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的天中,萬物沉睡,天空中飄著灰色霧氣,校園裏沒有人的氣息,卻有很多叫不出名字的灰色大鳥飛來飛去。
這麽冷的天,難道鳥兒們不該都飛往南方過冬嗎?還是它們已經迫不及待,想要早日飛回來,迎接春天?
那天,我一早就來到了學校,在操場上走了好幾個來回。操場上的雪化了,餘留一些小水坑,像一隻隻迫切的想要洞悉真相的眼睛。
我低下頭,從鏡麵一樣的小水坑裏看我自己。
不看不知道,看了嚇一跳。我發現我以前一直有些耷拉的嘴角,現在竟然也像斯嘉麗的嘴角一般,學會了上揚。但不比那寒假前最後一次見到的斯嘉麗好看半分,一樣的大餅臉,一樣的毫無生氣的於池子。
要變成另一種人,究竟有多困難,我說不上,但至少不會比眼睜睜地看著別人奪走你的愛人更加困難。
他是我的,從七歲的時候,我一直就這麽想。我付出太多,怎會舍得放棄?所以,哪怕是一錯再錯,我也要做最後的爭取。
想到這裏,我邁開腳步,往花蕾劇場走去。
橫刀早已經等在那裏了。
他怔怔地看著我,表情十分白癡。大概是因為我來之前梳洗打扮了一番,再加上新年新衣的緣故。
“米粒兒,你真漂亮!”他喃喃地說著,語氣像讚歎一幅畫。
算了,我既然有求於他,自然不能和他為一個稱呼再較勁。我隻是努力地呼吸呼吸再呼吸,希望可以早一點讓預謀已久的淚水順利地流下來。
“別怕。”他得寸進尺,伸出手在我的帽簷上撥弄了一下,安慰我,“一會兒他來了,一切交給我就是了!”
怕?我怎麽能不怕?怕事情敗露,怕情何以堪,怕在橫刀和段柏文麵前,我的標簽從善良可愛美好單純變成“原來你是這種人”。
其實我最怕的,是那一天段柏文看我的眼神——百分之百不含雜質的信任和同情的目光。其實,他哪怕隻一丁點地懷疑我,我興許就破罐子破摔地交代了真相。可是,可是他怎麽可以用那樣的眼神看著我?那麽溫暖和信任的眼神,想當然地認定這一切是橫刀所為。叫我怎麽舍得撕掉我的雙麵,讓他看到真實世界裏的我,竟然也會使用如此卑鄙伎倆,令他防不勝防。
我好希望自己變成不怕寒冷的鳥,用冰冷的體溫來抵抗這個殘酷的世界。
但可惜,我隻能變成結冰的魚池子,雖然表麵看上去堅硬無比,卻絲毫經不起溫暖的泛濫,最後無可抗拒地潰成一汪倒黴的水。
那晚,我躲在陽台上給橫刀打電話。
“新年進步!”他很開心,“我考得不錯呢,進了前十!”
“橫刀,我有一個秘密要告訴你,你願意為我保守這個秘密嗎?”
“我願意!”他的聲音像在婚禮現場發誓的新郎,除了激動,還是激動。
“還記得斯嘉麗和段柏文被處分那件事嗎?其實事情曝光,是因為有人把一封檢舉信和一些照片塞進了河馬的辦公室。”
“是嗎?”橫刀說,“這我還沒想到,誰幹的?”
“我。”我說。
電話那端沉默了很久,我才聽到橫刀用充滿敬佩的聲音誇我:“我的個乖乖,你這算是大義滅親啊。”
“我隻是不希望他在那條路上越滑越遠,但是現在,我遇到麻煩了,段柏文在我數碼相機裏發現了那些照片。其實被他發現本來沒什麽,但是,他是我媽媽的幹兒子。我媽媽年前生病住院了,我不想讓我媽知道這件事是我幹的,怕我媽不能理解。所以,我很希望你能幫幫我。”
“你媽責備你,就全怪在我身上好了,沒問題。”他回得很簡單,也正中我下懷。還算聰明。
我做作地說:“當然,你也可以不必幫我承擔,自己做的事情,總是自己承擔比較好。我隻是很擔心我媽媽的身體,醫生說,她不能受刺激。”
“算我的了。”橫刀說,“你不用再擔心。”
“那麽,明天你可不可以為我在段柏文麵前解釋一下?再晚我怕他會到我媽麵前去告狀。”
“有這個必要嗎?”他好像有些猶豫,“我想見你,但我不是很想見他。要不,我在電話裏跟你媽解釋一下?”
“你怕了嗎?”
“不怕!”他說,“當然不。”
“謝謝你。”我生怕他後悔,趕緊道謝。
就這樣,我煞費苦心地安排了今天的鴻門宴。等主角一一出場。當然我通知橫刀的時間,比通知段柏文的早了半個小時。
“我可不可以問你一個傻問題?”等待的時候,橫刀問我。
“問吧。”
“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和段柏文同時掉進水裏,你會救哪一個呢?”
果真是個傻問題。
我臉不紅心不跳地回答:“你。”
他聽我這麽答,臉忽然就變紅了,看著我的眼神像是要把我吃掉一樣。我心懷鬼胎心術不正,隻能別過頭去跟他說話:“待會兒他來了,一定很生氣,講話會很難聽。你千萬別激動,有話好好說。算是為了我,好不好?”
“好啊。”他輕快地說,“米粒兒你放心。”
我終於敢再轉頭看他,他臉上的紅潮還沒有褪去,估計還在為我剛才撒的那個謊心潮澎湃。我在心裏跟他說著對不起,這個大好人,我利用了他,而且不止一次。我發誓,這件事情過去以後,我一定會好好報答他,而且,絕對出於真心。
如此一想,等待的忐忑和不安總算消去了不少。
段柏文如約而至。他是用鑰匙開的門,直接從大門進來的。果然是學校裏的人物,比我們這些翻門翻窗的就是高上一個台階。
逆光,我看不清楚他的臉。我的心已經跳得不能再快了。
我有過很多設想。
比如他和斯嘉麗一起出現。
比如他上來就讓我走開,說此事不關女人的事。
比如他擺出談判的姿勢,跟橫刀吵架講道理。
但是他還是做出了我最最想不到的舉動——他一句話都沒說,上來就給了橫刀一拳。
那一拳很重,橫刀嚎都沒來得及嚎一聲,就捂臉倒地了。等他再次站起來的時候,我看到他的鼻子變成了紅色,像麥當勞叔叔一樣。
“不要!”我伸出雙手攔在橫刀麵前,看著段柏文說,“有話好好說,別動手好不好?”
“你給我站一邊去!”段柏文用命令的語氣對我說道,“等我把他打殘了,你再替他求情也不遲。”
說時遲那時快,段柏文上前一步,一把拎起我的胳膊,把我拎到了他的身後。慌亂中,我的圍巾掉在了地上,被他踩了一腳。我去扯圍巾,段柏文沒發現我的動作,一隻腳後跟踢到我臉上,我整個人跟著倒在了地上。
看到地上的滴滴血跡,我才發現我也流鼻血了。受傷的橫刀跟高大的段柏文,顯然不是一個段位的,而且段柏文的脾氣我知道,一旦發起瘋來,命都可以不要。所以,我衝上前,從後麵死死抱住他,對橫刀喊道:“你走,走啊!”
可是橫刀的注意力此時卻完全放在了我狼狽的臉上。
隻聽他低吼一聲,縱身撲向了段柏文。我條件反射似的彈開了,他的個頭遠遠沒有段柏文高,但他跳得很快用力也很猛,就像一顆炸彈一樣跳到了段柏文身上。段柏文整個人往後倒去,倒在身後的椅子上,一整排椅子跟著嘩啦啦被弄翻,發出很大的聲音。
橫刀狂喊著:“弄死你弄死你!”然後一把掐住了段柏文的脖子。
我大聲哭喊著,爬過那些椅子,想拉開他們,可是剛剛踩到一張倒地的椅子,就摔翻了。
橫刀像沒聽見我的叫喊一樣。他已經瘋了,我看到段柏文的臉色變青,雖然用手去撥橫刀,但是壓根使不上勁。不知道為什麽橫刀的力氣有那麽大,他竟然騰出另外一隻手去拿身後的椅子,我的腦海裏立刻浮現出橫刀舉起椅子朝段柏文臉上劈去的一幕,嚇得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危機來臨時我腦中靈光一閃,從口袋裏掏出了我一直放在裏麵的那瓶防狼噴霧,對著橫刀的臉就直噴了過去。
橫刀發出一聲我永遠都不會忘記的慘叫後,鬆開了掐著段柏文的雙手,捂住了眼睛。
我發誓,我如果知道這玩意兒這麽難聞,殺傷力有這麽大,我永遠都不會使用它。整個花蕾劇場都彌漫著嗆人的辣椒水的奇怪味道,讓人恨不得把五官都集體鎖起來,才可以免受侵害。
當我被嗆得頭昏眼花滿臉淚水,終於站直身體的時候,我隻看到橫刀的背影,像隻小老鼠一樣,在那個窗口一閃,轉瞬消失不見。
段柏文從地上慢慢地爬起來,隻見他揉了揉脖子,揉了揉眼睛,再揉了揉鼻子,這才站直了身子,看著我。
“你沒事吧?”我眼淚汪汪的,嚇絲絲地問他。
他伸出手來,從我的手裏拿到那個鬼玩意,皺著眉頭研究了一下。然後他揚起手臂,將它遠遠地拋出了窗外。緊接著,他伸出一根手指想要替我擦去鼻血,我則頭往後仰,讓開了。
“你是不是還打算繼續跟這種垃圾交往?”他垂下手,問我。
我沒有吱聲。
“我問你話!”他總是這樣,動不動就對我發脾氣。我敢保證,他在斯嘉麗韓卡卡之流麵前,永遠都是有風度的那種紳士。
“那你是不是打算繼續跟斯嘉麗那種垃圾交往呢?”第一次,我仰起頭,在他麵前幾乎是嘶吼著提出了我心裏最想知道的秘密。
“你知道個屁!”他竟然用粗話罵我。
我條件反射地揚起一隻手,想要打他,但是手上一點勁兒都沒有,我打不下去。他卻一把拉住我揚在半空中的手,大聲對我說:“你跟我走!”
“去哪裏?”我想要掙脫他。
他理都沒有理我,而是走到大門那裏,大力推開了那扇沉重的大門,並一把把我拽了出去。
一陣很大的風吹進來,吹在我流淚的臉上和流著血的鼻子上,很冷,很痛。
我不知道他會帶我去哪裏。就如同他不知道,即使我再無知再可恨,即使這個雙麵計劃再失敗再愚蠢,我做的這一切,也隻是渴望一丁點兒,真的隻是像一片落葉那麽一丁兒點重量的,他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