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四個圍在石獸周圍端詳了半天,也無法準確地描述這是個什麽東西。沈奇蹲在地上,問我:“你以前見過這種造型的東西嗎?包括在石像、石刻或者繪畫作品上都算。”
我無奈地說道:“沒見過,不管是實物還是資料上都沒見過這種東西,甚至都沒法用專業語言描述這是個啥玩意。”
竇曉衝撫摸著石獸的腦袋笑道:“這都不懂還混秘考處呢,我這打醬油的都知道這是石像生,有這東西看來是沒跑了,這林子底下一定是個大墓。而且你們想想,這墓的規模肯定小不了,這一樹林子的屍首當陪葬,又有石像生出現,小戶人家能有這氣派?”
其實竇曉衝這話並不是沒有道理,乍一看確實是個大墓的套路,不過我卻有不同的看法,我對竇曉衝說:“也未必,你看看這石獸,豬嘴、兔耳、馬鬃、狐尾,四蹄跪臥,獠牙稍呲,雙眼微閉,雖然長相凶惡了一些,但是表情憨態可掬,造型小巧,一副人畜無害的寵物模樣,這怎麽看也不像是放在神道兩側的石像生呀。”
沈奇補充道:“僅從體積來看,石像生沒有這麽小的。”
竇曉衝也納悶了:“那這小怪物是幹嘛的,做工這麽精細,不像是一般人能雕刻得出來的,這東西肯定有用。”
“廢話”我不屑地道:“當然有用,而且我敢肯定,不止這一隻。”
說著我的目光投向林中的那片空地,沈奇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說道:“沒錯,我們快去找找。”
沈奇帶著葛平和竇曉衝去勘察具體的石獸數量,我則踱步到了空地的中心區域,走過來的這段距離,我明顯感覺到,中心區域略微地比周邊要高一點。我拿出工兵鏟,開始清理表層的雜草和泥土,剛鏟沒兩下,就聽“哢”的一聲,似乎碰到了什麽堅硬的東西。
我趕忙把表麵土層清理掉,結果發現在地表五六公分之下,是用石板鋪成的地麵,而且石板之上似乎還雕刻著花紋。
我急匆匆地招呼沈奇他們過來,這時候他們已經把這片麵積不大的空地翻了個底朝天,結果和我預測得完全不同,這裏並沒有出現其他的石獸,我發現的是僅有的一隻。
這大大地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也讓我不得不重新修正我對這裏的初始判斷。起初,我發現石獸之後,判斷是這裏應該是一個祭祀的場所,空場中心的地勢稍高應該是個圓形的祭台,而按常識來說,祭壇四周會環繞著數量眾多的石獸,可能是同一種類型,也可能是幾種類型的組合。而當我用工兵鏟除去地表土層,發現地麵之下的石板的時候,就更加堅定了我的想法。
但是,從沈奇他們的實地勘察來看,祭壇四周除了我碰巧發現的這尊石獸之外,並沒有其他的石獸存在,這就有點不合規製了。剛才我已經注意到,這片林子並沒有人為破壞和盜取的跡象,因此如果周圍有其他石獸的話,不可能憑空消失。反之,如果找不到這些本應該存在的石像生的話,那這個孤零零地出現在這裏的小石獸又是個什麽東西。
我們幾個一起動手,沒多長時間已經把空地中間區域清理了出來,因為情況特殊,沒有辦法按照考古流程布好探方,一點點地清理,所以隻能采取快速的方法,直接把表層土清除掉。
石板清理出來之後,我看到整個台麵凸出地麵不多,也就三十公分左右,石板要比古道上的麵積大不少,每片石板上都雕刻了密集繁雜的卷雲紋。這些卷文雲的雕工非常精細,而且手法要寫實一些,並不像很多青銅器上的卷雲紋,都是經過抽象之後的造型。
和我想象的不一樣的是,整個平台並不是一個規則的圓形,而是一個接近四分之三圓的台麵,石板上密布剛才提到的卷雲紋,華美異常,乍一看,給人一種雲蒸霞蔚,似夢似幻的感覺。
我看著眼前的景象,略一思忖,問道:“沈處,看來這裏就是個祭壇,沒有疑問了吧。”沈奇沒有說話,看了我一眼,示意我接著說。我也沒客氣,繼續說道:“盡管還有很多疑點,但是我認為發現了這個平台之後,基本可以證明這片樹林的作用就是獻祭。”
沈奇仍然未置可否,我分析道:“從這片平台的製作工藝來看,盡管不知道他們在祭祀什麽,但可以看出古人對於在這裏祭的儀式非常重視,而剛才發現的那個作為石像生的怪獸也可以證明這一點,如此生動細膩的雕刻手法,並非凡品。盡管沒有實際的發現,但是我依然堅持認為這地方本應該有很多相同品質的石獸,環繞在主台周圍,這才是一個完整的祭祀環境。”
這時沈奇對我說道:“我們要以事實為依據,不能加入太多的臆測,現場我們並沒有發現其他的石獸,對於這裏是不是祭壇,我認為可能性很大,但是從勘察結果看,這隻石獸是唯一的。”
葛平不解地問道:“知道這裏是一個祭壇,對於我們的意義似乎更大一點,至於有幾隻小石獸,應該無關大局吧。”
沈奇緩緩搖頭到:“你正說錯了,這關乎到這個祭壇祭祀對象的判斷。”
葛平略一錯愕,沈奇接著說道:“試想一下,如果這種雕刻如此細致精美的石獸這裏僅有一尊的話,那麽可以直接推論出這並非石像生。然而,我們再往深裏想一步的話,既然是獨一無二的,那麽祭祀對象豈不也是獨一無二的嗎?”
我疑惑地看著沈奇,嘀咕一句:“你是說……”
我瞬間恍然大悟:“你是說,這個祭壇就是為祭祀這個小石獸建造的?”
“對”沈奇回答道。
我按照沈奇的思路一路思考下來,還確實是這樣,可如果沈奇判斷正確的話,這種東西是什麽,又為什麽在這麽偏僻的地方,耗費如此大的力量建造這麽一個祭壇?
我連珠炮似的把我想到的疑問逐一拋給沈奇,沈奇的表情越來越嚴峻,聽到我這一連串的質疑之後,沈奇一字一句道:“原因可能隻有一個,因為——它,曾在這裏出現過。”
我聽沈奇這麽說,真的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我略帶不屑地問沈奇:“沈處,你這是過度疲勞了吧,你說那豬嘴、兔耳、馬鬃、狐尾整個乍一看像是一個大老鼠的怪物竟然真的存在,而且就在這秦嶺之中?”
“我推測是這樣的。”沈奇並沒有因為我的態度而產生不悅。
“理由?”我質問道。
沈奇對我們解釋道:“其實道理很容易想通,如果按照之前判斷這裏是個祭壇的話,那一定是要祭祀什麽東西,而這個突兀地出現在此處的石獸無疑是最有可能的祭祀對象。那麽,在這些推測都成立的基礎上,我們來分析一下,一般作為虛構神獸被人們祭祀的時候,其雕像或者是圖形必定會是高大雄壯,讓人一見就會產生敬畏和崇拜。既然如此,問題來了,現在這個作為祭祀對象的怪獸,為什麽會雕刻的這麽小?”
我腦筋急轉,暗忖:“是呀,沈奇說得對,這並不符合常理。”
沈奇果斷地說道:“那麽,可能性隻有一個,這東西不是虛構的,它的形象是趨近寫實的,換句話說,這東西曾經真實存在過。”
聽聞這話,我有點蒙圈,竇曉衝卻像打了雞血一樣,嚷道:“哎呦,這感情好,剛才沈處說了,這東西估計就在這大山裏麵,我可跟你們說,要是發現了,你們可別跟我搶,我得弄一隻回家當寵物。”
每次聽到竇曉衝這貨放厥詞,我都有種想要一腳把他踢出天際的衝動,真不明白當初周處長是出於什麽目的把這哥們招進秘考處的。不過作為一個勞力來說,他雖然是嘴碎了一點,但是扛活還是一把好手,有鑒於現在正是用人之際,我強自按下心中的不耐煩,用一個字簡練地回答了我們竇技術員的要求——“滾!”
竇曉衝看我有點不耐煩,也收斂了一些,但是好奇心作祟,他還是有點不死心,看我沒心思搭理他,就去問沈奇:“沈處,你脾氣好,不跟那姓梁的一樣,你說說,這東西這麽玄,到底是個啥?”
沈奇無奈地表示道:“我也不知道,剛才我也問梁東了,我們所知道的史料中並沒有和它類似的東西,它具體是什麽,我們可能需要回到處裏係統地研究一下才有可能弄清楚。”
葛平在旁邊一直聽著,並沒有說話,這時候開口道:“沈處,照你這麽說,我們已經可以斷定這裏是個祭壇了,盡管具體祭祀的是什麽東西我們並不清楚,但是我們已然找到了實物。剛才被梁東的叫聲吸引過來之前,分配給我們的踏查任務已經完成,總體來看這片林子我們已經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有更進一步的發現,照這樣看的話,我們的野外考察任務是不是就結束了?”
沈奇的表情有點複雜,但並沒有說話。
略一停頓,葛平繼續說道:“各位,我是個粗人,心裏藏不住事,表麵上看好像該幹的都幹了,但是我怎麽總有種事情沒做完的感覺呢。”
我和竇曉衝細想了一下,葛平說得真對,表麵上看我們已經踏查完了整片林子,現在的任務是要記錄、拍照和獲取信息,然後回到處裏做進一步研究,但是我們似乎也有葛平這種感覺,事情似乎並沒有完,但是具體要做些什麽卻又並不清楚。
沈奇聽完之後,說道:“是呀,我同樣也是這麽想,既然這樣,各位到存放裝備的地點把探鏟取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