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徘徊聆音的時候,忽然北麵湖上駛來三四艘很大的帆船,激起了高高的波浪。舟子眼快,早已看見,連忙過來悄悄地向史麟搖手說道:“公子請你別聲張吧,你們快看那邊飛駛而來的帆船,不是很可疑的嗎?在這時候,商船怎敢在湖中冒險夜行?十九是盜船啊,我們快快逃避吧。”史麟聽了舟子的話,他和紅薇一齊向北麵望著,也覺得這幾艘帆船來路不正,然而他們仗著自己有本領,並不放在心上。史麟對舟子說:“管他盜匪不盜匪,你照常駛回去就是了。”舟子道:“月光清白,我們恐怕逃不脫吧?不如到前麵蘆葦叢中去暫躲一下,免得遭殃。”史麟也不去理會他,舟子和他的夥伴在這時趕緊搖動這船向蘆葦叢中去了。可是一片清光,照徹湖上遠近,他們既然瞧見了盜船,當然那邊船上的人也已窺見了史麟等所坐的船。於是這數艘帆船飛也似的向這邊小船駛來,自然小船行得遲慢,帆船駛得迅速,一會兒帆船越追越近,船上的人已望得見了。忽然有一支響箭忽喇喇的一聲響,射到史麟船邊,掠篷頂而過。史麟紅薇知道這些帆船果然是盜船了,放出響箭,就是要教自己的船停駛,今晚看來難免又要動手。

舟子在船梢頭聽得響箭,嚇得臉上變色,船也搖不動了。

史麟紅薇阿俊一齊走到裏麵去,向行李中取出自己隨身的武器,脫去外邊衣服,結束一下,準備廝殺。史麟且安慰舟子道:“你們隻顧當心搖船,盜匪雖然追來,但你們別看輕我們都是年輕的人,有我們在船上,殺幾個狗盜如探囊取物,並非難事。”說畢,各人亮出兵刃,走向船頭去。舟子聽史麟話,雖有些將信將疑,然瞧他們一種勇武之概,絕非虛飾,換了別的青年在此時候,也早嚇得一團糟了。事已至此,怕也無益,且看他們怎樣廝殺吧。

背後的帆船漸漸追近,船上喊聲大起。史麟教船家掉轉船首,以便迎戰。船家也覺背後危險,立刻把船掉過身來。史麟等在船頭上望到盜船中站著許多彪形大漢,一時看不清楚什麽人,然而手中都揚著明晃晃的兵刃。唰的一聲,早有一彈打向史麟頭上來,史麟把手中龍泉劍迎著一擊,當的一聲,早已激落到水裏去了。史麟回顧紅薇道:“你看他們竟會用暗器傷人。”方說了這話,又是一彈打向紅薇身上,紅薇柳腰一側,閃避過去,那彈撲地中在船的門上。紅薇大怒,喝一聲:“狗盜不要拋擲彈丸,快快放船過來,一決雌雄。”這時盜船已和史麟的船相距不過一丈,共有四艘,正中兩艘船身較大,左右各一艘好似雁行般列著,正中右邊,一艘最先,和史麟的船排觸,船上有一個少年,手握雙刀,藍布紮頭,全身黑衣,身軀瘦小如猿猴一般,向史麟等大聲喊道:“你們是哪裏來的客船?

船上有何財物,快快獻將上來!”史麟冷笑一聲道:“我等是來遊湖的,別無財物可獻。你們如有不要性命的,可來試試我的寶劍利與不利!”那少年聽史麟說話如此倔強,手中又有長劍,知道他們也諳武藝的,所以不敢大言。但瞧他們年紀都輕,遂也笑了一笑道:“你們這些小娃子,從哪裏來的?難道不知道鄱陽湖姚家的厲害嗎?”紅薇道:“什麽姚啊饒啊的?你要求饒命嗎?我手中的青鋒卻不肯饒你。”少年聽了紅薇的話,勃然大怒,舞開雙刀,上前徑取史麟。史麟把龍泉劍迎住便鬥,少年船上又有一個黃臉大漢,手中挺著鐵棍,飛身一躍,跳到紅薇船上來。紅薇見他來勢凶猛,不敢怠慢,將明月劍使開,接住那大漢,黃臉大漢罵聲“乳臭小兒”,呼得一棍打向紅薇頭頂來。紅薇把劍一架,雖然被她架住,但覺得這大漢的棍勢沉重,膂力不小,自己的力氣不及他,不得不用取巧的姿勢相鬥。而且又怕損壞自己的寶劍,不敢去削他的鐵棍。那大漢把鐵棍使開了,好似一團黑雲,驍勇無比。紅薇也施展平生本領,和他惡戰。阿俊舞開雙錘,來助紅薇,在外麵的船又已和他們的船接近,船上有一個麵目猙獰的盜黨,揮動大刀,向阿俊劈來,阿俊隻得和他戰住。盜船上的人雖然不來相助,可是人數甚多,呐喊助威。史麟雖無畏,然見盜黨人數多出自己數倍,而又都是勁敵,久戰恐要吃虧,急欲取勝,待那少年一刀劈向他的懷裏來時,他把龍泉劍迎著他的刀鋒,順勢用力一削,隻聽噌的一聲,那少年右手所握的刀已被史麟削作兩段。

史麟又是一劍刺去,少年嚇了一跳,急忙將身避開,不敢戀戰。

左麵船上早有一個少女青絹裹首,身穿黑色夜行衣服,腳下雙鉤纖小,穿著大紅弓鞋,手裏橫著一柄寶劍,嬌喝一聲:“哥哥閃開,待我來戰三合。”少年聞言,立即退下。史麟見盜黨中來一女子,不由一愕,可是那女子的劍早已掃至腰際,說聲“看劍”,這是一個玉帶圍腰式,史麟不慌不忙,將劍望下一掃,兩劍相遇,隻聽當的一聲響,宛如龍吟虎嘯,兩劍火星亂迸。兩人各吃一驚,各個收回寶劍,借月光一看,各無損傷,方才安心。史麟知道女子手中也是一口寶劍,遂不敢去削她的劍,隻想以技取勝,使開梅花劍法,向女子進逼。女子也把渾身解數使出來,倏忽之間,兩柄劍全化作兩道白光,但見劍光,不見人影。戰得多時,尚不分勝負。

可是左麵船上走出一個七旬以上的老翁來,一部花白長髯,飄至胸前。精神矍鑠,相貌奇偉,向這裏三對廝殺的人看了一下,便對左右說道:“怎麽我兒和孫女等,還不能戰勝這三個乳臭小兒?豈非將損我姚家威名?便老夫費些手腳吧。”

遂向身邊一個侍奉的盜黨手裏取過一柄镔鐵龍頭拐杖,跑至女子身旁說道:“孫女,待我來擒這小子,看他能在老夫手裏逞能嗎?”女子回頭叫一聲:“老祖父,你高興動手嗎?千萬要生擒住,不要傷他的性命。”老翁點點頭,女子遂虛晃一劍,跳開一邊。老翁將鐵杖輕輕擺動,史麟的寶劍和拐杖相遇時,立刻直**開去。史麟虎口震裂,知道這老翁是個非常之人,本領又在女子之上了。正躊躇間,老翁的鐵杖又已呼的一聲,打向他的頭上去了。史麟迸勇氣,運足全副力量,將劍望上一迎,要想架開,老翁的拐杖卻猶如泰山壓頂,向下直沉,自己怎能架格得住?拐杖將及頭頂時,他隻得向旁邊一跳,躲過這一杖。可是老翁趁他立足未穩時,早已轉變拐杖,迅速向下一落,向史麟的下三路掃來。史麟急忙再躲時,足骨上已略被拂著,推金山倒玉柱地撲倒船邊。老翁將他一腳踏住,奪去寶劍,提將起來向自己船上一擲,喝聲“拿下了”,女子早已吩咐盜黨擒住。紅薇見了,心中又驚又急,要想來援救時,卻被大漢糾纏住,不能脫身,暗暗叫苦。老翁既擒史麟,又來對付紅薇,紅薇究竟初出茅廬的人,想不到在這裏遇見了強硬的對頭,眼見史麟被擒,老翁武藝高強,自己也必凶多吉少,隻得硬著頭皮迎戰。然而紅薇的一口劍,如何敵得過老翁的拐杖和大漢的鐵棍?剛才架開棍,杖來了,避過杖,棍又到了頭頂。

兩膀酸麻,香汗淋漓,勉強戰了三四合,背上被鐵棍帶了一下,一個翻身,跌入湖波去了。阿俊一見小姐落水,喊了一聲“啊呀”,雙錘架開盜黨的大刀,跟著紅薇,奮身躍入水中。老翁哈哈大笑,說道:“初出之犢,真不畏死,讓他們與波臣為伍吧。幸喜擒住了一個,可以帶回去問問口供哩。”遂吩咐眾盜速入船中搜查。那兩個船家在後梢嚇得癱軟了身子,動也不敢動。眾盜人船翻開行篋,得不到什麽,唯有少數金銀和成信相贈的珍玩,被他們搜刮了去。回報老叟說,船中沒有客人了。

於是老翁長嘯一聲,表示勝利,下令諸船返棹。立刻把四隻帆船一齊掉轉了頭,向南麵疾駛而去。月光照射湖波,依然銀光騰躍,湯湯有聲。唉,石鍾之聲方聽,蛟龍之舞已起。杖影劍光,虎鬥猿拿,竟使一雙小兒女樂極生悲,死生莫卜。甫離緹騎之手,又遭暴徒之侵。

鄱陽湖上一幕血戰告終後,史麟被盜黨擒住,跟著盜黨前去,將近天明之時,已到一座小山之下。那座小山屹立湖中,好似一條水牛,晨曉中望去,山上也有房屋樹木,紅日從水平線上湧起,映著美麗的雲霞,湖波都作淺藍色,湖上的景色美麗極了。可惜史麟心中充滿著憂鬱的憤怒,無心去領略,和昨晚泛舟石鍾的豪情逸致大不相同了。帆船泊定後,早有那個瘦小如猿猴般的少年,吩咐兩旁快解史麟上山。此時史麟陷身虎穴,已將自己生命置之度外,迤邐登山,見關上一處處皆有寨柵,插著旌旗,知是到了匪窟。

一會兒被盜黨推到一座廳前,兩廊插滿著刀槍劍戟,庭中矗立著一根高巍巍的旗杆,杆上有一麵紅旗,隨風飄展,上有一個鬥大的“姚”字。廳上正中虎皮椅內坐著的便是自己被他擒獲的銀髯老者,右手椅子裏坐著一個黃麵大漢,下麵椅子坐著二三個壯士,還有那個舞劍的女子,也坐在黃麵大漢的下首。那瘦少年押著他在階前站定,向老翁說道:“老祖宗,這個俘虜如何發落?”老翁又對史麟上下相視了一會兒,一手摸著頜下的銀髯,說道:“我們起初以為必是什麽奸細夤夜來島上窺探我們的動靜,但是現在覺得不對了。此人年輕貌美,不是平常之輩,劍術也確乎不錯,若非我親自出馬,恐怕一時也捉他不住哩。”那個黃麵大漢在旁也說道:“這幾個人雖然不是奸細,卻也很奇怪的,方才那落水的兩少年雖是主仆,不知和此人有何關係?月夜孤舟,來此湖上,真好大膽。我們不妨向他問個明白。”老翁點點頭,遂對史麟正色說道:“你的姓名是什麽?從何處到此?為何在夜間到這水鄉深處?快快實說。”

史麟不欲吐露真姓名,便答道:“你們這群狗黨,聚眾橫行,為害國家,你家小爺恨不能將你們悉數除滅。既已被擒,我也不想再活,快給我爽爽快快的一死,何必多言?”老翁見史麟說話如此豪強,倒也是難得遇見的,便冷笑一聲道:“我若要教你一死,當然是極容易的事。但我念你年幼無知,所以想問明白了,或許可以饒你的性命。你又何必這樣急急求死呢?你的同伴早已葬向湖波,螻蟻尚且貪生,何況是人?難道你真的不想活嗎?”史麟道:“狗盜,我的兄弟已死,我無意再活人世。你們是我的仇人,我又豈肯覥顏事仇?狗盜,何必多言,你們的末日也不遠了,狗盜何必逞能!”旁邊站著的瘦少年聽史麟口裏狗盜長狗盜短地大罵,按不住心頭火起,又向老翁說道:“老祖宗佛心仁慈,不欲妄戮非辜,然那廝不知好歹,非但不肯聽命直說,反而任意謾罵。孫兒實在忍耐不住了,請老祖宗快快把他一刀兩斷,或是綁他拋在湖上,讓他和他的同伴一塊兒去做水中遊魂吧。”老翁道:“好,既然他自己不要活命,那麽賜他一個全屍,將他拋入湖波也好。”瘦少年聽老翁既已有令,立刻就教盜黨推著史麟,回身走去。

這時候,下首坐的那個少女忽然立起身止住瘦少年道:“哥哥且慢把那人推去。”瘦少年對她瞪著雙目,露出很奇怪的神情,說道:“妹妹,這是老祖宗的命令,你又何能阻止?”少女且不理會他,回轉嬌軀,向老翁跪倒說道:“老祖宗不是在前天當著大眾宣過誓,說此後不再妄戮無辜嗎?現在這少年既然不是歹人,我們劫了他的錢財,傷了他的同伴,似乎已是很厲害了。何以又要不留他的性命呢?況且此人武藝不錯,是個俊傑之士,他使用的兵器又是寶劍,絕不是沒有來曆的人,殺之可惜。不如把他軟禁在山上,慢慢再行詳詢,或可知其底蘊。倘能收為己用,豈不使我們山寨中多一人才嗎?老祖宗千萬請聽孫女之言,宥其一死。”旁邊的黃臉大漢也對老翁欠身說道:“父親,芳兒的話也不錯,不如姑且把此人監禁山上,過幾天再行詢問。如若他有意投降我們的,那是最好的事,否則到那時再把他殺卻,也不為遲。”老翁聽了,微微一笑道:“你們倒能體上天好生之德,我卻不能不答應的。”遂又吩咐盜黨把史麟押送到後麵石室裏去監禁,不可給他逃走。瘦少年聽他們如此主張,隻得怏怏地押著史麟前去。

史麟本已拚了一死,現在盜匪忽又赦而不殺,他心裏反而躊躇起來了。被那瘦少年押解而行,曲曲折折地走至後麵,見有一間石室,靠著山壁而築,門上有鎖,瘦少年將匙開了,推開一扉小小的鐵門,裏麵光線十分慘淡。瘦少年把史麟推至裏麵,解去了束縛,對他獰笑了一下,說道:“便宜你這廝,且在這裏多活幾天吧。”遂即把鐵門閉上,加了鎖走回去。

史麟在石室中徐徐鎮定心神,向四麵詳細看了一看,雖然不甚分明,而已知四下裏都是石壁,上麵又是天然的大石傾斜下蓋,隻有對麵開著一個小小圓洞,透些亮光進來。像這種地方實在是生平難得到的,被囚在這石室裏麵,任憑什麽英雄好漢也難想法逃出去了。至於室中也沒有什麽器物,隻有一張小小的石台,把它當桌子,或是椅子也可,壁隅堆著些稻草,恐怕這就算是睡榻了,真是十分淒慘。史麟在石台上坐下身子,一手支撐著,默默思量。他深覺對不起紅薇主婢兩人了,都是自己忽發奇想,要來湖上探訪石鍾名勝,誰知因此遇到了盜匪:初以為憑著自己的本領,足夠對付,哪知道盜匪卻是勁敵。而那個長髯的老頭兒,本領尤其高強,我等都非他的敵手,無怪我要被擒。我死雖不足惜,咎由自取,隻是紅薇和阿俊雙雙落水,在那洪濤巨浪之中,她們是不諳水性的,一定與波臣為伍了。可惜得很,想紅薇花容月貌,年紀輕,本領好,前途正要開放燦爛的奇葩,現在卻為了我而犧牲,我怎樣對得起他們父女呢?除非我也死了,魂魄有知,地下相會,當不寂寞。他這樣哀痛的追思著,眼眶裏滴下幾點英雄之淚,忘記了自己處境的危險,而悲悼紅薇的慘死,不幸之至,然而他又有什麽辦法呢?

過了一會兒,肚子裏漸覺餓起來了,聽得外麵有了步履之聲,隻聽嘎巴一聲,鐵門開了一個小方洞,有一個兒郎站在門外,手裏托著木盤,對他大聲說道:“這小子,這是你的午飯,快拿去吃吧。”說畢,將兩碗菜肴兩碗大白米飯從小方洞裏遞送進來,史麟饑腸轆轆,熬不住餓,隻得走過來接了進去,胡亂吃著。那兒郎守在外麵,等到史麟吃畢,收了碗盞,關閉了小方洞走去了。

史麟吃過了飯,坐在稻草堆上,養了一回神,精神已是全複,看看天色漸暮,石室裏更是黑暗,不能瞧見什麽,隻可看到對麵小洞裏透進一些灰白色的光。那兒郎又開了門上的小方洞送晚飯進來了。史麟又將晚飯吃畢,室中已是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他知道已是到了黑夜,除掉睡覺而外,簡直沒有法想。

可是他到了此時,一顆雄心又複燃起,自思他們不殺我,雖然不知是何用意,然而我不是傻子,為什麽不乘此機會設法逃出牢籠呢?紅薇已死,而我尚在世間,當然不能辜負了她。可是我若不死,將來還要償我的誌願。父親臨別叮吟的話,言猶在耳,豈能忘之。我還要去做一番事業,完成我亡父未竟之誌,那麽我又何必一定要死,不如別謀生路的好。想到此際,黑暗中一閉眼睛,好似瞧見他的父親史成信站在他的麵前,臉上露出很渴望的神情,於是他才不欲死了,隻想如何逃遁出去。然而睜眼四顧,一片漆黑,四周都是堅硬的石壁,一些沒有隙縫。自己手中又沒有器械,一柄隨身的龍泉劍早給盜匪奪去了,怎樣能夠走得出這個石室呢?

他正如此想著,忽見石洞外麵有火光一亮,他心裏不由一動,忖度外麵必有人在,難道是來救援自己的嗎?但自己一想,絕沒有此理。自己一個人孤單單地被囚在石窟中,紅薇已死,世上更無一個親近的人,怎會有人來救呢?怎麽,莫非盜黨要來害我的性命嗎?跟著聽得步履細碎之聲,有女子咳嗽之聲,很像紅薇。咦,奇了!世間安有第二個紅薇?難道她昨日竟沒有死,知道我被盜眾擒來,她來援救我出險嗎?他心裏不由活躍著,幾乎要喊出紅薇的芳名來。接著便聽門上鎖鑰聲音響了一下,吱呀的一聲,那扇鐵門已是開了,走進一個苗條的人影來,正是一個女子,左手托著燭台,右手提著寶劍。咦,難道真是紅薇嗎?借著燭光,仔細向那女子望了一望,哪裏會是紅薇,原來就是山上的女盜,曾和自己決鬥過的。他就睜圓了眼睛,憤然無語。那女子卻去把門關上了,將手中燭台放在石台上,走近史麟身邊。此刻史麟心中十分奇異,對那女子厲聲說道:“狗盜,你莫不是要來殺害我嗎?那麽快快動手吧,隻要死得爽快……”史麟的話尚未說完,女子早向他微微一笑,搖搖手道:“你不要罵人,我若是要來殺你時,早晨我又何必向老祖宗阻止,勸他們不要殺你呢?你不知道感謝我,真是不識好歹了。”史麟道:“你既然不要殺我,那麽手執兵器,夜間來此做甚?你們既不殺我,把我監禁於此,不是侮辱我嗎?”女子道:“這都是我的好意,若沒有我勸止時,恐怕你早已飽了魚鱉之腹哩。還要說侮辱你嗎?”史麟道:“奇哉奇哉,你是盜匪的女兒嗎,不殺我做什麽?”女子笑道:“好好的人不做,為什麽口口聲聲隻求死,一個人要死總是容易,隻是我的寶劍一揮,你便身首兩處了。”史麟道:“要殺就殺,何必多言。”女子卻歎一口氣說道:“唉,你這人真是不識好歹,我一心救你,又不要殺你,你何必這樣說呢?”史麟聽她這話,便不說了。女子又對他說道:“你是誰,請你先告訴我,我對於你一片好意,並沒有壞心腸,你也不用隱瞞,老實告訴我聽。”

史麟還說道:“我姓史名仁,世居吳下,此次同我的結義兄弟鍾義以及童兒鍾貴,趕到四川去投奔親戚的,路過此間,因聞鄱陽湖上石鍾山的名勝,遂乘月夜泛舟探訪,一聆鍾聲。哪裏知道遇見你們前來行劫。我們既諳武術,當然不肯束手受戮,而要和你們廝殺了。我既不幸被擒,義弟又遭於難,所以不忍獨活受辱,而願一死。”女子聽了,點點頭道:“原來如此,昨晚的事我們也並非要來劫奪你們的財物。因為夜間湖上絕少行舟,恐防你們是官中派來的奸細,刺探我們山寨情形的,所以上前查詢。你們卻膽敢抵抗,當然我們不能饒恕了。但是你們的武藝也是非常之好,尤其是你的寶劍,現在已被我拿去藏著,細細看過,珍貴異常。劍銷上鑲的翡翠和精金,也非平常人所能有的。不知你何以有此寶劍?”史麟道:“這是我家祖傳之物,被你拿了去,誠堪痛心。”女子又笑道:“你若投降了我們,此劍也可歸還原主了。”史麟道:“大丈夫何事不可為而偏要做盜匪呢?要我投降,這是無意惡語。”女子哼了一聲道:“你不要看輕我們綠林中人,我們也是很有誌氣的人,隻因老祖宗不忘前朝,而隱身在此間的。英雄不怕出身低,古今成大事立大業的,起初時候誰不卑賤?便是皇帝老子也是如此。”

史麟聽了這一番說話,心中不能無動,便問女子道:“你們姓姚嗎?所謂老祖宗又是何人?”女子道:“老祖宗就是我的祖父,我家姓姚,我祖父名喚兆安,在這鄱陽湖上稱霸山林已有二十多年了。因為他生得一部花白長髯,江湖上大家稱他為銀髯翁。提起這三個字來誰人不知?我父親名喚宏仁,因他麵色常黃,所以別號黃麵虎。生我兄妹二人,哥哥名喚誌敏,別號小猿猴,我名字叫誌芳。”史麟點點頭道:“你的武藝果然不錯,未知你可有什麽別號?”誌芳笑了一笑道:“你要問我的別號嗎?就是胭脂虎三個字。”史麟又點點頭道:“名副其實。”

誌芳道:“你不要以我為盜家之女而以為可怕,其實我們也講道理的。尤其是我的脾氣,隻喜歡殺掉貪官汙吏,驕兵悍將,對於一般無拳無勇的小百姓,卻從來不肯輕加殺害。而又喜濟困扶危,幫助人家的。”史麟道:“這就是江湖上人的一點美德,若是連這些也不能做到時,簡直是禍國殃民的狗盜了。但是你們昨晚到什麽地方去的呢?”誌芳答道:“你倒問得精細,前日我們是到星子一家富戶那裏去借糧,因聞那富戶為富不仁,積了不少造孽錢,所以我們去向他借一些來。果然被我們借了三十萬來,可是一個人也沒有殺傷,回來時恰巧遇見了你們。”史麟歎道:“這是我們的不幸,現在我的義弟業已葬身湖波,我還有什麽生趣留在這濁世呢?”誌芳道:“你是一個少年,不應該這樣悲觀。你若能入我們的夥,包你逍遙快活。死了一個義弟,多了許多朋友,不是很值得的事嗎?”

史麟聽誌芳說到值得的事,他暗暗嗟歎,想誌芳怎知道我的義弟是一個女子呢?自然她不知道我內心的悲痛了,我既是一個俘虜,他們留著不殺,難道真要勸我入夥嗎?然而一則紅薇死在他們的手裏,他們就是我的仇人,我應該代紅薇報仇的,豈可和仇人同處?二則我是一個清白的身子,豈可屈身綠林,貽祖宗之羞?所以我寧可一死,不願苟活。誌芳這女子明明是來勸我投降的,此人雖是盜女,倒也嫵媚,說話也很爽快,宛似紅薇第二。但她怎知我們的真相呢?我隻有毅然拒絕她了。史麟低著頭凝思,誌芳以為他的心已有些軟化,遂又說道:“你現在可覺悟了嗎?我們決不虧待你的。等我明天和老祖宗說明白了,立刻可以釋放你出這石室。這地方我也知道你不能住的呢。”史麟忍不住搖搖手說道:“你要我投降你們嗎?

這是不可能的。我早已說過我姓史的是個大丈夫,決不為盜。”

誌芳聽史麟說來說去仍是不肯,便冷笑一聲道:“世間隻有你一個人是大丈夫,他人都不是好漢嗎?我早已告訴你鄱陽湖上大牛山姚家是天下聞名的,哪一個不是英雄好漢?你休要蔑視,我老祖宗的本領你也領教過了,天下沒有敵手。難道你還不佩服嗎?”史麟道:“不是這樣講,你們雖然有了天大的本領,可惜總是個盜匪,千秋萬世,難逃惡名。”誌芳聽了這句話,頓時柳眉倒豎,露出一臉的殺氣,將手中寶劍一指道:“你還要這樣辱罵嗎?休怪我無情,把你一劍兩段殺了。”史麟道:“死便死,我並不怕的。”說著話伸出脖子,準備受誌芳的一劍。誌芳將寶劍在史麟麵上磨了一下,說道:“好,你這個人真是鐵石心腸,要死總好辦的,你家姑娘姑且饒你多活一夜,明天稟告了老祖宗,再作道理吧。”誌芳說了這話,又對史麟緊瞧了一眼,拿起石台上的燭台,提著寶劍,回身走出去。

嘭的一聲,仍把鐵門關上,加了鎖,履聲與火光漸漸遠去。

史麟依舊坐在稻草堆上,瞑目自思。他本來心中懊喪萬狀,準備一死了,卻不料盜魁的孫女黑夜前來,向他勸說了一番,他雖然不願意投降他們,恥與盜蹠為伍,向誌芳堅決地拒絕,可是他的一顆心不免已有少許活動,因為他所以要死,完全是為了紅薇之故,自己覺得非常對不起她的,既而又想到亡父所以把自己托孤於鍾常,完全是要留下我這一支小小根苗,將來可以光大後裔,繼承宗祧,完成亡父生前未竟之誌。那麽自己一身的責任卻是非常重大的,不幸而死,那是沒有話說,假使可以不死的話,還要保留將來的希望,豈可效匹夫匹婦之為諒也,自經於溝瀆而莫之知也?所以我還是在後別謀良法吧。誌芳來說降的當兒,史麟仍是秉著一往無畏的勇氣,暫死不屈,而在誌芳去後,他思前想後起來,心頭又起了變化,想到後來,他竟在辦法之中找出了一個辦法,就是自己不妨乘此機會來一個假降,虛和他們周旋其間,讓他們可以恢複自己的自由,等到有下手的空隙,自己就可擊刃於姚家仇人之胸,而代紅薇複仇。這樣豈非比較引頸受戮好得多嗎?因此史麟的思潮往複上下了好久,到底他又決定變更原來的宗旨了。他橫在稻草堆上,黑暗裏聽得遠遠的更鑼的聲音,乃是山上巡邏者依稀打了三下,精神十分疲乏,閉著雙眼,蒙矓地睡去。昏昏沉沉地一覺睡至天明,那小洞裏已有亮光透入,他站起身子,在石室內負著雙手,往來踏著,不知道今天盜匪要把自己怎樣發落。少停有人送洗臉水和早餐前來,他方始知道姚家對他仍無惡意。吃罷早飯,他坐在石台上,十分無聊,回想到太湖裏和紅薇相聚的光景,好如隔了一世,茫乎邈乎,此樂不可複得了。

他正在深深感歎,忽然鐵門開了,兩個兒郎握著短刀,走進室來,對他說道:“姓史的,我家寨主喚你去問話。”史麟到底要顯出自己是好漢,仍是不屈不服,麵色陽陽如平常一般,跟著他們挺身就走。到得廳堂階下,隻見那個老祖宗姚兆安踞坐胡床,臉上十分嚴肅。旁邊坐著姚宏仁父子,卻不見誌芳。

他心裏知道有些不妙,對著姚兆安屹然而立,神情自如,靜候他們發落。姚兆安指著史麟喝問道:“你姓史嗎?我們因為見你年紀雖輕,本領尚好,所以不忍把你殺卻。今天我倒要問你,究竟可肯投降我們,在我們山上做個小弟兄?快快想定了回答,如其不識抬舉,我就也不再留你的性命了。”史麟道:“我要問你們究竟要不要殺了我?若然要殺我的,快快殺了我,何必多言?我是誓不屈辱了。”姚兆安冷笑一聲道:“你這人可是有些傻的嗎?若然我們真心要殺害你時,何必留至今日?便是因為愛惜你的人才,遂一再問你。你須三思,莫要辜負了老夫的好意。”史麟心裏暗想這個機會不要再放過吧,不妨假許了,以後再作道理。遂說道:“你們若果能招賢下士,何以對我並無禮貌?倘若要我歸心,須要許我自由之權。”姚兆安哈哈笑道:“你肯歸降嗎?當然我們要好好款待你,並不幹涉你的自由的,隻要你一心對我們便了。”史麟乘勢說道:“那麽我也可以答應在山上追隨驥尾。”姚兆安大喜,立即請史麟登堂,且對屏後哈哈笑道:“史仁已歸降了,誌芳快出來吧。”姚兆安方說完這話,隻見屏後閃出誌芳來,豐容盛鬢,綺裝華服,宛如新嫁娘一般,向史麟淺笑道:“你肯歸降我們嗎?很好,這是你的幸福,也不辜負我的一片心了。”史麟聽了誌芳的話,不由一怔神,姚兆安走過來,一擺手道:“誌芳,待我來和他講吧。”史麟聽了,更是驚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