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麟站在一邊,雙目瞧誌芳的嬌容,靜聽姚兆安向他講話。姚兆安一手摸著頷下銀髯,對史麟說道:“老夫因為恥食團寨,所以聚合同誌,借這牛山暫作棲身之地,一向招賢下士,不肯妄殺一人。今日得見你年少英傑,願意將老夫一件心事托付於你,卻不知你意下如何?”史麟還不明白姚兆安的用意,遂拱拱手道:“老英雄有什麽事見委,即請明告,小子自當努力。”姚兆安道:“老夫有一孫女名喚誌芳,”說著話,一手向誌芳一指,又說道:“是我一生最寵愛的人了,今年十九,早欲為她物色一位佳婿,使她終身有托。但因她心高氣傲,少所許可,長久不得其人。且喜你英俊不凡,武藝也很不弱,老夫頗有此心,問得誌芳同意,願侍巾櫛,所以不忍將你殺害。
難得你已肯和我們一起聚義,現在老夫做主將誌芳配你,招你在山上做姚家的贅婿。至於我誌芳的本領,諒你也見過的了,或不至於不屑一顧吧?”史麟聽了姚兆安的話,明知自己的性命得以保留,都是誌芳之力,這個時候也不能不答應了。雖然我心已愛紅薇,對於他人絕不屬意,然而我為要謀將來逃脫之計,此時也不能不權宜行事,紅薇幸而不死,他日若知此事,也不能深責我的啊。於是他就對姚兆安說道:“小子無才無能,蒙老英雄寬恕其咎,賜以優渥,已覺感幸萬千,又承將令孫女下嫁,受寵若驚,何以克當?”姚兆安道:“不要客氣,你們先來見見,待老夫選個吉日,便在山上代你們二人成婚吧。”史麟道:“謝老英雄的恩德。”
誌芳走過來向史麟微微一笑,又伸出柔荑,一拉史麟的衣襟,說道:“這是老祖宗的恩典,我們快快叩謝吧。”史麟遂跟著她一齊向姚兆安下拜。姚兆安笑容滿麵,雙手扶起二人,連說“好好”,又對史麟說道:“你去拜見你的嶽父吧。”史麟便和誌芳又走到宏仁麵前拜倒,宏仁倒不過如此,並無十分歡喜的形色,一擺手說聲“請起”,瘦少年誌敏也上前和史麟相見。
姚兆安又對誌芳說道:“誌芳,你母親聽得這個消息,也該歡喜。你當領他入內去一見。”誌芳答應一聲,便引導史麟到後廳去拜見誌芳的母親馬氏。史麟見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婦人,青布抹額,一束柳眉,頗含英氣,也像懂武藝的人。史麟拜見後,誌芳將老祖宗說的話告知馬氏,馬氏聽了,見史麟一表人才,果然是個美郎君,心中很是喜悅,教史麟坐在一邊,和他談談,細問史麟的家世。史麟照著昨夜和誌芳說的話重述了一遍,馬氏聞史麟已失怙恃,倒很有憐惜之意,便對史麟說道:“很好,你家中既已沒有他人,天涯何處不為家?在我這裏做贅婿,相助我們一起共成大業,將來自有希望。我的女兒容貌生得不錯,和你匹配,正是佳偶。她別樣技術雖沒有,而一柄劍卻是不弱於男子。將來你們二人正可一同研究武術,自有老祖宗指示你們。不過我女兒嬌養習慣,十分任性,惱怒了她時,她就要大發脾氣的,這一點請你須要加以愛護而原諒的。”史麟連忙點頭說道:“敢不遵命?我決不觸犯她的脾氣。”
誌芳笑道:“我自問也沒有什麽怪脾氣,母親這麽說,真不愛我,所以如此不放心嗎?你看我不會和他耍什麽脾氣的。”馬氏笑道:“你能不耍脾氣,這是再好也沒有的事了。本來你年紀漸大,切不可再有孩子氣,惹人好笑的。”史麟坐了一會兒,又告退出來。姚兆安吩咐廚下預備一桌豐滿的酒席,為史麟壓驚。祖孫四人以及山上幾個大頭目,坐在一起,陪伴史麟喝酒。史麟本有酒膽拳風,和大家對喝起來,一杯一杯地不甘示弱。誌芳坐在一旁,玉靨微笑,看史麟喝酒。他有些半醉時,她就要勸止了,誌敏笑道:“妹妹,你還沒有和妹夫成婚,已經愛護他了嗎?今天我一定要和他喝個暢快。”別看他人雖小,酒量卻大,真是史麟的勁敵。彼此又喝了數杯,史麟喝不過他了,還是姚兆安吩咐停杯,散席後由誌敏誌芳兄妹二人招待他到一間精美的客室中去休息,不再嚐那石窟風味了。次日由姚兆安選定一個吉期,要為史麟和誌芳二人成婚。
史麟靜等著做新郎,一些沒有事做,除每日清晨去見老祖宗及嶽父宏仁,其餘的時間都是和誌敏誌芳兄妹倆在山上散步閑談,優遊安適。然靜中思量,自己的奇遇真是不可思議,誰料到會在牛山做贅婿的呢?
到了吉日,山寨裏懸燈結彩,鼓樂競奏,鋪排得十分富麗堂皇。眾兒郎歡天喜地地都來吃喜酒,姚兆安年紀雖老,興致最好,史麟本來瀟灑出群,俊美異常,今日裝扮了新郎,更是如子都璧人一般。而誌芳的新娘也是豔麗若仙,真是一對好匹配,金童玉女,齊臨人間。參拜天地畢,逐次拜見家長,史麟遂改稱姚兆安為太嶽丈而稱宏仁為嶽父了。見禮之時,馬氏也是笑容滿麵,唯有宏仁卻淡淡然,不過如此,史麟也沒有留心。洞房設在裏麵樓上,房中另有四名女婢伺候,陳設華麗,耀眼生輝。妝台上華燭雙輝,錦帳中鴛衾燦爛。此時的史麟宛如處身另一境界了。深宵人靜,史麟對此粲者,羅韓襟解,香澤微聞,攜手同入鴛幃,不覺銷魂真個。
婚後,那誌芳對史麟萬種溫柔,如小綿羊一般。所以史麟起初雖然假意愛她,而後來一顆赤心被情絲所縛,覺得誌芳自有可愛了。他的龍泉寶劍也已向誌芳取了回來,懸在自己房裏,每天下午無事,便同誌芳到山中空曠之處練習劍術。兩人舞劍的功夫彼此不相上下,不甘示弱,舞得非常盡力。姚兆安有時在旁指點一二,史麟心裏也很佩服。他在山上雖然過著甜蜜的光陰,但是當誌芳不在他身邊之時,靜中獨坐,自思自量,不由暗暗嗟歎,想自己本來奉著鍾常的遺命,和紅薇主婢同投奔四川雞爪山白雲上人的,誰知中途鬧出這個大大的岔兒來呢?一念之差,鑄此大錯,假使當時自己不主張來鄱陽湖邊聆石鍾之聲,那麽此時恐已安抵尋陽,何至於會逢著姚氏群雄,以致和紅薇生死異途,換了一番情景呢?又想紅薇投身湖中,她本不會水性的,在那萬頃波濤之間,如何能夠掙紮出水,脫險就夷呢?一定如三閭大夫一樣,葬身魚鱉之腹了。這樣我的內心歉疚,恐怕永遠沒有已時。但願蒼天護佑,有如萬分之一,紅薇能逢凶化吉,出死入生,那就如天之福,將來方可以見鍾常於九泉矣。又想到自己父親的遺囑,萬途遠方,那麽自己倘然一輩子在這牛山上與群盜嘯聚,不是無麵見先人了嗎?所以史麟雖在山上雀屏中選,隨遇而安,然而他並不像劉阿鬥一樣的,此間樂不思蜀,心裏總是要想離開這鄱陽湖,不幹盜匪生涯,出去創造事業。而紅薇尤其是他心上常常思念的人,是死是生,總是一個問題,不能解決呢。
紅薇那晚投身洪濤後,阿俊相繼而下,一齊沒入水中。紅薇的雙足早被阿俊拖住,阿俊的意思是想拉住紅薇,然而她不知道自己不諳水性,如何能在水中救人?紅薇本來尚可在水中掙紮,但是她的雙足已被阿俊拉住,減少了她的活動的能力,遂和阿俊一同沒入湖波,而從三閭大夫遊了。
那時候盜舟已去,湖上唯聞風波之聲。月光下可以瞧見紅薇和阿俊主仆二人的屍體浮出在水麵上,宛如隨波之鬼,向下流頭奔去。恰巧這時有打魚船從西首小港裏駛出,回至石鍾山來。船上有一父一子,都是石鍾山下的漁夫,今天是從湖濱某村親戚家吃喜酒回來。他們姓周,父名二保,子名阿大,水性精通,常在湖麵上下網捕魚,出入風濤之中。因為生長在水雲鄉裏,不但水路熟悉,而且湖上的人都相與無事,盜匪見了他們,也不傷害,所以敢在月夜駛舟,無所畏忌。二保多喝了酒,有些醉醺醺的,坐在船艙裏,讓他兒子獨自駕舟。阿大也喝了數杯酒,又從喜事人家回來,默想日間見到的新娘子,大家都在稱讚美麗,真是令人羨煞。我阿大今年已有十八歲,卻因家裏貧窮,老父好賭,一個錢也沒有積蓄,至今還沒有老婆,隻恨我父親不代我好好論婚,苦哉苦哉。阿大正在沉思,忽然瞧見上流頭浮來兩樣東西,他的眼睛很尖,早已見到是兩個溺沉波濤的人體,恰恰撞到船尾上來,不知是死是活,連忙拿起篙子,輕輕一撥,正觸著一個人的頭發,頭發繞在篙子上,便不流過去了。阿大喚一聲:“父親,你來看看這兩個活不活?”二保聽得兒子的呼聲,驚醒了他的酒意,忙從艙裏走到後梢邊,看了一看,說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們且把他們救了上來再說。”於是二保就幫同阿大將兩個人救了上來,一看乃是兩個少年,像是主仆模樣,一個少主手裏還握著一柄寶劍。二保便俯身下去,伸手向兩人胸口一摸,覺得還有些溫和,遂對阿大說道:“我們且救救看,這二人入水不久,雖是吃了水,還沒有完全氣絕,隻要吐出水來,或可有複活的希望。我們且把他們顛倒提起,讓他們嘔出水來吧。”阿大答應一聲,二人遂各個如法炮製,果然各人口裏都吐出了好多的水,二保道:“把他們拉到艙裏去,待我再來施救。”阿大又幫著他父親將二人舁入船舶,放下寶劍,解開各人的衣襟,各上推水,要二人再把餘水吐出。一會兒阿大好似探得奇跡一樣,突然回頭向他父親驚呼起來道:“奇了奇了,這一個美少年我在他胸前發現他並不似男子,而似一個女人。父親,你手裏的一個怎樣?”二保聽了這話,留心一摸,說道:“呀,果然是女子,奇哉怪哉!”父子倆同聲呼奇。
原來二保手裏的是阿俊,而阿大手裏的乃是紅薇,她們在水裏隨波逐流,半死半活,現在卻被二保父子救起來。二保又對阿大說道:“既然是女子,我們更要好好對待,等她們醒時,可以細細叩問。”阿大口裏含糊答應一聲,正又要動手去推水時,紅薇早又吐出幾口水來,卻立刻蘇醒,張開雙目,也不知自己身到何處。慘淡的燭光下,隻見身邊立著一個年輕的漁夫,正用雙手摸到自己的胸口。她連忙把手一推,挺身坐了起來,口裏喊了一聲“啊呀”,阿大慌忙把手縮回去,二保道:“這位小……”說到“小”字,又縮住,紅薇早開口問道:“這是什麽地方?我們方才落水,幸被你們救起。”二保道:“這是在漁船上,我們是鄱陽湖上的漁夫,今晚恰從附近村子裏吃喜酒回來,遇見你們二位浮在水麵,遂將你們撈起救醒。且喜你們入水時間不久,所以尚能複活。但不知二位從哪裏來的,如何落水?可能告訴我們嗎?”二保說時,阿俊也已醒轉,坐起身來,張圓著眼睛,靜聽他們說話。紅薇遂指著阿俊說道:“我姓鍾名義,他叫鍾貴,是我的書童,蘇州人氏。方才和一個朋友坐船經過鄱陽湖,不想……”紅薇不要說遇盜戰敗,無奈她生性高傲異常,不肯在人家麵前說自己的技劣,丟自己的臉,所以改變語調,說道:“遇到覆船之危,以致和那朋友分散了。”阿大搶著說道:“這鄱陽湖是個汪洋巨沒,此處又是水深的地方,你那朋友一定葬身魚腹了,你們二人也是命該不死,恰遇我們把你們救起。”紅薇道:“是啊,我們深感二位救援之德。”二保又指著旁邊的寶劍問道:“這柄寶劍是你們的嗎?大概二位熟諳武藝的了。”阿俊聽了這話,一看自己手裏的雙錘卻不知到哪裏去了,這是因為她入水後要去拉抱紅薇,所以不覺把雙錘拋去,而紅薇對於這柄明月寶劍是心愛之物,所以雖然落水也不肯放棄呢。紅薇答道:“這劍是我們家傳之物,所以帶在身邊。我們實在不曉得什麽武藝,可惜行囊都丟了。”阿大道:“身外之物不要顧它吧,有了性命,已是萬幸。
現在寂寂深夜,在這湖上,諒你們也沒有去處,不如隨我們到石鍾山去休息休息再說,不知你們意下如何?”紅薇道:“多謝美意,此刻我們也沒有去處,既已在你們船上,隻得跟二位去,將來再補償大德吧。”紅薇剛才說了這話,阿俊早說道:“小姐,你不是有一副珠環藏在你身邊嗎?環上的珠子也可以拿一粒下來謝謝他們。小……”再要說下去時,紅薇已對阿俊白了一眼,阿俊方覺自己一不留神,連忙縮住,二保遂問道:“我倒要請問你是鍾先生呢還是鍾小姐?何不對我們說個明白,也好稱呼。”紅薇忙正色說道:“我們都是男子,老漁夫休要多疑。”阿大冷笑道:“不管是男子女子,我們既已救了二位,古話說得好,送佛送到西天,我們是一例招待的,又何必查根究底呢?”二保道:“不錯,我們且載他們到了村裏再說。”於是喚阿大回到後梢去掌舵,免得誤了行駛,自己請了二人坐了,又去船後燒了兩杯薑湯來,請紅薇和阿俊喝下去,以解冷寒。
紅薇心裏自然更是感激,那漁船遂向石鍾山駛去。
紅薇阿俊對坐在船艙之內,聽著水聲湯湯,都默默無語。
因為此時各人都覺十分疲乏,而且身上都已濕透,一時無衣可換,覺得非常不適。紅薇心裏又默念著史麟已為盜匪擒去,一定凶多吉少,不知那盜匪又是何等樣人,本領都很高強。尤其是那個銀髯老叟,他手裏的一根镔鐵拐杖,果然厲害,自己萬萬不是他的對手,這仇恨恐怕難報的了。萬一史麟有什麽三長兩短,那麽不是白費我亡父的心思嗎?紅薇愈想愈恨,心中十分懊悵。
隔了一時許,漁舟已駛入一條小港,前麵正有一個小村,這時月影已西,已在下半夜,村中人都入睡夢,四下靜寂如死。漁舟靠岸泊住,二保父子走入艙裏,對紅薇主仆說道:“我們的茅舍便在岸上,請你們上去坐一會兒,等我們生個火爐,給你們烘幹了衣服,方可穿在身上呢。”紅薇道:“這樣很好,你們父子的大德真是難報啊。”於是二保擱上跳板,讓紅薇主仆走上岸去。紅薇帶了寶劍,跟著二保阿大二人,借著月光,向對麵桑樹邊三間小矮屋走去。聽得遠遠的村犬的吠聲,二保叩門數下,門開了,裏麵有一個老婦掌燈來迎,說道:“你們父子倆到這時候才回家嗎?”一眼看見紅薇和阿俊二人,身上水淋淋的,便又問道:“這二位是誰?”二保道:“阿大娘,且到裏邊去講話。”
阿大娘把燈照著他們進去,阿大把門關上,裏麵是三間小屋,燈光慘淡,黑魆魆地也瞧不清楚。老漁翁二保引導紅薇二人走進一間房裏,點起一支燭台,請二人坐。紅薇見屋中器具十分簡陋,靠裏有一張小床,張著布帳,若和老漁翁孟哲的家相較,真有天淵之隔了。紅薇坐定後,二保又問她們肚子餓不餓,紅薇很感老人之意,不欲多擾他們,便說不餓。二保走出房去了,隔了一會兒,阿大端著一隻小火爐進來,請她們烤火。又去拿了幾件幹淨的舊衣服來,笑嘻嘻地對二人說道:“如不嫌肮髒,請你們將就換一換吧。”紅薇謝了一聲,阿大又對紅薇臉上望了一望,退出室去。紅薇對著熱烘烘的爐子,便對阿俊說道:“我們穿了濕衣,非常不舒適的。現在有此火爐,我們隻得脫下來烘幹了再穿。這雖是漁夫的舊衣服,我們也不得不暫穿一下了。”阿俊遂去關上了房門,二人立在火爐前,各將衣服脫下,穿上了漁夫的舊衣,把衣服放在爐邊去烘。但當紅薇脫衣之時,瞥見窗前有個人影一閃,似乎有人在外麵偷窺。紅薇忙問是誰,一晃便不見了,並無什麽動靜。紅薇終有些疑心,十分注意外麵的聲響,然而也沒有什麽事,等到遠近雞鳴,天色已曙時,衣服也已烘幹,二人方才在**略睡片刻,紅日已照滿窗上。
二人醒後,披上自己的衣服,爐火已熄,開了房門出去,二保早已起來,吩咐他的妻子在廚下煮了粥,請二人用早餐。
阿大也走過來,紅薇和阿俊用過早餐,和老漁翁二保談談,知道他們父子在這村裏打魚已有數世了。二保問紅薇既遭覆舟之危,此後當投何處,紅薇歎道:“此後東飄西泊,也無定處。
或至九江一行,我們的伴侶已死,請你們把漁舟送我們到了南昌再定行止。”說罷,便從懷中取出一粒又大又圓的明珠,這就是她耳環上拆下來的。她本有一對珠環,上綴四粒明珠,是她父親給她戴的,說是母親的遺物,所以她十分珍貴此環,平時常戴耳上。自從改裝後,便藏在貼身衣袋中,阿俊是知道的,所以在船中提醒她。昨夜紅薇在烘衣之時,曾取出珠環,拿了兩粒珠子下來,一粒要拿來贈送與漁翁,聊謝救命之恩,一粒是預備變賣了充盤費。二保一見這明珠,知道是價值甚巨的珍寶,雖然紅薇說明送與他們父子,卻不敢接受。紅薇再三要他們收受,二保遂謝了受下。阿大瞧著這粒明珠,隻是張開著嘴笑。二保便留二人住下,應許明天把船載送她們到南昌去。紅薇聽了自然答應,二保又吩咐他的妻子預備些菜,請二人用午飯。阿大自至外邊去買了一大塊豬肉回來,忙著在廚下做菜。紅薇見他們接待甚是殷勤,心裏當然安慰。午飯後,主仆二人坐在室裏閑談,紅薇雙眉深鎖,因為史麟被盜匪擒去,自己不能救援,耿耿此心,無以自解,最好要探聽明白是哪一路盜匪,自己去想法援救史麟,阿俊卻說道:“我們不會水性,況又人少,無能人相助,怎能前去和那些強盜對敵呢?況且此時要去設法援救史公子,也恐來不及了。這是無可奈何的事,請小姐不要悲傷。”紅薇道:“史公子是史莊主托孤於我父親的,不幸我父中道病故,不能始終護持他,這已是莫大的缺憾,現在我和史公子奉了父親遺囑,一同趕赴蜀中,又誰知在此突遇這樣不幸的事,真使我心中難過得很。從此好似飛雁失侶,叫我到哪裏去才好呢?”阿俊道:“我們到了南昌,再想法探知仇人的姓名,然後到四川去拜見白雲上人,請他下山來代我們報仇。”紅薇冷笑一聲道:“你的話真是越說越遠了,我們自己不能複仇,而去請那素不相識的上人,你想他肯千裏遠地為我們複仇嗎?”阿俊被她這麽一說,默然無語了,紅薇又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到得晚上,二保父子請二人用晚飯,阿大送上一瓶酒來,勸二人飲酒解悶,紅薇說不會喝的,一杯也不喝,晚飯後回至房中,紅薇因昨夜受了驚恐,沒有好睡,精神十分疲乏,明天又要坐船動身,所以她和阿俊都要早些安歇。脫了外麵衣服,熄滅燭台,和阿俊一同睡在那小**,抵足而眠,一到枕上,便酣然睡熟了。誰知一覺醒來,似乎有一些很小的火光在眼前一亮,立即不見,她不覺遲疑起來。
紅薇見了這一點亮光,知道有些不妙,忙一骨碌爬起身子,但是已覺得有一隻冷冰冰的手摸向她的麵門上來,忙將身子向裏麵一閃,定神一看,見有一個黑影站在床前。她心中早有幾分明白,絕不是什麽外來的竊賊,不是那廝還有誰呢?她尚沒有開口,然而那隻手臂又來摸她的被窩了。紅薇大怒,再不忍讓了,一伸手捉住那人的手臂,順勢向外一送,隻聽啊呀一聲,那人已喊將出來,跟著咕咚跌倒在地。紅薇跟著跳至床下,一腳把那人當胸踏住,此時阿俊也已聞聲驚起,在桌上點亮了燭台看時,原來她足底踏著的不是別人,正是阿大。手中拿著的小蠟燭已丟在一邊了,兩手撐著地還想站起,而房門也不知在何時候給他偷開了。紅薇把手指著他喝道:“你這廝夜半跑到我們床邊來做甚?”阿大不答,仍舊挺起身子,惱怒了紅薇,俯身用手將阿大的一隻臂膀微微一拉,阿大早殺豬一般地叫起來,紅薇又對他說道:“我早知你這廝不懷好意了。”阿大哀求道:“姑娘,請你饒了我吧,我雖察知你是個女子,卻不料你有這麽厲害的本領,早知如此,我再也不敢來討苦吃了。”阿俊聽了這話,走過來向阿大罵道:“你這廝真是吃了豹子膽了,敢來覬覦我家小姐嗎?老實告訴你,我們雖是易釵而弁的人,但都非沒有本領的。你們這種酒囊飯袋,如何近得上身呢?你這廝非痛予懲戒不可。”阿俊說罷,握著拳頭,待要向阿大打下時,紅薇喝住道:“不可不可,我們慢慢擺布他。”
同時二保和阿大娘早已聞聲跑來,見了這般光景,驚駭莫名。
阿大早喘著道:“父親快來救我!”二保一看地上的兒子,心裏也有幾分明白,隻得勉強說道:“阿大,你怎麽得罪這兩位客人呢?”紅薇早對二保說道:“你兒子夤夜跑到我們床邊來,是大不應該的事,他既然知道我們二人是女子改扮的,更不應當跑來了。明明是他心有邪念,故有禽獸之行。若不是我們都有本領,換了別的女子,怕不要遭他**嗎?我本不肯饒他,要給他大大地吃個苦頭,但因知道你們人家是好人,並無歹心,而我們落水也是你們救起的,不可恩將仇報。所以看你老人家之麵,姑且饒恕他一遭。”二保連忙說道:“多謝二位寬宏大量,這是小兒的不是,多多冒犯,尚乞二位海涵,我們當嚴加責備,以後不許他胡亂妄行的了。”二保說了這話,誰知那地下躺著的阿大又喊起來道:“這雖是兒子的不是,但父親不能管我。你們為什麽不代我早早娶一個媳婦,那麽我也不至於見色起**心了。唉,父親母親,都是你們害我的。”紅薇聽阿大這樣說,真是聞所未聞,不由笑起來道:“我倒沒有見過你這種兒子,自己要做非禮之事,都完全怪在父母的身上,我若不看在你父親的麵上,一定不輕恕你的。”阿大娘在旁也苦苦哀求,紅薇遂放他起來,說道:“你快滾出去吧。”阿大從地上爬起,抱頭鼠竄地一溜煙逃出房門去了。這裏二保和阿大娘又向紅薇主婢道謝道歉,紅薇讓他們去安寢,不必把這事記在心上,自己也不追究。二保遂和阿大娘退出,他心裏很疑紅薇主婢以兩個女子之身而奔走天涯,女扮男裝,不知是何來路?又不敢動問。阿大娘卻喃喃地說她的兒子不好,一對老夫婦自回房中去了。
紅薇仍和阿俊關了房門,上床安睡。阿俊道:“那廝真可惡,怎樣識破我們的秘密而起邪心,誰知我們都不是尋常婦女,怎讓他近得上身?小姐這樣處置他,真是給他大大便宜了。”紅薇道:“大概我們給他們在水中救起的時候,他們已覺察我們都是女子了,不過因我們沒有說破,所以我沒有防到這麽一著。”阿俊道:“現在我也想起了,這老漁翁很誠實,而那廝卻是目灼灼如賊,常向小姐偷窺。老實說,像婢子這樣的醜陋,即使他知道了真相,也未必即起歹念,都為小姐的容顏實在美麗,改裝了男子,仍舊美好如少女一般,無怪那廝要垂涎了。”紅薇道:“你說我便宜他嗎?我早已說過,看在老漁翁的麵上,放過了他。並且我們若沒有他們父子援救,恐怕也早葬身在鄱陽湖中了,斷乎不能反去傷害他們的。我們明天也要仗他們送到南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