:“今晚有焰火晚會,超漂亮的,就是在城郊,離市區有點遠,我得到通知的時候已經比較晚了。我打你電話沒打通,所以留了紙條在餐桌上呀。本來想通知段柏文一起去,哪曉得他也沒理我。”我橫了段柏文一眼,他果然識趣地把頭低了下去。
我媽的表情還是很憤怒,她聲色俱厲地說:“你想嚇死我們?你人不在家,手機又關機,該找的地方我們都找過了。這麽晚了還害得我麻煩你段叔叔和段柏文,你再不回來,我就要報警了!”
“偶爾嘛,下不為例下不為例!”我笑嘻嘻地回敬,“老媽別生氣。我給你們倒水喝賠罪。”
說完,我拿了三個杯子,到飲水機前接了水,放在他們麵前。每放下一個杯子,我便側頭微笑著說一句:“聖誕快樂。”標準的五星級大飯店服務員素質。
我媽把水杯一推,水灑了一桌子。
我趕緊乖巧地拿了毛巾擦水,段叔叔則看了一眼手表打圓場:“好了,池子回來了就好。時間也不早了,你們早點休息吧,我們就先回去了。”
“謝謝,不送了哦。”我說。
段柏文瞪了我一眼。
我用身子擋住他,左手拿著濕淋淋的毛巾,右手伸出手去,手心朝上,不依不饒地問:“禮物呢?”
“欠著!”他也伸出手來,在我手上用力拍了一下,拉開門,走了。
“給我老實交待去哪裏了,都跟誰在一起?”人剛走,我媽就開始審訊。
“母親大人,我向天發誓我真沒幹壞事。今天太累了,明天再審好不好?”說完,我微笑著推她進了房間。
然後,我捂著辣辣的手掌,走進自己的房間,鎖上了門,關上了燈。我走到床邊,挨到枕頭。黑暗中,預謀了好幾個小時的淚水,這才終於滾滾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