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趕到青龍鎮,距離南昌城隻有數十裏了。他們因為貪趕路程,到鎮上時天色已晚,過了晚餐時候,店家都關門打更了。好容易找到一家旅店,是個悅賓客寓,但是季九如打門進去時,店中已是客滿。季李二老和掌櫃的再三商量,方在最後麵設法騰出一間上房來,讓他們住。他們本要借宿兩個房間的,此時也隻好將就一些了。眾人在燈下坐定後,點了幾樣菜,大家胡亂用晚餐,肚子真餓了,飽啖一餐,店小二搬去殘肴,鋪好臨時現搭的床鋪,眾人解衣安寢。獨有紅薇和秋華最後睡眠,尚在燈下閑談,芸華等已起鼾聲了。忽聽遠遠有馬蹄之聲,如飆風疾舉,一會兒已到門前,跟著有一些人聲。紅薇聽了這聲音,覺得有異,暗想這是一個小小市鎮,時已不早,居民十九都入睡鄉,何來這些馬蹄之聲,十分蹊蹺,莫非有什麽盜匪糾夥來行劫嗎?便教秋華傾聽,秋華也聽得和紅薇有同樣的怙惙,對紅薇說道:“果然真有盜匪來劫掠時,我們倒不肯輕易饒讓他們的。”跟著便聽喝喊之聲,有許多人打門進來了,紅薇道:“是了。”連忙跳起身來,去取她的明月寶劍,秋華也去取過她的青蓮劍,又把鏢囊係在腰際。聽外麵人聲已殺進來了,店夥等一齊驚慌亂竄,紛紛望後麵逃來。秋華又去推她的父親,一霎時季九如和李祥及芸華、棣華、阿俊等都從睡夢中驚醒,芸華眼尚蒙矓說道:“剛睡得不多時候,怎麽便有事情發生了?人聲鼎沸,為了何事?”紅薇道:“芸華兄,外邊有盜寇行劫。”芸華哈哈笑道:“哪裏來的寇盜,如此猖獗?今晚撞到我們手裏來,包管他們飛蛾撲火,自來送死。”各人都去取了武器,預備和盜匪決鬥一下。紅薇先去開了房門,卻見外麵燈火照耀,如同白晝。又有許多人聲,高呼:“不要放走了反叛!”大家又是一怔,難道不是盜寇?而是官兵來此捉拿犯人嗎?恰巧有一個店小二捧著頭,急急慌慌地逃進來,紅薇問道:“外麵來的人究竟是盜匪還是官兵?為著何事?”店小二道:“外麵來了不少官兵,刀槍劍戟,密排如林,衝入店中來,把掌櫃的都捉去詢問了。他們口口聲聲說來搜捕反叛人,外邊房間裏的客人都被他們圍住,將要逐一搜查,你們這裏當然也要來的。這些官兵凶得很,逢人即打,夥伴們已被打倒了二三人,卻不知客人裏麵有沒有他們要捕的人呢?”芸華說道:“原來如此,怪不得如此驚天動地,但我們中間好在沒有什麽反叛,由他們去吧。”紅薇道:“我們索性走到外麵去一看情勢,省得他們要到房間裏來滋鬧。”芸華道:“說得有理。”
於是大家走將出去,見院子裏站著許多官兵,手中都拿著明晃晃的刀槍鐵尺,準備拿人。有幾個都向屋上喊著道:“犯人逃到屋頂上去了,會上屋的快快上屋追捕吧。”紅薇跟著望屋上一看,因為四麵的燈光明亮,所以屋上也看得清清楚楚,對麵廂房屋上有十幾個官兵正在包圍著一男一女廝殺。那一男一女都是青年,手中各舞著寶劍,宛如兩頭猛虎,不可捉摸,官兵中早倒了數個。紅薇再向那男子一看時,幾乎失聲而呼,劍眉星目,龍驤虎步,不是史麟還有誰呢?史麟一心對付官兵,並沒留意下麵旁觀的人,他將寶劍使開,一個一個地把官兵劈倒,滾下屋來的不計其數。唯有兩個清將也很驍勇,舞動樸刀,緊緊跟著二人,不肯放鬆一步。接著官兵攀緣上屋,秋華指著那女子說道:“你看這少女的一柄劍,也不弱於我們呢。”
紅薇點點頭,此時恨不得上屋去和史麟招呼,然又不敢孟浪,心中正在躊躇,隻見那女子虛晃一劍,跳出圈子,和史麟向後麵屋中撲來。清將追去時,兩顆彈子唰的飛來,清將先後滾跌下屋,清兵驚呼。這時紅薇顧不得什麽,生恐史麟逸去,不能見麵,立刻將秋華臂膀一拖,指著屋上說道:“咦,那屋上的少年正是我的義兄史麟,被鄱陽湖姚家父子擄去了,不知何以又在此地發現?我不得不去找他一見。”說著話,飛身一躍,已上屋簷。秋華有些不放心,跟著跳上屋去,見那一對男女已向後麵遁去。紅薇正追上前,她自然也跟在後麵,一霎眼兩人已從店後牆上飄身躍下。見史麟正向西邊小徑中迅奔,紅薇追趕上去,史麟還以為官兵趕至,恰巧前麵有一叢樹林,二人竄將進去。紅薇追到林外,眼前陡覺有一物飛至,連忙伸手一接,撈在手中,乃是一顆彈丸。紅薇恐防進去要引起林中人的誤會,自己未免吃虧。於是提高著聲音,喊一聲:“史麟世兄,紅薇在此。”喊了這一聲,隻見林子裏探出一個頭來,向她看了一下,說一聲:“鍾賢弟,快請進來。”此時秋華也跑至紅薇身邊,紅薇便和她一同入林,會見史麟和那女子。紅薇運用夜眼,再一細看那女子時,乃是鄱陽湖上的姚家女匪,不由心中大大地一怔。當著她的麵倒不好請問,隻說:“世兄我們分散以後,卻不想再在此間重逢。我正要來湖上找尋世兄,世兄怎樣到此的?”史麟雖當著姚誌芳的麵,不便多說什麽,但也正要告訴一二,不防官兵已追到林子外來了,有兩個官兵說:“眼見有人逃入這林中去的,我們快入林搜尋。”接著火把大明,有數十官兵分頭入林。這林子不大,他們無處可以隱藏。紅薇已和史麟在一起,官兵也當她是反叛了。此時為自衛計,不得不和史麟等分頭抵禦,秋華也是這樣,所以官軍入林搜尋之時,四人立即動手。四人都是絕好本領的人,區區官軍,豈是他們的敵手呢?劍光到處,血雨四濺,一會兒官軍的屍體已縱橫林中了,受傷的都狼狽逃去。
這時已近四鼓,史麟等殺退官軍,但在官軍後麵飛來兩條黑影,史麟以為又是什麽便衣捕役,正要攔截,紅薇眼快,早上前喝住道:“都是自己人,不要動手。”乃是芸華棣華來了。
當紅薇和秋華在店中躍登屋麵之時,季九如十分奇異,既非盜匪行劫,不幹自己的事,一任官軍去拘捕犯人,盡可作壁上觀,何必去相助他人。深怪紅薇年輕好事。但紅薇和秋華已去了,遂命芸華棣華弟兄倆到後麵去一看究竟,勸紅薇秋華回來,不要多管閑事。芸華二人奉著父親之命,走至店後,正逢官軍追趕,弟兄二人跟在官軍後麵,見官軍入林搜尋,死傷無數。方知有人伏在林中,不見自己妹妹和紅薇,他們也很擔心,等官軍退出後,他們也冒險入林,彼此相見後,紅薇便告訴芸華兄弟,說明史麟就是她要去營救的義兄。芸棣二人都欣喜道:“天下有這樣巧事嗎?但不知果是反叛,為何官軍要來捕拿?”紅薇一皺眉頭道:“這事說來話長,少緩我再奉告吧。
現在不知外邊可有官軍?”芸華搖搖頭道:“他們都退去了,但說不定他們受創而去,報告了主將,再要增兵前來的。”史麟道:“事不宜遲,我們快快避至一處較為安穩之地,再可談話,免得他們再來纏繞。我們究屬人少,恐到底要吃虧的。”紅薇道:“不錯,現在我們合在一起,官軍也要以為我們是一黨的人。這林子很小,不足掩蔽,況且嶽父和義父尚在旅店內,也須去報告一聲,以免意外。”史麟不明白這些人和紅薇有什麽關係,不便說什麽。芸華道:“待我弟兄回去,請兩位老人家來此相見吧。”紅薇道:“也好。”芸華弟兄遂回身出林去了。
紅薇等四人守在林中,時常出來偵察外邊動靜,隻見地上官軍的屍體,其餘卻黑暗不見。等了一刻,人影亂晃,芸華棣華陪著季九如李祥兩位老人以及阿俊,帶著行李,一同來了。
芸華道:“我們回至店內,店夥和客人們亂雜雜地惶駭著,因為走了犯人,死了官兵,大家都不知道究竟為了何事,我們暗暗告訴了父親,遂帶著行李,一同從後邊越屋而出,以防耳目。聽說死了一個遊擊將軍,官兵回去調集人馬,再來逮捕了。”史麟道:“事不宜遲,我們快些離開此地再說吧。”於是眾人魚貫出林,其中要推李祥比較熟悉途徑,他當先引導,隻揀僻靜處走去。走了十餘裏,前麵有一個山穀,天空漸現魚肚色,穀中樹木蔭翳。李祥指著對眾人說道:“這穀中十分隱蔽,我們何不入內休坐,若然官兵追來時,我們也可據住穀口,抵擋一陣。”眾人聽他說得有理,一齊隨他跑入穀中去。天色大明,紅日已出,照著紫的山色煞是好看。於是大家席地而坐,紅薇與史麟互談別後之事。
原來史麟在大牛山上,雖有誌芳為伴,但他的心思不願長住在溫柔鄉中,奄忽一生,何況這溫柔鄉又是盜窟呢?心中更掛念紅薇主仆,不知生死存亡,所以心中終覺不快,要想離開這地方。誌芳是個聰明女子,如何不識得?有一天晚上,二人睡了,在枕上喁喁細語時,誌芳即問史麟道:“近來我看你臉上常有不快之色,背著人歎氣。不知你究竟為著何事?我們雖然待你不薄,而覺你的心終是不向我們,莫非你懷有去誌嗎?”
史麟被誌芳一句話就問到心裏,不由猛吃一驚,立刻說道:“你真是個聰明人,我有去誌怎樣,沒有去誌又怎樣?”誌芳道:“你若沒有去誌,住在我們山上,彼此是一家人,當然是很好的事。但有去誌時也不妨對我明白直說。古語說得好,夫唱婦隨,我決定肯跟你走的。”史麟不防誌芳說得這樣坦白,驚喜參半,遂又說道:“你料我要想離去這裏嗎?”誌芳點點頭道:“是的,我們既然做了夫妻,彼此的心事不必隱瞞,禍樂休戚,彼此共之。你老老實實地說吧,難道還要疑心我嗎?我對你沒有什麽歹心腸的。”史麟道:“你這樣說,使我更感激了。老實說,我是揚州殉難的史閣部的宗族,我父成信在清平鎮起義未成,全家殉難,我被至友收留,東飄西泊,一心要想複興之計,豈肯側身綠林,以老此身?但若告訴出來,恐又於我不利。此番我在山上是被俘而住的,所以常想離開此地,去訪找我的義弟鍾義,一同另謀發展。當然我對於此地並無留戀之意,唯有你一人係在我心上,不忍舍去。倘然你能相助我一同脫離,遠走他方,這是我的大幸了。萬一你要錯怪我有異心,而欲告訴老祖宗時,我也願束手就縛,引頸就戮的。”誌芳道:“我若要你死時,我早已不嫁與你了。你請放心,我決不在老祖宗麵前泄露一句半句。你要遠走,我當跟你同行,因你一個人要想獨自下山渡過這鄱陽湖,恐怕是不可能的事。我若相助你一臂之力,也許此事有幾分希望,且待稍緩數日,如有機會時,我再和你說吧。”史麟大喜道:“你能這樣地體貼我,相助我,足見你的愛心,使我非常感激了。”因此這一宵夫婦倆的綢繆深情,更是如漆如膠,一心一德。
過了十多天,一日誌芳忽然對史麟說道:“現在有一個機會來了,因為老祖宗在後天上午要坐船出去拜訪老友,此行也許要去一遊廬山,至遲有七八天光陰在外麵耽擱。我父親或將同行,那麽山上空虛,我和你便可乘機他逸了。那時我可以向部下要一帆船,預泊山下,乘月明之夜和你同遁的。”史麟欣喜,對誌芳深深一揖道:“我要謝謝你了。”到得後天,果然姚兆安駕舟出外,訪友遊山,但宏仁父子都沒有隨去。史麟對誌芳說道:“老祖宗雖然去了,可是嶽父和誌敏兄都沒有偕行,不知我們可能走得成功?”誌芳道:“你放心吧,我父親和哥哥雖在此間,我知道他們的本領,萬一有阻擋時,我和你兩人尚可勉強對付。我隻怕老祖宗,他的拐杖是任何人難敵的。你既有誌遠隨,我決定隨你同行便了。並非我對於母家無良。一則我已嫁了你,生為史家人,死為史家鬼。二則也要遂你的大誌願,我不敢始誤於你。三則我在此間也住得膩了,這種綠林式的生涯,也覺得太沒有意思。憑著我二人之力出去奮鬥一下,也未為不可。所以我情情願願地隨你同行了。”史麟聽著這話,又向誌芳稱謝不已。便在這天夜裏,二人收拾一切,準備出走。
次日史麟誌芳依然伴著姚誌敏一起玩,裝作若無其事,下午姚誌芳悄悄地退出去,向部下一個頭目要了一艘帆船,叮囑他晚上泊在山下,預備要去月夜遊湖的。晚餐後,二人佩上兵器,攜著行篋,暗暗下山。明月如水,照得四下清澈,宛如一片玻璃,但是將至山下時,忽遇一隊巡卒,照著火把而來。月光下史麟誌芳無處隱匿,巡卒們也已看見了二人,便攔住問訖,說:“老祖宗有令,夜間任何人不得在山間上下,你們二位攜了行裝到哪裏去?須讓我們去山上宏仁寨主那裏報告一聲,倘然寨主肯許你們下山時,再請二位離去不遲。”誌芳嬌嗔道:“老祖宗可以管束你們,但我卻不受的。他已到廬山去了,吩咐我們二人也於今夜前往,你們不必多管。”一個巡卒道:“我不信,老祖宗既要你們同遊,為何不於昨日一起動身?
況且此人本是外來之人,才與姑娘成姻,姑娘莫要信他巧語,放他逃遁。我們卻脫不了幹係的。”誌芳被這巡卒一句話道破秘密,立刻豎起蛾眉,罵道:“放屁,放走不放走有我一個擔當,幹你們甚事?不要胡說八道。”巡卒依舊攔住,不肯放他們過去。史麟急了,拔出龍泉劍,跳過去向小卒頭上便斫,說道:“多管閑事的吃我一劍。”巡卒連忙揮刀抵禦,誌芳知道事情已僵,隻得揮劍同鬥,幾個巡卒如何敵得住二人,早有三個跌倒在地,其餘的逃上山去報告了。誌芳皺著蛾眉說道:“我們快快走吧,再遲時便要走不成了。”史麟不敢怠慢,隨著誌芳,飛步跑至水濱,幸虧誌芳約定的船早泊在那裏,頭目不知二人出走,迎接上船。誌芳便叫快些開船,頭目聽令,立即將船駛向湖上而去。
史麟和誌芳坐在船艙裏,靜默無言,他瞧著湖上的波光,映著光色,銀光萬頃,蒼蒼茫茫,不由想起前次被擄時自己和紅薇月下探勝石鍾山的光景,心頭又有些感傷,不知她人現在何處,萬一已葬魚鱉之腹,那麽伯仁為我而死,自己將何以慰情呢?又恐適才的巡卒上山報告,山寨裏的人追來時,自己又難逃脫了。誌芳見史麟悄然不悅,便安慰他道:“你不要擔憂,老祖宗不在山上,這事總便利得多。即使我父親聞訊追來,我也有法兒驅退他們的,你不必因此而憂慮。”史麟聽誌芳說出這樣誠懇的話,足見她對於自己真能熱心相助,願意跟從,心中稍覺安慰。這時湖上除了風水之聲,其他一切靜寂。忽聽背後連吹數聲呼哨,誌芳連忙立起身來說道:“背後有人追趕過來了。這是教我們停船的口號。”遂和史麟一齊探身後艙,向船後望去時,隻見月光下相隔五六丈之遙,有三艘大船掛足了帆,正向這邊箭一般地追來。史麟對誌芳說道:“大約你的父親和哥哥追來了,我們怎樣對付?”誌芳道:“我們既然逃了出來,事情已僵,回去也是個死,不如抵擋一陣。幸而老祖宗不在山上,否則我也沒有這個膽量跟你同走呢。”這時,船上的頭目也向誌芳問道:“小姐,我們要不要停船?後邊有船追上來了。”誌芳搖搖頭道:“你隻管駛向前去,休要停船。”頭目道:“違抗了命令,回山去不得活。”誌芳怒道:“你聽我的命令呢?還是聽他們的命令?別的事你不要管,一切有我擔當。
你如不聽我令,我手中的寶劍不認識人,先斬了你這廝再說。”
頭目聽誌芳說得厲害,隻好聽她的話,依舊向前行駛。但是背後的船越追越近了,高聲大呼:“前麵的船快快停駛,誌芳妹妹不要聽信外人之言,袒護姓史的。快隨我們回山去,聽候老祖宗發落吧。”誌芳聽出是誌敏的聲音,卻不答話,從行囊裏取出彈弓和彈丸,走至後梢頭,立定嬌軀,抬起粉臂,向後麵趕來的第一艘大船張弓發彈,喇的一聲,一彈飛去,正中那大船桅杆上的繩索,繩子立刻被迸成兩段,大帆直落下來,那船便橫轉在湖上,接著又是一彈飛去,第二艘船上的篷也相繼落下,第三彈飛出時也是這樣,三艘大船上的帆一齊落下,船便減少了速力,不能前進。誌芳方才嬌聲喝道:“誰再追來時,我便請他吃我一彈。”背後船上正是姚宏仁和誌敏,率領二十多健兒,因為誌芳殺了巡卒,有幾個逃上山寨,報告與宏仁知道,宏仁大怒,說道:“這女孩子真是太沒有良心,反了反了,她知道老祖宗不在這裏,膽敢跟著姓史的小子遁逃,必然是給那小子誘壞了。不知是哪裏來的間諜,上了他的當,這婚事都是老祖宗做的主,我本不讚成的,現在務要把他們追回來才好。”於是他和誌敏一齊坐了三艘大船,掛上了頭號的帆,緊緊追來。今被誌芳擊落船帆,他更是怒上加怒,吩咐兒郎們快將繩子接起來,再張上去,一邊撐籬行船,但等他們將三道帆重行掛上時,誌芳和史麟坐的船早已遠逸,湖水浩渺,不見一點影蹤了,隻得廢然而還,等候老祖宗回來再作道理。
誌芳和史麟見三船停頓不追,暗暗慶幸,吩咐這船向南昌開駛。一夜過去,到黎明時已至南昌城下,二人上岸,吩咐頭目回去,可是那頭目和兩個兒郎,畏懼老祖宗的責問,怎敢重返牛山?駕舟他逸了。史麟既出虎穴,又想乘便一遊滕王閣,遂和誌芳走上一路問訖而行。來至滕王閣上,飲茗小坐,憑南昌城牆,檻望湖,各人心裏都有說不出的一種感觸。早晨的風景美妙極了,上下天光,一碧萬頃,有許多漁舟正迎著晨光而來。雪一樣的水鷗野鷺,在淺灘邊上下飛翔。二人又用了些點心,誌芳見左右無人,便向史麟道:“我雖隨你逃出了山寨,幸而瞞過了老祖宗,父親追趕的船也被我擋住,僥幸出險,總算如了你的心願。可是大地茫茫,今後你想到哪裏去棲止?怎樣幹起你的事業來呢?”史麟給誌芳這麽一問,心中暗想,我本來要和紅薇撲奔白雲上人的,不幸中途分散,紅薇的生死至今還是個謎,這都是姚家害得我如此的。我要尋找紅薇,然而紅薇在什麽地方呢?恐怕參商難見,萍水難逢,一時不容易找得到她呢。那時我不如和誌芳徑往白雲上人那邊去吧,倘然紅薇尚在人間,也許她自會尋到那邊去的。這樣一想,遂對誌芳說道:“我自覺技藝尚是平常,不能和上乘的人為敵,慚愧之至。本來我是要和同伴到四川雞爪山白雲上人那邊去托足而學藝的,現在同伴已失,不如我與你走往那邊去吧。”誌芳點點頭道:“你要往四川,我很讚成,蜀山山水名天下,劍閣之險,峨眉之雄,巫峽之奇,都是我夢寐求之的。我和你順便一遊,也足以**滌塵襟,寬豁耳目。”史麟欣喜道:“你能如此,我自然寬慰得多了。”
所以兩人在南昌客寓住了一夜,不敢逗留,便望九江進發。他們想到了武昌,再行雇舟往長江上遊去,不想在青龍鎮旅店內打尖時,恰遇見一個姓胡名玉山的,以前在清平鎮上,認得史麟,此刻在九江金遊擊部下,充當把總之職,此時也是銜命出去鄂省公幹而歸。他在店中遇見了史麟,假作不識,沒有招呼,史麟也已看見了他,以為胡玉山不向自己招呼,也許他已不認得自己了,不虞有他。誰知胡玉山一心要想告發,把史麟捕住,因此可以得一功勞,有升官發財的希望,所以他悄悄地離了客寓,加鞭縱馬,向南昌去報信。金遊擊的兩營兵駐在離城三十裏的郊外,所以路途較近,得報後,貪得大功,立即點齊三百人馬,迅速出發,要想包圍旅店,生擒史麟,怎知道史麟和誌芳雖是兩個人,然而都有高強的本領,等到官兵闖進來大呼捉拿反叛時,史麟和誌芳已知事機危迫,間不容發,各取寶劍,跳到屋上去。金遊擊和胡玉山跟著上屋,史麟一見胡玉山,心裏明白,立刻揮劍迎戰。胡玉山被史麟一劍刺在心窩,倒斃屋上。金遊擊也被誌芳發彈擊傷腦門,跌下屋去。二人乘機兔脫,又誰知因此一場惡鬥,又遇見了紅薇。
當史麟把自己逃出牛山的情形告訴紅薇時,紅薇知道史麟已和誌芳結婚,認賊為婦,心中很不以為然,但是當著眾人的麵,也不便說什麽,反而裝出很歡喜的樣子,對李祥季九如說道:“我本想仰仗二位大人之力,前去鄱陽湖上救義兄,今幸在此相逢,真是天助我們了。”遂介紹史麟誌芳和眾人相見,且將自己落水遇救,旅店患病,李祥相救,拜李祥為義父,在季家成婚等事,也約略告知史麟。史麟聽她已和秋華結婚,心中不由駭疑,他知紅薇本是女兒身,如何為人家坦腹東床?這假鳳虛凰怎樣敷衍過去的呢?礙著眾人之麵,也不便詳詢。唯有阿俊在一邊盡對史麟瞧了數眼,深恨他不該背棄了紅薇小姐,和賊人之女去結成夫婦呢。李祥因為紅薇和她的義兄業已相逢,可以不必再往鄱陽湖去會姚家父子了,遂邀季九如等同到他家裏小聚,季九如也要自己女兒去拜見義姑,當然答應。
史麟和誌芳遂亦隨往。幸喜官軍沒有追至,行了數十裏,至午後已到李祥莊上。李祥把眾人招接到裏麵,竭誠款待。夫人唐氏聽說義子在外邊娶了媳婦,心裏更是歡喜,當紅薇引秋華拜見時,唐氏雙手扶起,滿麵笑容,把自己手上戴的一副金鐲賜給她,作為見麵禮。紅薇又向史麟誌芳拜見,唐氏知道史麟是紅薇的結義弟兄,豐神俊秀,而誌芳也是美容質麗,不由嘖嘖稱讚,取出一隻金戒賜給誌芳。
見過禮後,晚上李祥大排筵席,宴請眾人。大家舉杯歡飲,直飲至酒闌燈盡,方才散席。李祥引導各人至客戶安寢,好在他的莊院大,下人多,足以下榻,優待嘉賓。次日又設宴款待眾人,當然各人心裏都很快活,獨有紅薇心裏一則以喜,一則以恨。喜的是自己幸與史麟重逢,恨的是史麟不該貿貿然便與盜女成婚,自己的終身本來徇著亡父之意,要想歸宿在他身上的,現在事情已是變幻,以前的希望頓成粉碎,而且秋華麵前也無以交代。所以她反覺悶悶然無以自解,下午誌芳和秋華在裏麵樓上講話,眾人都在書房裏飲茗閑談,她卻獨在庭中徘徊。
忽聽史麟悄悄地從背後走來,低聲說道:“世妹一人在此嗎?我尚有幾句話要向世妹剖白呢。”紅薇點點頭道:“很好,我也要問問你哩。”遂和史麟走到後麵一個小軒裏去。前後院庭很深,較為秘密,不怕旁人聽去。二人到小軒裏坐定後,紅薇忍不住先向史麟說道:“世兄娶了誌芳,果是很好的姻緣,可是誌芳究竟是盜賊女,我要怪你,不該認賊為妻的。”紅薇這話說得較為嚴厲,加著歎了一ロ氣,竟使史麟不好回答,隻好低倒了頭,聽受紅薇的譴責。他的內心實在覺得萬分對不起紅薇,然而鐵一般的事實放在眼前,這教自己如何可以圖賴呢?
隔了一歇,他方才對紅薇歎道:“世妹請原諒,此次我娶女盜為婦,當然是不應該的,自知罪無可逭,不容申辯。但聖人處事雖貴守經,有時亦宜達權。我雖不是聖賢,然而偷生於世,亦為了我亡父的遺囑,謹記不忘。終想建立一番事業。且於世妹的生死存亡,也縈諸心頭,欲知究竟,所以不得不虛與委蛇,隱忍苟活。因為我被擄上山,初擬一死,立誌不屈,後來轉念及此,方才改變我的本衷。盜魁姚兆安父子也欲置我於死地,都是誌芳一人救我於不死。他們遂要招贅我,我權宜應付,降誌相從,其後遂說動誌芳之心,借著她的力量,一同逃下牛山,想訪尋世妹消息,且入蜀拜見白雲上人,以為世妹若在人世,也許先到那邊的,不料在旅店中重逢,這真是天意使我們複合了。世妹為了援救我的緣故,竟延請季老英雄等遠道前來,如此熱情,使我更是銘感無衷的。但望世妹能夠鑒諒我的苦衷而加以曲宥,使我的負愆得以減輕,這是我今天所要求於世妹的。”史麟說到這裏,微微歎一口氣,表示無可奈何的樣子。紅薇聽史麟如此說,也就不再加以斥責,點點頭說道:“這當然也難怪世兄的,總之對於誌芳的事情確是很不容易,現在木已成舟,我也無須嚴責前情。雖然是我能和你有一樣的傾向,同舟共濟,那也是很好的事呢。我們主仆倆若荷不棄,仍當追隨驥尾,共立非常之功。”史麟聽她說話,雖然很是坦白,自己總覺得十二分地對不起她們主仆,麵上紅了一紅,遂說道:“以前我在紫雲村受鍾老英雄的愛戀和栽培,我亡父亦以為付托得人,堪慰身後。初不料老英雄偶染疾病,棄我而逝,而奸人興風作浪,思欲加以危害,以致我們不得不出亡到外邊來。又誰知鄱陽之遊,變生一旦,竟使我們生生地分散,現在又幸劫後重逢,一則以喜,一則以愧。辱蒙世妹予以更諒,且願一同戮力,這樣的高誼和義氣,真使我佩服至極。以後我們仍當一起同行,生死不渝。”紅薇道:“很好,我等協力去開辟我們的前途吧。”
二人丟開這問題又談些其他事情,史麟忍不住向紅薇問道:“我還有一件事有些不甚明白,不揣冒昧,要向世妹一問,就是世妹是個女子身,怎樣也會入贅季家,和秋華小姐結成伉儷的呢?”紅薇微笑道:“這真如世兄所言權宜之計了。我因要救世兄,必須季老英雄出馬,所以挽我義父同去岐亭,懇求季九如出山相助,而季九如忽然謬加青眼,賞識我的薄技,要把愛女嫁我。我正要得他一臂之助,豈能拂逆他的美意?才勉強答應了。新婚之夕,我用話哄騙了秋華小姐,至今假鳳虛凰,空做夫婦。將來我也不知道怎樣安慰她呢?”史麟歎道:“世間人類的遇合竟有這樣奇奇怪怪的事,大概那造化小兒在那裏戲弄人家呢。”
二人說了良久的話,忽聽軒外足聲雜遝,窗子外有人向裏麵探望了一下,接著說道:“好,我們找尋不見,原來你們倆卻躲在這裏講話嗎?”二人回頭一看,原來是芸華和棣華,背後還跟著阿俊,一齊步入軒中。紅薇道:“我們在這裏講起姚兆安父子呢。”芸華二人相信她的說話,唯有阿俊卻明白史麟正和她敘述別後的事,不知紅薇可曾責問他何以和盜女成婚?
看看二人的臉色,也不覺有異。芸華道:“我們此事要往鄱陽湖會會姚家父子的,隻因在旅店內巧遇史兄,於是此行作罷而回到這裏來了。我很可惜穩穩的一場廝殺卻未能實現。好久沒有唱真戲了,筋骨盡弛,怎得有一天給我們弟兄倆機會出去虎鬥龍爭一回呢?”史麟聞言,大有感觸,遂和季氏弟兄一同坐著,談談揚州守城史閣部以及清平鎮的軼事,季氏兄弟對於清平鎮的失敗也深為扼腕。
晚上李祥因為今宵有明月,便叫家人盛設一桌酒菜,在園中桂花廳上賞月。李祥陪著季九如芸華棣華史麟誌芳以及紅薇和秋華團團坐著,醜丫頭卻站在一旁伺候。月色皎潔,園中花木亭榭,恍如浸在銀色的水中一般,大家舉杯暢飲,唯有鍾史心頭各具感慨。史麟本來酒量素豪,今夕舉杯狂飲,紅薇不會喝酒的,不知怎樣的心頭異常不悅,故欲以酒澆愁,遂也舉著杯喝。史麟知道她不會喝酒的,恰和她坐在一處,見她一連喝了三杯,兩頰已紅,便輕輕地對她說道:“你是不會喝酒的,千萬不要多喝,少停……”話猶未畢,紅薇狂笑說:“我為了不會喝酒,所以今夜偏要多喝幾杯,若是我會喝酒的,今夜卻不喝了。這叫作心理的變態,譬如有些人本來不肯做這種事,現在也會做了。這真是從哪裏說起呢?”史麟聽了紅薇的話,暗暗帶些諷刺,便知自己和誌芳成婚,她心裏終是不讚成的,無怪她要發牢騷了。一時無話可答,眼看著紅薇喝酒。倒是秋華坐在對麵,連連用鳳目注視紅薇,向她示意,勸她不要多喝。紅薇又對秋華說道:“多謝夫人的美意,隻是今宵我卻要拚個一醉。”又對李祥和季九如說道:“義父和泰山恕我無禮。”
李祥微笑道:“你今天興致這樣好嗎?不妨多喝幾杯,橫豎在自己家裏,醉倒了扶你入睡。”紅薇哈哈笑了一聲,斟滿了一杯,咕嚕嚕地喝了下去。史麟見她的神情益發有異,他的心裏也益發不安。李祥和季九如見史麟酒量很好,便和他對起杯。
姚誌芳坐在秋華旁邊,秋波斜吟,看著史麟微笑,並不勸少喝,臉上露出得意的樣子。紅薇看見了,提起酒壺,在姚誌芳麵前斟滿了一杯,回轉頭來對史麟說道:“恭喜義兄得此美婦,我要敬嫂嫂喝一杯酒呢。”史麟連說:“不敢不敢。”紅薇又向姚誌芳作了一揖,誌芳不明其中原因,向紅薇謝了一聲,把一杯酒喝了,也還敬紅薇一杯,紅薇舉起杯子,喝得一半,此時她實在勉強不下了,胸口一陣湧起,頓時小口一張,想要嘔吐,側轉身體去,恰巧嘔在史麟身上,身子也傾斜了。史麟不顧自己身上肮髒,要想去扶住紅薇,阿俊也過來扶持。李祥道:“果然醉了,還是扶去睡吧。”紅薇口裏還說不醉,秋華早立起來去扶紅薇,她兀自要坐著喝酒,可是身已旋轉不停,跟著嘔吐不絕。遂被秋華和阿俊扶去房中睡了。
這裏眾人依然飲酒談笑,史麟因見紅薇適才的情態有異,心坎中覺得非常歉疚,又和李季二老對杯,不免酒過其量,也就玉山頹倒。阿俊便扶他回客房去了,季李二人酒也喝得夠了,於是散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