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二十九,我媽突然病倒了。
我媽在我心目中一直壯如牛,好像從小到大,我都沒見她吃過一粒感冒藥。所以,當我得知她暈倒在公司洗手間並被送去醫院打點滴的時候,我腿都嚇軟了。
我在出租車上給段柏文的爸爸打了電話,因為我不知道除了他,還可以求助於誰。但他人在南京,隻吩咐我有什麽情況馬上給他打電話。我獨自到了醫院,一路小跑跑到我媽病房的時候,發現她睡著了。她靜靜地躺在那裏,臉色發青,眉頭緊蹙,眼角的皺紋清晰可見。
醫生的診斷為:疲勞過度。
送她來醫院的同事見我到了,隻跟我簡單說了一句“你在這裏看著,點滴快完了記得去喊護士”,就丟下我們匆匆離開了醫院。
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麽辦,不知道她醒了我該給她弄點什麽東西吃,是帶她回家,還是讓她繼續留在這裏?我打開她隨身的小包,錢包裏隻有幾百塊現金,我也不知道該付的費用是不是已經付完?而點滴快完的時候,我該到哪裏才能找到護士?
此時的我,跟一個白癡沒有兩樣。
我傻傻地、無助地坐在那裏,守著我熟睡的積勞成疾的媽媽。過了好一會兒,終於有護士肯過來望一眼,我弱弱地問她:“我媽沒事吧?”
“沒什麽大事。不過以後要注意,錢是掙不完的,身體才是第一。”
“什麽時候能出院呢?”我問。
“要看病人恢複情況。”護士說,“誰也不願意在醫院過年,但是這是沒有辦法的事。看運氣吧。”
我真想抽她,醫生是幹什麽的,不就是救死扶傷的嘛!可眼下我媽躺在這裏,她居然冷冷地讓我看運氣!
就在這時候,我媽醒了,她動了動,半睜開眼睛,看了我一眼,艱難地吐出一個字:水。
我跳起來,四處看看,不知道哪裏可以弄得到水給我媽喝!我一把抓住就要出門的護士,衝著她喊:“我媽醒了,要喝水!”
“走廊那頭有飲水機。”她看我的表情好像我是怪物,手一指,走掉了。
我飛快地往她手指的方向跑去,卻壓根見不到什麽飲水機,跑了好幾個來回,又扯了個病人家屬問,才知道放在洗手間左邊那個大笨家夥就是。我發誓我從來沒見過這麽大的飲水機,以前見過的所有所有飲水機,都不是長成這個樣子!
更可惡的是,就算我找到了機子,可是我沒有杯子!難不成讓要我用掌心捧水給我媽喝嗎?
我像隻沒頭蒼蠅一樣在走廊裏轉來轉去。就這樣一頭撞到了某人的懷裏。他拉住我的胳膊說:“於池子,你在幹嗎?阿姨怎麽樣了?”
“我媽要喝水,我找不到杯子!”我說完,抱住他就哇哇大哭起來。
這應該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在學校的操場邊。那一次我差點被“橫刀夫人”毀了容,他救我出來,我也是這樣抱著他哭得死去活來。真正大難臨頭的時候,我真的一點用都沒有。他用手在我背上輕輕地拍,每拍一下,我就哭得更大聲,更悲愴。幸好,他沒有因為這樣就像上次一樣粗暴地推開我,而是輕聲說:“夠了沒?”
後來他去護士那裏要了一次性的杯子,幫我媽倒了水。又去自動取款機取了錢,交了費,辦妥了一切手續。
我就像個小尾巴一樣跟著他,看他取錢、交錢、要發票,跟他去喊護士、打水、打飯。
其實他所不知道的是,我多麽希望自己可以永遠當他的一個小尾巴。可以不必費盡周折去爭取,也能擁有最盲目的幸福。
那年的大年三十我們是在醫院裏度過的。醫生說,我媽情況不是很穩定,就算暫時出院,第二天一早也要再回來。如果堅持出院,出了什麽事,醫院不負責。
“不折騰了。”段伯伯說,“我們都來醫院陪你過年。”
那晚,偌大的病房裏,隻有我媽一個病人。段柏文家送來了他家包的餃子,味道不如我媽包得好,也沒有我包得好。但因為有段柏文陪我們吃,我媽看上去很高興。
消失了很久的斯嘉麗,發了一條短信給我:“元氣小姐,春節快樂!過兩天一定要找我玩!我有秘密告訴你!”
這麽多感歎號,不知道她有多興奮。我已經很久不上她的黑暗博客,甚至決心在新的一年裏塵封所有的不快,沒想到她還是要在年末狠狠地掃一把我的興。
我沒有回複。
誰回複誰傻X!
段伯伯是晚飯後過來的,董佳蕾沒來,說是在娘家陪她父母,但是給我媽送了鮮花。那花一大束,紅紅黃黃綠綠的,給病房增添了不少生氣。但段柏文還是趁他爸不注意,拿起來把它放到門外去了。
“你還看不慣她啊?”我說,“她好像變乖巧了很多哦。”
“你媽對花粉過敏,你不知道啊?”他責備我,“你自己不也是?”
原來他這麽有心,真是弄得我亂感動,恨不得做牛做馬來回報他才好。
“吃完了你們就出去玩玩吧。”我媽說,“醫院裏悶得很,空氣也不好。”
“去玩吧,注意安全。”段伯伯也說,一麵說一麵從口袋裏掏出兩個大紅包,一人遞一個。
我一把搶過來,段柏文裝假,還有點不好意思的死樣。
我媽從來不給我們紅包,擅長理財的她給我和段柏文都買了保險,每年年底的時候存入一筆錢,據說到十八歲以後,我們就可以像領工資一樣每月有錢可拿了。他在我媽那裏,總是和我一樣的待遇,所以,他一定要回報我才算公平。
“我要去放煙花。”我對段柏文說。
“除夕晚上的煙花賣得很貴的。”他真是假透了,居然拿著紅包哭窮。
隻有我媽中招:“去看看也行,不一定要自己放。”
“放,放。”他笑著對我媽說,“阿姨,我逗她呢!”
那天他真的帶我去放煙花。我們買的是最便宜的那種,叫小星星,兩根長長的細棍子,點燃以後可以在手上停留一分鍾左右的時間。段柏文把點燃的煙火送到我手上,我矯情地問他:“是不是很像流星雨呀?”
他說:“像狼牙棒還差不多。”
“你開心不?”我不甘心,不惜學蘿莉眨著眼睛問他。
“你開心不?”他學我的口氣,捏著嗓子說話,“是不是很像流星雨呀?”
我踹他,他踹回我,惡狠狠地說:“你當我是橫刀啊!”
得,估計我最渴望的溫情脈脈的浪漫場景,在我和他之間,這輩子都別想出現了。隻有橫刀會完美地配合我,但可惜他不是我想要的那盤菜。
或許愛情就是這樣的,永遠都遇不到最對的那個。當遇到的時候,卻都老的老,死的死,徒留一聲歎息。
但至少曾經這樣快樂過,在我十七歲這年的新年裏,擁有這個浪漫的煙花之夜,我隻覺得死而無憾。
年後,我媽終於可以出院。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出院後,我媽還是在家靜養。
那些日子,段柏文再次成為我家的常客,一來就給我媽切水果,倒茶,服侍她吃藥,還坐在床邊陪我媽說話,馬屁拍得沒話說。
“以後你別一大早出去買菜了,我買好帶過來。”他穿上了圍裙,儼然把自己當成男主人,卷著袖子幹起了家務,還囑咐我:“你負責做飯就可以了,其他事都我來啊。”
我走進衛生間,把馬桶刷拿出來,故意伸到他臉前,說:“馬桶也歸你刷!”
他拽過刷子就衝進衛生間,我聽到嘩嘩嘩的衝水聲,他竟然真的在刷馬桶。我衝過去奪過刷子,忍無可忍地說:“別刷了。”
他歪著嘴笑了笑,壓低聲音說:“算了,就當我替橫刀在你媽麵前盡孝了!”
我又毫不猶豫地在他腿上踢了一腳,氣鼓鼓地跑出去,坐在沙發上佯裝看電視。橫刀長橫刀短,哪壺不開提哪壺。橫刀這個時候也該放假了,我真怕他忽然一個電話,邀請我去他家吃個飯啥的。萬一真是這樣,我就隻能死在他麵前以示清白了。
幾分鍾以後,他從衛生間出來,坐在我旁邊。
我往旁邊挪了挪,他就往我這裏靠了靠。我再挪了挪,他又靠了靠。直到我快坐到沙發的扶手上,他才往回坐過去一點點,身子側過來,對我伸出雙手,手心手背輪流給我看過,說:“我洗過手了哦。”
說完,他就拿起桌上的水果刀,麻利地削好一隻蘋果,扔掉外皮,對我說:“賞臉嚐一口?”
那一刻,我的心已經化掉了,整人個飄到空中去。但我還是,熬了三秒鍾,才湊過去咬了一口。
我聞到他手上的橘子味洗手液的味道,幾乎要淌下淚水來。
“你不恨我了吧?”他問我。
我咬著蘋果,努力地搖了搖頭。
“恨,還是不恨?”他不明白。
我還是搖頭。因為我的心裏,也沒有真正的答案啊!是誰說過,愛的極致就是恨,恨的極致就是愛。這樣高難度的問題,叫我怎麽回答他呢?
但不管怎麽說,就是這樣,我們之間好像又回到了最初。他天天都來,早晨八點報到,晚上八點離開,比上班還準時。
他買菜,我做飯,我們甚至一起打掃家裏的衛生,一起去超市買年貨,剩下的時間看看書,寫寫作業,陪我媽看電視,打瞌睡,說笑話。
那幾天,我真的體會到了久違的快樂。有時候我會想,如果段柏文是我的哥哥,我也知足了。親人是一個人身上一輩子都割舍不去的一部分,我也可以名正言順地讓他離某些女生遠些,也可以名正言順地擁有他的寵愛,直到天荒地老。
那天晚上吃完晚飯,我讓他教我數學題。
“你招呼也不打,就把我一個人丟在理科班。”我說,“我現在成績差成這樣,你起碼得負一半的責任。”
“不喜歡理科還選理科?”他說,“你就是這麽任性。”
“誰說我任性?”我回答,“你和我做同桌的時候,就嫌棄我。我走了,你不高興壞了才怪!”
“胡說,我還挺想你的。特別是沒飯吃的時候。”他頭也不抬地在草稿紙上演算,沒有看到我紅一陣白一陣的臉色。
什麽叫挺想的?挺的意思,是超過百分之五十,還是不到百分之五十?比一點點想還要多一點?還是比較想的意思呢?總之不是非常想,也不是特別想,最後我的腦海裏浮現一個詞:雞肋。
我對他來說,隻是雞肋而已吧!
我正胡思亂想,他又神秘兮兮地說:“不過,我幫你打掃衛生的時候有發現……”他說著,從我的床底下拉出一個塑料袋。一看到那個塑料袋我就差點暈過去。他卻饒有興趣地把塑料袋打開,抽出那條——有破洞的牛仔褲!好吧,我承認,我已經忘記了它的存在,但它看上去確實傻透了。
“橫刀給你買的?”他指指,說,“老實說,這些衣服鞋子真的很不適合你。我看他的品味真有待提高。”
“不要隨便翻人家的東西啊!”我撲過去,把那條褲子搶過來,卷起來,用腳踢到床下,憋出來兩個字,“胡說!”
“哦。”他佯裝老到,“談戀愛也不算什麽大秘密,就是不能太放肆。”
“那你呢?”我牙尖嘴利地反擊,“雪中漫步算不算秘密?酒吧約會又算不算?”
“你真的想多了。”他說,“我和斯嘉麗沒什麽秘密,我和韓卡卡更沒什麽秘密。她們都不是我喜歡的類型。”
我呆住了,正怕他說出喜歡的是我這種類型之類的讓我徹底瘋掉的話語來時,他從地上撿起那個塑料袋,又掏了掏,掏出一個相機。
說真的,我當時腦子裏完全沒有對那個已經被我忽視很久的“作案工具”有任何的概念,而是沉浸在他剛才的一番有關秘密的論述中。直到忽然反應過來時,他已經在靈活地擺弄它了。
我如夢初醒,心想,我應該已經把所有的照片都刪了吧……刪了吧……可是,似乎……應該還有一張……我沒舍得的……
我緩緩地站起身的同時,他抬起臉,一臉錯愕和難以置信的表情,臉色蒼白得可怕。然後他把相機擺在了桌上,指著那張因為抖動而模糊,卻能清晰地看出他和某人緊緊相擁的照片,問我:“你是不是把你的相機借給什麽人了?”
晴天霹靂下,我患了失語症。
但他不依不饒,舉起來,湊到我鼻尖下,讓我仔細看清楚,繼續追問:“是不是橫刀?是不是?”
此時此刻,我隻好,真的隻好,選擇了沉默。
“我會滅了他。”段柏文那天最後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