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多事情上,我認為我缺乏的隻是天賦。

從小學到高中,我的成績一直處於中遊狀態,還全靠的是拚命加油和背地裏的努力。初三那年,他放棄網遊,有如神助,成績節節高升。我每晚喝兩杯苦咖啡逼自己背英文單詞,咬著牙做數學習題直到淩晨兩點,就這樣我才考上天中,有機會和他做同桌。

除了學習,我其他所有的力氣仿佛都是用在如何討他歡喜上。但可惜的是,看來我對愛情這件事同樣毫無稟賦,不然為什麽我用盡了心計,卻還是換來這樣灰頭土臉的結局?

先天不足,後天可補。這個世界太殘酷,轉個身就會變一張臉,唯有改變自己,才是最最上策。

我找到那個我曾經不屑一顧的網站——殺死所有的蘿莉,並研究它。那裏的女孩子,每一個都可以成為我的教材,讓我學會如何保護好真正的自我,以及那個自我所應該擁有的自尊、驕傲,還有希望。而所有的肮髒、不快、痛苦,讓造出的另一個我承擔就好。

聽上去,很有技術含量。

但想到斯嘉麗和他的那個擁抱,想到他們合夥對我的欺騙,我就有小腦燃燒的感覺,克服什麽挑戰我都在所不惜。

故此,我需要做好設計,步步把關,絕不能有一絲一毫的閃失。

那個新年裏,我好像豁然開朗,心裏開出一個小窗,窗裏跳出另外一個我。她如影隨行,像我的雙胞胎妹妹,時時提醒我:“於池子,想不被耍死,首先要學會耍別人。”

我選擇的第一個對象,依然是橫刀。

那天中午我來到他的教室門口。他很驚喜地跑出來,問我:“是找我嗎?”

“廢話。”我微笑著說,“不然我找誰?”

“嘿嘿。”他搓著手笑了一會兒,像做賊一樣左顧右盼了一會兒,這才說道,“你不是說,要低調的嗎?”

“你跟我來。”我說完,朝著學校花蕾劇場那邊一直走過去。他很聽話地一直跟了上來。此時正是午休時間,花蕾劇場靜悄悄的,大門緊閉。就在前幾天,這裏結束了一場成功的新年朗誦會,這場朗誦會讓一個叫段柏文的男生迅速地成為了天中的頭號明星。他朗誦了一首叫《偏偏喜歡你》的詩歌,據說很感人,據說是送給他喜歡的女孩子的,據說在那天台上的他超有範兒,據說有女生衝上台給他獻花……

這麽多的據說,是因為那一天我沒有去現場。那個時候我正在街上逛,想找一條特別緊的皮褲,這樣子我以後去什麽“算了”酒吧的時候,才可以有更為合適的裝備,不至於讓人用特別的眼光來看我。遺憾的是皮褲沒買到,不過我買了一條有破洞的牛仔褲,一套化妝品,裏麵有紫色的眼影有金粉的口紅;一個看上去很嘻哈的貝雷帽,一雙淡藍色的高跟鞋和一個超拉風的假卷發。

其實我不去是因為害怕看到斯嘉麗。我實在沒把握我會不會衝過去把她的臉扯爛。

當我把新買的物件統統擺到身上以後,發現不太習慣我的新造型。所以我隻是在房間裏偷偷地自我欣賞了一下,還沒有勇氣穿出去雷倒眾生。我知道和斯嘉麗比起來,還有很大的一個距離。但我並不氣餒,我有足夠的時間——三年。

不到最後關頭,我絕不會輕易放棄。

我靠在花蕾劇場的門邊,問橫刀:“你知道花蕾劇場的故事嗎?”

“說說看!”他好像很感興趣。

“很多年以前,有個女生和一個男生,他倆成績都特好,在班上是前三名那種。後來他們好上了,當然,是很秘密的,除了他們自己,沒有別人知道。他們相約一起考複旦大學,畢業後,一起去英國留學。可是高三那一年,女生發現男生劈腿,竟然愛上了一個高一的小女生,跟她提出分手。在畢業演出的那天,她和她們班女生在表演完集體舞蹈以後,當眾自殺了。後來,她的魂魄就一直住在劇場裏,沒人的時候,還會出來晃悠。大家都說,千萬不要長得和那個男生像,不然進了花蕾劇場,就會被鬼下咒,然後一輩子都找不到女朋友。”

橫刀打了個激靈,但很快他就笑起來,說:“你在編故事。”

“信不信由你。”我說。

“我當然不信。”他得意洋洋地分析說,“首先,一個女生想要在眾目睽睽下自殺,那是絕對做不到的事情。割腕?上吊?如果是從舞台上跳下來,那也頂多是扭傷腳踝吧。”

我冷靜地說:“她用一把鋒利的剪刀,刺穿了自己的脖子。”

“哎呀,池子,你不要瞎說了。”橫刀竟然膽小地叫了起來,“難道你這時候叫我來這裏,就是為了說這些嗎?”

“當然不是。”我白了他一眼,問他,“你敢進去嗎?”

“門關著呢。”他說。

“想辦法啊。”我說。

他四下看了看,又跑到四周轉了轉,沒過一會兒轉回來,對我說:“那邊有扇窗戶開著,我們可以爬進去的。可是池子,你要進去做什麽呢?”

他自作主張把我的名字改為池子,都是因為正事纏身我才懶得教訓他。

“進去再說。”我說。

他朝我揮下手,帶我來到劇場的西側。我看到那裏有扇窗戶,果然開著,可是很高,以我的個子很難爬進去的。於是我看了他一眼。

他心領神會地蹲了下來,還在自己的肩膀上拍了拍。

我踩上去的時候有點猶豫,但也確實沒有其他辦法了。我踩著他,他慢慢地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才勉強夠到了那扇窗戶。我雙手把著窗台,迅速地爬了進去。他則在外麵發出了一兩聲低沉的吼聲,這才跟著我爬了進來。偌大的劇場,除了安安靜靜的木椅子,就隻有我們兩個。因此更冷。

他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環顧四周,很嚴肅地說:“這個地方怎麽關門不關窗,太沒有安全意識了。”

也許他最適合的工作是保衛科科長。我在心中暗想。

“你真的喜歡我嗎?”我轉頭問他。

因為是陰天,又沒有開燈,劇場裏的光線很暗。我問題剛問出去,就看到他鼻尖上的汗珠,細細密密地慢慢地滲了出來。

“那是,當然。”他的聲音聽上去有些顫抖。

我大膽地盯著他,他被我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轉頭看向別處。我想,如果坐在這裏的是段柏文的話,我恐怕連正視他超過三秒的勇氣都沒有。愛情,就是犯賤的外衣而已。

我把放在口袋裏許久的那瓶黑色玻璃瓶裝的男式香水拿出來,遞給他。

他接過去,嗅了嗅,說:“香水?”

“對。”我點頭,說,“新年禮物。”

“送我的?”他的眼睛裏放出光芒來。

一切都正中我下懷。我學著斯嘉麗的樣子,抿著嘴,翹起嘴角,然後找了張中間的椅子坐下,把腿翹起來,抱著雙臂,下巴頷指著前方,柔聲對他說:“那你可不可以送我一個新年禮物呢?”

“可以。”他回答得很堅定,眼睛都不眨一下。

“那你現在跑到舞台上麵,大聲地喊一句‘於池子,我喜歡你’吧。”

計劃實行得太順利,以至於我連一點點挑戰的快感都沒有。我料定他一定會上台,如同料定成熟的蘋果一定會掉到地上而不是天上。

隻是這個過程比我預想中的稍微漫長了一些些,不知道到底過去了多長時間,我前方的視線裏終於出現了橫刀,他走到了舞台上,雙手放在肚子上,看上去非常非常的緊張。又過了好一會兒,他抬起了他的一隻手,握成了拳頭,當做是話筒,用力地喊出了我規定的那一句話:

“於池子,我喜歡你。

於池子,我喜歡你。

於池子,我喜歡你。

……”

如果我沒有數錯的話,他一共喊了七次,一次比一次大聲,一次比一次聲情並茂,一次比一次臉紅脖子粗。

我閉起眼睛想象,如果是他,如果是他,那該有多麽好。我想把那個變態的自己一腳踢到垃圾堆裏去,但我沒有,我隻是招了招手,示意橫刀下來,來我的身邊。

他跳下舞台,不好意思地摸著後脖子,慢慢地走近我。在我身邊坐下後,他說的第一句話是:“高考我也想考複旦,你呢?”

“你親我一下吧。”我看著他。其實這時候我的心已經跳得飛快了,但我告誡自己,一定要堅持。世上無難事,隻要不要臉。不成功,則成仁。學不會冒險,就永遠不會有新的希望。

我把眼睛再次閉了起來。

我感覺到了他的呼吸。在這冰冷的空氣裏,那呼吸就像燒開的開水壺壺嘴處,冒出的發燙的空氣讓我沒有辦法再安穩地坐下去。我等了很久,幾乎覺得自己的上唇快被這空氣燙出一道口子,他的嘴唇也沒有覆蓋上來。當我再睜開眼睛的時候,我看到了他的臉,離我很近,似乎隻是零點零一毫米的距離,我隻能看到他褐色的瞳孔以及眼白上的少許血絲,還有呼呼冒著白氣的鼻孔。

最後,我聽到他用虛弱的聲音對我說道:“還是不要這樣了。”

“你說什麽?”我問他。

他把椅子往遠處一拉,說:“你看上去,比我還要害怕。我不想讓你後悔。”

我一把拉近他,接下來的劇情應該是我主動獻上我的吻。這一切早在我的心裏排練了不知道有多少次,我一定要做到,一定要。我要把站在我身邊的那個雙胞胎娃娃推到橫刀的懷裏!我絕不可以輸給斯嘉麗,讓她看我的笑話。我要有足夠的技能,才可以搶回本該屬於我的一切!

可是,然而,我又一次可恥地敗下陣來。

我根本就做不來,就是這樣。

我放開橫刀,自己縮到座位上,沮喪極了。

“我們,應該慢慢來。”他在一旁語無倫次地安慰我說,“真的不需要太急的。你看我們都沒有準備好。有些事情真的不能太急了,是不是?”

“你走吧。”我說,“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我帶你來的,我一定要帶你走。”他說,“我陪你,不吵你。”

“你走。”我裝作生氣地說,“我不要再看到你。”

“不走!”他說。

“滾!”我朝他大吼一聲。他顯然嚇了一跳,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但依然沒離開。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敢大聲說:“你要真是這麽介意,我可以的!”

說完,他再次坐了下來,兩手死死地按住我的肩膀。

那一瞬間,我絕望得想尖叫,手不由自主地抬了起來,當即給了他一耳光。

我從來都沒打過人,我發誓這是第一次。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好像被什麽心魔控製了,由不得自己。我還沒來得及跟他說對不起,沒想到他竟然抬起手來,左右開弓,猛打了自己好幾下,然後他蹲下來抱著頭,說:“我流氓,我真慫,都是我不對。”說完這些,他抬起頭,誠懇地對我說,“你用那瓶防狼噴霧噴我一下,當做懲罰吧!”

你瞧,這場私人話劇,**迭起,真是有模有樣。

可是我收獲為零,一點都不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