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常便對孟哲、史麟二人說道:“我的故事已講完,菜已來了,快請持箸吧。”史麟帶笑道:“這蟹果然雄大,我們是靠老丈的福,得快朵頤,老丈一片俠義心腸,人家到底是感激不忘的。太史公所說的,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蓋亦有足多者焉。老丈為了何正,水中械鬥,幾瀕於危,依賴神勇獲勝,完璧歸趙,又不憚詞費力,親自去丹楓村說親解怨,成全了人家的好事,自始至終,敢作敢為,使小子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了。”
孟哲聽史麟這樣說,頻頻點頭。鍾常道:“某有何德能,隻是行我心之所安罷了,二位快吃大蟹,不要把蟹冷了。”說著話,便向盆中挑選兩隻最大的雄蟹,分送到二人麵前,說道:“今晚吃蟹,當然要先吃雄的,方才名副其實。”二人各謝了一聲,便動手吃了。孟哲道:“菜已煮熟,令愛在哪裏,快請出來同食。”鍾常道:“孟兄休得客氣,她在廚下,恐怕還要預備好兩個菜,然後才能出來吃呢。”說著話斟上酒,托著酒杯,連聲說道:“請啊請啊,這酒也是好酒,平日裏我是藏著不舍得吃的,今天當著貴賓,方從缸裏取出來敬客呢。”史麟連說:“不敢當,不敢當,敬拜長者之賜。”
於是三人圍坐著吃酒,留著下首一個空位,是給紅薇來坐的。孟哲和史麟吃過雄的,又吃雌的,一隻隻都是非凡結實,金膏玉液隻其味美而已,一會兒阿俊又添上一盤嫩筍來,孟哲問道:“紅小姐在哪裏?”阿俊答道:“剛才和小婢燒好了菜,在廚下洗手呢。”孟哲道:“請小姐出來吃哩。”鍾常遂大聲喊道:“阿紅快來。”醜丫頭回身進去時,紅薇已很快地走了出來,笑嘻嘻地站在一邊,鍾常指著下首的空座說道:“你來坐下,陪著孟老伯等吃兩隻吧。”孟哲也說道:“紅小姐,你太辛苦了,這樣飽滿的大蟹,自己不來嚐嚐味道嗎?”紅薇點點頭,走過來坐在位子裏,一眼斜睨著史麟帶笑說道:“這蟹果然不錯嗎?何正這人有辦法。”孟哲道:“雌雄都好,老朽雖是一向捕魚的,然而像這樣好的蟹也是難得快嚼的啊。”
紅薇伸出玉手也去盤中取了一隻雄的便劈分著吃,鍾常又請二人拿來吃,大家吃著酒,談著江湖上的軼事。史麟年紀雖輕,酒量著實不錯,竟和鍾、孟二人對喝著,一點不讓,鍾常不由稱讚史麟好酒量。紅薇是不會喝酒的,喝了一點,兩頰帶酒,益發紅如玫瑰,嬌豔絕倫,孟哲卻對鍾常說道:“後生可畏,史少莊主的酒量可觀,除卻老兄能和他對喝,小弟不能再喝了。”鍾常哈哈笑道:“年紀輕的人尚不甘示弱,我們老當益壯,斷不可自甘敗北,今晚盡量多多痛飲,缸子裏的酒尚多著呢。”一邊吃一邊代孟、史二人斟酒,又吩咐阿俊快些兒再把酒燙將出來。孟哲勉強又喝了一杯,帶笑說道:“我今天一定要醉倒在這裏了。”鍾常道:“不用慌,臥榻早已預備,任君酣臥。”
一會兒阿俊把酒燙上,又端上兩樣菜來,一樣是蝦米燒青菜,碧綠的菜心上麵加著許多蝦米;還有一樣是幹貝炒蛋,上麵散著火腿絲,孟哲讚一聲好菜,阿俊道:“都是小姐煮的,我不過幫幫忙罷了。”孟哲又向紅薇稱讚道:“紅姑娘,你年紀雖輕,卻能燒得出這樣的好菜。真不容易,老朽此後要常來叨擾呢。”紅薇把頭一搖道:“我哪裏會燒,隻不過胡亂煮一些,恐怕不配胃口吧,孟老伯若是不嫌不好之時,請常常到此,我家隻有山菜野味而已。”鍾常聞言,很得意地微笑,招呼史、孟二人快喝,史麟吃著,也讚一聲可口的好菜,鍾常笑道:“你不要讚了,你一向山珍海味吃慣了的,怎麽也稱好起來呢。”史麟道:“實在是好,並非恭維。”孟哲道:“久食膏粱者得嚐藜藿,換換口味,自然也要覺好。何況紅薇姑娘燒煮得果然好呢。”
紅薇也持著蟹兒而微笑,隔了一會兒,她立起身來,走到廚下去,和阿俊又端來三樣熱騰騰的菜來,一盤是兩條大鯉魚,用冬筍紅燒的,一盤是芹菜炒肉絲,一碗是火腿蘿絲湯,放在桌子上,說道:“我看孟老伯確實有些醉醺醺了,蟹已吃夠,再喝熱的菜和湯吧。”孟哲道:“啊呀呀,紅薇姑娘怎麽又燒了這許多菜來,我們已吃不下去,我今晚真的醉了,不能再喝,鍾常兄還要喝時,我可就獻醜哩。”說話時舌頭已然短了,紅薇道:“孟老伯酒不能喝時,吃些飯吧。”孟哲道:“好的,姑娘教我吃飯,有了這許多美肴,就是喝不下,也要喝下去的了。”鍾常卻又代他斟上了一杯酒,說道:“孟兄,這杯酒請你幹了,再可吃飯。”孟哲向他看了一看,說道:“你今晚一定要灌醉我嗎?好,我若不領情,不夠朋友了。”說罷,馬上拿起酒杯湊到他唇上,一仰脖一氣立刻喝完,又將酒杯向鍾常亮了一下,鍾常說聲好,自己也斟滿一杯,喝下肚去,又代史麟斟酒,史麟欠身托著酒杯,連說不敢不敢。也照樣喝了一杯,紅薇坐在旁邊看他們喝酒,隻是憨笑。鍾常方才舉起竹箸招呼道:“請吃些菜吧。”史麟很喜歡吃鯉魚的,他也就老實不客氣地拿著竹箸夾魚吃。
孟哲剛才夾了一塊火腿,送到口裏去嚼時,忽然哇的一聲,別轉臉去,想要吐時又忍住了,立起身子不能支持,像要跌倒的樣子。紅薇慌忙去扶住他,史麟知道他要吐,早向窗前取一隻痰盂來,孟哲見了痰盂,一張口吐了數口,回身坐到椅子上,口裏還說:“鍾兄你要我再喝嗎,我可再喝一杯。”鍾常笑道:“果然不能喝了,你吃飯吧。”此時阿俊已送上四碗飯來,把蟹殼收拾下去。孟哲要想吃飯,卻忍不住又要吐了,紅薇仍把他扶住,鍾常笑道:“今晚他似乎喝得太多一些,紅薇,你同阿俊扶他去睡吧。”紅薇答應一聲,遂教醜丫頭掌了燭台由她扶著孟哲送到客室裏去,一會兒已走回來。鍾常問道:“孟老伯已安睡嗎?”紅薇點點頭,道:“我已扶至榻上,孟老伯倒頭便睡,醜丫頭代他脫了衣服,蓋上棉被,方才離去的。”
鍾常道:“很好,讓他多睡一會兒吧。”於是,他又叫紅薇坐下,陪著史麟吃過飯,桌上殘肴由醜丫頭來撤去,紅薇端上一盆冷水來,去摘上一些**葉,請史麟把**葉擦了手,可以洗去蟹的腥氣。史麟和鍾常父女先後洗過手,醜丫頭又換上一盤熱水來,請他們洗臉,大家洗臉後,掌著燈,又把史麟引至書室裏憩坐,鍾常嘖嘖稱讚史麟好酒量,喝了這許多醇酒,竟會不醉,正是自己的勁敵,史麟又謝他們父女款待的盛意,鍾常道:“你將來要常住舍間了,何用客氣,我們都是自己人,你要什麽也盡可以向我說,我能夠辦到的,一定為你辦到。”
史麟道:“小子能在此間藏身學藝,這是最大的幸事,還請老丈不吝教誨,耳提麵命,這正是小子的願望。”鍾常點點頭道:“這武術方麵的事,那自然我要悉心教授你的,我終不負令尊之托。”二人說著話,紅薇端了兩碗薑片白糖湯進來,請二人喝,因為多吃了蟹,可多喝些糖湯,解去寒氣;她自己早喝過了,史麟謝了一聲,端直糖湯,喝了一個幹。紅薇又走出去了。
鍾常陪著史麟閑談一刻,說道:“時候不早,你也該早些安歇,我送你到客室裏去吧。”遂喊過阿俊一同掌著燈走出書室,穿過客堂,在客堂後麵向右手轉一個彎,有一個小小天井,在天井裏有一株桂樹和幾叢海棠月季花之類,也有幾盆**。天井對麵有一間小臥室,向南四扇明瓦長窗,左邊一扇小門虛掩著,裏麵隱隱透出些燈光,鍾常推門進去,原來就是孟哲睡的所在,東西設著兩張小床,一張沒有帳子的**睡著孟哲,鼾聲沉沉,沿窗方桌上點著一盞油燈,小小的火亮著,醜丫頭把燈放到桌子上,室中更見光明,桌旁兩邊放著烏木交椅,鍾常請史麟在椅中坐下,醜丫頭早已把史麟帶來的鋪蓋打開,代他鋪上了鮮明的被褥,請史麟安睡。
史麟他看這屋子很小,因為搭著兩張床,地位已是不多,壁上倒也掛著些書畫。還有一座小小衣櫃,自己的行李也堆置在床邊,鍾常又對史麟說道:“敞居是狹小得很的,請你暫時委曲著在此下榻,等明天孟兄回去後,這一張床也可拆去,讓室中可以寬廣一些,你在白天時候不妨在外邊書房裏練書習字,後麵小園中舞槍弄棒,都很可以的,我女兒和這醜丫頭都喜歡學習武藝,她們也會伴你同玩,諒不至使你寂寞。”醜丫頭站在一邊,聽了這話,背轉臉兒去笑。史麟道:“老丈如此優渥,小子感激之至。”鍾常道:“不用客氣,你今日疲乏了,便請安睡,我們明日再見。”說罷,便和醜丫頭掌著燈,回身走出房去。
回到書室,醜丫頭把燈點著,悄悄走出去了,鍾常並沒有喝醉,他的酒量是很洪大的,獨坐在椅中養神,看著桌上的燈,壁上的劍,凝思了一刻,不見紅薇走來。聽聽外麵遠遠的更鑼已鳴三下,萬籟寂寂,他就掌著燈走回自己房中去,他的臥房是在書房門對麵,前後分為兩室,前麵的一間是他住著,後麵一間便是他女兒紅薇的臥室,中間有一扇小門可通。他回到臥室裏,把室門關上,持燭放在桌上,聽聽裏麵紅薇房中隻有喇喇的聲音,聽不得紅薇有什麽話,便喚一聲:“紅薇,你在房中做什麽?”說著話,立即一推小門,走到後房裏去,隻見紅薇她拿著她的一柄明月寶劍在那裏擦拭劍鞘,摩擦青鋒,鍾常不由很奇怪地問道:“你為什麽在此弄這寶劍,還不去睡。”紅薇仍是低著頭擦拭劍鞘,很隨便地答道:“這寶劍是你老人家賜給我的,我很慚愧,不能好好兒學習武功,有負此劍,好幾天沒有舞它,今天看見劍鞘也是黯然無光,沒有人家的好,所以把來擦抹一下。”
鍾常聽了紅薇的話,方才明白她的意思,因為剛才在書房裏史麟坐下的時候,曾把他的一柄龍泉寶劍從腰旁解下,懸在壁上的,不料給紅薇看在眼裏,便以為自己的劍不及人家了。
鍾常知道,她是好勝心重的人,現在史麟來了,我倒不可不叮嚀她數語,他這樣一想,便在紅薇對麵椅子裏坐下。
這臥室雖不大,卻被紅薇收拾得十分整潔,一榻一椅布置得井然有序,後麵也有四扇短窗,正對著後園的,所以坐在屋裏便可聽得一二涼蟲的哀鳴。鍾常靜默了一回,方才對紅薇說道:“我要告訴你,從現在我們家裏多來了一位貴公子,他要長住在這裏,我們都要照顧他,愛護他,如同家人一般,那位貴公子就是你我方才陪他持蟹賞菊的史麟,也是史閣部這支的後裔。”紅薇抬起頭來說道:“我本不認識他,父親為什麽把他留在這個幽僻的湖濱上來呢?”鍾常道:“這個我起先也沒有告訴你,隻因這事須嚴守秘密,不得不稍鄭重的。”於是鍾常遂把自己和史成信相遇,以及成信如何把史麟托他照顧的事,詳細告訴與紅薇知曉,且說道:“此事除了我與你以及孟家老伯知道,別人麵前都不可泄露半句話,將來很有關係的。”紅薇點頭。
鍾常又說道:“我既受史公之托,自當忠人之事,史麟在此,我一切都要留意在他的身上,且要把武藝傳授於他,你當伴同他一起練習,互相觀摩,更易進步。但我有幾句話不得不叮嚀你的,就是因為你是我獨生的女兒,家中除了我隻有你。
什麽事我都放任你,所以我知道你的脾氣很是高傲,不能受人家半點兒委曲,也喜歡妄自尊大,和人家慪氣,這也是我過分寵愛你所致。但你的年紀漸漸長大起來,尤當要趨向溫和幽嫻,凡事和人家要謙恭,不可傲視他人,恐防你以後要有什麽任性的舉動,得罪人家,使人家不歡,你終要多多忍耐,款待人家,當有禮貌,不要給人家說我鍾某溺愛不明,又譏笑你不懂規矩。”
紅薇聽了她父親的一席話,不由把頭一扭道:“不就是來了個姓史的嗎?不管他是什麽貴人,他若好好待我,我自然也好好待他。爹爹不要隻說我當守禮貌,我跟隨爹爹隱居在這村中,已有好多年,我常和醜丫頭頑弄,也不和他人交接,安見得我對人不能謙恭呢?爹爹也要叮囑姓史的休惹惱我,我自然不會得罪他。”鍾常聽了,把足一頓道:“我早知和你說不明白的,你倒會說話,須知就是因為你不多和人交接,一切的事,愛怎麽說便怎麽說。不知讓人三分,醜丫頭是件件讓你,聽你的,自然沒得話說了,我方才說的話,決不會錯,我是愛你,所以先要和你說明,你一定要聽從我的話。”鍾常說這話時,聲色都較前嚴肅一點,紅薇隻得勉強答應了一聲,把劍插在鞘中,掛向床邊,慢慢兒走至桌子邊,背轉身立著,剔著手指甲,默默無語。
鍾常明知他女兒素來不受人說的,今晚自己性急了些,未免向她說得太嚴重了些,她是受不起委屈的,所以他心裏卻又不忍起來,又帶笑向她說道:“紅薇,我知道你是肯聽我的話的,人家有哪個敢欺你呢,隻要你好好對待人家便了,不過你有些孩子氣,容易使人家誤會,但這也是你的天真,人家絕不會說你壞話。史麟雖是閣部後裔,但性情十分和氣,和你相處一起,必能合得來的,我隻望你優待他些就是了,我想他也一定能夠敬重你的,至於為父的意思,你必然都體會得到的,村上人都稱呼你是孝女哩。”紅薇聽了“孝女”兩字,噗的一聲笑了出來,回轉身來對她父親說道:“爹爹說笑話了,我哪裏可稱孝女呢,你老人家的意思我當然體會到的,往後我當益發謹慎,若有得罪人家時,任憑爹爹怎樣責打我便了。”她一邊說,一邊臉上露出笑容,鍾常看了,方才安心,便點點頭道:“你能這樣做,這不稱孝女是什麽呢?我心裏快活多了。今晚時候不早,你也早些睡吧。”紅薇道:“爹爹也該早睡了,你今夜的精神怎麽這樣好啊?”鍾常哈哈笑道:“大約多喝了些酒,意興倍增,紅薇,你快睡吧。”鍾常說罷,走回自己房中去了。
一會兒房中燈火已熄,父女二人也已同入夢鄉。次日天明時,史麟早已起身,推開長窗,望著天井裏花叢中正有一隻黑狸貓在那裏窺伺小鳥,太陽的影子還沒有照下來。孟哲也醒了,伸了一個懶腰,見了史麟,便說:“我昨晚竟喝醉,可有失禮之處嗎?誰扶我來睡的?”史麟帶笑把昨夕孟哲醉酒的光景,告訴一二。孟哲點點頭道:“僥幸在至友處沒鬧笑話,史麟,你的酒量怎麽這樣好,我竟望塵莫及,不如你們小輩呢。”
史麟道:“小子時時侍奉家父飲酒,因此酒量稍能和人家周旋,但鍾丈的酒量可說洪大,倘然再喝下去,小子也要敬謝不敏哩。”
二人正說著話,丫頭已聽得客房裏談話聲,知道客人已起身,遂送上洗臉水來。孟哲趕緊披衣下床,和史麟一同洗漱畢,聽得外麵步履聲,鍾常已走來看他們了,大家見麵,道著早安,鍾常請二人到上麵去用早餐,醜丫頭早已端上。史麟因為自己要在此間長住下來的,不再多作無謂的客氣,孟哲和鍾常是老友,更不用談客套,三人一同吃過早飯,又談起昨晚的食蟹之樂,紅薇早梳妝後走出相見,她今天又換了一件淡紅夾衣,臉上薄施脂粉,蛾眉天然,孟哲對她帶笑說道:“昨晚我竟喝醉了,都虧姑娘扶我去睡。我沒有髒你的衣服嗎?這蟹的味道真不錯。”紅薇笑道:“孟老伯的酒量太淺了,第一個醉倒,以後人家也不喝了。”孟哲道:“我也算可以喝幾杯,無如昨晚逢的都是勁敵,我就不能勝任了,今天我還覺頭腦有些不清哩,少停我就要告辭回家去酣睡一夜。”紅薇道:“孟老伯不能在此多住一天嗎?昨晚的大蟹尚沒有吃完,我可以用蟹黃炒給你們吃,這裏很多鮮蝦,我已命醜丫頭買了一小籃,預備在早晨炒蝦仁的。”孟哲道:“謝謝你,我真的要回去了,舍間尚有些小事情呢。”鍾常說道:“孟兄,你何不在此盤桓一天再去。”孟哲道:“不爭這一天工夫,往後我是常要來的。”一邊說,一邊看著史麟微笑。
史麟道:“小子盼望老丈能時時到此,使我得益良多。”孟哲道:“希望你能在此安心學藝,不負史公之托,鍾常兄是最忠實的良師,我也要常來拜望你的。”鍾常道:“小弟隻識武術,不懂國學,關於國學方麵還是要仰煩老兄的。”孟哲道:“我也是門外漢,懂什麽呢?”紅薇笑道:“不要客氣,我也要請孟老伯教書呢。”孟哲笑道:“姑娘不嫌老朽無能,我當然是要常來的啊。”鍾常道:“孟兄既這樣說,我也不再緊留你了,改日有暇,務請惠臨的。”於是孟哲別了鍾常父女和史麟,道了珍重,走出門來。鍾常等三人一齊送至湖邊;孟哲下了船,又回頭向他們拱拱手,然後搖動雙槳,自回蘇城去了。
鍾常等站在水邊,直看到舟影已杳,然後一齊回至家中,鍾常陪著史麟在書室裏閑談,紅薇卻到後麵廚下去和醜丫頭預備炒蝦蟹的佳肴了。
午飯時,大家吃過午餐,史麟又嚐到紅薇做的佳肴,心裏暗暗佩服她年紀雖輕,而烹飪的手段卻很高明,天資真是聰慧呢。
下午鍾常在書室裏憩坐了一回,史麟坐在旁邊看書,鍾常望望日影已照到西邊牆上,便立起身來說道:“史麟,我們到後園去練習一刻武藝可好?”史麟聽了正中下懷,欣然答道:“好極,小子等候多時了,正要請老丈賜教。”鍾常道:“你把你的寶劍帶去。”史麟遂向壁上摘下龍泉寶劍,鍾常到裏麵搬出一柄大刀和一條樸刀,和史麟一同走到後園去。
後麵的園地很大,一半是種著些名花果樹,還有幾座假山,和一座小小的茅亭,外麵是種的菜和山芋蔥韭之類,中間在茅亭之東有一片空地,鋪著淺草,就是平日預備給紅薇和醜丫頭練習武術的。鍾常陪著史麟走至這地方,他把大刀、樸刀放在地上,脫下外邊的衣服,對史麟說道:“我的武藝是淺薄得很,然有令尊之厚托,我也許當仁不讓,貢獻一得之愚,但不知你以前練習些什麽,你先使一路劍給我看看可好嗎?”史麟答道:“小子以前也缺少有真實本領的人指教,所以學習得十分淺陋的,今日方得名師,榮幸非凡,老丈既教我舞劍,我也隻得獻醜了。”遂也把外衣服脫下,走至中間,將龍泉劍向懷裏一抱,使個金雞獨立的架勢,把劍漸漸地舞將開來,上下左右,進退疾徐,無不中節,舞到後來,劍法漸緊,居然也變成一道白光,滾東滾西,把人影掩蔽了。鍾常在旁看著,不由鼓掌叫好,然而南邊短窗裏起了一陣笑聲,隱隱地也在那裏說好,鍾常回轉頭一望,原來是自己的女兒紅薇和阿俊立在房中,開著後窗,在那裏偷看呢。
此時史麟已把一路劍法舞完,聽得鍾常喝彩之聲,立即收住寶劍,向中間站定身軀。鍾常見他麵不改,氣不喘,全無力竭之象,不覺又點頭說一聲好,又向那邊窗中招招手道:“紅薇,你也過來練習練習。”史麟也回頭看見了窗裏的紅薇,想不到她在那邊作壁上觀,又驚又喜。
那時紅薇已撲地將窗關上,一會兒隻見她捧著明月寶劍,和阿俊一同走來,對著鍾常笑嘻嘻地說道:“爹爹有何吩咐?”
鍾常對著史麟道:“紅薇,我今天陪著他在此練習武術,史麟不愧是將門之子,年紀雖輕,而他的劍法很有可觀,方才恐怕你也已看見了,你也是愛武術的人,今後可以和史麟一塊練習,有了很好的朋友,更將使你高興了,彼此不要客氣,他的劍術你已見過,現在把你學的梅花劍使給史麟一看如何?”紅薇聽了父親的話,斜轉眼睛,對史麟微笑道:“我的劍術淺陋,不值識笑的,怎能舞給人家看呢?”史麟一聽這話,像要開口的樣子,卻又縮住,隻是對著紅薇微微一笑,阿俊卻在背後對紅薇說:“小姐,你平日隻要拉扯著人家和你使刀弄槍的,今天有了很好的同伴,老爺讓你舞一回劍,你又怎樣推辭起來呢。”鍾常哈哈笑道:“阿俊說話不錯,紅薇不要不好意思。”
紅薇回轉頭去說道:“誰,要你開口做什麽。”她遂將明月寶劍一橫,嗖的一聲,從劍鞘裏抽出昨夜剛才拂磨過的青鋒,輕移腳步,走至中間,將劍使一個旗鼓,又帶笑說道:“請不要恥笑,我今獻醜了。”徐徐把劍舞起,一路緊一路,上下左右都是劍影,把她的嬌體遮蓋在中間,這梅花劍法共有五大門,一百二十五路,是鍾常按著平生的經驗變化出來的,很忠實地教給他女兒,加著紅薇盡心學習,所以神妙非常;史麟在旁看著,隻是點頭讚歎。紅薇本是好勝心重之人,今天當著史麟更格外要賣弄本領,全神一致地貫注在這柄明月劍上,鍾常在旁負著手,觀他的女兒舞劍,也覺得今日異樣精彩,每一路劍都是身到手到力到神到,沒有一點半點的懈怠,若能天天這樣用力使弄,進步自能一日千裏,他也明知今天的情形是特別的,這是女兒故意要爭口氣,不肯示弱於人,雖然給史麟看了,教他知道我女兒的武藝高強,自己的麵上未嚐不增光榮,因此他老顏生花,一張嘴嘻開著,隻是合不攏來。
紅薇把一百二十五路梅花劍舞畢,收住寶劍,仍往懷裏一帶,往旁邊一點,神情自若,向她的父親帶笑說道:“我舞得不好,徒給人家見了笑掉牙齒。”說著話,又對史麟流波一顧,史麟忍不住走上前對鍾常說道:“恭喜老丈,令愛這一套梅花劍使得神出鬼沒,小子望塵莫及,佩服得很。”鍾常笑道:“這算是什麽,小孩子胡亂舞弄,未臻上乘,你不要誇讚,反使她生驕心。”紅薇將頭一偏道:“我自己知道功夫淺薄得很,哪裏敢驕傲。”
鍾常點頭道:“你這話說得很好,越是有本領的人,越不可驕矜自喜,所謂滿招損謙受益,往往自負多能之流,很易跌翻在人家手裏,因為技術是沒有底止的,隻自己以為好,誰知人家比較他還要好呢。以前我在南陽沈子雄友人家裏曾遇見一個異人,那人是一個男傭,容貌清瘦且眇一目,沒有人看得起。沈子雄是仗義好客的江湖英傑,在豫南一帶很有名氣,善使一對黃金鐧,別號金鐧太保,武術高強。這天大會賓客,席間大家談些武術,說得高興時,大家挨次在庭中獻藝,傭仆站在兩旁靜靜觀看。其中有一個姓楊的是著名的大力士,他獨自在庭中玩弄五百斤的石鎖,好似絕不費力的樣子,沈子雄當著眾人,大大稱羨姓楊的有力如虎,說古時候的烏獲也不過如此,且說今日會開群英,都是當世俊傑,而楊君可稱巨擘。眾賓客聽沈子雄讚美姓楊的,自然齊聲附和,齊口稱譽,姓楊的趾高氣揚,左顧右盼,自謂那年在山東濟南擺設播台十八天,打敗了六十多人,沒有人能夠把他打倒,因此人家都稱他大力士將軍。姓楊的正滔滔地說著得意的話,誰知那個眇目的男仆本站在一旁上菜的,這時候忽然挺身而出,對沈子雄說道:‘這位姓楊的客人自稱大力士將軍,真是狂妄得了不得,在小的看來,這些蠻力有何足道,在濟南擺擂台時,也許沒有遇見能人,以致僥幸獲勝,天下之大,四海之廣,安知沒有比你本領高強的人。不要說天底下,便是在這裏,堂上堂下坐著許多人,難道沒有一個能夠勝過姓楊的嗎?何以大家這樣畏縮,讓姓楊的目高於頂,睥睨一切呢,小的實在看得氣憤,所以敢說這幾句話。’眇目的仆人說罷,眾人都不由一怔,沈子雄也覺來得突兀,正要開口說話,那姓楊的方受眾人的稱譽,忽然被一個貌不出眾的下人當麵搶白,他自然怎能忍受得住?他早哇呀呀地叫起來道:‘你是誰,你不過是沈家的一個奴才,你主人尚看重我,不敢和我較量,你卻吃了豹子膽似的走出來,胡說八道,真令我氣死,難道你也有勝人之力,出我之上嗎?’沈子雄也對這眇目的下人說道:‘獨眼龍,你雖是新來的傭仆,怎麽這樣不懂規矩,得罪客人,快快退去。’眇目的下人卻冷笑一聲說道:‘今天我是看不慣姓楊的如此傲慢,所以出來說這句話,人不可以貌相,海水不可以鬥量,你們休要小覷人家,我第一個便不佩服他。’眇目下人說了這話,姓楊的早跳起身來,一腳踏在椅子上,把手指著他說道:‘好,你敢說這話,必定你自己以為有了本領,不肯佩服我,那麽我今天就借沈府這裏擺擂台,你若能得勝我時,讓你出頭,情願送你一百兩銀子,我也立即離開南陽,不再稱大力士將軍了。’姓楊的說了這話,把外麵的長衣一脫,立時一個箭步跳到庭中去,站在正中,把手一招道:‘來來來,我姓楊的豈懼怕這獨眼龍,但是你自己要度量度量,休得輕捋虎須,打斷了你的脊梁骨,莫要後悔。’眇目的下人笑嘻嘻地慢慢走到庭中去,也不脫去身上衣服,對姓楊的說道:‘你我怎樣較量,我都可以,我的脊梁骨,不知你能夠打得到打不到,要打出來看哩。’此時沈子雄和賓眾一齊帶著驚懼之色,起身出席來看他們交手。那時候我也是其中的一個人,自己雖有薄技,卻不敢在人前賣弄,懷著好奇之心,在旁作壁上觀。”
鍾常說到這裏,頓了一頓,咳嗽了一聲,史麟、紅薇和阿俊都立在旁邊靜聽,鍾常又說道:“我看他們倆比試時候,姓楊的先動手,一拳打到眇目下人的胸前,他絕不避讓,反挺著胸子受他一拳。說也奇怪,一招打在胸口,宛如打著破棉絮一般,聲音也聽不出,姓楊的剛想收回自己的拳頭,誰知自己的拳頭已緊緊吸住在眇目人的胸頭,饒他怎樣用力,要想拳頭收回時,他的拳頭好似生了根一般,拔不回來。姓楊的臉都漲紅了,連忙又一拳打向他的肋下,真奇怪的,照舊吸住,好似獨眼的下人身上都是磁石,含絕大的吸力一般,姓楊的雙手全都被吸住,動彈不得,獨眼的人倒退三步,姓楊的隨退三步,失去了自主力,盡由獨眼人擺布。獨眼人笑了一聲說道:‘如何,你的力氣雖大,有何用處,去吧。’又把身子一挺,姓楊的倒退數步,跌倒地上,良久方才爬起身來,滿麵羞愧,低著頭退回原座,一語不發,方才的氣焰頓時挫折,消滅於無有之鄉了,獨眼的下人卻尚立在庭中。
“沈子雄在旁看著,有些不服,走過去對他說道:‘你的本領大概專練習這一套的吧,也許你懂什麽妖法的,把人家糊糊塗塗地弄輸了,這有什麽稀奇,你做了我們的下人,卻得罪我的賓友,使我對不起人家,我倒要自己和你較量一下呢。我們大家要打對手的,這樣不動手而取勝於人,現不出你的本領,我的雙鐧可說在黃河南北無敵手,你也能夠用了軍器和我鬥一百合嗎?”獨眼的人此時不稱呼沈子雄為主人了,卻淡淡地答道:‘不動手使人家輸,是不足為奇的嗎?這卻是我的客氣,你說要用軍器和我鬥一下子,我也可以遵命,什麽刀槍劍戟我都不用,我隻要用一根馬鞭子就得了。’沈子雄自仗技高,說一聲好,便叫左右去取出自己的黃金鐧來,一會兒早有兩個下人捧著一對黃兵刃過來,他這對兵刃有三尺長,共重三四十斤,燦爛光輝,是沈子雄生平喜用的祖傳利器,在這對兵刃下不知打敗了多少英雄好漢。他取到手裏,向左右擺**了一下。
獨眼的人自到外邊去取了一條較長的馬鞭子來,說道:‘這是馬夫老陳的,我向他借來用用。’此時眾人又圍攏來觀看,姓楊的也如鬥敗公雞一般站在一邊,沈子雄用手向獨眼下人一指道:‘你這樣藐視我們,豈有此理,這馬鞭子又有多大用處,我真不信,不妨你打過來便了。’獨眼人微微一笑道:‘我雖然來的時候不多,你總算是我的主人,不能不讓你幾分,請你先動手好了。’沈子雄冷笑一聲道:‘我手裏兵刃卻不認識人的,今日是你自己討死,死而無怨。’獨眼人笑道:‘放心吧,今天我決不會死,不要你破費錢買棺材的。’“沈子雄又是一氣,舞開兵刃,踏進一步,照準獨眼人當頭一鐧打下,獨眼人騰地向左一跳,沈子雄一著打個空,身子向前衝了一衝,罵一聲:‘瞎奴,你怎麽躲起來了。’又使個枯樹盤根,兵刃向獨眼人下三路掃去,獨眼人縱身一躍,從兵刃上跳過,沈子雄又打了個空,咬緊牙齒,又罵了一聲,左手兵刃向前虛晃一下,故意讓他避向右邊去,卻跟著又是一鐧橫掃過去,離開眇目人胸前隻三寸,口裏喝一聲著,大家在旁看著,這一個聲東擊西之計,以為眇目下人萬萬閃避不及了,姓楊的更是歡喜,幾乎拍起手來,誰知眇目人不知怎樣的又是輕輕一跳,已至沈子雄背後,冷冷地說道:‘有勞貴手,我在這裏呢,僥幸我的脊骨還沒有打斷。’沈子雄又氣又惱,又驚又愧,暗想這獨眼人躲避的功夫真好,莫不是平日練成的,自己一連三次,竟打不到他身上,在眾賓客麵前怎樣交代得過呢,馬上回過身來,圓睜雙目,又對眇目人說道:‘你這人隻管東閃西避,跳來跳去做什麽,是真有本領的,怎麽不與我交手。’眇目下人笑嘻嘻地說道:‘你該明白,這是我讓你三下,客氣一些,你若要再打過來時,休怪我要無禮了。’沈子雄大怒道:‘啊,我要你讓什麽?’右手一起間,嗖的一聲,又向他當頭打下,眇目的人此時不再閃避了,舉起馬鞭往上輕輕一撩,早把沈子雄的兵刃搭住了,馬鞭是軟的,在兵刃上繞了兩轉,順手一推,沈子雄不知不覺地左手一鬆,手裏的兵刃已落到地上。
心裏一怔,還不肯讓,惡狠狠地又把左手兵刃呼的一聲打至眇目下人的腰間去,眇目人不慌不忙,又將鞭子迎住兵刃隻一繞,說也奇怪,沈子雄左手中的兵刃,又當的一聲,墜落到地上,兩手成空,口裏不由喊了一聲‘哎喲’,眇目人哈哈笑道:‘大力士將軍,金鐧太保,我都領教過了,可再有什麽英雄好漢,讓我看看他的真實功夫。’沈子雄硬著頭皮說道:‘你拿一條馬鞭子,以巧勝人,大概是妖法的吧,我還是不服。’眇目人說道:‘你還不服嗎?我老實告訴你吧,久聞金鐧太保名高中州,所以我假作到此求做傭仆,要看看你的本領,究竟如何?來此一月,已知你淺陋得很,並無什麽特異之處,見麵不如聞名,使我感到失望,本想在日內離去了,今天適逢大會賓客,又想看看你的客人中間可有什麽奇才異能之士,誰知那姓楊的徒具蠻力,沒有真實的功夫,餘者碌碌,更不足道,心裏實在有些不耐,故出麵遊戲三昧,姑與你們小試其技,果然都是銀樣鑞槍頭,毫不中用。天下人大都向聲背實,可恥可笑,我也不要你們的一百兩銀子,我今去了。’說罷,將身一躍,疾如飛鳥,早已到了屋上,縱聲大笑,笑聲過後,倏忽不見。
“眾賓客無不目癡口呆,沈子雄聽了這話,倏然無色,自知遇到了異人,沒奈何拾起地上兵刃,交與仆人拿去,自己和眾賓客退到座上,歎口氣說道:‘這人來此不過一個月光景,自言窮途落魄,願在此間操作,作一豢養,哪裏知道他是有心來試探人家的喲?今天我們吃虧了,由這人猖狂,我很慚愧。’姓楊的也說道:‘這人專會以巧取勝,真實的力量也沒有施展出來,我們隻當他是個瘋子,活見鬼,今日算我黴氣。’於是大家斟酒重酌,強作歡笑,將這事掩飾過去。當時我雖在座,自知武術尚是淺薄,所以未敢多事,但知那眇目的一定是位異人,他的本領出人頭地,能用軟功得勝姓楊的,又用馬鞭套人兵器,這些還不是真實本領嗎?可笑沈子雄和姓楊的明明輸了,還不肯坦白承認,反為識者齒冷,這真是不足為訓了,所以今日我把這往事告訴你們,就是要警誡你們千萬不可恃才傲物,而當虛懷若穀,因為能武的人往往喜歡好勇鬥狠,彼此仇殺,這也當切忌深誡的啊。”
鍾常說罷,史麟、紅薇都聽得津津有味,史麟說道:“老丈之言正是很好的教訓,小子敢不自勉。”鍾常又道:“往日我所遇的奇聞逸事甚多,以後我再告訴你們,現在你們倆都已舞過劍,待我舞一回大刀給你們看著可好?”史麟道:“小子正要請教。”鍾常便從地上拿起一柄大刀握在手裏,走至場中,擺一個騎馬勢,將大刀上下左右地飛舞起來,一片刀,不見人影,唯聞刀環上叮當亂響,史麟在旁很留神地看著,覺得鍾常這路刀法非常緊張,上中下三路,每路有獨到之處,與眾不同,很有幾下殺手,可以令人學得。等到鍾常一路刀使畢,把刀頭向地下一插,走過來對史麟道:“我是胡亂舞著,你看我的刀法有沒有破綻。”史麟帶笑說道:“光搖冷電,氣凜清風,老丈使得好刀法,可謂世無其匹了。”鍾常笑道:“何必如此謬讚,你是天縱之才,若能用心學習,前途進步,未可限量,惶憾老朽寡能,不足為人師資罷了。”史麟道:“老丈休要謙卑,小子能得老丈指示,實在是天大的幸事,尚請老丈時時指教。”
鍾常點點頭道:“我當然要極盡我思,貢獻於你的,方才你的劍法很好,不知你喜歡學習什麽。”史麟道:“我見令愛舞過的梅花劍,非常精妙,小子也想學會這一套,老丈可肯賜教。”
紅薇聽史麟要學梅花劍,不由微微一笑道:“我使的梅花劍幼稚之至,爹爹再使一套吧,人家要學,卻不能說不好了。”
鍾常點頭道:“也好。”於是他便從紅薇手裏,取過這柄明月寶劍,一路一路舞給史麟看,史麟很留意地注視著,等到鍾常一百二十五路梅花劍舞畢,才帶笑說道:“老丈使得真好,小子當心練習,現在稍休憩吧。”鍾常道:“我還不覺疲乏,且把此中訣竅指點於你,你是聰明人,不難窺得門徑。”遂把梅花劍前後起訖諸要點,講解與史麟聽,史麟恭恭敬敬地耳聆麵誨。
鍾常講了一番,又對紅薇說道:“今後你閑暇之時,可以陪伴史麟世兄練習武藝,也不必客氣,也不許胡鬧,我是知道他脾氣的,人家是很有規矩的,莫給人家笑為鄉村裏的女娃。你們也可以兄妹稱呼,如同一家之人,你須要好好款待這位嘉賓。”
紅薇聽了,笑而不答,她把一雙秋波去斜盼史麟,鍾常也對史麟說道:“小女性情直率,日後倘有什麽不到之處,言語衝撞,你也要看在我的麵上,不要和她計較,隻當她是個小孩子便了。假若她的母親在世時,也許她還要索奶吃呢。”說得史麟、紅薇和阿俊都笑起來。
這時候史麟和紅薇彼此漸漸接近,且知道各人的本領了,晚上鍾常又陪著史麟喝酒,讚他好酒量,史麟不敢多喝,適可而止。鍾常見他彬彬有禮,更是歡喜。從此史麟住在紫雲村,讀書習武,換了一種生活。
孟哲有時也來探望,講些經史給他聽,他也是執卷請益,析疑賞奇,飲酒談天,足解寂寞。鍾常是直率的人,待他如自己兒子一般,使他大大感激,而紅薇漸漸和他熟了,常在一起習武,看著紅薇一種天真的嫵媚,也足使這位公子忘憂解愁,何況湖上風景清美,波光山色,也能**滌胸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