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試的前一天,天空飄起紛紛揚揚的細雪。

這天,是我媽的五十大壽。

天中下午三點就提前放假,算作考前休整。我拖著一大袋髒衣服,趕回家給我媽祝壽。為了她的生日,我甚至在繁忙的複習之餘抽空研究了一下烘焙書,打算親手給她做一個蛋糕作為生日禮物。雖然有一個大廚媽媽,但好歹也略表一下我的心意。

往校門口走去的時候,我看到了斯嘉麗。自食堂事件後,我們已經有很多天不見麵,不發短信,不聯係。她站在寒風料峭的校門口,一看就知道是在等人。毋庸置疑,一定是在等他。

我小心地踩著細雪,想快速經過她,但那包髒衣服拖累了我。我的姿勢顯得笨拙而又難看,一看就是天生的氣場不足。

倒是她大聲喊住了我:“元氣小姐!”

看來我的道行,跟人家比確實是差了好幾個檔次,真是不服不行啊。

於是我也裝作若無其事地跟她打招呼:“哈嘍。”

“我等你呢。”她說,“去我家吧,我有最新的麵膜推薦給你,可以在臉上化掉的那種哦,保證你不過敏。”

“要考試了呢,還是改天吧。”這個時候跟我提麵膜,真不知道她醉翁之意到底在哪盤菜中。

“去吧。”她說。

“不去啦!”我伸出手,裝作拉扯一下她的小辮,那動作讓我自己都惡心。

“好的,拜拜!”她也裝出無奈的樣子應對我。

我倆真有一拚。

我看著她的樣子,忽然覺得她很醜,臉龐浮腫,使她整個人看上去大了一號,頭發枯幹,眼神黯淡。相由心生,因此世界上再也找不到第二個比她更醜陋的女人。我和她對視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拖著我的大口袋往公交車站走去了。

她好像又喊了我一聲,但我沒有回頭。

當我打開家門,發現段伯伯和董佳蕾居然坐在我家沙發上,卻見不到段柏文的身影。雖然離上一次董佳蕾到我家來“大鬧天宮”已經過去了很多天,但我依然對這個瘋狂的女人心存忌憚。隻是如果換成現在,我絕不可能像上次那樣任由她把我家搞得像個垃圾站,而會一步上前狠狠掐住她的脖子。此於池子早非彼於池子,我早該這樣了,懦弱讓我一無所獲,隻有奮起反擊,我才可以做好自己的保護神。

“段伯伯好。”我說。

“池子,你放學了?”問候我的人卻是董佳蕾。多日不見,她好像並不見老去,而是顯得更加年輕了,臉上掛著極為甜美的笑容,對我說:“要考試了,複習得怎麽樣了?”

“還好。”我冷冷地答。

“去洗個手,該吃飯了。”我媽從廚房裏端了一大盤菜出來。我連忙去接過那盤菜,擺放在桌子上。

“池子真懂事。”董佳蕾誇我,語氣肉麻。

“柏文怎麽沒跟你一起?”我媽一邊解圍裙,一邊充滿期待地問。

“他給我打過電話了,說是晚上才來。”段伯伯說,“要考試了,忙得很。”

董佳蕾說:“可能在複習吧,柏文成績越來越好了。上次月考,還是全年級第三名。這倒真是我們沒想到的。”

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還是時間改變了一個人?董佳蕾的語氣,已經變得像一個母親。

難道他們還不知道他被處分一事嗎?如果真是這樣,我是不是應該提出來助助興?

“那真好啊。”我媽開心地說,可能是怕我不高興,又畫蛇添足地加上了一句她自以為對我而言很中聽的話,“對池子我就沒什麽要求了,她自覺了努力了就好。”

“我媽以前也這麽要求我來著。”董佳蕾哈哈笑著和我套近乎。

我真不明白,我媽過生日,這個女人為什麽會出現在我家裏。經過“算了”事件之後,我覺得我開始不相信所有的人,總擔心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陰謀,在你不經意的時候,就會站到你身邊來狠狠插你一刀。這種感覺在董佳蕾麵前顯得猶為濃烈,我真怕她會在我家菜裏下什麽毒藥,但我又不想讓我媽在情敵麵前丟臉。所以我選擇了對她的屁話展示出一個微笑,靜觀待變。

牆上的鍾響了六下,段柏文依舊沒有出現。

我照著食譜,一邊做黑森林蛋糕,一邊想到底要不要給他發條短信呢?

我媽裝作來視察我的手藝,嗅了嗅我打的奶油,用懷疑的口吻說:“你行不行?”還沒等我回答,又拉開窗簾,看了看窗外,說:“外麵在下雪,一會兒柏文來了,你拿把傘下樓接他一下。”

哦,她還真是在乎他啊。我忽然想起臨走之前斯嘉麗左右顧盼的神情,用鼻孔都能想出來,他們一定是約會去了。我想起無數電影情節裏一對男女在大雪中擁抱的浪漫場景,越想越氣,烤出來一個黑乎乎的蛋糕胚。

最後做出來的成品相當一般,我媽隻看了一眼,禮貌地說:“謝謝啊。”口氣很不真摯。看得出來她對我壓根沒什麽期望。

我知道她惦記段柏文,她隻知道惦記別人家的小孩。從小到大,她就喜歡犯這種病。但今天是她的生日,我不能表現出來,微笑著說:“晚上都給段柏文吃好了,罰他來這麽晚。”

可是架子大大的柏文同學一直都沒出現。

我媽做了滿滿一桌菜,一邊給大家斟酒,一邊說:“我們先吃,一會兒你們回去,給他帶點菜。”

我真是佩服我媽,被如此怠慢,還能說出這麽多場麵話。我也真是佩服段柏文,我媽五十大壽這麽重要的事情都抵不上他和某人的冰雪幽會,況且明天就要考試了,他們今天居然還黏糊在一起,真讓人惡心。

本以為,這場飯局沒有我和段柏文的插科打諢,會顯得尷尬冷清。沒想到我媽表現得很識大體,居然給董佳蕾夾菜。董佳蕾對著我媽一口一個孫姐喊個不停,段伯伯則一個勁兒誇我比小時候漂亮懂事。

董佳蕾甚至讚歎說:“孫姐,你手藝真不錯,難怪柏文那麽喜歡你做的飯,往後我要多跟你討教討教了。”

我媽說:“哪裏的話,你們以後一定常來,我和池子都愛熱鬧。”

段伯伯接茬:“別說那麽多了,先來幹一杯,祝孫主任生日快樂,越來越年輕!”

“老了,老了!”我媽笑語盈盈,一飲而盡。

我這才發現,原來我生活的小圈子裏,每個人都那麽熟悉生存法則,連我一向老實巴交的媽都是撒謊專家。我才不信她真的盼望董佳蕾天天來我家吃飯,看著別人卿卿我我,內心的血滴了一大缸,卻還不得不強作歡顏說著言不由衷的話。

哦,每個人都活得不容易。

我心不在焉地吃了一點,就假裝肚子疼,回房間關上門,拎起了電話。我決心問他一個究竟,主動出擊,殺他個措手不及。

電話響過兩聲之後,他的聲音清晰地傳來。

“喂?”

“怎麽還不來?”我壓低聲音說。

“今天晚上我可能過不去了。”他說,“現在這會兒我還在忙,要不一會再打給你。”

又是一會兒再打給你!

我知道他不會再打來,當然我也不會再像上一次那樣傻等。人吃過了教訓,智商總是會高一些,從這一點來說,我感激他。

那天是段伯伯開車把我送回學校的。他還給了我三百元錢讓我帶給段柏文,這讓我有了去找他的充分的理由。可是,已經到了快要熄燈的時間,他既不在教室,也不在宿舍。

他在哪兒呢?難道已經回家了嗎?

我給他發了一條短信:“在學校嗎?你爸讓我帶錢給你。”

他回了:“在。明天送教室吧。”

這樣我就放了心,至少他確實在學校。我下定決心,連防空洞我都打算去試試看,挖地三尺也要把他們倆給挖出來!

雪還是不大不小,像是碎碎的米粒。地上始終是薄薄一層,剛剛積起,又化成了水。

我不想給他打電話問他的具體地點,我背著大書包在夜晚的校園裏遊**,淡淡的路燈照在潮濕的地麵上,發出慘然的光,耳邊還刮過一陣陣若有似無的風,換做以前的我,一定害怕一個人在這樣的天氣裏走夜路。但今晚我的好奇卻戰勝了恐懼,我直覺會碰到他們,這種直覺讓我呼吸急促,就像吃蘋果的時候吃出一個蛀洞,也許果核裏會有數條活蹦亂跳的蟲。越是這樣,我越是不能克製自己,想要快點掰開果核,直達真相。

終於,我看到了他們——他和斯嘉麗。

他倆靠著,在初中部某一棟樓梯間最昏暗的角落裏緊挨著站著,借助昏暗的走道燈光,我看到斯嘉麗臉上罩著一個很大的棉布口罩,身上居然套著段柏文的一件滑雪服。段柏文則搓著手,背上背著她的粉紅色書包。他們的頭發上均有薄薄的一層細雪,看來剛剛雪中散步過。

好一對落魄男女!

這一次我不想逃,於是我深吸一口氣,走了上去。

“元氣小姐!”我聽到斯嘉麗隔著口罩發出含含糊糊的聲音。但我裝作沒聽見,盡量忍住怒火,微笑著湊上前,看也不看斯嘉麗,隻對段柏文說:“你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嗎?”

他好像沒聽見,而是問我:“你怎麽來了?”

我是多餘,當然多餘,但這問話,還是讓我徹徹底底地傷了心死了心。

“元氣小姐,你別誤會,你們聊。我先走了。”昏暗的燈光下,我注意到斯嘉麗的眼睛,充滿了紅血絲,一定是剛剛在他麵前撒過嬌哭過。

如果這時候,還說他倆沒什麽特殊狀況,把我的頭割下來,我也不會相信。

“別走啊。”我拉住她,“如此美好的雪景,難道我來了,就不想欣賞了嗎?”

“不是這樣的。”斯嘉麗想掙脫我,但我拉她拉得很緊。她仿佛是想跟我解釋什麽,但一句話也沒有說出口。

她能說什麽呢?

倒是站在我身邊的段柏文,伸出手來粗魯地把我拉到一邊說:“好了,她不太舒服,你讓她先回去。”

“我也不舒服。”我看著段柏文說,“不過我不舒服,是因為我覺得你不應該忘掉今天是什麽日子,我覺得你做人,不可以這樣忘恩負義!”

“你在說什麽呢?”我不得不承認,他裝傻的本事,真的是一等一。

看來我媽這些年對他的好,在他眼裏不過都是些不值錢的泡沫。

我站在原地不動。

他卻瞪著我說:“你先回宿舍吧,快熄燈了!”

我把那三百塊錢從口袋裏掏出來,憤怒地扔在他麵前的地上,然後轉身飛跑,離那對狗男女越來越遠。

這一次,我不會再流一滴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