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史麟見了紅薇,想起夜間醉狀,紅薇也不說什麽,史麟便問紅薇:“我們既已遇合,是否要繼續前言,同去四川雞爪山拜投白雲上人?”紅薇道:“先父遺言自然要遵辦的,我們技藝尚不及人,不可不再求深造。世兄倘然沒有變更初衷,我們主仆倆自當一起同行。”史麟道:“當然我是始終願和世妹貫徹意旨的,我一時的改變,自覺惶愧,請世妹原諒。”紅薇笑了一笑道:“原諒什麽呢?父親的遺言,令尊的囑托,我是永遠不會忘記的。”史麟聽了這話,心中方才稍安。
午後,大家約定要去潯陽江邊遊玩,早用午餐。餐後,芸華棣華秋華史麟紅薇誌芳,攜著醜丫頭出去江邊遊覽,待到漁舟唱晚,方才回去。但當他們走到書房來見李季二老時,忽聽書房中多了一位客人在那裏談話,那客人正當壯年,麵色微黑,滿麵風塵,身上穿著藍布袍子,很是樸素,像是常走江湖的人,不知他是從哪兒來的。那客人見眾人步入,也有些驚愕。李祥代他們一一介紹,這位客人姓劉名沛然,是李祥的朋友,才從瓊州前來,少停還有奇事相告呢。紅薇史麟聽說有奇事,不由精神一振,頗欲得知。李祥已吩咐下人在廳上擺起筵席來,為劉沛然洗塵。秋華誌芳要聽奇事,所以也坐在一起陪客。李祥仍請季九如坐了首位,劉沛然為次,其餘挨次坐定。
今晚紅薇史麟一則要聞奇事,二則懲於昨宵飲酒太多而醉倒,所以今夕都不敢貪杯中物了。
酒過三巡,紅薇忍不住開口說道:“可是你這位客人從瓊州來嗎?那邊山嶺很多,地方想尚太平,不知有何奇事,想已向二位大人談過了,但我們沒有聽得,很想暢聆其事,請客人可能在此時不吝見告?”李祥笑道:“我知道你急欲明白了。”
遂對劉沛然說道:“劉賢弟請你再說一遍吧,讓他們快活快活。”劉沛然道:“小弟在江湖上東飄西泊,漫無定蹤,此次從鄂入川,要到瓊州去訪問一位姓林的朋友,誰知那位朋友已於去年溘然物化了。我遂感到人琴之痛,無事可為,遂到瓊州之南蔥嶺間去遊覽。當地人民勸我不宜單身深入,因那邊山巒重疊,豺狼囂張,入山稍深,常易被噬。況且有許多山穀,人跡罕至,外邊人豈可冒險進去呢?我自恃尚有一些防身本領,憑著我的一柄單刀,虎豹豺狼,完全不在我的心上。於是我不聽他們的話,帶了兵器和糧入山去。起初遊玩的風景甚佳,尚有人跡,並未遇到什麽危險,過了二三天,入山稍深,草木塞道,山壁峭拔,不知所窮。見一蒲團,有一老僧和一小沙彌卓錫其中,他見我來,頗為奇怪,問我何往,我說要一窮諸山之勝。他勸我不要再向前,前進終必不幸,且有野人亦將打攫人而食。但聞有懸珠峰,其上可探雲穴,有清泉,飲了泉水,可以長壽。
我聽了更要一探究竟了,遂不從那僧之言,尋到懸珠峰去。”
劉沛然說到這裏,略停一停,喝了一口酒,舉起箸來,夾取盆內的雞塊,送到口裏大嚼,紅薇正聽到緊要的當兒,便說道:“劉君以後又怎樣?可曾一嚐珠峰清水?”
劉沛然道:“總算喝到的。我那裏又走了三天,夜間沒有住宿,便效上古時代人的穴居巢棲生活,宿在大樹上,恐怕夜來酣睡時要翻跌下樹,所以將一根帶子把自己縛在樹枝上,以防萬一。夜間虎嘯狼哮,果然有許多野獸在附近出沒。但我卻僥幸尚沒有受到它們的侵襲,隻有一次我坐在樹下休息,取出幹糧充饑時,背後忽有一頭狼來襲擊,幸我發現得早,已抽出刀來防備。等它撲至時,我就跳起身來,一刀刺中狼的咽喉,那狼便仆斃在草際了。我走了數天,方才到得懸珠峰。完全沒有人跡,峰上隻有一座小小石屋,蛛網塵封,滿地鳥糞。且有一堆骸髏,我也沒有走進去。找到那個珠泉,果然一泓清水,可鑒人影。上有高大的鬆樹遮陰,看這泉水還很清潔,所以我用雙手掬水而飲,喝了不少。那水在池中時時打轉,形如珍珠,故得此名。至於水源是在懸崖間遷回急流而下,所以跳珠濺玉,也很好看。一會兒有許多白雲自岩穴內湧也,恍如一團團的白棉絮,頃刻間把我這個人裹在雲中,什麽都看不見了。
我那時也不敢走動,隻得席地而坐,守了一會兒,白雲方始向東方推去,眼前立刻清明。望到東方山峰都是烏雲掩蔽,隻露出許多山尖,好似大盤凝脂中有筍脯矗現狀,白茫茫一片齊至山腰,景色煞是好看。”
劉沛然說著,又喝兩口酒,再說道:“我既得飲珠泉,不自以為滿足,據在千仞處,縱目四顧,忽見西麵隔開萬重山峰,那裏有一個深穀,很是幽深,見得絢爛的花,引人入勝。
所以我就離了懸珠峰,向西邊去探尋那深穀。誰知走過了萬重山峰,卻找不到那地方。前麵石壁摩天,又似不通行樣子。我再爬到高的樹上去搜尋,卻也看不見。心裏不由狐疑,但自信我的目力不錯,方才在懸珠峰上決不會看錯的。在此叢山中一定有那好地方,不過真像桃花源可望而不可即。使我心頭癢癢地終欲尋著那地方,可以一擴眼界。因此再緣著崖壁走去,前麵有一條小溪,本來有一條木橋淩空蓋在上麵,以便兩端交通,可是年久月深,那條木橋已是朽斷了,像沒有人往來過。
俯視絕壑千尋,杳不知其幽深,倘然一失足,必將粉碎無疑。
睇視橋的那邊,樹木蔭翳,正有許多楠樹,其下似有人跡可循的小徑,暗想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若欲得到世人不見的地方,非冒一下子險不可。”
紅薇在旁拊掌稱快道:“對啊,到了此際,豈可半途中止錯過機會呢?”
劉沛然又吃了些菜肴,繼續講道:“那時我決定要想法渡過橋去。自恃有些本領,必要克服這個困難。相度形勢,恰巧有一株老榆樹,生在澗旁,斜伸出半個樹身,像人傾圮的樣子。我就爬到榆樹上,緣枝而前,到了一枝的盡頭,差不多已臨絕澗之半,離開對岸不遠了。我就晃著數根枝條,將身子宕空,此時我也危險極了,覷準著對岸可以落腳之處,徐徐將身子向前晃動數下,枝條便如打秋千一般,臨風搖曳。這麽一來我就趁著勢向對岸一跳,果然輕輕落到草際,安然無恙。我既到了彼岸,鎮定心神向楠木林中走去,約莫走了一裏多路,穿過了林子,山道便望下泄。我就從一個峰上向下麵走去,又被我看見錦繡一般的花,和在懸珠峰上瞥見的相同,於是我就認定有這人間仙境了。”
劉沛然說到這裏,又端起酒杯來喝酒,史麟忙代他斟一個滿,眾人都張開著嘴靜聽他講,李季二老也徐徐舉杯,聽得悠然神往。紅薇又問道:“那麽劉君可尋著那個地方呢?”
劉沛然道:“我望下走了二百尺光景,回視山峰都高高地矗立在上麵,四周好似列著許多蒼翠的屏風。走到一處石壁之下,見地上有一頂人戴的舊帽子,我心裏一喜,果然有人跡了。又循著山壁走去,在長林豐草之間,忽見一塊大石張口如巨鼇,我一時好奇心起,向鼇口中走了進去,便見一個山洞,足容一人出入,有幾隻巨大的蝙蝠從洞中拍著翅膀飛出來。我拔出佩刀,警戒著,一步步走進去,走了數十步,前麵已是石壁,似乎無路可通。但是從左邊漏進來一線微光,我就知道希望未絕,遂折轉身子向左邊走。起初很狹,後來漸廣。走了二十多步,豁然開朗,已穿過了山洞,前麵卻是一片平原。桑麻、田禾,阡陌縱橫,又有許多屋舍,都築成堡壘之形。我遠遠地望著,十分奇怪,不信在這萬山之中竟有這麽一處地方,可稱別有世界,迥非人間。但不知其中住的是什麽人?真如桃花源記中所謂“不知有秦無論魏晉”的世外遺民嗎?恍惚間幾疑是夢是幻。來到此間,必要一訪此中人了,所以大踏步向前走去。初時也不見有什麽人,夕陽銜山,天色快要黑了,又向前走近堡壘式的房屋,那邊忽然唰的一聲,有一支箭從屋中飛出,向自己麵上射來。這也是出於我意料之外的,幸虧我避得快,將頭一偏,那箭恰從我頰旁拂過。我吃了一驚,知道有人在那邊暗算我了,我當怎樣辦呢?遂立定身形不走,等候對方的動靜。一會兒從最先的一座屋子裏奔出三四個人來,都在壯年,服裝都是穿著戎衣,手裏各拿著兵刃,完全不是什麽黃發垂髫之人,我頓時感到失望,且充滿著駭異之心。他們口裏不知吆喝些什麽,向我撲來,我為自衛計,隻得揮刀迎擊。他們見我凶猛,一齊動手,卻被我打傷了二人,他們立刻回去,接著一陣鑼響,又從各處屋子裏紛紛跑出數十個壯丁來,各執很長的紅纓鉤鐮槍,大呼快捉奸細,別放走了奸細。我方知道他們對於我起了誤會,所以惡意對待我了。那時候我既有口難辯,又覺進退狼狽,不知所可。一刹那間已被穀中人把我包圍住,眾鉤並進,向我上中下三路進攻。我隻得舞動佩刀,用盡平生本領和他們廝殺。起初我把他們逐走,後來越殺越多,有幾個拔發戴冠的將士,高持長矛,指揮眾人和我力戰。那幾個將士本領很好,我戰得力乏了,腿上受了一鉤槍,頓時跌倒在地,被他們擒去,那時我已拚一死了。他們擁著我向西邊田岸上走去,走了一二裏光景,看的人愈聚愈眾,都很奇怪地問從哪裏捉到的奸細。前麵有一座較大的屋宇,門關有荷戈守衛的士卒,點著明燈,氣魄莊嚴。他們把我押解入屋,到得一座堂上,見中間踞坐著一虯髯大漢,穿著前代的製服,旁坐二壯士都是蓄發的,押解的人把我推至階下,將緣由稟告一遍,虯髯大漢便親自審問我是何人,是否奉命來此做奸細的。我遂說遊玩山水,誤入此間,並無其他惡意。他就說既無惡意,為什麽帶著佩刀,刺傷我穀中人。我說這是為自衛計,一時講不明白,現已被擒,死生聽之。虯髯大漢聽了我的說話,便叫一個壯士帶我去,當作俘虜看待,叫我工作。那壯士便帶我去,到了一個堡壘式的屋子裏,問明我的姓名年歲,記在一本冊子上,他又吩咐兩個少年監視著我去造屋子,代他們搬運木石。我要保全我的性命,又要明白穀中情形,所以俯首下心,去做他們的工作。幸虧那壯士待我尚不殘酷。過了十多天,我和他們熟了,漸漸向他們探聽,始知那壯士姓畢名雄,是虯髯大漢麾下的偏將。那虯髯大漢姓朱名大旺,本在左良玉麾下,屢立戰功。其後左良玉死,朱大旺帶領數千殘兵到江西來,占據九江以南各地,直到明亡,遂通入穀中。恰巧發現了這個葫蘆穀。
這葫蘆穀隱藏在萬山之中,外麵狹小,裏麵廣大,形如葫蘆,故取此名。穀中原有二三百農民聚族隱居於此,以避世亂。穀中良田很多,河沼亦有,尚可自給。唯有些東西不免要取給於外的。朱大旺既發現了這個好地方,和穀中人談妥了,方才把他的軍隊駐屯在穀內,以避清軍耳目。但是那時朱大旺部下尚有千餘人,雖然穀中地方很大,可以容身,可是糧食和其他用品不免發生問題。於是一麵在穀中開墾荒田,從事製造各種用品,一麵時時派人出去,暗暗購備,很秘密地運回穀中。因在穀後山壁裏尚有一條秘徑可通外麵的,穀中人常從那處出入。朱大旺遂在秘徑上設立陷阱多處,以防外麵有人侵入,又將穀中的房屋改建成堡壘形式,預備倘有外人進來時,也可據堡而守,不致倉促無禦。唯有這前洞因險阻難通,所以沒有設防,恰巧我從那邊進去,沒有障礙,否則我恐怕早要墮身陷阱中了。”
劉沛然說了一大篇話,至此眾人方才明白他所到的地方,紅薇和史麟聽了,各人心裏暗暗歡喜。芸華問道:“劉君既已被他們俘獲,卻如何又來此間的呢?”劉沛然笑著道:“我在穀中住了兩個月,和畢雄等已是很熟。恰巧朱大旺差畢雄到南昌來購置用品,畢雄因聞我說起南昌情形頗稱熟悉,他遂帶我出來了。我因疏散已慣,不願老死在山岩洞穴之中,所以到了南昌,遂背地裏悄悄一走,隻得有負人家了。途中想念李大哥,所以特地到這裏來拜訪,兼告自己所遇的奇事。”劉沛然說畢,李祥笑道:“那地方堪稱世外桃源,惜乎駐有雄師,笳聲劍氣,將來或是個義師起義所在。”
史麟聽了,心裏又不由一動。大家聽罷奇聞,各個飲酒大嚼,直至夜半方才散席。李祥留劉沛然在此下榻數天,和眾人敘談,劉沛然自然一諾無辭。
次日,史麟和紅薇見麵,芸華等不在一邊,史麟又和紅薇走到那邊小軒裏去談話。史麟對紅薇道:“世妹,我昨晚聽了劉沛然的說話,心中不由一動。那葫蘆穀形勢十分幽邃,正好暫時韜晦,養精蓄銳,待時而動。所以我倒很想和世妹到那邊去一探究竟呢。那邊倘然可以做根據地,那麽四川也不必去了。不知世妹意下如何?”紅薇點點頭道:“很好,我也是這樣想。但是那地方十分秘密,非有熟人做向導,不易到達的。除非我和那劉沛然商量,請他領導我們,方可前去。”史麟道:“我想不如把自己的來曆告訴與他,他也許肯引導我去的。那個朱大旺我雖然不認得他,隻要把我史閣部告訴出來,他也許可以和我們合作的。”史麟剛才說到這裏,忽聽軒外有人哈哈笑道:“合作合作,我們也肯合作的。”跟著便跳進兩個人來,正是芸華和棣華,紅薇道:“我以為是誰和我們開玩笑,原來是兩位內兄。我和史兄說的話,你們都在外邊聽得嗎?”芸華搖搖頭道:“我們沒有聽得清楚,剛才我們要找你,卻又不見你們二人,料你們又在此間談話了。我們遂尋來,果然料著,聽你們說要到葫蘆穀去一遊,要煩劉沛然引導,和他合作。我們弟兄二人恰巧也有此誌,所以我們何不一同前去?”紅薇道:“這是再好也沒有的事了,但恐嶽父不會允許的。”棣華道:“我們不妨嚐試嚐試,業已到了外邊來,就此回去,似乎交代不下,也許他老人家肯答應的。”史麟道:“假使他老人家不去時,我們可以去嗎?”紅薇道:“就是這一點,我們須加謹慎。
我料他老人家未必肯老遠地跑到那地方去,我們不一定要請他同行,最好要求他允許我們前去一遊便得了。”芸華道:“我自會和他說的,明天我給你們好音。”紅薇道:“很好,倘然我嶽父能夠應諾時,我義父也能允許的。”芸華道:“李家叔父也許自己願意同去的呢?”紅薇道:“我們若有他老人家一同指導,那是最好的事了。所慮的我嶽父不肯允許罷了。”芸華笑道:“妹丈,你不必多慮,萬一我父親不答應時,我可和我妹妹一同去向他要求。他珍愛我妹妹的,妹妹的說話他有十九肯聽的。”紅薇道:“很好,我們希望此事能夠實現。”四人又談了一刻,方才走出軒來。
午後,紅薇見了秋華,便將此事告訴了她。秋華欣然說道:“我同哥哥去說,一定要使我父親允諾。”紅薇將手拍著她的香肩說道:“全仗你們兄妹之力了。”秋華懷著一團高興,便去見她的哥哥,要和芸華一同去見父親,要求達到目的,可以一探奇地,擴充眼界。黃昏時,晚餐早已用畢,秋華等去見她父親,紅薇獨坐室中,專候佳音。隻見秋華凸著嘴走了回來,臉上露出非常不高興的樣子,便料到這事有些不妥了。她立刻站起身問道:“你們和嶽父說了?嶽父可能允許嗎?”秋華搖搖頭道:“這次竟不能成功,出於我意料之外。他說此次出外,因為你和李叔父之請,方才勉強出行,多事一遭。至於瓊州那邊,相隔尚遙,大可不必前往,多生事端。況且那裏有朱大旺盤踞在內,究非桃源。劉沛然遇險而脫,也是天幸。若去窺探,反易引起穀中人狐疑,必有殺殘之禍。勝之無益,敗則徒殞其生,究有何裨呢?所以他不但不許我們前去,反而吩咐哥哥等將於日內動身回黃州呢。我們向他再三懇求,他總是不肯許諾,我們不得已頹然而退了。我已在你麵前說得很有把握,現在被我父親拒絕,我也覺得無顏見你了。”秋華說罷,盈盈欲淚,紅薇聽了,心中很是殷憂,但不得不勸慰秋華道:“這是我和史兄的不是,好奇心生,多此一事。嶽父不答應,那也無可奈何的,我們隻好再想別法了。你心裏切不可因此難過。”
秋華雖聽紅薇安慰之話,可是心裏終究不快,紅薇也是充滿著失望。二人坐在燈下,默然無語了良久,方才談些別的話,不覺已過二更,悵然而寢。
次日,紅薇把這事告知史麟,且說此事有些進退維穀,去既不可,不去亦有不甘。史麟為著他的前途,蓄意要去走一遭,他遂悄悄對紅薇說道:“我的意思,即使季九如不肯允許,我也要離開季氏弟兄等眾人私自前往,不知世妹之意如何?”
紅薇道:“世兄決誌願往,我也自願追隨,不過一個人來去須要分明,我不欲效法世兄在鄱陽湖上秘密下山。即使我們要去,也須說個明白。我想季九如隻好不許他的子女前去,至於世兄和我,卻不能強加幹涉了。”史麟道:“世妹說得不錯,我想他不許我們前去,無非不欲多事而已,他還沒有明白我們的真相呢?我所以要到那個地方去,無非聽見劉沛然說穀中有朱大旺軍隊,所以要去會合。否則我又何必多此一舉呢?我想我們的事不必再隱瞞了,索性告訴出來,也沒有什麽危險。他們都是義重如山的人,豈肯出賣他人呢?也許季九如矜憐我是史公的後裔,反肯讓我前去了。”紅薇點點頭道:“世兄的話說得是,那麽我喬裝的事可要吐實呢,我怎樣對得住秋華小姐呢?”
史麟沉吟片刻,又說道:“你喬裝的事不妨暫緩吐露,因為……”
史麟說到這裏,立即頓住,好像不便說下去的樣子,紅薇也明白他的意思,遂說:“很好,我們幾時同季九如講?”史麟道:“季九如和你義父在午後必在一塊兒閑談,我們不妨就在那個時候去見他們,傾吐實話。”
當晚,紅薇史麟去見李祥季九如,紅薇把史麟身世和盤托出,隻把自己的偽裝未有露出。隻說自己是史麟的朋友,季李二老十分同情,季九如當時便允許他們同去。紅薇又請李祥一路前去,李祥笑道:“老夫正好無事、不妨也和你們同去。”當時便請劉沛然計議,屏擋三數日,即啟程赴葫蘆穀。老人有李祥,其次為史麟誌芳、紅薇秋華真假夫妻,以及芸華弟兄。這一天已至瓊州,離開葫蘆穀不遠。
大家精神十分興奮,劉沛然引導眾人入山。他不欲去走前一次的途徑,以免迂回之勞,遂去走到山後秘密的小路。那邊雖有許多陷阱,然而劉沛然業已跟著畢雄走過一次,他都記在心裏,不至於冒險了。所以眾人仗著他領導之力,居然很平安地從這條小徑悄悄地到了葫蘆穀裏麵。紅薇等初入異境,遊目四顧,如入山**上,目不暇接。隻見一處處村堡式的人家屋上都插著一麵紅旗,好似營房一般,充滿著殺氣,哪裏有什麽桃源氣象?忽然村堡裏射出一排箭,誌芳正和史麟同走,箭射個正著,仆地倒了。史麟大驚,眾人拔出兵器來四望,當當幾聲銅鑼,各村堡出來不少守兵,當先一人,劉沛然認得是畢雄。畢雄見了劉沛然罵道:“你這狗賊,前番闖到我穀裏來,我聽了你的花言巧語,沒有把你殺卻。誰知你私自逃走,泄露本穀秘密。早防你要有什麽暗算的,今日果然領了人來,真是可惡萬分。這次若被我們捉住,定要把你碎屍萬段,以泄我恨。”不容劉沛然分說,一箭射來,劉沛然側身躲開,恰巧誌芳被箭射中咽喉。劉沛然剛要分辯,畢雄過來,舉刀便砍。這時史麟扶著誌芳,看她傷中要害,顯是難活。不由悲憤交加,跳起來舉劍直取畢雄,各守兵也一擁而上,卻當不過醜丫頭諸人勇武,不消一刻,死亡甚多。畢雄被史麟一劍刺中要害,死於非命。這時敗殘守兵已報與朱大旺知道,大旺出來卻沒有立刻行動,問明史麟來曆,才知史麟為史閣部後人,立即和好。
史麟雖然痛惜誌芳,但朱大旺一方也折了畢雄,雙方相等,也就沒得什麽說的。朱大旺當時要把一切軍務交讓史麟,史麟謙謝,原來大旺卻是末明支裔,史麟正好做他的輔弼。
芸華弟兄倆在穀內住了多日,又去遊過附近各處名勝,興致已盡,恐老父在故鄉有倚閭之思,所以要想告辭回去。史麟卻堅留他們再盤桓數天。他心裏正盤算著另外一件事情,因為他自誌芳慘死以後,頓有失侶之痛,對於紅薇不免重颺情絲,起初本覺對於紅薇很有些慚愧,現在誌芳已死,好似老天故意再給他一個良好的機會,以求一償素誌。所以有一天他和紅薇假著出去視察地勢為名,走到深穀之中,左右無人,坐在石上休息一會兒。紅薇把手支著香腮,仰首看天上的白雲,悠然遐思,史麟對她說道:“人在世間,遭遇各異,有時竟是出乎意料。譬如我和世妹,本要到四川去拜見白雲上人的,不料夜遊鄱陽湖,忽遇姚家父子,以致被擄,而和世妹分散。後因為一時權宜之計,遂與誌芳成婚,但覺得這是不義之事,曾遭世妹斥責,我也自覺慚愧,無言可解。後來不幸誌芳慘死,這真是出於意料之外。回想前塵,恍如一夢。不知世妹也能夠原諒我的不義之舉,狂悖之行嗎?”紅薇道:“這也不能深怪世兄的,所以你前次解釋之後,我也沒有什麽別的可說的了。”史麟道:“世妹能夠原諒,在我心裏比較安慰多了。但是以後一切之事全仗世妹鼓勵我,讚助我。我們二人是始終同患難,共甘苦的。”紅薇道:“世兄的事如同我自己的事,我遵亡父的遺囑,所以追隨世兄之後,共圖大業,今後當然仍在一起,以效微力。”史麟點點頭道:“世妹的美意使我真是感激,但是還有一件事情,我要代你犯憂的。就是你和秋華小姐假鳳虛凰,做到幾時方止呢?”紅薇聽了,咯咯一笑,繼又皺著雙眉說道:“我和秋華結為優儷,本是一時權宜之計,同她說了假話,我想暫時敷衍過去的,不料她十分賢德,竟使我擺脫不了。如之奈何?”史麟道:“我想這件事早些說破為妙,不要耽誤人家的青春。況且世妹的喬裝也是一時之計,斷不能一輩子這樣過去的呀。”紅薇微笑道:“照事實說來,我們正要從事戎馬生涯,那麽我就永遠假扮男子,也無不可,像從前花木蘭喬裝從戎,也有十二年的曆史呢。”史麟道:“這也不可一概而論的。”他說了這句話,頓了一歇,向紅薇臉上相視了一下,又說道:“我有幾句冒犯的話,要向世妹直陳,不知世妹可能鑒諒我的愚衷?”紅薇一怔道:“什麽話?”史麟道:“我承蒙你父親教授武藝,愛我如子,如同自家人一般,十分感激。又幸有世妹一起盤桓,解我寂寞,不料你父親早謝人世,我和你失去指導,倍覺彷徨。不得不出外來東飄西泊,努力奮鬥。現在僥幸被我們找得一個立足之地,我的心裏也可稍得一些安寧。但世妹既是患難相共的人,而你父親逝世之時,又曾叮嚀我們要終身在一起,他老人家的心理不言而可喻了。所以我今日敢鬥膽向世妹懇求,許為終身伴侶,永結好合。不知世妹可要鄙棄我這個人嗎?至於我和誌芳的事是不得已而為之,也要請你格外原諒的。”紅薇聽了,不覺頰上有些紅暈,俯首無言。史麟又向她一再請求,顯出十二分誠懇的樣子,紅薇的心裏本也敬愛史麟少年英俊,相交莫逆,亡父之意也要他們始終在一起。那麽當然天生佳偶。無如後來史麟在鄱陽湖中和盜女結為夫婦,頓使她意冷心灰,不再有這個念頭。可是現在誌芳已死了,史麟向她提起這件事來,芳心也不能無動。沉吟了一會兒,方才說道:“蒲柳之質,葑菲之采,承蒙世兄這樣見愛,這是萬不敢當的。我既許你終身追隨左右,那麽世兄的話敢不唯命是聽?”
史麟聽紅薇這樣回答,當然是千金一諾了,好不歡喜,握著她的柔荑說道:“世妹肯許婚,此樂雖‘南麵王不與易’了。”紅薇又對史麟說道:“我既答應了你,但是還有一件事情不得解決,就是那秋華小姐叫我怎樣對付她呢?”史麟道:“好在日子還不久,你和她說明之後,可以送她回家,另行擇配。”紅薇搖搖頭道:“我騙了她一回,而拋棄了她,去和別人成婚,這是何等使她傷心的事?我想古時娥皇女英同嫁一夫,秋華既嫁了我,而我又嫁了你,那麽你就無異於我。何妨將她也嫁給了你呢?我和秋華可以姊妹稱呼,仍舊在一起,豈不是好?”史麟道:“秋華小姐也是女中豪傑,能夠照你的說法,這又是我的僥幸了。此事由世妹做主,我也唯命是聽的。”紅薇笑笑道:“不過太便宜你了。”
二人談了許多話,心裏說的話彼此都講過了,然後攜手同歸,商定在後天午時請大眾吃酒,當眾宣布,擇吉成婚。隔夜紅薇便和秋華說明此事的一切經過。秋華大為驚異,對紅薇說道:“我們隻知道史麟是史閣部的後裔,誰知我的丈夫又是女子改扮的,真是奇之又奇了。你既不是男子,那麽哄騙我做甚?現在你去嫁給史麟便了,讓我一人去休,何勞你越俎代庖呢?”紅薇道:“這是我的苦心,你竟不能原諒我嗎?你既嫁了我,我又要和史麟成婚,那麽你跟我嫁了史麟,無異嫁給我了。”秋華笑道:“你是你,史麟是史麟,究竟是兩個人呀?”
紅薇又向秋華作個揖道:“一切請你原諒,答應了我的要求吧,否則我更對不起你了。”秋華笑道:“你們的事情真是奇怪,你和史麟既是伴侶,史麟為何又要同姚誌芳結為夫婦,現在姚誌芳死了,否則恐怕你也不能和史麟成婚,而我卻要一生上你的當了。”紅薇點點頭道:“真是奇怪,我們自己也料不到的呀。”
二人既是這樣講定了,秋華自然也是很願意的。別無閑言,到後天午時,史麟宴請眾人,紅薇換了閨裝而去,還她本來的麵目,眾人無不驚異,連醜丫頭也覺得突兀。芸華棣華見紅薇和他們的妹妹並立在一起,好似江東二喬,一樣媚麗,更是十分驚異。紅薇和秋華臉上都堆滿著笑容,隻不說話。史麟遂對大家把這個事情前因後果公布出來,眾人方才恍然大悟。
且聞紅薇和秋華將要聯袂嫁與史麟,更是快活,眾人都向史麟紅薇秋華三人道賀。
吉期既定,大家預備熱鬧一番。大喝喜酒,為這個岑寂的葫蘆穀添上一重喜氣。新房就設在這座大堡屋內,東西相對,稍事修飾。到了吉日,史麟和紅薇秋華一同通行結璃佳禮。部下兒郎一齊入賀,這時醜丫頭也已回複了女子的裝束,高高興興地做伴娘。眾人見兩位新娘那樣美麗,而伴娘卻又這般醜陋,一齊好笑。至於新婚中的美麗風光,不必細表。唯李祥好容易認了一個義子,卻是英雌,這樣一來,不但義子沒有,義媳也沒有了,未免掃興。不過紅薇仍願做李祥的義女,史麟就做了李祥的義婿了。芸華棣華又住了半個月,不得不回鄉了。
遂向史麟夫婦告辭,秋華苦留不得,隻得托他們在父母麵前代為請安。李祥也要回九江去,劉沛然要和李祥一起走,史麟挽留不住,隻得設宴餞行,由劉沛然引導出穀,臨行之時,未免各自潸然。
史麟自李祥等去後,和朱大旺等苦心擘畫,整頓葫蘆穀,隱居在這世外桃源,與兩個愛妻研究劍術,其樂是無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