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期末考,我考得一敗塗地,全班倒數第三。
寒假開始以後,我整個人頓時變得空虛和迷茫。我在超市買了很多的零食回來,每天什麽也不做,就是往沙發上一坐,一邊看肥皂劇一邊從早啃到晚。
仗打久了,就需要休息。更別提這場戰役無休無止,根本看不到頭。
我有些厭倦,有些懈怠,更多的是悲傷。
橫刀高三,比我們要晚放假一周。他每天抽空給我發信息,告訴我沒有我的天中,對他而言就是一座空城。
這算是情話吧?可是我一點兒也不感動。
我已經放棄我喜歡的人,所以也請喜歡我的人放棄我吧。
這樣才是真正的解脫。
我媽在公司做財務,每到年底,都是她最忙的時候,常常加班加點不說,有時候還要帶活回家幹到三更半夜。下班以後,她用冰涼的手摸我的脖子說:“你每天在家什麽也不做,幫我取取暖總可以!”又說,“考差點也沒啥,媽小時候成績就一般,不要求你。”
以前我考不好,她恨不得給我紮個衝天辮好把我吊在天花板上揍我。不知道為啥,現在她好像轉性了,連我的成績她都可以不在乎。換了別的孩子,估計早就為這話感動得熱淚盈眶。我卻隻有更多的愧疚,恨不得狠狠扇自己一巴掌。
“老媽。”我靠在她肩上認真地問她,“我要是將來沒出息,不能給你養老,你恨不恨我?”
“說啥呢?”她拍拍我的臉,“我老了,你有空還能陪陪我,媽媽就高興得很。”
“光我陪你,你就覺得幸福嗎?”偶爾,我也探探她的口風。
“當然,對媽媽來說,幸福就是我和你。”
她這麽一說,我覺得我想哭了,真的覺得自己好對不起她。作為她的女兒,我從沒給過她足夠的驕傲。成績平平,長相平平,無任何特長,連一個生日蛋糕都烤不好。她卻從不嫌棄我。我真是沒用。
所以我決定振作起來,拋棄那些無聊的困擾著我的鬼東西。起碼在這個假期裏,我要學會做幾樣拿手的菜,讓我媽好好過一個輕鬆的年。
我準備從包餃子學起。這是每年過年,媽媽都會做給我們吃的東西。白菜餡的水餃,配上我媽特製的香辣醬,他每次一吃就是一大盤。
當然我不是為了他而學,從今往後,我都不會再為了他做任何腦殘的事。我這樣隻是為了向我媽證明,我也不是那麽一無是處,至少在努力學著懂事。
那天下午,我正在家裏奮力地揉著一個麵團的時候,門鈴響了。我以為是來收電費的,誰知道打開門來,竟看到段柏文。他好像並不介意我歡不歡迎他,拎著兩大袋東西自顧自地擠進門來說:“送年貨來了!”
我一聲不吭,回到廚房繼續揉我的麵。
他關上客廳的門,走到我身後,問我說:“晚上你主廚?”
“沒你的份!”我說。
“於大媽。”他說,“看來我們得聊聊,我究竟哪裏得罪你了,你說出來,我也好改啊。”
油嘴滑舌,真讓人討厭!
可我不知道該咋答,隻能把一肚子的氣,全出到麵團上。
“要我幫你做點啥嗎?”看他的樣子,根本就沒有要走的意思。而且,剛問完這一句,他就已經動手洗大白菜了。
“別動我的白菜!”情急之下,我大喊一聲,衝過去關水龍頭,沒想到卻關成了反方向,水濺了他一身。
他也不發火,而是笑嘻嘻地說:“那好吧,我去客廳看電視,等著吃嘍。”
“誰說給你吃?”我可不想給他留什麽麵子。
“你更年期啊!”他瞪著眼睛吼我,“脾氣那麽大!”
我一鼓腦兒回過去:“你才更年期,你媽更年期,你爸更年期,你全家更年期!”
他平靜地說:“看在我媽已經不在人世的份上,你可不可以不要罵她呢?”
我這才驚覺自己的過分。其實我常常都會想起他的媽媽,那個溫柔漂亮的女人羅阿姨,她有著和段柏文一模一樣的眼神,她好像從來都不會像我媽那樣扯著嗓子說話。我也記得當她摟我入懷對我說“池子,咱們去把手洗洗再吃飯”的時候,身上散發的那種獨特的香味,也是我在我媽媽身上從來都沒有聞到過的。
“對不起。”我快速地道了個歉,沒敢看他,繼續跑去對付我的麵團了。
他走出了廚房。
我以為他會生氣地離開我家,我甚至想趕緊衝到客廳跟他說一句“不怕被毒死就留下來吃完餃子再走”之類的屁話。但還在我猶豫不決的時候,他已經又回到了廚房,站在門邊,背著手,對我說:“過來。”
“幹嗎?”我粗聲粗氣地問。
“叫你過來就過來,把手洗幹淨。”
我滿心狐疑到水龍頭下洗了手,走到他的身邊。他這才把背在後麵的手伸出,伸到我麵前對我說:“看看是不是你想要的?”
那是一個不大不小的紙盒。我打開來,發現裏麵裝的竟是一個玻璃的音樂盒。以前我有一個差不多的,但被他不慎打碎了。那是我十歲的時候他媽媽送給我的生日禮物。為此我難過很久,卻不曾責備過他半句。
“這個款式很老,我在網上找很久才找到。”他說,“這是欠你的聖誕禮物,不過我還欠你很多錢,欠你好多人情,以後我慢慢還。”
這都是什麽跟什麽啊!我覺得鼻子酸得眼淚馬上就要掉下來了,不能呼吸,心髒也快停止跳動。但我還是強撐著說難聽的話:“哪裏搞來的鬼玩意啊,好土的。”
但其實在我的心裏,這比橫刀送我的七件禮物,寶貝七百倍,七千倍,哦不,七萬倍都不止。
他早就習慣了我的無禮,像沒聽見我說什麽一樣。而是把音樂盒上了發條,放到客廳的茶幾上,玻璃小人開始起舞。叮咚的音樂聲中,我心裏對他的淙淙的恨,忽然就決了堤。就算他喜歡什麽韓卡卡、斯嘉麗,那又怎麽樣呢?人家就是比我有才,或者人家就是比我有型。但不管怎麽說,於池子始終是他心裏不能替代的那個發小兒,那個青梅,這難道不是已經足夠了嗎?
我第一次覺得,重複媽媽的命運,其實也不是那麽可悲。
就在我感動得一塌糊塗,準備請他進廚房和我一起包餃子的時候,他又彎下腰來,從一個口袋裏掏出一瓶香水,對我說:“還有,這是我早就買好,給阿姨的生日禮物,送遲了一些,希望她不會介意。”
我盯著那瓶香水看。
如果我腦子沒壞掉的話,應該就是斯嘉麗買一送一的那款女式香水!
“哪裏買的呀?是不是很貴呀?”我不動聲色地問他。
“這你就不用管了。”他說,“先說阿姨會不會喜歡?”
“她不會喜歡的。”我說。
“為什麽?”他多少有些吃驚。
“因為她喜歡你自己掙錢替她買的禮物。”我一語雙關地說。
“哦。”段柏文摸摸頭說,“還真是我自己掙錢買的,不過你別告訴她,不然她又要問東問西的了。”
“我倒是很感興趣你怎麽掙的?”我拿著那瓶香水問他,“這個東西我知道很貴的,不過是買一贈一的嗎?”
“還真是。”他說,“所以也不算很貴,我還送得起。”
我那個剛決堤的口,又悄悄地堵上了。洪水再次泛濫,可我已經失去所有緩解災情的欲望。
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反正我已經一無所有。
我那天的餃子,包得很成功。可是他沒能吃到,因為他中途接了一個電話後就匆匆離開了。不用說,我知道那是誰的電話,斯,嘉,麗!他拿人手軟,怎麽可能不聽人家的話呢?說不定此時此刻,他已經和斯某人共享了她的銀行卡、手機卡、IC卡、IP卡!我一麵胡思亂想,一麵在飯桌上把他的禮物推給我媽,我媽竟然紅了眼眶。比起我那個黑乎乎的失敗的黑森林,他的禮物明顯要更有檔次和品質,我甘拜下風。
雖然這份禮物,他明顯是從女人那裏騙來的。
可是無恥這件事,要是藏在深處,就會變成榮光,你真是不服也不行。
所以,我也不必為我某些無恥耿耿於懷,別人都欠了我,我不過是躲在暗處自衛反擊了一小回,有何錯?
夜裏十點,我回到房間,來到陽台上,關上陽台的門,狠狠地摔碎了那個會唱歌的玻璃小人。我蹲在地上,看著那一地閃亮的碎片,如同看到我一顆永遠破碎的心。我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撫摸它們,手指被劃破,有鮮血滴落,可我竟一點也感覺不到疼痛。
沒有心的人,大約都是如此的吧。
如此甚好,正合我意。
小白臉段柏文,永遠都別讓我再見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