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鍾常到鎮裏去拜訪孟哲不在家,午後無事,史麟坐在書室中看書,四下裏靜悄悄的,隻聞簷前小鳥唧唧之聲,忽聽腳步響,抬頭一看,見紅薇挾著寶劍,走進室來,他連忙放下書卷,立起身來,做出歡迎的樣子。說道:“世妹請坐。”紅薇道:“不用客氣。”便在他對麵一張椅子裏坐下,史麟也坐在原座,紅薇說道:“世兄,你在此用功看書嗎?我想同你到後花園中去練習劍術可好?”史麟道:“很好,今天因為尊大人不在家,所以我本不想練習,在此看一會兒書。”紅薇道:“武術是要天天練習的,不要管我父親在家不在家,我們仍舊要用些時間去練習,方才我在後園中等待不至,所以跑來請你,不知你高興不高興?”史麟道:“當然高興,但有勞世妹久待,抱歉之至。”紅薇聞言,立起嬌軀道:“抱歉什麽,我們快到後園去吧。”史麟知她是性急的人,不敢怠慢,就走向壁上摘下龍泉寶劍,伴著紅薇一同走到後園。

這時候已在十月之初,籬畔黃菊已漸枯老,卻還挺著傲霜之枝,和那西風抵抗,有許多樹已是落葉枝禿了,唯有一株丹楓,卻尚紅著,二人走至草地上,兩人對麵立著,史麟細看紅薇今天穿著一件墨綠的夾衫,臉上略敷脂粉,額上排著劉海,背後梳著一條鬆鬑的鬈辮,又是一種裝束,越顯出她的處女之美,不覺一陣出神,紅薇喜孜孜地道:“今天我們不用打拳了,大家各舞一會兒劍好嗎?”史麟點點頭道:“很好,世妹請先舞,我學的梅花劍法還未純熟,不及世妹精通,也好給我暫時觀摩了。”紅薇也不客氣,便道:“你教我先舞,我就舞一下子給你看看。”遂抽出寶劍,使開解數,紅薇霍霍地將一百二十五路梅花劍舞畢,然後收住寶劍,向旁邊一跳,又對史麟說道:“我今天舞得很不好,世兄請舞吧。”史麟也把龍泉劍抽出鞘子,將劍向外一擺,立刻舞將起來,也將一百二十五路梅花劍法使完,向紅薇連忙說道:“我真舞得惡劣不堪,請世妹指教。”紅薇道:“你舞得果然很好,莫怪我爹爹常在我麵前誇讚你的聰明,他又說將來你的武藝超出我之上呢。”

史麟聽了這幾句話,受寵若驚,忙笑說道:“世妹這樣說,使我慚愧極了,我怎敢望師妹的項背呢。”史麟這樣說,雖是表示謙虛,但紅薇卻搖搖頭說道:“我不信,你說的是不是真心話,你莫不是反說,習武藝的人大都不肯示弱,不情願說自己的本領不如人家的,你卻說不敢望我,這不是有意諷刺我嗎?”史麟向紅薇臉上望了一望說道:“啊呀,我怎敢說世妹你,簡直我的本領不及你呢,我當然說的真心之言,由衷而發。”紅薇仍搖著頭道:“我不信,我不信。”史麟見她如此,卻再沒有話可說了,隻好仰著臉,看看天空,不出一聲。紅薇又道:“敢是惱我嗎?”史麟聽她的話越說越不對了,忙走前一步說道:“世妹是我敬愛的,我怎敢戲耍你呢?世妹不必疑心,我們再來舞劍可好?”史麟想借此拉扯過去就完了,誰知她又說道:“你要我相信,今日我和你各用寶劍比上一比,誰勝的就是誰的本領高強,不用話說了。”史麟把手搖搖道:“我怎敢和世妹比試劍術,倘然彼此失手,如何是好,我自己承認我的本領不如世妹。”紅薇將頭一扭道:“你又這樣說了,我一定要和你比試的,彼此若如有失手,誰也不能怪怨誰,爹爹也說你的本領不錯,我自己不信比較你好,無論如何一定要比過一番,方見高低,你若不和我比時,你就是惱我。”紅薇說這些話,一張小嘴早已凸起,像是生氣的模樣,史麟在此答應不好,不答應也不好,真是進退為難,處在無可奈何的地步,不知所以,口裏囁嚅著說不出話來。

紅薇本是性氣高傲的人,所以她父親在史麟初至時便向女兒告誡,教她不要傲視人家,為難人家,可是紅薇生性如此,怎肯聽從她父親說的話。而鍾常又不知不覺,在她麵前說起史麟的專心習武,是個可造之才,將來也許他的武藝比較紅薇要好,這也是鍾常一時歡喜史麟,說出這句話,借此勉勵紅薇的,誰知紅薇因此偏不服氣,早存著心要和史麟比試比試,方才罷休,恰巧今天鍾常不在家,她就逼著史麟必要和她比試劍術,把這個難問題加到這位公子身上來了。史麟遂不得已說道:“我倆不用比劍,大家比一回拳可好,我的劍術哪裏及得世妹精妙呢?”紅薇搖搖頭說道:“不,我一定要和你比劍的,你這話是反說,不比一下,怎分高低?比打我罵我,還要厲害呢。”史麟聽紅薇說話如此堅決,今天無論如何逃避不了,便對著她的俏麵龐凝視了一下,帶笑說道:“世妹是一定要和我比劍,那麽我也隻好奉陪了。”

紅薇聞言,方才回嗔作喜道:“世兄早答應我不好嗎?快來快來。”說著話,提了明月劍,退下數步,右手反挺著寶劍,對史麟點頭微笑,史麟也將龍泉劍一擺,說道:“世妹請。”紅薇笑道:“我是主,你是客,主人是理該敬重客人的,我不先下手,請你快快過來吧!”史麟見紅薇憨態可憐,雖然不讚成她的驕矜之氣,可是小女兒一片天真,在這裏未嚐不見得有可愛之處,便將寶劍使個遊龍取水式,向她胸前刺過來,還說道:“我的寶劍來了。”紅薇把劍向外一撩,當的一聲,架開史麟的劍,踏進一步,使個恨蝠來遲的劍法,一劍已橫掃到史麟的頭上,史麟覺得這劍來得迅速,將頭一低,在劍鋒下鑽過去,又是一劍向他下三路劈去,紅薇一劍掃個空,見史麟的劍又至,不及遮格,把身子往上一跳,躲過了一劍,二人這樣的你一劍我一劍,來來往往,鬥了十數合,紅薇覺得史麟的劍法果然不錯,她自己把劍使高興了,隻顧一路緊一路地威逼上去,忘記了自己和他是比著玩的;史麟見她逼得緊,他隻得很謹慎的招架,不知不覺地漸向後退。紅薇左一劍右一劍,苦苦進迫,竟乘個空隙,一劍掃向他的膂下,史麟險些兒不及躲了,把身子向左一橫,奔奔蹌蹌地倒退數步,幾乎跌下地去,總算僥幸躲過這一劍,汗流浹背,心裏嚇了一跳,暗想:“我是和你比著玩的,你怎麽認真進攻,倘不是我躲得快時,不要被你刺傷嗎?紅薇太不知利害了,自己不能太示弱哩。”他這樣想著,紅薇跟進一步,又是一劍向他下部掃來,於是他假作防禦,俯著身子,把劍往下一撩,紅薇剛想收回劍時,史麟早已使個鳶飛戾天式,驀地跳至紅薇身旁,一劍向紅薇頭上掃去;紅薇說聲不好,忙將首一低,幸虧史麟的劍偏了一些,從她的髻旁削過,紅薇髻上本插著一朵小紅花,早被劍鋒削落在地上。紅薇側身往旁邊一跳,伸手摸摸自己的雲發,已略有一些蓬亂,臉上不由一紅。史麟連忙收住劍,向紅薇深深一揖道:“我一時不小心,有驚世妹了。”紅薇正是要說話時,門裏麵笑聲哈哈,阿俊已跳將出來,拍手說道:“好劍好劍,小姐輸了。”

紅薇當著阿俊之麵,倒不好意思發作,隻得勉強帶笑說道:“輸了輸了,世兄的劍法果然高強,經過這遭比試之後,我就知道你的武術比我好得多了。”史麟道:“怎敢怎敢,世妹不要謙遜,這是世妹故意讓我的,我怎敢有傷世妹,所以趕快收住寶劍,但已削落了世妹頭上的一朵花,多多得罪,待我來賠償與你吧。”說畢,忙走到西首假山石邊采了一朵紫色的花朵,跑過來代她插到發上,紅薇起初心裏不免有些著惱,以為史麟有心欺弄自己,尚有些不服輸,但也覺得史麟的劍術神奇,應付靈活,斷乎不在自己之下,給阿俊丫頭跑來一說,她也板不起臉來;現在史麟又去采了花朵,代她插上,連連向她道歉,不禁使她回嗔作喜,哈哈笑出聲來,說道:“世兄說什麽話,這樣一比試,你的本領比我強得多了,我很佩服。”史麟聽紅薇銀牙裏迸出“佩服”兩個字來,真不是容易的事,如膺華袞之榮,心裏說不出的快活,嘴裏隻說:“不敢不敢。”

紅薇回顧阿俊說道:“你好大膽,竟敢來此偷看。”阿俊笑道:“這樣好的比劍豈可不看,我在門裏偷看多時了,公子的劍起初甚是遲慢,小姐卻專捉他的破綻緊緊進攻,其勢十分凶猛,公子步步退讓,險些中了你一劍,所以他也還擊了你一下,我看小姐太咄咄逼人哩。史公子這一劍是敗中取勝,出於不意的,幸虧彼此都沒有損傷,其實如此比劍很是危險的,和真相殺又有什麽分別呢?老主人若然知道了,一定要不許的。”

紅薇忙說道:“你不許多說,少停我父親回來時你千萬不可說的。”阿俊笑道:“我知道的,老主人倘然知曉,連婢子也要責備在內,婢子怎敢饒舌呢。”

紅薇點點頭,又回頭對史麟說道:“阿俊也習過武術,世兄你要見見她的本領嗎?”史麟道:“原來令婢亦諳武藝,難得難得,真是將門之中無弱手了。極願一見。”阿俊聽紅薇說她懂武,忙道:“啊呀,婢子一些不會的,怎敢班門弄斧,在公子麵前出醜,小姐自己要賣弄本領,怎麽拉扯到小婢身上來呢?”紅薇道:“你不要假惺惺了,你若是不會武藝的,平時怎會和我一起練習呢?今天無論如何,你必須試一回,否則我決不饒你。”史麟也在旁邊說道:“小姐教你試一下,你試一回吧!大概你也有很好的本領,大家都是自己人,何必客氣。”

阿俊聽史麟如此說,就點了一下頭說道:“那麽婢子隻得遵命了。”立即回身出去,取了一雙鴛鴦錘進來,史麟看她手中的雙錘,約莫有四十斤重,能夠使這東西,武藝一定錯不了。阿俊走至中間對二人說一聲:“婢子放肆了。”將雙錘左右一擺,慢慢兒舞將起來,漸舞漸緊,恍如兩團黃雲,上下左右的旋轉,把她的身子都蓋沒了。舞到酣急之時,驀地收住,垂著雙錘,又向二人說一聲獻醜獻醜,史麟拍手稱讚道:“錘法甚佳,無懈可擊,平常二三十人近身不得呢。”

阿俊又帶笑對紅薇道:“自從史公子來後,小姐天天和史公子練習,丟下了婢子,婢子已有多時沒練習,手裏自覺生疏了。”紅薇聽她這話,似乎有些醋意,便道:“誰教你怕羞,不來一塊練的呢?”史麟道:“以後正好一起練習,你們主仆倆都是有根基的人,使我十分欽佩哩!”紅薇笑道:“世兄又要這樣說了,大家的本領都已知道,不必再說客氣話;練好了武藝,將來自有用處,世兄比我們更其重要。”史麟聽了這話,觸動他的心事,不由感觸萬分,雄心勃勃,阿俊見他們在談話,她就提著雙錘退出去了。史麟又對紅薇說道:“阿俊容貌雖然醜些,而身懷絕技,勇敢剛烈,也是青衣中不可多得人才,真是人不可以貌相呢!全武術大概都是從尊大人傳授的吧!”

紅薇道:“要說這丫頭很有來曆,差不多在七八年前,我父親還沒到太湖邊上來的時候,他老人家有一次到嵩山附近去拜訪一個朋友,走到歸途的當兒,錯過了宿頭,腹中十分饑餓,看見遠遠的樹林邊有一茅舍,他想那邊既有人家,何不跑到那邊去告借一餐呢,於是他飛快地跑至那家,雙扉空掩,矮垣裏聽得叮叮當當,有金戈之聲,我父親十分驚奇,連忙推門而入,隻見亭中有一個老嫗拿著一柄單刀,正和一個胖頭陀惡戰,那胖頭陀手裏一支鐵禪杖,舞得十分酣急,有風雨之聲,老嫗的刀法雖然不錯,但力氣已弱,不是他的對手,漸漸向後退卻,那胖頭陀哈哈狂笑道:‘你這老乞婆逃到哪裏去,今日俺送你上鬼門關去吧!”猛地一禪杖掃中那嫗的頭顱,仰後而倒,我父親料想那胖頭陀必非善類,白晝傷人,不容坐視其猖狂,於是拔出佩劍,跳至胖頭陀身旁,正要問話,那胖頭陀一見我父親,以為是老嫗家中的人,馬上呼的一禪杖打向我父親的腰際,我父親遂和他惡鬥一回,那胖頭陀果然厲害,我父親使出降龍伏虎劍來,方才逼住他的禪杖,向他一劍刺去,擊中他右臂,鮮血直流,胖頭陀狂叫一聲,拖了禪杖,逃出門去。

“我父親也不追趕,便俯身察視那地上的老嫗,那時室內有一個女孩子跑出來,伏在老嫗身邊哀哀哭泣,那老嫗臉上一片血肉模糊,一隻眼珠子也凸出了,對我父親歎口氣說道:‘義士,你來此拔刀相助,刺傷了那胖頭陀,使我十分感激於你,但我這條老命不能活了,隻好來生結草以報吧!’我父親正要說話時,那個小女孩卻在旁邊拖住老嫗的衣襟,大哭大跳,老姬又對我父親說道:‘這女孩名喚阿俊,是我的孫女兒,可憐她的父母都早死了,她的父親就喪在那胖頭陀的師兄手裏,我和丈夫為了報仇,二年前曾把仇人刺死。那胖頭陀的本領很強,所以隱居埋名地來到這嵩山之下結廬而居。不幸去年我丈夫患病逝世,拋下了我和孫女二人在此。誰料那胖和尚依然會探根問底地找到這地方來,他雖知我的丈夫業已去世,卻仍不肯放過我,要取我的性命。我為自衛計,遂和他狠鬥起來,可是我年老力衰,敵不過他,中了他的禪杖。我死無怨,唯不忍我這小孫女凍餓而死,無人照顧,我要請求義士收養她做個小丫頭吧!她麵貌雖醜,心地卻很忠厚,千萬請你答允我的請求。’那老嫗斷斷續續說到這裏,已不能再說話了,立刻一暝不視,我父親不忍不依老嫗臨死之言,隻得帶了女孩子回來,漸漸長大,便是這丫頭的曆史了。可是當時老嫗死得很快,沒有將他們一生的事跡說個明白,問這個丫頭時,她也完全不知,隻好變成個悶葫蘆了。她自幼臂力很強,我父親教我武術的時候,常在一旁偷看,所以我父親也將武術傳授於她,也使我多一個同伴哩,可憐她孤苦伶仃地,連自己的家世也不知道,有時和她講起了,她常常要流淚哩。”

紅薇一句一句地告訴史麟聽,史麟隻是點頭歎息,紅薇剛才說到這裏,忽見醜丫頭跑到後園來,對紅薇道:“小姐,那個姓何的又來了,真不巧,主人又不在家。”紅薇道:“是不是何正?”醜丫頭道:“是的,還有他的夫人一同來的。”紅薇道:“那麽我隻好出去接待了。”說罷話,遂和史麟一齊走到外邊客堂裏,隻見何正和他的夫人趙香玉坐在一旁,他們看見了紅薇,慌忙站起身來道:“鍾老爺子不在府上嗎?”紅薇請他們坐下,說道:“真是不湊巧,今天家父到城裏去了,不知他是不是當天回來,還不一定,抱歉得很,二位可有事。”何正道:“沒有什麽事,我和內子因為好久不見尊大人的尊顏,所以今天特來專誠拜謁,問候起居,兼帶奉一些微物以佐下箸。”

說著話,把手向東邊地下一指,正放著一大堆東西,乃是兩缸好酒,一對野鴨,兩支火腿,四缸茶葉,一大籃雞子,還有一串魚翅。又說道:“就請小姐哂納勿卻。”紅薇連忙說道:“啊呀呀,這裏不敢當的,不多時候承先生送來洋澄大蟹,一快朵頤,現在又送了許多珍品,我若拿了,家父歸來,必要責怪我不會客氣。”何正道:“這些都是不值錢的粗貨,請你千萬不要客氣,收了我的,我們才樂意呢!”香玉也帶笑說道:“小姐,你性子很直爽的,為何現在也學會了客氣,我們多蒙尊大人搭護之恩,一世報不了的,這區區微物,又何足掛齒呢?”

紅薇笑了一笑,她再不會說客氣話了,阿俊早送上茶來。

何正見紅薇身邊站著的一個少年,英姿颯爽,不同凡俗,向沒有見過,遂忍不住問道:“你們二位手裏都拿著寶劍,莫非在後園練習武術嗎?可敬可敬,但不識這位公子是誰,可是令親,能不能代我介紹一下。”紅薇隻得答道:“這位史公子是家父老友的令郎,暫時寄居於此的,今日閑著無所事,方在後園使劍玩呢。”遂介紹史麟和何正見麵,一同陪著坐下,二人且將兵器交於阿俊去放在原處,紅薇看著何正夫婦有一搭沒一搭地胡亂閑談,史麟看何正容貌也很清秀,不像鄉村之人,談吐間也很斯文,又見香玉生得姿色華麗,身材苗條,而裙下雙鉤,更是纖小如菱,三寸紅緞弓鞋,隱在裙裏,若和紅薇的一雙天足相比更是輕纖有致,楚楚可憐,無怪何正為了她要神魂顛倒,不能自持,黑夜幽會,險些兒送去性命呢!何正夫婦談了一刻話,就要告辭回去,紅薇也不多留,又謝了他們一聲,和史麟送出門去。門外在柏樹村裏的小船,迎著二人下舟,載他倆回村去了。

紅薇送罷何正夫婦,和史麟在湖邊小立片刻,遙矚波光,上下一色,天壤相毗,碧澄金**,過山點點,如列翠屏,如聚青螺,不覺為之神往,暗想太湖三萬六千頃,不少清幽之處,怎能夠和紅薇駕舟一遊,以慰我憂呢,紅薇見史麟呆呆地遙望水波,出了神,忍不住向他問道:“世兄,你在想什麽?”史麟答道:“我看這湖上風景甚是清麗而雄壯,值得人們流連,我自到此村以來,尚未越雷池一步,幾時能得世妹駕著一葉小舟,在這太湖裏徜徉一天,以暢胸襟,這才是不可多得之樂呢!”紅薇道:“你想往湖上一遊嗎?這也是容易的事,我家有現成的小舟,我和阿俊都能搖船,隔一天待我稟明了父親,與世兄出去遊一天也好。”史麟道:“如此我就感謝不盡,隻恐尊大人輕易不許我出去的。”紅薇聽了這話,沉吟半晌又說道:“這也未必一定,我想得出去遊玩一天,也沒有什麽妨礙,隻要自己謹慎便了。”史麟道:“這要仰仗世妹代我說項了。”紅薇道:“你不要擔心,我必要求我父親答應這事。”二人說著話,已有兩三鄉人閑閑地走過來偷看他倆,史麟早已覺得不便直說,隻說:“我們進去吧!”二人就回身走入門去,把門關上。阿俊正在把何正送來的東西一一地搬入書房中去,帶著笑對紅薇說道:“小姐,那姓何的很有良心,常常送禮物來孝敬主人,這善事行得不錯,救人到底不虛的。”紅薇笑道:“救人是見義勇為,我父親當初援救何正豈是望他報恩的呢?他老人家早已忘懷,倒是何正夫婦不忘恩德,一再送物前來,這也是他們的一點意思,我父親也不希望他們多多送物呢!”

紅薇說罷,又與史麟在書房中坐談了一刻,天色漸黑,而不見鍾常回來,紅薇道:“我父親對我說今天必要趕回,怎麽到這時候還不回來呢?”史麟道:“也許尊大人被孟哲留住飲酒,今天不及回轉,將耽擱一宵了。”紅薇心裏十分焦躁,吩咐阿俊到門口望望湖邊可有歸舟,阿俊答應而去。

一會兒室中已暗,紅薇去掌上了燈,阿俊也走進門來,說道:“天色已黑,湖上船隻無有,主人今晚一定不歸,我們不必待他,先煮晚飯,炒幾個雞蛋給公子吃,至於那野鴨,留著明天再拔毛洗煮吧!”紅薇道:“好的,隻是我父親怎麽還不歸來,他要是不回家的話,為什麽不先告訴我呢?”阿俊笑道:“主人不回來,我們也是要吃晚飯的,小姐又不是三歲的孩子,難道還吃奶嗎?將來出閣後,也能夠一輩子跟隨主人嗎?”紅薇聽了,麵上一紅,說一聲:“啊,阿俊你知道什麽?我一輩子不嫁人,要跟著我父親的,你不要胡說八道。”阿俊一伸舌頭,笑嘻嘻地走去了。晚餐後,鍾常仍不見回,紅薇也知父親今晚不歸了,心裏思念他可有什麽事情。史麟道:“你放心吧!

他老人家怕什麽,況且鎮上是我父親掌管,絕無他事。一定和孟哲喝酒喝高興了,醉得他不能動了。明天他老人家自必安然回來,世妹千萬放心。”

紅薇點點頭,她因今天整個的一個下午伴著史麟在一起,現在已經天晚,不宜久坐,遂告辭回房。史麟看了一回書,聽聽遠處更鑼已鳴二下,也就想歇息,躺到**,他想:今天和紅薇比了一回劍,又敘談多時,覺得紅薇又爽直,又嫵媚,雖然性子有點嬌氣、驕氣,也無所謂瑕;心中覺得這個小女孩可愛極了,這也是自然的,本別無他意。有這個女孩相伴,便隱居在這紫雲村中,竟一些不嫌寂寞呢。

次日上午,他依然看著書,紅薇在廚下卻忙著和丫頭洗煮野鴨。時間不大,紅薇便把一隻野鴨放在盆子裏請史麟吃。史麟道:“尊大人尚沒有吃,小子怎敢先嚐美味。”紅薇道:“我已給父親留下了。這隻野鴨,你盡吃不妨,我在鴨肚子裏塞了胡蔥,加上好醬油,加上許多佐料,你嚐嚐味道。”史麟聽她這樣說,遂把這野鴨撕著肉吃,嘖嘖稱讚道:“味道真好,真是妙極了!”紅薇聽史麟讚美,十分喜悅,把鴨腿和鴨脯讓給他吃,二人邊說邊笑邊吃,午餐後,紅薇正要和史麟再到後園練習武術,隻見鍾常回來了。紅薇見了父親便拉著他的衣襟說道:“爹爹,你昨晚可在孟伯伯那邊喝酒了吧,也不回來,使孩兒望眼欲穿了。”鍾常道:“昨天本想回來的,隻因……”鍾常遂對史麟說道:“令尊差人到孟哲那邊去邀請,我遂和孟哲去拜見他的……”史麟忙問道:“家父請二位,可有什麽別的要事,老丈可以知道一二,我小子在此間一些沒有知曉;請老丈明以告我。”鍾常點點頭,便同紅薇、史麟一齊走到寓室裏,坐定後,才皺皺眉頭,把史成信的事告訴了史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