竇曉衝見我這幅樣子,嘿嘿道:“老梁,你行了,不就是個桃子嗎,看給你饞的,不至於不至於,改革開放這麽多年了,物質生活極大豐富,你不至於見到一個進口桃子,就是你說的那個撒什麽汗桃就給饞成這樣呐。”

“你懂個屁”我忍不住啐道:“這可不是一般的東西,當初李隆基的禦園僅僅才有兩棵,你說珍貴不珍貴?”

竇曉衝聞聽,不覺一怔:“真的假的,既然這麽牛逼,為嘛這裏漫山遍野都是,這都爛大街了。”

沈奇對竇曉衝說道:“梁東說得沒錯,這撒馬爾罕金桃就算在當初的盛唐,也是非常稀有的,史書上記載‘其大如卵,其色金黃’,我曾偶然從一位朋友那裏見到過一冊唐朝繪本,據說這繪本是當初敦煌失散到民間的孤本,上麵用工筆描繪著這種珍稀的水果。這種桃子最初現於中土是在貞觀九年由幾個康國(也就是現在的烏茲別克斯坦)使者進獻給太宗的,當然在這些充滿傳奇色彩的水果被帶來長安之前,它已經可以說是家喻戶曉了。

當時的長安人都聽說過在遙遠的西方有一種神秘的水果,味道甘甜,鮮美異常,而且成果率低,非常珍貴。甚至後世有些人推測,撒馬爾罕金桃隻是一個托詞,它們其實是當時的西域術士煉製的一種可以讓人長生的神秘果實。

當然這種說法已經無從證實,貞觀十一年的時候,第二批康國使者到訪的時候,不但帶來了金桃,甚至還進獻了幾株金桃樹幼苗。太宗大喜過望,以詔書形式敕令種在禦苑之中,不過據說這幾株桃樹在安史之亂叛軍攻破長安之後離奇枯死。從此之後,大唐榮光逐漸暗淡,王朝氣魄消散於邊塞風沙之中,而這種被稱為撒馬爾罕金桃的奇異水果也成為了一種符號,永遠湮滅於史料裏,再也沒有人見到過。”

竇曉衝聽完,眼中精光大盛,嘖嘖稱奇道:“梁東,你看看人家沈處長說個事情多明白,張嘴就是央視科教頻道範兒,不跟你似的啥事都說一半留一半。”

我一把推開擋在沈奇跟前的竇曉衝,對沈奇說道:“事情越來越不尋常了,史書提到這種桃樹隻存在過太宗皇帝的禦苑之中,像這種名貴的樹種,是絕對不可能散落民間的,而這種地方竟然有這麽大麵積的種植,這怎麽解釋?

還有,之前我們得到的那份86年的工作簡報上曾經提到,開山的時候發現的那個山洞是用條石封堵、鐵釺固定。當時我們就傾向於這種方式與唐朝的一些遺跡很相似,特別是乾陵這種比較大型的墓葬遺跡有異曲同工的地方,但是我們還是疏忽了一些問題。現在我們竟然從這隱秘的山穀之中發現了如此大麵積的金桃樹,要知道這可是皇家貢品呀,這兩方麵一結合,有些細節應該引起我們的重視了,從幾十年的柴頭溝遺址開始一直到近期的一係列事件,很可能都與公元七世紀的李唐皇室有千絲萬縷的聯係。”

沈奇極其認真地聽完的分析,而後說道:“是呀,我也覺得這件事情似乎牽涉越來越廣,其實僅僅從柴頭溝遺址的規模來看,如果沒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背後支撐的話,很難完成。進一步說,這件事情一旦真的有李唐皇室背景的話,其難度恐怕將會大大超出我們的預想。”

時間緊迫,我和神奇說話的同時,並沒有停下手頭的工作,拍完照片,又按照田野考古規程的基本要求,填表並簡單繪圖記錄了一下發現金桃的現場。這些做完之後,我對沈奇說:“現在前麵就是下刀子,我們也沒退路了,不可能退出山縫繞過這裏前進,如果那樣的話,我們的行動速度就被周處長甩開太多了。”

竇曉衝聽我這麽說,白我一眼:“我說老梁同誌,你這是讓敵人的陰謀詭計嚇破膽了吧,這裏山清水秀,果實豐美,哪裏看也不像是有危險的樣子,你說這話我看純屬長他人誌氣滅自己威風,亂我軍心者實屬可恨呀。”

別看現在風平浪靜,但是我心裏一點也不輕鬆,我總是感覺有些不太對勁,剛才我和沈奇看似聊得熱乎,卻總感覺了忽略了什麽重要的東西,可一時間我卻想不起到底漏下了什麽。

眼看著日頭開始西墮了,現在也沒空深思熟慮做學問,最重要的就是要衝出去,我們都想明白了,沈奇心裏更是明鏡似的。起初按照沈奇的意思,我們一股腦衝進桃林,然後擇機往外衝,如果沒有危險,我們可以順利通過這裏,而如果有危險,大家也可以兵合一處將打一方,集合我方有生力量和對方決戰。

不過沈奇說完之後我覺得有些不妥,由於剛才那種不安的感覺作祟,我總覺得這樣貿貿然一猛子紮進去不太靠譜,所以我建議沈奇采取當初在鼇山古道的做法,還是兵分兩路,互為犄角,互相之間也有個照應,否則一旦遇到危險,很難逃脫全軍覆沒的命運。

沈奇斟酌了一下,同意了我的提議,說道:“謹慎點也好,這樣吧,按照老規矩,咱們兩個人一組,其中一組進去探探路,如果沒有意外的話,另一組再進入。而一旦有狀況出現,另一組的首要任務是保存實力,確保自身安全,然後再想辦法接應我們。”

沈奇說完,竇曉衝就急著想說話,我知道他想幹嘛,沈奇自然也心知肚明,於是說道:“這樣吧,進桃林打探的任務就交給我和葛平,我們倆經驗豐富一些,梁東你帶著竇曉衝在外麵接應,竇曉衝沒太參加過考察行動,梁東你多照看著他點。”

竇曉衝聽這話,那是一百個不服氣,梗著頭就想理論,我也認為竇曉衝不太適合進桃林,趕緊搶在竇曉衝前頭對沈奇說道:“你放心吧,萬事小心。”

說罷,沈奇和葛平點點頭,略微準備了一下就進了桃林。看著他倆的背影逐漸掩映在林中,竇曉衝一跺腳:“我說梁東同誌,這麽難得的機會你攔我幹嘛,沈處長和葛平這倆人一個太循規蹈矩,一個呆頭呆腦,此二人進了林子,能有個毛發現,要沒有我竇爺從旁幫兵助陣,我看難成大事。”

這時候沈奇和葛平已經深入到了林中,我一邊緊張的張望著,一邊說道:“你別吹起牛來就一副舍我其誰的亢奮狀態,我之所以建議沈奇這麽做是因為總覺得我們像是忽略了什麽,可是又不知道具體是哪裏有疏漏。你以為他倆進林子是遊山玩水呢,這林子裏可不簡單,沈奇和葛平這倆人算是謹慎,所以就算裏麵有玄機,他倆隻要不莽撞,應該也能全身而退,可要是換成你這種愣頭青,我就真沒底了。”

竇曉衝一臉不屑,正氣凜然地對我說:“梁東同誌,我們都是秘考處的一員,雖然我的職稱不像你們一樣屬於研究員係列,但是入職之前也是宣過誓的。大丈夫一言九鼎,既然當初一句話說出來要為秘考事業奉獻全部,吐唾沫就是個釘,不求錦衣玉食,但求馬革裹屍,你小子硬生生地把我攔到林子外麵,這不是影響我殺身成仁嘛。”

“我呸”我真是差點被這夯貨氣笑了,我一邊緊盯林中,一邊說道:“我他媽的第一天認識你呀,少跟我這裏裝大尾巴狼,快去把裝備包裏防身的東西都找出來,萬一情況有變也不至於措手不及。”

竇曉衝一臉的不情願,把開山刀掛在腰上,折疊工兵鏟也拿了出來,展開放在一邊,遞給我一把手槍,然後斜靠在一棵桃樹下麵,抬頭看著滿樹的桃子,歎了口氣:“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呀,我竇曉衝空有滿腔熱血,卻無奈隻能暗自消磨了。”

我也懶得聽竇曉衝發牢騷,依舊緊張的注視著林沈奇和葛平消失的方向,並沒有太過關注這家夥在幹什麽。大約過了十幾分鍾,桃林裏並沒有任何異常,我的心算是放下了一些,可能真的是我多慮了,也許這裏僅僅就是一片被遺忘的皇家桃林而已。

我正想著,就聽身後腳步聲響,竇曉衝興衝衝地走過來,一把塞我手裏一個桃子,我趕緊回頭,一看竇曉衝咧著大嘴,這哥們手裏拿著一個金桃正啃著,嚼得汁水飛濺,嘟嚕不清地笑著對我說:“老梁,你快嚐嚐,這東西真不愧是貢品,皇帝老兒就是會享福,我這輩子都沒吃過這麽好吃的桃。”

我看到竇曉衝這幅吃相,開始有點想笑,我們也真是嚇破膽了,這麽多金桃在眼前,竟然忘了嚐嚐味道,這可是數千年難得一遇的緣分呀。可還沒等我來得及高興,我腦子裏的神經像是被猛地撥動了一下,剛才那個一直被遺漏的細節忽然跳了出來,我心思急轉:“沒錯,這桃似乎不應該這麽容易吃到才對。”

我不自覺地一激靈,大聲對竇曉衝吼道:“別吃了,快扔掉,扔遠……”

話還沒有說完,我的聲音就被一片整齊的“嗚嗚”聲淹沒了,竇曉衝也傻了,就像被電到一樣,一下把半個金桃扔向林中。此時林子裏“嗚嗚”聲大作,一團淺灰色的物體從林中逐漸升起,鋪天蓋地,沸沸揚揚。

竇曉衝眼都直了,呆呆地瞪著這團不知為何物的東西,事發突然,我沒有時間給竇曉衝解釋,隻能喊道:“把開山刀掛上,手槍也白搭,用工兵鏟,凡是近身的東西,一概拍死。”

竇曉衝額頭都見汗了,大聲問道:“我操,這他媽的是些個什麽玩意,一片一片的。”

“我哪知道”我大聲回答道:“不過我剛才就應該想到,這桃可不是這麽容易吃,這些亂飛的東西是守林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