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洋三萬六千頃,七十二峰,沉浸其間,風景的偉舉,足以**滌俗慮。而在這個水雲鄉中,所居的許多人民,都有特異的習俗,和外間又是同又是不同。隱士鍾常,攜愛女紅薇及醜婢阿俊,倦遊歸來,卜居湖南紫雲村,起初鄉下人對於他們不甚熟悉,自然有些歧視,可是後來鍾常和他們相處得熟了,大家佩服他的武術和他豪爽而有禮的性情,一村之中凡有疑難之事,常要找他來商議,所以鍾常在紫雲村中,儼然為一巨擘。

然他並沒有別的心思,對鄉民們甚是謙恭,他自己的生活也十分清閑,有時和老漁翁孟哲飲酒談天,有時教他的女兒紅薇學習劍術,其他時候,每每喜歡獨自一個人駕著扁舟到太湖中去隨處遨遊,竟日而歸。

這一天正在清晨,他是一天亮就要起來的,在家裏吃了一些東西,立刻坐了一隻小船,想出去遊湖,因其時天高氣爽,正是中秋已過,重九將臨之時,太湖裏秋色大有可觀,鍾常遂一清早便要出去了,紅薇知道她父親的脾氣,說什麽就要做什麽的,隻對她父親一笑,說道:“爹爹早去早來。”鍾常答應一聲,到湖邊去下了船,鼓動雙槳,駛出紫雲灣,便到了萬頃碧浪之中。

太湖裏的村子很多,大家都是聚族而居,民風厚樸,然而又有些橫暴,男女之間,桑間濮上之風,也很盛行。這時正值鄉民大捕野鴨的當兒,那野鴨在太湖裏最多,要算是湖中的特產,每值秋季,淺汀蘆畔之旁,一簇一簇地成群而翔飛,黃嘴翠羽,到處覓食。因為野鴨的肉味鮮而且香,是野味中的上品,尤以富人酷其甘,鄉人遂在此時,爭捕野鴨,一對對拿到城裏去賣。他們捕野鴨的方法,有些特殊,人們往往帶著火槍,悄悄地潛伏在蘆葦葉中,等鴨子們起飛的時候,便迅速地開槍射擊,一槍放出時,有許多很小很小的彈丸,野鴨紛紛下墜,但這不是最良好的方法。大多數的鄉民在晚上到湖邊去安排下捕野鴨的網,專待野鴨覓食時自投羅網的,到了清晨,鄉民們叫他們家裏的女兒或是童養媳到水中去取已入網的野鴨。

這些女子大部分是十七八歲的少女,身體很是康健,泅水術也熟諳,身上脫得赤條條的,隻穿著一件入水的肚兜,用幾根帶子上下束著,掩護了她們的私處和胸前的雙峰。她們很天真地一個個奮勇跳下水去,泅到她們的捕鴨網所在,見了網中滿滿的野鴨,好不歡喜,大家負著網,連網帶鴨,從水裏扯回家去解俘。

鍾常出來的時候,正遇見這些捕鴨的少女,他看著很覺有趣,又遇見許多網船都往湖心裏去捕魚的,成群結隊去趕著水上生涯。鍾常劃了一會兒,稍覺乏力,遙見東邊有一座小山,山下紅葉蕭疏的林中,有一個村落,鍾常便想到那邊村子裏去玩玩,所以將小舟劃進灣去,正要泊了舟上岸,去小酒店裏喝些酒,休息一會兒,再往別的地方去遨遊。忽見岸邊有一個年輕的漢子,形色敗壞,腳步匆忙地向太湖邊來,背後有一夥人緊緊地追趕。那漢子跑到水邊,滿頭是汗,見了鍾常便呼救命。鍾常雖不知是怎麽一回事,但見著許多人緊追一個人,而這人又向自己求救。他本是一個俠義之輩,怎能袖手旁觀?遂將小船靠近了岸,向那漢子一招手道:“下來吧。”那漢子跳到船裏,氣喘籲籲的,向鍾常說道:“老丈,可憐我的,快快把我搖開去,岸上那些追趕的人,要將我置於死地呢。”鍾常因為事機急迫,也來不及細向根由,立刻把船劃向灣外去,劃到一箭之遙,岸上追趕的人已到水濱,高聲大喝:“你這小子逃到哪裏去,誰敢把他救去,誰就要和他一同處死,還不將船劃回來嗎?”鍾常不去理會他們,隻顧將小舟劃向外邊去,要脫離他們的威脅,又聽岸上人喊道:“哼,憑你們逃到什麽地方去,老子一定不肯輕易饒過的,天下有這種便宜事嗎,滅損了班家的威風。”

鍾常出了村灣,已望不見岸上的人了,看這漢子年紀還不滿二十歲,麵貌生得還好,但略有些傻態,身穿一件青灰麵袍,並不像農家之子。此時他伏在船中,滿露著驚惶的形態,似乎十分可憐。鍾常一麵劃槳,一麵細察這人既不像盜匪之類,為什麽岸上那些人緊追不舍,一定要把他處死,忍不住向他問道:“你姓什麽,是不是這村中的人,他們為什麽要害死你?究竟為著何事?你要告訴我知道。”鍾常問時,隻見他臉上一紅,囁嚅著說不出話來,隻說:“小子姓何名正,但人家都喚我何傻子,並非這裏村裏的人,是住在鄰近的柏樹村,小子實在是做事太荒唐了,以致鬧出這個亂子來,他們定要殺死我,但小子實在是三房合一子的,請老丈援救我出險,當結草銜環以報。”鍾常聽他說話倒還斯文,像個念過書的,他自己雖是個武夫,平常卻很敬佩讀書種子,所以他更是不忍眼看何傻子被那些人給害了,又對他點點頭道:“你不要害怕,我必救你出險。”何正卻把手向背後一指道:“哎呀,不好了,老丈,你看他們追來了。”鍾常回頭一看,見背後五六條浪裏鑽的小船如飛一般地向自己船追來,每隻船上立著三四個人,手中都高高舉著棍棒、鋼刀等武器,又有二人劃著槳如火如荼,好似遇到了湖匪,鍾常雖把自己的船向前緊搖,但速力卻差著甚遠。一刹那間,後麵的浪裏鑽小船越追越近,便有人高聲喝道:“你這人好大膽,是從哪裏來的,載著這小子逃生,莫非和他是同黨嗎?好待老子來收拾你們一同去見閻王!”

何正指著後麵當先一條船上握著鐵棍站在船頭的一個中年漢子說道:“老丈,這人就是此間丹楓村裏的班老四,別號赤尾蛇,設著拳社,招募弟子,聽說他的本領很好的。老丈,以我看難以逃走了,他們追得漸近,老丈你能夠把我送到柏樹村嗎,到了那裏,我們村中也好出來相助了。”鍾常搖搖頭道:“一則我不曉得往你們柏樹村的水路怎樣走法,二則時間也不早了,這不是他們已是追近嗎?”何傻子哭喪著臉說道:“那麽怎樣辦呢?不是又害了老丈嗎?”鍾常哈哈大笑道:“你雖年紀輕,卻為何這般不中用,憑我一人一力,包管擊退他們,你會搖槳嗎?你快坐到船艄來,代我搖槳,我自己在船頭上去對付他們。”說著話便將手中的槳交給何正,何正有些似信不信地說道:“搖槳我是會的,但老丈手中沒有兵器,又是一個人,怎敵得過他們十數個男子呢?”鍾常道:“這個你莫要管,我自有能力,你隻要好好兒地搖著槳,心裏千萬不要驚慌,把船搖得穩定,就是你的責任,其他天大的事有我一人擔當,不要說這些十來個胎毛未幹、初出茅廬的小子,便是有千百兵馬在前麵,我也視若無物的。”遂把他自己身上的長衣脫去,走至船頭,喝令何正把船調轉身去,何正這時也隻得硬著頭皮,調轉小舟,唯望鍾常抵擋一陣,聽天由命。

當鍾常的船調轉身來時,丹楓村上的追來的船已相隔一丈來遠了,那個班老四惡狠狠地舉起鐵棍,向鍾常說道:“你叫這小子快快束手就縛,免得我們動手,誰叫他跑到我們村子裏做歹事,我若饒了他,就不再姓班。”鍾常抱著雙拳,很鎮靜地立著,不動聲色,等班老四的船近時,方才開口說道:“凡事有理可講,何必要如此蠻幹,姓何的究竟有了什麽罪,你們把他看作盜賊一般呢,倘是好好地講話,我願意代你們排難解紛,消怨釋嫌,豈不是好。”班老四道:“你既然不知內中情由,用不著你來多管閑事,隻要交出姓何的小子來,我們也不來傷害你,何苦要袒護這小子,若強欲出頭,那我就不客氣了。”鍾常聞言,冷笑一聲道:“姓班的不要自恃技高,你有棍子,我有雙拳,不妨來比試比試吧。”

班老四聞言,氣往上衝,說道:“你這人有多大本領,敢是吃了豹子膽,來此挑釁。”旁邊又有一個拿著短刀的少年,說道:“四哥,你和他多說什麽。”班老四的船這時已和鍾常的船接近,看著鍾常赤著空拳,更不放在心上,他把手中的棍子緊一緊,直向鍾常胸口搗來,鍾常哪裏注意他,等到棍子貼胸時,身子向左邊一側,伸右手乘勢向前一抓,早將那根齊眉棍搶住,班老四等也未免太大意一些,故此被鍾常抓住;他心裏一想,連忙用力要把棍子收回去。但是鍾常怎肯放過這機會,早運用神力,向裏麵一帶,班老四沒有鍾常力氣大,立足不穩,身子向前直倒,口裏說聲不好,連忙將手一鬆,身子跌到船頭上,兩手撐住,若不鬆手時,早跌入湖中去了。鍾常的身軀隻微往後略側一側,一根齊眉棍早已搶到手裏,此時的鍾常真是如虎添翼,挺著這根棍子,瞋目大呼道:“哪個還來嚐試嚐試這根棍子!”船後的何正看著也不由愁眉頓開,嘴也張開來了。

班老四跌得快,爬得也快,站起身子,見自己的棍子已落入他人之手,左右都是他的朋友和門下,平日夜郎自大,目空一切,常在他們麵前誇口,今日竟然當眾出醜,怎不羞愧,臉上立刻漲得紅紅的如豬肝一樣,便從他的同伴手裏取過一柄樸刀,咬牙切齒的對鍾常說道:“你趁我不防,奪我棍子,何足道哉,須吃吾一刀。”說著話,惡狠狠的一刀照準鍾常頭上砍來;鍾常有了棍子,便把齊眉棍去撥開班老四的刀,還手一棍,向班老四下三路掃去,班老四急忙跳過,險些兒著了一棍,便又覷準鍾常的咽喉,疾刺一刀;鍾常橫棍格住。兩人鬥得不到五六合,班老四的刀方向鍾常腰間刺去,卻被鍾常將棍子使個旋風掃落葉,和刀背碰個正著,班老四手中那柄樸刀,早已飛到三丈外的水麵上去了。

眾人見鍾常厲害,呼哨一聲,四麵擁上來,想要以多取勝。鍾常不慌不忙,將棍子從容舞開,隻見上下左右都是棍影,宛如一條匹練,忽東忽西,眾人哪裏是他的對手,碰著棍的,不是頭青臉腫,便是打落下水,一連打落了四五人。鍾常一心要把他們擊退,救出何正;忽然聽得何正在背後說聲不好,回轉頭來看時,隻見船後水裏上來兩個漢子,掀住何正衣服,喝了聲下去,撲通一聲響,何正早已躍翻水中去了,接著水裏又伸出兩條手臂來,扳住船頭,自己那隻小船便滴溜溜地打轉起來。鍾常知道不妙,忙將棍子往船幫一掃,手便縮下去,船也不轉了,但又見水裏探出幾個人頭來,向他窺探,又有一個漢子浮出水麵,手裏挾著何正,濕淋淋地抱上對麵一條小船上去了。此時鍾常方知被他擊落下去的人都會水性的,他們不能以力取勝,便來水底暗算自己了。何正被他們捉去,船上無人搖槳,自己一個人又要力戰船上的人,又要對付水裏的人,真是孤掌難鳴,不免要吃他們的虧呢。他一麵手裏毆鬥,一麵眼睛帶望著水波之中,他們可要再來扳船;倘然自己的船傾覆沒,那麽自己雖勇,不諳水性,便要得到大大的危險。他正在思想之際,水底裏果然又有幾條手臂來扳他的船,他又將棍子去掃時,手又縮下去了;一會兒船梢已被人扼住,這船又滴溜溜地打起轉來。鍾常知道這個樣子,是終於要吃虧的,顧了前不能顧後,不容易防護好自己的船隻,於是他縱身一躍,跳到了班老四的船上。

班老四剛才手中的棍被鍾常奪去,刀也被他磕去,他手裏又換了一柄短劍,正在指揮同黨,包圍鍾常。不妨鍾常勇氣無雙,驀地跳到自己的船上,不由心裏嚇了一跳。鍾常直奔到他的麵前,喝一聲:“小子不要以人多為勝,看你家鍾爺來捕你。”說著一棍打班老四的肩頭。班老四把短劍架住他的棍子,已知他的厲害,心中膽怯,硬著頭皮迎戰。鍾常覷個空隙,一棍擊中班老四的大腿,就在船中,趁勢奪了班老四手中的短劍,插在自己的腰裏,右手握棍,左手揪住班老四的發辮,高高提將起來。

眾人見班老四被拎,蜂擁而前,尚欲來援救,鍾常高聲說道:“姓班的小子已為我擒,難道你們的本領還比他高強嗎?

誰敢上前來救的,我就叫他劍下喪生。”說罷,又把棍子放下,從腰帶上取下短劍,提著班老四的後頸說道:“你快叫他們不得動手,否則我先殺死了你,再去對付他們。”班老四這時性命已在他人掌握之下,戰栗不已,連忙依著鍾常的話,向眾人說道:“弟兄們快快住手,莫害了我的性命。”眾人聽班老四呼喊,又見鍾常威風凜凜,不可侵犯,立刻呆呆地都停住,鍾常見已鎮住強人,心中暗喜,遂又吩咐班老四道:“你快叫水裏的人一齊上來,不許在下麵暗算,不然我就把你的頭割下。”

班老四道:“我說我說,請你千萬不要傷我。”便又對水裏的人說道:“水中的弟兄都上船來吧,不要動手。”水裏的人正在無主意,聽了班老四的話,果然一個個都跳了上來。鍾常又對眾人高聲說:“你們如要我釋放姓班的,快些先將姓何的釋放回船,要不然我可先殺了姓班的,再和你們廝殺。”眾人聽了這話,猶豫不決,鍾常又把短劍在班老四耳朵上觸了一下,說道:“你也吩咐他們一聲。”班老四忙又說道:“弟兄們快把這人放了再說,今天我們算輸了。”班老四說過這話,便有一人放了何正,放他爬回自己船中去。

鍾常見何正已回到自己船中,沒有損傷,心中大為安定,班老四哀告道:“我都依了你說的話,此刻你總可以把我放下來了。”鍾常道:“你別慌,隻要你能順從我,絕不至於傷你,但此時還要稍緩片刻。”他說完了這話,仍把班老四高高舉起,短劍插在腰裏,提起棍子一步步地走回自己船上,又對眾人說道:“你們若要我放回姓班的,那麽你們隻可留下一條船、兩個人,隨我的船再往前行,到了相當之處,我自然放他,讓他坐船回去,其餘的船都不許逗留,快快回去村裏等候,大丈夫出言如山,絕無更改,我絕沒有片言隻語哄騙你們。”眾人聽了麵麵相覷,做不得主。鍾常又和班老四說道:“你快快說吧。”班老四歎了口氣,隻得對眾人說道:“弟兄們請留下一條船,兩個人隨我同去,其餘的人隻好先請回去,等我回村再作道理。”眾人聽了班老四的吩咐,果然留下一條小船、兩個健兒,餘眾垂頭喪氣地回船去了。

鍾常見他們一一依了他的說話,便又對何正說道:“現在已無事了,你快快把船搖回村裏去。”何正答應一聲,很興奮地搖著槳在碧浪中悠然而去。

班老四那邊留下的一條船,跟著鍾常坐船而行,過了一段水路,已隱隱望見前麵陸地,鍾常指著問何正道:“前麵可就是你們村莊嗎?”何正點點頭,鍾常便將班老四釋放,說道:“今天姑且警戒你一下,以後再不要恃強欺人,快快回船去吧。”班老四已吃了苦頭,不敢再和鍾常分辯,垂頭喪氣地回到他自己船上去。他的同伴接到船中,方才安了心,鼓槳如飛,回到他們村中去了。

鍾常放回班老四,又對何正說道:“今天我救了你,索性把你送回村去吧。”何正道:“老丈真是金剛身手,菩薩心腸,使小人不勝感激。你若送我回去,家父知道了一定要感激涕零,將來父子們要代你供個長生牌位,一輩子不忘大恩德的。”

鍾常聽他說話真不像是傻子,便又問他道:“你究竟在那邊和姓班的有什麽過不去的事,而他們要追捕加害你呢?他們這也太沒有王法了。”何正複經鍾常這一問,他的臉上不由一紅,囁嚅著說道:“這事也是小子一時糊塗,自取之咎,本也不能深怪班老四的。但班老四等眾人惡狠狠地必要殺死我,那也未免太殘暴了。老丈請恕我的荒唐,待我把此事事實真相告訴你吧。”於是何正一邊搖槳,一邊將他在丹楓村裏所做的事分條分縷奉告。

何正本是湖濱柏樹村上的人,他的父親何壽田是村中的富翁,田地財產很富,伯叔都在蘇城經商,三房隻生他一子,所以不但他父親愛如珍寶,一家一族都是喜歡他的,鄉人最重後嗣,因為何壽田若不生何正,他們都要變作若敖氏不食之鬼了。自幼他父親便請了一位老儒在家,給他講讀五經四書、詩賦文章,希望他可以做個讀書種子,博取功名,光榮門楣,誰知他有些呆頭呆腦,小處雖能明了,大處偏要糊塗,有時文章做得很好,有時卻又不知所雲,不守格律起來。後來那位老儒因自己教他不好,便氣憤告退,何壽田無可奈何,隻好讓兒子在家自修,兼習繪畫,因此大家都稱他何傻子。他父親眼看著兒子漸漸長大,功名雖無成就,恰逢時勢大亂,還是姑且養閑,不過何正既然是三房合一子的,不可不代他早早授室,自己也可早得弄孫之喜,以慰桑榆之暮景。無奈何正性情十分固執,必要他自己眼裏看得中的,方可聯秦晉之好,雖有許多做媒的來說合,卻多不能成功。他父親幾次勸他,責備他,把孟子“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的話講給他聽,他總是不肯順從父母的意思,何壽田也奈何他不得。一年一年的因循下來,他父母不知何正究竟要怎樣一個女子做他的妻室。這一來何正到丹楓村去賞紅葉,遊玩山景,住在姓魯的鄉人家中,姓魯的是他的父執,確知何正是三房合一子的富家子弟,格外殷勤款待,留他一連住了數日,打發人到何家去通知,留住他不放回去,誰知一段孽緣由此而生。

有一天下午,何正自己出來散步徘徊,忽見東邊小籬旁有個園林,樹木甚多,有幾枝紅楓已是胭脂般紅起來了,在西山許多村子裏大多數人家種植果樹,所以園子很多,而且不論什麽過路客人,都可以從樹上采取果實,肆意飽啖,絕不取值,隻不許帶回家去,這也因為洞庭東西山各處都是著名出產水果的區域,有果樹的人家出產得多,當然不計較他人吃一些了。

這時候橙子已黃,棗兒甚大,何正是喜歡吃棗子的,遂信步走將進去,隻見一叢叢的樹,沒有一個人影,他走至一株大棗樹下,偏巧那邊地下有一支竹竿橫著,他就取在手裏,抬起頭來,覷臨棗子多的地方一陣亂敲,那已熟的棗子便紛紛落到地下。何正見地下已有不少棗子,便丟下竹竿,且拾且吃,吃了一個暢快,不舍得離去,又從林子裏走過去遊玩一下,隻聽那邊橙樹上窸窸窣窣的聲音,仰首一看,忽見有一個綠衣女郎,立在一條樹枝上,亦在摘取橙子,兜滿了一衣兜,露出裙下一雙金蓮,紅緞鞋兒,繡著黃色的花、綠色的葉,雖然沒有三寸小,至大也不過四寸,瘦瘦的很在樣兒,這一喜真是非同小可。原來何正所以不肯娶妻,並非真的不要妻子,實在他讀了古書,忽然有一種嗜好,便是喜歡女子的小足,他喜歡娶一個女子最好要像窅娘一般的纖纖蓮鉤,瘦不盈握,那麽帳中被底,格外銷魂,因此他曾作了十首詠繡鞋的詩,寄托情懷,自誓非有小足的女子不與締姻。可是鄉間的女兒十有七八是天然足,她們都要做工,纏了小足如何能耐勞苦。即使有幾家大戶人家,強迫女子纏足,也是有名無實,隻有胖腫而不美觀,貌美的雖有,足小的不多,因此他的婚姻便耽誤起來了,然而他的父母哪裏知道他的心事呢?否則早向城裏女子去求親了。何正物色多時,更覺蓮鉤難得,痛寐思之,今天忽然見了這一雙小足,豈非驀地裏遇見了風流冤孽嗎?

他不由輕輕咳嗽一聲,樹上的女郎聽得下麵有人,低頭一看,乃是一個陌生少年男子,不禁雙頰紅暈,回過臉去,何正先見雙鉤,已是魂銷不禁,後見女子玉姿絳香,風姿霧鬢,不覺目怡神往,呆呆地立在樹枝,默默無語。綠衣女郎見樹下有了男子,也不再摘取橙子,心慌意亂地要緊溜下樹來。哪裏知道小足一滑,竟從樹上跌將下來,口裏說聲“不好”,這株橙樹很是高,她又爬在最高處,倘然跌在地上,定要受到重傷。

此時何正正在下麵,也顧不得男女授受不親,奔上前去,伸手將女郎一抱,女郎早跌在何正懷裏,何正支持不住,撲地坐向草地將女郎托住。一絲毫沒有受傷,在她衣兜裏的橙子,卻跌了個滿地。女郎受驚之餘,麵色變白,似乎已有些暈厥的模樣,何正不知她的芳名,隻湊在她的耳旁,低聲喚道:“姑娘醒來,姑娘醒來。”喚了二三聲,女郎櫻唇裏嚶嚀一聲,睜開星眸,見自己的嬌軀竟坐在這少年的懷裏,如何不羞愧萬分,忙伸雙手掩住了她的麵龐,說道:“怎的怎的。”何正道:“姑娘莫驚,剛才我走至樹邊,見你從樹上墜下,倘然不救,必有死傷,所以不避嫌疑,趕上前將你抱住,幸姑娘並沒有受傷,而虛驚卻不免了,請姑娘鎮定心神,不妨事的,並乞諒吾孟浪了。”女郎聽了這話,閉目不語,何正見伊不開口,也不動身,他也坐著不動,軟玉溫香抱滿懷,一陣陣的肌發之香透入他的鼻管,他忘記了所以然,一時神不守舍,半晌沉默。

過了一歇,女郎才嚶嚀一聲,立了起來,何正又向女郎一揖道:“幸恕冒昧,願聞姑娘芳名。”女郎回轉頭來,臉色又轉紅了,羞怯怯地答道:“我姓趙,閨名香玉,今日因為愛吃橙子,故到自己園裏來采取,稍有不慎,失足而墜,幸君前來救援,感愧得很,但不知尊姓大名。”何正道:“小子姓何名正,是柏樹村人,來此盤桓,巧遇姑娘,三生有幸。”說罷又是一揖,女郎聽了“三生有幸”這句話,微微一笑。何正見四下靜悄悄地別無他人,遂又向女郎說道:“姑娘,為何不叫傭人上樹采取,而自己不怕有損玉體的危險……來登高樹呢。”香玉眼圈一紅說道:“妾已十有九歲了,但因先母見背,在後母膝下過活,後母自己有了兒女,把妾時常虐待,妾孤苦伶仃,萬分酸楚,一切操作都要動手的,哪裏可以叫人做呢?”何正聽香玉身世如此可憐,心中更是感動,發生了一種極濃厚的同情心,遂說道:“原來姑娘遭逢這般不幸,使小子聽了,萬分扼腕,小子今年虛度十九,已和姑娘同庚,不瞞你說,家裏父親屢次要代小子完婚,而小子因為不得心上中意的人,所以寧做鰥夫,尚未如願。”香玉把一塊手帕在唇邊咬著問道:“那麽何君心上的人是誰呢?”何正近兩步,大著膽子,向香玉又是一揖,輕輕說道:“姑娘,我的心上人兒就是你了。”何正說了這句話,香玉卻低著頭,不作一聲,何正見她並不叱責,便知這事有幾分成功,遂又說道:“姑娘不要惱我無禮,怪我輕薄,隻因我自誡願得纖足的女子為偶,今姑娘貌美如花,足小如茭,隻是我所渴望的人,故鬥膽向你說了,如蒙垂允,我回去就叫人來捏合,可締絲羅,這也是天作之合,否則怎會有這樣的巧呢,千乞姑娘可憐小子,切勿見拒,那麽此後一生幸福都是姑娘之賜了。”

何正這話說得甚是誠懇,以為可得香玉青睞,誰知香玉把手搖搖道:“何君,妾很感君美意,當願侍奉巾櫛,但是恐怕何君忘記了這其間還有一個問題,使妾與君難以成姻緣的,請君不要癡想吧。”

何正一聽這話十分疑異,一時倒想不出是何問題。香玉見他疑異,想不出方才說的問題,便緊蹙蛾眉,對他說道:“何君,你難道忘記,我們丹楓村五年以來,早有禁令,全村人民不論大小人家,均不得和你們柏樹村人通婚姻之好嗎?”何正被她這麽一問,方才如夢初醒,立刻哭喪著臉,說道:“不錯,小人倒忘記了,這個確實是一個難題,我們將怎麽樣呢。”

原來七年以前,丹楓村裏有一家高姓的,他一個十三歲的女兒送與柏樹村中農人梁某家中去做童養媳婦,誰知梁某的老妻馬氏性情十分暴戾,和他的兩個女兒把新來的童養媳百股虐待,時常痛打。有一次高某去探望他的女兒,見他女兒額上有明顯的傷痕,便向他女兒詢問,他女兒且泣且訴,偷偷地把情形實告。高某是個性急的人,遂和梁某理論,不許以後再虐待他的女兒,梁某受了高某的責言,等到高某回去後,便去怪怨他的妻子;誰料馬氏是著名的雌老虎,豈肯受丈夫的責備,夫婦倆勃谿一番。這婦人又以為都是童養媳在她父親麵前挑唆,以致鬧出這個氣惱,便和她的丈夫尋覓童養媳婦一些小過,母女三人把她結結實實地毒打一頓,打得她遍體鱗傷,又把她關在一間小屋裏,不給飲食,馬氏的兒子一則怕他的母親,二則和童養媳婦沒有什麽感情,也就不去過問,梁某在外邊賭錢,不知這事,可憐那童養媳婦受傷沉重,又不得醫治,僅僅禁閉兩天,一條小性命便不活了,等到梁某知道,也已無及。恰在此時,高某又來探視,偏巧親眼看見這幕慘劇,於是他放聲痛哭之下,要和馬氏拚命,馬氏不服,挺身而出,和高某理論。

馬氏半點錯處也不肯認,高某和她有理講不清,勃然大怒,打了馬氏一個耳光,馬氏有兩個女兒相助,到了這個時候,梁某也幫助他,和高某鬥了起來,把高某打了半死。高某回到丹楓樹,已是奄奄一息。高某臨死前,表弟洪某恰來探傷。高某把前後經過告訴了洪某,要洪某代他報仇雪恨。那天晚上,洪某聚集本村壯漢,商議複仇。洪某本是村裏的無賴,勇而有力,他見他的表兄和侄女兒都死於柏樹村之中,難咽下這口怨氣,又有高某臨死委托,所以他天明立刻便聚集了許多村民,奔赴柏樹村興師問罪,也把梁某和馬氏打得半死,搗毀梁某全家財物,算代他表兄和侄女報了私仇,馬氏受傷最重,不久也因傷而死。柏樹村的人以為洪某不該帶領大批打手到柏樹村裏來毆人致死,明明蔑視村中無人;柏樹村中自然也有不少好勇鬥狠之徒,借著這問題,也聚集了百餘健兒,到了丹楓村去和洪某毆打,洪某不甘示弱,率眾抵禦,兩人惡鬥一場,柏樹村打了勝仗,洪某也因此傷重殞命;丹楓村人隔了數天,又去柏樹村問罪,班老四率眾迎鬥,兩村遂成了械鬥的局麵,事態擴大,彼此結下怨仇,相爭不休,最後由柏樹村裏的幾家富家巨紳,向官中呈文報告,要求太湖廳出來秉公調解,方才終止械鬥,可是丹楓村中人推求禍根,免不了深恨柏樹村人,所以他們村中定下一條禁令,就是以後他們村中不論任何人家,均不得與柏樹村人通婚,雖然隔了數年,前事淡忘,兩村人互有往來,而禁止通姻這條禁令尚未取消。這就是香玉姑娘說的疑難問題。

何正呆立多時,香玉也含情脈脈地站在他的對麵,二人相憐相愛,一見傾心,卻因為這個問題無法解決,未免可惜。何正早已醉心於香玉的裙下雙鉤,怎肯硬著頭皮就因此放棄。色情狂會使人膽大起來,超過了一切,對立半晌,何正忍不住又對香玉說道:“我們既已相愛,何必顧到這問題,能夠成功的話,這自然是最好了,否則我將來也必攜帶家財,和姑娘雙雙走向他方去,不是很好嗎?”那香玉也沒有什麽主張,隻微微一笑。何正又說道:“姑娘家中人多嗎?今夜我可能私下到你閨房裏來一會兒嗎?”香玉一聽這話,不由臉上微有紅暈,低著頭回答道:“你要到我那裏去嗎?我也不忍拒絕你,我家的人不多,父親到無錫去了,後母不管我的事,並且我住的一間臥室,單獨在後邊,和他們隔離甚遠,你若在夜裏到我房中來時,他們不會知曉的。”何正聽了這話,喜形於色,點點頭道:“這就是小子的大幸了,隻不知姑娘的家門在哪裏,請姑娘指點明白。”香玉道:“這園是我家的,晚間也有護園的住著,你來時不便,況又在黑暗之中,何處覓路呢?在園門外西首有一條小巷,巷裏左右有兩個小小的門戶,左邊的便是我家便門,今晚我可暗暗把門虛掩上,你可打從那邊進來,順手轉彎,有個小天井,在天井對麵有兩扇長窗,我站在那裏候你,決不有誤。”何正聽了,牢牢記在心裏,香玉又道:“我們既已約定,請你就去吧,我不便在此和你多談,倘有人看見了,反為不妙。”

何正說聲“是”,他遂向香玉作了一揖,回身走出園去,走至園外,照著香玉所說的話,已走到西首一條小巷裏,見那巷是走不通的,巷左右果然有兩扇一樣的小邊門,何正認清了一下,方才回到魯家。晚上推說頭痛不適,要早些睡眠,自往客室中去熄了燈,默坐一會兒,延至外邊人聲靜寂時,他就偷開了魯家的後門,溜到外麵路上,這天還是很黑暗,他小心翼翼地循著牆根走到那邊,且喜沒有遇見他人,才向小巷裏一溜。他還是第一次做這偷香竊玉之事,大著膽子,鼓起勇氣,自以為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摸著這扇木門,正是虛掩著的,輕輕一推即開,慌忙閃身進去,乃是一條小小過道,昏黑不辨門徑,暗想香玉若歡迎我來,何不在此掛一盞明燈,好叫人容易走路,繼思這本是秘密的行為,她怎好掛起燈來,使人猜疑呢,隻有暗地摸索了,便將小門仍舊掩上,摸索入內,順手走了個彎,黑暗中見有一條苗條的黑影走過來,把一隻軟綿綿的手伸到他的手掌裏,低低說道:“怎麽你遲至這時才來?”何正隻說了一聲“是”,接著纖手,早已魂銷,不禁望著黑影往裏麵而去,不見所謂天井和長窗,暗想香玉姑娘不是說站在長窗邊候我的嗎?怎麽她又在黑暗裏迎上來呢?他也不敢詢問,從黑暗裏隨著她去進一個小小臥室,室中沒有亮著燈,聽她悄悄地將門掩上時,何正心裏不由卜突卜突地緊跳著。接著見她伸開雙手,早將自己一把摟住,親親熱熱地把櫻唇湊到自己嘴上接了一個吻;何正暗想不出斯斯文文的香玉,竟會這樣熱烈的,她究竟是不是個閨女呢?這也是一個疑問,他心中這般暗想。她早又問道:“我的好人,你怎麽今晚變了啞子,一句話也不說呢。”一邊說一邊早拉著何正的手,撫摸她的乳胸,何正這才覺得情形有些不對,聲音也微異,便叫聲“你可是香玉嗎?”她突然鬆開纖手,發出驚駭的聲音道:“你……你是誰,什麽香玉,你走錯人家了,這這,如何是好。”何正也驚慌道:“那麽你是誰家,怎樣引我至此了。”

兩人都作疑問,忽聽室門嘭的一聲響,又有一條黑影闖將進來,說道:“阿梅阿梅,你在此和哪個講話?”室內的黑影接著說道:“不好了,我屋裏有一個賊闖進來了。”外來的黑影說道:“快把他捉住。”何正發急喊起來道:“我不是賊,你們快快放我出去。”何正情急了,他到底有些呆氣,竟沒有顧慮到他自己身處在什麽地方,竟貿然喊了這麽一聲。外麵早有人驚起,兩條黑影都說一聲不好,那外來的黑影早回身便逃,何正此時也知不妙,跟著拔腳想走,早被女的一把將他拖住,也喊起來道:“哥哥,我們這裏有賊。”何正大驚,用力將女的一推,才擺脫身軀往外便逃,但在黑暗時東碰西撞的如何走得快,早見背後有燈光,又有人大聲喝道:“哪一個吃了豹子膽,不管三七二十一地闖到我妹妹的房間來做甚,逃到哪裏去,我班老四捉住了你,務要剝你的皮,抽你的筋。”何正一聽班老四三字大名,把手一摸頭顱,自思我是要走到香玉家中去相會的,怎樣會跑至班家來呢,自己也弄不明白了。班老四是本地村中有名的拳師,別號赤尾蛇,惹也惹不得,今夜我遇見了他,我的頭顱將要保不住了,所以嚇得心驚膽戰,沒命地向外飛跑,好容易跑出後門,穿出小街,卻見背後已有幾個人照著火把追來。

何正雖想回魯家,但苦不及,後麵追趕的人漸近,麵前邊又有犬吠之聲,怕要遭人堵截,偏巧旁邊有個荒落的桑園,矮樹亂草,黑乎乎的看不清楚,他也不知害怕,便往桑園中一鑽,跌跌撞撞地逃向裏麵,叢樹背後藏身,聽外麵足聲雜亂而過,火光漸遠,他才暗暗放心,捏了一把汗,自思這一遭真像鬼摸了頭,跑至班家去,所謂阿梅其人,當然是班老四的妹妹了,她如何會知我來而牽我入內呢?還有後來的黑影是誰呢?

這明明是班老四的妹妹另有奸夫,約作幽會,起先認錯了我,而我也是走錯了右邊的門戶,以致鬧出這個岔事來,這雖是說他不巧又是巧了,但願他們追我不著,回家去吧,我在此躲過了一夜,明天逃回家去,萬事全休,隻好有負香玉的深情了,否則我若不幸而被班老四捉住,豈不是有口也難辯嗎?

何正這樣想著,忽聽人聲又起,似乎人數越多了,火光又明,很快地走回來,隻聽得班老四粗暴的聲音喊著道:“那廝怎會跑得這般快,蹤影都不見呢。”又有一個人說道:“小弟聽得這裏喊叫聲,忙和他們三弟兄從小杏橋邊迎上前來,也不見有一人影,那廝難道插翅飛上天去不成嗎?”又一人接著說道:“班老四哥,我料那廝一定逃到這邊桑園裏去的,你不信時,我們進去搜查一下。”班老四說聲好,即見火把移向桑樹邊來,有幾個黑影竄入園中,何正驚慌極了,摸著身邊地下有兩塊小石子,連忙拿在手中,將身子蹲在樹根邊,眼睜睜地看見有一黑影,也走向自己這邊來,忙將一塊石子向他飛去,落在那人腳邊,隻聽那人罵道:“小王八,真的躲在裏麵。”背後一人喊道:“老王你要當心。”話剛說完,匆匆又一石子飛出,正擊中老王的嘴巴,啊呀呀地喊起來,前後的人跟上前時,何正又取了亂石塊飛出去,擊中兩人,於是這些人吃了虧,火把集了一處,不敢向前,退出去了,又聽他們中間有人說道:“那廝已在裏麵了,黑夜進去,他從暗處可以看得出我們,而我們都看不見他,徒然被他飛石擊傷,太不值得,不如守在四處,把這桑園圍住,等到天明後再進去,把他擒住,活活地種了荷花,方出得我們這口氣。”班老四道:“老弟有主見,依你這麽辦吧,那廝也不打聽打聽,敢到我妹妹房中欲行非禮,該死不該死。”眾人哈哈大笑,於是又見火把四處散開了。

何正暫時得安,自思轉瞬天明,自己終成甕中之鱉,逃到哪裏去呢,必須在這夜間想法逃遁為妙。他潛伏了好多時候,實在忍不住了,便爬上一株桑樹,向四周窺探,果見四麵有火把亮著,班老四等監視在外,自己逃到哪裏去呢?默察良久,隻有東北角上火把離開甚遠,而且一無聲息,自己不如就逃向那邊去吧。遂下了樹,懷中揣著許多小石子,做緊急防身之用,膝行而前,從叢樹中摸到矮牆之下,尋得立足空隙。越牆而出,且喜班老四等尚沒知覺,已有四鼓時候了,在黑暗中走了數十步,不敢回魯家去;因為那邊橋畔也有隱隱火把亮著,他隻往村外走。一會兒東方已白,他越是心慌,想找隻船兒坐了,逃回柏樹村去,這是最好的方法,然而雇船必須說明,自己又露不得麵;倘若給他們看見了,怎肯載送我歸呢?晨光旭旭中,前麵已有人走動,他忙把懷中石子丟了,低著頭走,幸喜無人遇見。走了多時,遇到了個牧童,坐著牛背過去,也沒注意他。他走至小溪旁邊,見有數隻小舟,他想前去偷取,東邊矮屋裏已有人出來,他回身便走,不知自己走到哪裏才好,繞著圈兒想回魯家去,拜懇他的父執出來代為緩說求和,然又恐被班老四撞見,走兩步退一步,趔趄難前,這時候忽見遠遠的田岸上有一群人向這邊飛奔而來,他一看便知是班老四那邊的,手裏都拿著刀槍棍棒,氣勢洶洶,他連忙回身奔逃。

班老四等天明後在桑園裏四處搜查不著何正,心有不甘,遂又追尋。遇見牧童,向他詢問,牧童告訴有一生人走過,於是他們追向這邊而來,果然遇見。何正無路可奔,隻往水邊走,巧遇鍾常劃舟到此,情急呼援,也是他的僥幸,遂被鍾常仗義救下,護送回村,此時他在舟中把經過的詳情告訴了鍾常。鍾常也覺奇怪,徐徐劃著槳,到得柏樹村,村上人家甚為繁密,何正引導舍舟上岸,一同到家,鍾常一看何正門牆高大,屋宇連綿,內外仆從甚多,真是村上殷富之家了。何正引導他去見父親,何壽田見兒子同一位魁梧奇偉之士回來,未免有些驚異。何正此時方向鍾常問起姓名,介紹相見,何壽田經他兒子的簡略報告之下,知道鍾常是救兒子性命的恩人,怎不感激異常,連忙設宴款待,鍾常老實上座,舉杯暢飲,且叫何壽田好好管束兒子,又勉勵何正數語,酒終席散,告辭歸去,何家父子苦留不得,隻得由鍾常回去。

鍾常回到紫雲灣,他的女兒紅薇迎著問道:“爹爹何處去遊覽的?”鍾常哈哈笑道:“我是出去救一條性命的。”便將丹楓村救出何正的事告訴了紅薇,紅薇也覺好笑,隔了三天,柏樹村中的何壽田和他的兒子何正帶了不少隆重的禮物,親自前來拜訪,接談之下,方知何正雖然遇到了一次危險的風波,何正未遭毒手,而心裏仍是舍不下趙家的香玉,而香玉的一雙纖足,尤使他念念不忘,所以幾次三番地向他父親懇求,要他父親來此,拜懇鍾常出麵去到丹楓村趙家為媒,玉成婚姻,消釋前仇。他父親應兒子之請,遂來商請,順便備了幾份厚重的禮物贈送鍾常,申謝他前天救助之德。

鍾常哈哈笑道:“何君受了這場驚恐,卻仍不能忘情於趙氏女嗎?這件事很是困難的,因你們兩村既有世仇,一時不易消釋,除非有排難解紛的魯仲連出麵調解,不易成功。”何壽田又向鍾常拱手道:“閣下便是今世的魯仲連,所以此事非借重大力不可,鄙人所生隻有這一個兒子,又是兼祧三房的,不免寵愛情重,早想代娶婦,無奈他執拗不肯,必要裙下雙鉤細如束筍,鑒美於古之窅娘的,方中他的心意。此番他在丹楓村中見了趙家香玉,夢魂難忘,隻是舍不下,天天在鄙人麵前要求,因此隻好來拜托閣下,玉成其事,有煩至丹楓村向趙家一說。乘此機會,好將我們兩村的世仇一筆勾銷,豈不是好?想閣下藹然仁者,一定能夠俯允所請,救救小兒這條性命,吾兒若不得成功此事,他一定要思念成病,沒得藥救了。吾兒有不測,我家將為若敖氏鬼,所以此事無論如何要懇求閣下幫助成功的,不但愚父子終身感德,何氏數房宗族是同深感戴。”說罷又向鍾常連連作揖。此時鍾常再不能不答應了,遂說道:“既然如此,我明天準向丹楓村去找姓趙的說項,看你們的命運如何。”何壽田大喜道:“難得閣下允許,這是愚父子的大幸,你到了那邊,再可以找鄙友魯九淵,說起鄙人托閣下前來商量這事,他和我很相得,他必肯幫忙。”鍾常點點頭說聲:“好吧。”問明白了魯九淵的住處,坐談了一會兒,何壽田父子方才告辭而去。鍾常那時要璧還他們的禮物,但何壽田一定不肯,鍾常也隻得受了。

到得明天,鍾常坐了船,又到丹楓村去,找到了魯九淵,將來意告知。魯九淵一則是村裏有名的好先生,二則又和何家至好,當然十分讚成,遂介紹鍾常去見趙香玉的父親趙德,把此事的前因後果說個明白,要求趙德允許。趙德心裏雖然同意,但村中的禁令尚未撤銷,未便答應。和鍾常商量之後,遂請到班老四,和他講明,要把前仇清除,班老四見了鍾常之麵,非常羞慚,自己知道本領相差太遠,枉在村中設了拳社,貽人訕笑,鍾常卻對他十分謙遜,沒有驕矜自喜的樣子,班老四方才稍安。鍾常和他反複講了,班老四此時也已察知他妹妹的行為,並不十分深責何正,但因鍾常是個壯士,不得不聽他的話,於是召集村中父老,商議取消禁令之舉。魯九淵和班老四先後說了,鍾常又在旁發言,勸兩村和好,悉釋前嫌,本來兩邊械鬥之事,已隔數年,為首的都已物化,所以大家沒有一個反對,很容易地把禁令取消了。禁令既然取消,何、趙兩家婚事自然沒有問題,鍾常此行果然不虛,遂至柏樹村何壽田處複命,何家父子非常歡欣,異常感激,遂又請鍾、魯二人為媒,往返說合,使何正和香玉配成良緣,如願以償。

班老四佩服鍾常的武術,自己到紫雲村來見鍾常要拜在門下,可是鍾常因見班老四好勇鬥狠,為人不很純良,不欲將武藝傳授與他,所以婉辭拒絕,班老四討了一場沒趣而去,心中未免有些怨恨。何正卻是感激鍾常相助的恩德,銘刻心間,時常贈送禮物,所以此次又送了陽澄湖的大蟹來了。

鍾常借花獻佛,便請史麟和孟哲持蟹賞菊,等他把何正的事告訴完畢,阿俊已托了一大盤閘蟹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