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俊聽紅薇說得有理,也就不再多說,閉目重睡。睡了不多一刻,天色也明,二人一齊起身,梳洗畢開了房門出去。二保和阿大娘早也煮好了早飯,端出來請二人吃。二人也不再客氣,坐下吃時,卻不見阿大的蹤跡,諒他自覺慚愧,匿跡不見,也就絕不提起昨宵的事,隻對二保說道:“老漁翁,我們多謝你救了我們的性命,再要請你把漁舟載我們至南昌,好讓我們上道如何?”二保點點頭道:“當然要送二位前去的,請二位稍待一刻,等我去買了一些菜肴,再和阿大娘載送二位動身。”紅薇道:“很好,有勞你了。”二保遂帶一隻竹籃出門而去,紅薇和阿俊坐在客堂裏等候。隔得一歇,二保手提了滿滿的一籃東西,走回家來,對阿大娘說道:“你同我送二位動身吧,這裏可讓阿大看守。”阿大娘答應了一聲,於是老夫婦倆陪著紅薇主婢走出門邊,到水濱去下船。紅薇的行李早都喪失,唯有那柄明月寶劍卻仍被她取得,帶在身邊,不忍舍棄的。紅薇主婢坐上了船,老漁翁二保在上首撐篙,阿大娘在後梢掌舵,漁舟離了村子,向北麵駛行。正遇順風,掛起一道巨帆,其疾如矢。紅薇和阿俊在漁舟中回顧石鍾山浮起在湖麵,白晝所見的風景,又和夜間不同。自己死裏逃生,總算僥天之幸,然而史麟的死活存亡,卻不得而知了。心中非常感傷,水波風景也無心玩賞。
船至南昌城外,二保泊住漁船,送二人上岸。紅薇又謝了他數語,主婢二人方才走向城關而去。在東城附近,找得一家較大的旅店投宿,因為自己的行李都已失去,身邊銀錢也缺少,所以在旅店房間裏略坐了一會兒,向店夥問明城裏珠寶店所在,主婢二人便入城去,走到那家珠寶店裏,紅薇取出一粒明珠,向他們兌換金銀。店中夥計看了這粒明珠,知是珍品,忙拿到經理先生麵前去估價。經理先生戴上眼鏡,把珠子托在手掌裏看了一下,連連點頭,自己走過來問紅薇要換多少價錢,紅薇也不知道什麽時值價錢,隻說你們看值幾何就給幾何便了。經理先生大喜,就說這粒明珠可值六十兩銀子,紅薇道:“那麽請給我六十兩吧。”經理先生立時秤足銀子,給與紅薇,主仆二人得了銀子,又去別家店鋪裏購備行李衣服。她們因決定依然喬裝,所以隻買男子穿的衣裳鞋襪,花去了二十多兩銀子,然後回歸各寓。她們因為兩夜沒有好好安睡,所以各據一榻,安然酣眠。
誰知次日早晨,紅薇剛要起身,忽覺頭腦昏沉,很不舒服。知道自己恐要病了,不能動身。阿俊見紅薇這般模樣,便問小姐怎樣,紅薇道:“我有些病的現象了,隻得再在客寓中耽擱一天吧。”阿俊聽她如此說法,也知她果然病了,否則她是好動而不好靜的人,豈肯久臥床褥呢?遂皺著雙眉答道:“那麽請小姐多多休息,緩一天動身也不妨。隻望小姐的病快好就是了。”紅薇也不說什麽,倒在枕上,閉目便睡。阿俊問她可要吃什麽,紅薇搖搖頭道:“我胸中很飽,一些也吃不下,精神也大為不佳。”紅薇說話時好似十分怕煩的樣子,阿俊也不敢多說什麽,去煩擾她的精神,自去吩咐酒保,送早飯來吃了。
午後,阿俊守在紅薇病榻邊,見她沉沉酣睡,兩頰發紅,暗想這病不像一時能好的樣子,雖然不敢去驚動,而心裏十分憂愁。少停紅薇醒來,星眸微啟,瞧見阿俊坐在一邊,她覺得此後自己可親之人,天壤間唯有這個婢子,遂悠悠地歎口氣。
阿俊聽她歎氣,知道她心頭鬱悶的緣故,自覺無語可以寬慰她的芳心。紅薇道:“我心中氣悶得很,大概最近我受的刺激太多了,你知道我在紫雲村時,隨著父親學習武術,何等逍遙自在?自從史公子來後,使我更多一個良伴,增加學劍的興趣。
誰知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我父親忽然因病逝世,使我興風木之悲,哀痛入骨。因為我是父親鞠養長大的,平時形影不離,今乃人天永隔,使我頓成無父無母的孤雁,豈不太戚?而又被奸人陷害,不能再在村中安居,不得已從了父親的遺囑,我們三人乘舟入蜀,滿擬彌造之後,乘時而起,又誰知鄱陽湖裏忽遇山寇群盜,以致史公子被盜所擒,生死莫卜,至今我這顆心也很放不下哩。”阿俊道:“不錯,小姐一向是快樂的人,此次不快活的事接踵而來,難怪小姐要大大悲傷。婢子料史公子性情剛強,為盜擒去,一定不肯屈服,恐怕他的性命早已不在了。婢子也在深深可惜。然而這是天給我們的不幸,況石鍾山之遊也是史公子的主張,我們業已落水,自己尚且是死中逃生,怎能顧及史公子的安危呢?想史公子死在九泉,也決不能怪我們的。小姐悲傷他又有何用?徒然損壞了玉體。”
紅薇又歎道:“不是這樣講的,我們既然僥幸沒有死,當然要想到那裏去一探史公子的信息,萬一他也如我們一樣尚在人世,必要設法把他救出盜窟。倘然他已被害,那麽我們也要代他報仇,方才對得住人家。若是丟下了不顧,於心何安?”阿俊聽紅薇這樣說,知道紅薇的心裏依然不能忘情史麟,隻得說道:“小姐的話也不錯,且請小姐寬心靜養,病愈之後再行設法為史公子複仇吧。”紅薇顰蹙雙眉說道:“我這病自知是很重的,倘然一時難愈,如何是好?”阿俊道:“大概小姐那夜湖中落水,受了寒氣所致,婢子僥幸沒有發作,但望小姐不要憂愁,憂以傷人,對於病體很有不宜的。”紅薇又歎了一聲道:“我怎能不憂呢?我的身世你是知道的,從今萍飄絮泊,更無一個相親,在我身邊的隻有你一人了。我本來常是快快活活的,不料現在憂患之來,層出不已,教我怎能忍受得住呢?病魔也是欺人的,所以在這個時候,二豎也來作弄我了。萬一不幸而厥疾不瘳,那麽我的身後事都要托付與你哩。想你也是孤苦的人,為我父親救來,然而為德不終,到今日,主仆倆恐也要永遠分手了。”阿俊從來沒有聽紅薇說過這種蕭瑟的話,此刻一聽,心中難過非常,雙目一酸,險些落下淚來,別轉著臉說道:“小姐莫要說這種話,偶然患病,何足為憂?想吉人天相,不久就會痊愈的。隻恨我們在此處人地生疏,否則請個大夫來代小姐一診病情,服兩劑藥,自然好得更快了。”紅薇道:“我一向怕吃藥的,也許讓我睡到明天,寒熱退了,自然會好的。就是不好的話,你也莫要悲傷,人生遲早總有一死,譬如那夜我在鄱陽湖裏不逢漁翁施救,早與波臣為伍了。”阿俊是不會說話的,所以也不再說話。
這天夜裏紅薇仍沒有進食,寒熱很高,全身發熱,口中津液很少,嗓子裏幹燥異常,呻吟床褥,睡眠的時間很少,隻是要喝熱水。阿俊在旁侍奉,目不交睫,直到天明時方才安眠了一炊許。寒熱依然不退,阿俊心中大大焦急起來。恰巧酒保進來,見紅薇臥病不起,遂問道:“這位少爺有病嗎?可要請個大夫診治一下?”阿俊道:“我們是過路客人,不知道這裏有沒有名醫?店家你可知道嗎?倘然有的,便請來一診也好。”酒保點點頭道:“有的,離此不遠,有個弗山堂藥鋪子,常有一位姓秦的大夫在內代人診病,聽說醫術很是高明。你們如要他看病時,我可以代你們去邀請的。”阿俊道:“很好,煩你去請這位大夫來診治一下也好。倘得醫愈,自當重謝。”酒保答應一聲,走出去了,隔得不多時候,請到一位大夫,年紀約有六十多歲,須發皤然,駝背折腰,自稱四世儒醫。坐在紅薇病榻邊,代她診脈。他說她這病恐是傷寒重症,倘然服了藥,寒熱不退時,須到第七天或者可以愈好。阿俊很是擔憂,姓秦的大夫開了一張藥方,叫紅薇吃一帖。阿俊遂拿出一兩銀子交與酒保,叫他去代付診金。等到大夫走後,酒保遂說恒山堂的藥是地道藥材,可以到那邊去打藥,阿俊又將錢交給他,差他去打了藥來,立刻煎給紅薇吃,希望紅薇吃了這劑藥,寒熱可以立刻退涼。誰知一夜過去,到了明天,紅薇的病勢依然未滅。阿俊無奈何隻得又叫酒保去請姓秦的大夫來診視。姓秦的大夫診察後,連稱這病非常棘手難治,開了藥方而去。今天這劑藥貴得多了,酒保帶了二兩銀子去,竟沒有找餘,反欠了一分。阿俊也不去管他,隻要紅薇的病會好。然而一連五六天,紅薇的病絲毫未滅,昏昏沉沉,晚上常有囈語喃喃,有時喊她的父親,有時喚史麟的名字,阿俊急得沒有辦法,買了香燭來,當天祈禱,也沒有效驗。
這樣紅薇的病纏綿難愈,不知不覺已有二十多天,元氣虧損不少。姓秦的大夫雖然天天來診,卻是吃下去的藥如水沃石,不見功效,醫藥費倒花去了不少。紅薇身邊的珠子都已兌換了去,欠了五六天的店飯錢。店主見紅薇在此患病二十多天,日見沉重,欠了店飯錢付不出來,顯見是他們行囊中的旅費已告匱乏,倘若再如此遷延下去,益發難以付清。況且病人一旦死去,那麽何來金錢收驗遺骸?這些都是問題,所以他就走進來向阿俊詢問他們主仆從哪裏來,到哪裏去,近邑可有戚友,阿俊不便直說,她又不會措辭,隻是含糊而答。店主聽了,更是疑慮,以為她們形跡不明,恐非普類,遂向阿俊催索房飯錢,阿俊自己又沒有錢可以付出,又不敢告訴紅薇,更使病人加憂。她遂答應店主三天後一定可以再付十兩銀子,店主遂對她說道:“既然你如此說,我就姑且答應你。可晚三天以後若再不能付下時,這裏的房間決不能再讓你等居住。你們不妨另尋別處,我這裏也要別做生意了。”阿俊聽店主這般好利無義,心中十分氣惱,恨不得把他痛打數下,出出這口鳥氣。
三天的光陰很容易過去,到了第二天,依然沒有辦法,想來想去,她想出一個極端的主意來了。她要在夜裏憑著一些本領出去做一下妙手空空,好撈得一些金錢回來,付出房飯錢,並充醫藥之費。這也是無辦法中的一種辦法,但是有一個難問題,就是自己常要侍奉紅薇病榻之側,倘然自己溜了出去,紅薇喚起來時又將如何?若然老實告訴了紅薇,那麽紅薇一定不許她出此下策的。
阿俊正在躊躇間,忽聽外麵人聲,她走到房門口從門簾向外偷窺時,隻見有一個五旬左右的老者,帶了一個童兒,從庭中步入。那老者蓄著短須,精神奕奕,毫無老邁之象。而身上衣服也是十分華貴,像是富貴中人。酒保代他們攜著行李,十分殷勤,領到左首一間上房裏去住宿了。一會兒又見酒保送酒送菜,十分忙碌,伺候異常周到。阿俊心中暗想此翁囊篋一定富有,取之也不可謂不義,不妨夜間去向他借取一下吧。主意既定,於是待至夜間,店內外人聲寂靜,眾人都入睡鄉之時,瞧見病榻上的紅薇也正閉目熟睡,就想這個時候,再不動手,更待何時?自己的兵器已在湖中喪失,好在去做偷篋家,也不必攜帶兵刃的。她就脫去外邊的衣服,並不開門,隻開了一扇窗戶,輕輕跳至外邊來,又把窗子掩上,躡足走至那上房邊來。見房中燈火也已熄滅,諒室中客人早已安睡。她推推房門,見那房門是閉上了,沒有法想,遂將手指去戳穿了窗紙,向裏偷窺進去,見黑暗裏並無動靜,**的人影都已睡熟,於是她竟伸一指進去,撥落了窗上的栓鎖,輕輕推開那窗,一躍而入。沒有燈光,隻好暗中摸索,幸虧窗外有些月光,她的夜眼也能看得清楚。見一主一仆分床而睡,鼻息齁齁。她就放膽不小,看見床旁有一隻小箱子,知道這是老者的行篋,其中必有金銀可取。遂悄悄地走過去,摸著了行篋,見上麵有一小鎖,不能啟篋。她正要用力去折斷那小鎖時,忽然自己背後突然伸來一手,搭在自己的肩頭,不由心中一急,忙想立起身來,反抗那背後襲擊的人,可是自己被人家按住了,竟然動彈不得。自己的力氣一時不知到哪裏去了,心中一發急,剛要伸拳反擊,卻被人家輕輕一拉,竟跌倒地上,爬不起來,早被人家用繩子縛住。暗想室中隻有一個老者和書童,也不像有本領的人,誰和我來弄這花招呢?自己本領雖不高強,但也並非無勇無技之人,何以一被人家按住便不能動呢?阿俊正在驚奇駭愕之際,聽得有人輕輕喚道:“貴兒快起來,燃上燭台。”跟著便見那邊榻上有一黑影,迅速地起身,點明了燭台。方見按住自己的人便是老者。童兒掌著燭台,站在一旁。老者指著阿俊喝問道:“你這廝是從哪裏來的小竊,膽敢到老夫這邊來竊物?
快快實招,否則送你交官,從嚴懲辦。”阿俊想不到自己初出茅廬,即遭失風,遇見了能人,非但一文錢不能到手,反而被人家擒住,出乖露醜,倘給紅薇知道了,不要深責自己不應該出此下策嗎?況且他們把我送了官,那麽紅薇的病正在沉重的當兒,無人照顧,定不會好了。這如何是好呢?所以她歎了一口氣說道:“古語說得好,路極無君子。我本來不是做賊的人,也因一時無奈,被逼而出此啊。”老者道:“那麽你快直說,為何行竊?”阿俊道:“我姓鍾名貴,一向住在蘇州,此番跟隨小主人鍾義,有事往蜀中去,路過此間,不料小主人在逆旅中生了一場大病,纏綿難愈,旅費用罄,欠了房飯錢,房主苦苦逼索,限我三天之期,須要付清,否則不能再住下去了。但我因客地生疏,無處籌措,又恐小主人病中加愁,所以不敢向他言明,隻有自己想法。不得已而來施行竊的手段,想拿得一些錢去付店飯錢。哪知反給你們擒住。你們要把我送官,這也是我自取之咎,不過我的小主人病重得很,你們如把我送官,他沒有人侍奉,如何是好呢?”老者聽了阿俊之言,點點頭道:“如此說來,你的做賊還是情有可原。你若能詳細把來源告知,也許我能夠幫助你們一臂之力呢。”阿俊聽了這話,不由一喜,便問道:“請問老英雄是誰?也讓小子知道一二。”
老者捋著短髭,微微一笑,對她說道:“你要知道老夫的姓名嗎?待我老實告訴你吧,老夫姓李名祥,世居九江城外潯陽江邊,人家都稱我浪裏蛟。因我通諳水性,兼有武藝,江湖上也略有聲名。此番帶了童兒李貴到吉安去祝壽回來,在此歇宿,想不到你來行竊。但當你撥動窗上釕鳥之時,我已驚覺。
你想我們老走江湖的人,豈會輕易受人暗算?不過要試看誰來施行偷篋手段,所以故作不覺,讓你進來,諒你後生小子有何本領,膽敢妄行?本當送官懲辦,姑念你來路初試,情有可原,遂決定饒恕你了。你說你家小主人病倒在這旅舍裏,你們年紀輕輕的做什麽不憚遠道,跋涉赴川呢?”阿俊仍不肯說出真實的來源,隻答道:“因為老主人臨終之時,曾囑小主人到四川雞爪山去拜訪白雲上人,學習武藝,所以長途跋涉,不幸中途又病倒客寓,囊無現金,隻得不顧恥辱,出此下策,尚請老英雄原宥。”李祥道:“如此說來,你家小主人也是習武藝的人,可憐病倒客寓,又無旅資,老夫理當竭我全力,以助他鄉遊子。等我明天來看看他的病情,或者老夫可以設法的。”阿俊聽李祥答應幫助,不勝之喜,便稱謝道:“多蒙老爺慨允援助,小婢……”說到“婢”字,連忙縮住,改口道:“小的感謝無量,我家小主人便在右首第三個房間裏,明晨老爺請早駕光臨。現在既蒙寬恕,請解去我的束縛吧。”李祥哈哈笑道:“我隻顧和你說話,竟忘記了。”便教貴兒快快將這少價鬆了繩索,李貴上前將阿俊解去束縛,阿俊又向李祥拜謝,然後悄悄地退去,仍從窗間躍出。遠處更鑼傳聲已打三下,幸喜眾人已入睡鄉,沒有他人知覺。她回到自己房中,空手而回,心中暗暗慚愧。微窺紅薇卻仍糊裏糊塗地睡著,完全沒有知道這回事,否則定要受她的嗬責了。阿俊雖然廢然,隻得脫衣安睡。
次日一清早起來,紅薇也已醒了,病態依然,口裏呼渴。
阿俊到外麵卻取了一杯熱開水給她喝下,自己趕緊用過早餐,隻見李祥已從房門外咳嗽一聲,走將進來。阿俊連忙立起答應,李祥指著**的紅薇,問阿俊道:“這位就是你家小主人嗎?”阿俊點點頭道:“正是。”忙請李祥上坐。紅薇卻不認得這老者是誰,和自己有什麽關係,阿俊怎會和他相識的,不免有些奇異,便問阿俊道:“這位老丈是誰?來此何幹?”阿俊不敢直說,隻得詭辭以答道:“這位李祥老爺,原是九江地方的老英雄,昨晚來此宿店,我和他偶然相遇,把店主逼索房飯錢的事告訴了他,請他相助。承蒙他慨然允許,所以今天來看小主人了。”李祥跟著說道:“鍾君,今天老夫聽了尊價之言,特來探望你的,困厄是我輩常有的事,你們旅途臥病,一錢逼死英雄漢,老夫知道了,很表同情,願盡力相助,如有所需,老夫囊中尚不匱乏,總可應命。現在先送上六十兩銀子,請你們收用了再說吧。”李祥一邊說,一邊從他懷裏摸出一大包銀子,放在桌上。紅薇道:“多蒙李老丈盛情照拂,感激無已。小子患病多時,未能起謝。”李祥道:“戔戔之數,何足言謝?鍾君的來曆,尊紀已告知一二了,少年英雄,前途無限。”紅薇聽了,不由淒然道:“承老丈謬讚,愧不敢當。隻是小子一病至此,藥石無靈,自己的生命也恐難保咧。”李祥道:“你不要悲戚,我看你雖已病重,而精神尚有數分,麵無夭壽之相。不至於有什麽變故的。老夫對於醫道,以前曾隨一位名醫研習多年,所以也有些知曉,但未懸壺問世罷了。待我來代你一診,也許老夫能夠代你將病治好。”紅薇和阿俊聽李祥說能醫病,一齊大悅。紅薇道:“小子自恐厥疾難瘳,承老丈惠許診治,一定能夠妙手回春的。那麽老丈之德,不啻生死人而肉白骨了。”李祥道:“不用謝的。”遂坐到榻邊來代紅薇診脈,診了好多時刻,又看了她的舌苔,細問前後病情,阿俊又將那姓秦的大夫開的藥方一齊呈給李祥察閱。李祥一一看過,說道:“此人看錯了,鍾君的病,外病十之二三,內病倒有十之七八。
據老夫看來,半由心中鬱悶而起,姓秦的竟當作傷寒症看,所以服藥服在夾層裏,弄假成真,遷延多時,元氣大傷。等老夫開一方子,一麵開發肝經的憂鬱,一麵補他的虛損,吃了一劑,如沒有什麽難過,那麽可以加添數味,多服數劑,不難霍然了。”紅薇和醜丫頭聞言,同聲致謝。李祥遂坐到桌子邊去開方子,醜丫頭取過筆墨紙硯,又敬上香茗。李祥冥思良久,然後援筆而寫,開好了一張藥方,交與醜丫頭,再對她們說道:“老夫今天本來便想動身,但因鍾君的病還沒有知道如何,且待服了我的藥後,再看究竟。所以老夫隻得在此多耽誤一天了。”紅薇又謝道:“老丈的恩德真是使人難報。”李祥教她靜睡,不要思慮,遂即辭出。
醜丫頭立即拿了藥方和銀子到恒山堂去打了藥回來,煎給紅薇吃,但是那店主又來催索房錢來了。店主的意思要教她們早些離去,醜丫頭卻取出十兩銀子,付與店主,且說道:“我們交給你十兩紋銀,可不少你店裏的錢的。你不要催逼,待我家小主人病愈後,總要動身的。至於店飯錢決不短欠你分文。”
店主見醜丫頭付出燦爛的白銀,馬上帶笑說道:“你們請寬住不妨,小店一樣是留客的。”謝了一聲,拿著銀子出去了。醜丫頭伺候紅薇服過藥,看她睡熟了,仍坐在窗下打瞌睡。下午紅薇醒來,醜丫頭忙問小姐服藥後胸中可舒服,紅薇道:“很覺舒服,沒有以前的氣悶。這位老者代我開的藥是很合我病的。我病垂危,且又囊無分文,店主逼索,可謂已至山窮水盡之境,而天遣這位仁義的老人前來救我,我的病一定會好了,隻是我們如何去報他的恩呢?”醜丫頭道:“他也決不望我們報答的,老主人在世時也不知行過許多見義勇為拯苦救貧的事,何嚐望人家有什麽報答呢?大家不過各行其心之所安罷了。那位李老英雄是九江地方的俠士,所以肯這樣的相助,隻要我們以後不忘記他就是了。小姐現在隻顧靜養,不要管別的事。他不是說小姐胸中憂鬱,釀成此疾嗎?小姐的心事,婢子也有些知道,但這是無可奈何的事,也許蒼天護佑,史公子未遭毒手,尚在人間,那麽此後安知沒有重逢的一日呢?”紅薇聽了,點點頭道:“你的話也未嚐不是,但我總因為亡父之誌未能達到,中途喪失了良伴,不能相救,耿耿此心,無時釋懷。哪能使我心中快樂呢?但願你的話能夠應驗,那才僥天之幸了。”醜丫頭恐防紅薇多說了話,未免要傷神,所以勸她不要多講話,仍舊安睡。
次日一早,李祥又來探望,紅薇將昨天服藥後的經過告訴了李祥,且謝他關切之情。李祥道:“那麽老夫診察還算不錯,今天可以按著原方,回添數味,連服數劑,定可漸愈。老夫不能在此多留,且教童兒李貴在此伺候,等待鍾君病愈後,請至舍間一敘如何?”紅薇道:“承老丈不棄,仁恩可感,小子病愈後,定要隨尊價趨府問候起居,拜謝大德的。”於是李祥又取出一百兩銀子,交與醜丫頭收藏,說道:“此數諒可償付藥資與店銀錢了,願鍾君好好珍重,連服五天藥後,不必再吃。隻要好好安心靜養數日,便可複原了。”紅薇醜丫頭又向李祥道謝,李祥叮嚀數語,走出房去。命李貴換了一間小客房住下,待鍾義病好後,一同引導赴潯。李貴自然喏喏遵命,李祥遂攜著行篋,獨自回轉九江去了。
這天紅薇服了第二劑藥後,寒熱漸通,小便亦通,胸中更覺舒鬆,夜間睡眠也很酣適。到了次日,更覺好些,心裏自然歡喜。醜丫頭心中的一塊大石也放了下來,高高興興侍奉小姐。晚上紅薇要喝些粥湯,醜丫頭吩咐酒保去預備一些黃米,煮了薄粥,另外備一些素潔的粥菜,一同送來。紅薇喝過粥,胸腹甚是舒適。次日仍服李祥開的藥,一連數天,果然其病若失,漸能起坐,心裏自然非常快慰。遵守李祥的話,不再吃藥,隻是靜養,食欲漸振,想吃雞,想吃豚蹄,醜丫頭都吩咐酒保去辦來,好在手裏有了銀子,不愁不得食物。又經過了五六天,紅薇的病體已是恢複,她對醜丫頭說道:“我本一病垂危,幸遇李公,既醫我病,複助我金。雲天高義,無可報答,這真是彼蒼者天,不忍置我於死,而鬼使神差,得遇此人。且聞他也是一位老英雄,我既痊可,自當到九江去拜謝他援助之德。好在他留一童兒在此,不怕無人引導。”醜丫頭道:“聞李老英雄久在江湖,且諳水性,我們此去,若將鄱陽湖姚家水寇的事向他探聽,要求他相助一臂之力,或能同去複仇,也未可知。”紅薇點點頭道:“你說得不錯,見了李老英雄,我們要求他相助,諒他無有不允的。”二人談談說說,甚是寬慰。
又隔了一天,紅薇要動身了,遂將房飯錢付清,會同童兒李貴上道,溯江而行,數天後已至九江城外。李貴引二人到得李家,莊院閎暢,仆從眾多,李祥聞得二人前來,親自出迎,紅薇登堂拜見,謝李祥相助的恩德。李祥甚為謙和,他見紅薇豐姿俊秀,翩翩美少年,心中甚是喜歡,便引入後堂,拜見他的夫人。李祥的夫人唐氏,年紀也有五旬,夫婦倆結縭已曆三十年,卻憾伯道無後,沒有子女。所以唐氏見了紅薇,也很歡喜,打掃一間精美的客室,為他們主仆下榻。設宴款待,備極殷勤。紅薇更是感激,當夜賓主盡歡,住在客房裏。次日李祥又伴紅薇到九江城中去遊覽一天,迫暮而歸,晚上仍是餉以酒筵,紅薇更覺主人好客,無以報德了。就在這天夜裏散席後,李祥和紅薇在燈下品茗小坐,醜丫頭也侍立在側,李祥忽然對紅薇說道:“鍾君,老夫有一件事要冒昧和你一談,不知你可肯見允?”紅薇道:“小子蒙老丈救助,恩同再造,隻恨無以報答。老丈如有所命,小子斷無不遵從之理。”李祥道:“那麽老夫說了吧,不瞞你說,老夫和拙荊結發三十載,卻憾未生子女。常欲螟蛉一子,而難得俊傑之士。昨晚拙荊見鍾君之後,就對我說起,很欲有屈鍾君做我們的義子,使我們無子而有子,而鍾君本已失去怙恃,這樣一來,亦可無父母而有父母了。隻是自愧衰朽,不足為他人父罷了。現在不辭孟浪,向鍾君一說,幸勿見笑。”紅薇方知李祥要自己做義子,自己本感覺無父無母的苦痛,漂泊天涯,誰與為親?既然李祥要自己做義子,這是再好也沒有的事了。遂欣然答道:“老英雄的恩德如同父母一般,辱何不棄,要我做螟蛉之子,得侍膝下,這是我的榮幸,我豈有不答應之理呢?”李祥喜道:“既然能得同意,明天便是吉日,愚夫婦準備遍告親友,邀集一敘,即認鍾君為義子。”醜丫頭在旁聽了,也是不勝之喜。等到李祥去後,阿俊說道:“恭喜小姐,你本憂煢煢無親,現在有了這樣好的義父母,真是不容易得到的,連婢子也代歡喜不盡了。”紅薇道:“阿俊,你代我想想吧,我本是女兒身,怎能欺人家為義子呢?這一遭弄假成真,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心中卻很覺慚愧。
欺騙了這位老英雄,倘然說穿了,一則要使他們大失所望,二則反要使他們疑惑我們或是歹人呢。”醜丫頭道:“男女一樣是人,小姐充了男子身,何妨做一做義子,恐怕將來還要給人家做女婿呢。”紅薇道:“啊,你休要亂嚼舌頭,給人聽去不是玩的,莫要多說吧。”聽外麵更鑼已打二下,二人方才各自安寢。
次日李祥吩咐家丁灑掃堂除,在大廳上燃起一對胳膊粗的絳蠟,將近午時,諸親友已奉邀而來,賓客滿堂。紅薇早換好衣履,亭亭出見,李祥一一介紹與眾人,大家嘖嘖稱美,歎為謝家寶樹。於是李祥請出他夫人唐氏,舉行拜認義父之禮。阿俊和李貴搬過兩隻太師大椅子,朝南排著,請李祥和唐氏上坐。紅薇立正著雙膝下跪,拜見義父義母。李祥老夫婦笑容滿麵,也還了一半禮。唐氏又取出一個二寸長的白玉美人,係著紅絲線,送與紅薇做見麵禮,親自代她佩掛在腰邊。李祥遂大排筵席,請眾賓客飲酒。眾人因知紅薇習武的,大家要求她當筵舞劍,紅薇遂取了她的明月劍來,在庭中使出一路梅花劍法,寒光如雪,風聲嗖嗖,罩滿了她的全身。她的脾氣當然不肯示人以弱的,盡量使將出來,瞧得李祥和眾人都呆了。想不到他小小的年紀,竟有這種驚人的劍術,絕非沒有來曆的人了。等到紅薇一路劍法使畢,抱劍在胸,走至筵前,向眾人拜倒道:“獻醜獻醜,還請義父和諸公賜教。”大家見她麵不紅,氣不喘,一齊拍手稱讚。李祥酌酒以賀,大家又向他們父子倆各賀一杯。唐氏見紅薇一表人才,武藝出眾,自己晚年得此義兒,何幸如之。忍不住笑聲連連,多喝了幾杯酒,慈顏微笑。
眾賓客都盡歡而散,李祥心中自然更是快活。
從此紅薇主仆在李家一住逾旬,李祥把紅薇鍾愛非常,時在一起坐談江湖軼事,紅薇心裏急於要找尋姚家父子,探聽史麟生死消息,且複前仇,和阿俊暗暗商量過,決定要請李祥相助他們去找那姚老頭兒。
這一天,父子倆談到水路英雄,李祥便講起鄱陽湖上的姚兆安來,紅薇乘機進言道:“不瞞義父說,我們此番從吳下出來的時候,還有一個結義弟兄姓史名麟,結伴同行,不料有一夜在鄱陽湖中遊覽石鍾山之時,突遇盜舟剽劫,史兄被盜擒去,我們主仆二人墜入水中,幸遇漁翁救起,得保性命。耿耿此心,誓複前仇,隻因不諳水性,不明地勢,懷仇未報。倘然義兄已遭毒手,更是對不起他的。所以要求義父相助一臂之力,同往那邊去除掉盜匪,感謝不盡。”李祥聽了她的話,便搖搖頭說道:“你要我相助去報你義兄的仇嗎?別人我還可以答應,可是姚氏父子,是有名的大盜,本領非常高強,我自問不能勝過他,暫時不能答應你同去了。”紅薇聽著,頓失所望,低著頭不響,李祥又隔了一歇,又道:“你若一心要報此仇,我是無能為力,但我尚可代你去請求另一位老英雄出來。若得此人應諾,不怕姚家父子厲害了。”紅薇於是轉憂為喜,急問道:“義父,你說是哪一位?”李祥一摸短髭說道:“此人也是我的結義弟兄,姓季名九如,別號聖手猿,馬上步下,水中陸地,各樣武藝,莫不精通。住在黃州岐亭山中,隱居多年,我在前年曾去拜望過他一次,若要除卻姚氏,非得此人相助不可。”紅薇道:“義父既然識得此人,我願義父代為介紹,踵門求見,務要他出來相助複仇。”李祥點點頭道:“你既如此急切,我就即日帶你往黃州去走一遭,但不知他能否答應。這是要碰你的運氣了。”紅薇道:“我隻要義父先允了,再去一試,也許他鑒我的誠心,能夠一為援手的。”於是李祥和紅薇約定後天動身。阿俊知道了,暗暗喜歡,也願隨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