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再次醒來的時候,看到葛平坐在我身邊一個勁地搖晃我,我頭痛欲裂,掙紮著坐起身子,發現四周一片濕漉漉的,不遠處沈奇在呼喚依舊處在昏迷中的竇曉衝。

“這是哪裏?”我用手揉著太陽穴,問旁邊的葛平。

葛平用手電向四處一掃,又瞧了瞧我,茫然道:“不知道,我也是剛醒,沈處把我叫起來的。這不,我又來叫你,沈處去看看竇曉衝的情況。”

我點點頭,手扶膝蓋緩緩地站起來,這會我稍微清醒了一點,聽到四周有潺潺的水聲,心中頓時一動,急忙用手電照了照腳下,又看了看水聲傳來的方向。

此時就聽到一陣罵聲,竇曉衝一骨碌爬起來,嘴裏也不閑著:“竇爺我這是殺身成仁了嗎,黃泉路也太黑了,梁東那孫子呢,難道這小子沒死,媽的太不仗義了?不對呀,我這不是好好的嗎?這TM的是哪,怎麽看起來這麽眼熟?”

我來到近前,二話沒說給了竇曉衝一個熊抱:“哥幾個都還活著,竇爺您也從來沒慫過,好樣的。”

竇曉衝一愣,聽我誇他很是開心,而後似乎想到了什麽,一把推開我:“我操,你抱著我幹嘛,你說實話你到底是不是gay?”

“你才是gay,你全家都是gay”我笑罵道。

沈奇也如釋重負,終於從絕境中脫困而出,這種劫後餘生的喜悅,就算你城府再深,也掩蓋不住。

沈奇沒說話,微笑著看我們鬧了一會,說道:“雖然不知道我們怎麽就到了這裏,我也不太清楚此地為何處,但是我覺得現在仍然不太安全,有話我們出去再詳細說吧。”

我和竇曉衝交換了一下眼神,說道:“我們知道這是什麽地方。”

沈奇看著我們問道:“你倆怎麽知道的?”

我笑著說道:“這裏應該相對安全,我們就是從這條地下河逆流而上,然後從排水道裏麵鑽到山腹之中的。”

我四處看了看,又說道:“這裏應該距離排水道口有一段距離了,從這裏順流往下走,不遠就是當時工程隊打通的那條隧道。我們從隧道裏麵爬出去,就能回到地麵。”

沈奇聽完,剛想說話,我卻有點奇怪,一般我們在發表意見想法的時候,總會有一個人不屑一顧地潑潑冷水、砸砸場子,可這次此種情況竟然沒有發生。而且那人也應該認識這個地方呀,怎麽會不告訴沈奇?

想到此處,我脫口而出:“靳大仙兒呢?”

沈奇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嗬嗬一笑:“你是說靳雲?他很安全,獨自先走了,這些人裏麵他醒得最早。”

竇曉衝奇道:“不對呀,沈處,你是不是摔著頭了?他醒得最早,你怎麽知道他很安全,你怎麽知道他走了?壞了,說不定這小白臉被困在山肚子裏了。”

沈奇擺擺手:“放心吧,我醒了之後就看到他給我留的消息,按照你們的說法,他應該也認識返回的路,估計此刻已經回到地麵之上了。”

我籲了口氣,說道:“那就好,我們也別耽擱了,抓緊回到上麵的山穀才是真正的脫險,目前還不能大意。”

沈奇附和道:“梁東同誌所言有理,大家收拾一下,抓緊行動,梁東你來帶路。”

我點頭稱是,簡單收拾了一下辨別了好方向,捋著河道順流走了下去。

我們循著地下河趟水前行,走得非常謹慎,因為順流有好處,但也有不方便的地方,雖然看上去比逆流而上要省力一些,但是由於河底石塊密布,並不是很好走,再加上身體被水流推動,如果不小心掌握平衡,很容易滑倒。

一路無話,雖然趟水行進比較緩慢,但好在距離不長,所以沒多久,我們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半圓形洞口。

竇曉衝興奮地用手一指:“快,就是那裏,我們抓緊上岸。”

竇曉衝隨即三步並作兩步爬進了洞口,然後轉身把我拉了上去,等我們四人都上岸之後,我用手電一指:“前麵是一排很陡的階梯,上去之後就是山穀了。”

竇曉衝依舊一馬當先,帶著我們一路順著階梯爬出小房子,此時已經是下午,從昨天晚上來到這裏到現在我們已經接近二十多個小時沒有休息了,而且一直在進行著大強度的運動,不但身體疲勞,精神也極度緊張。

終於重返地麵,大家都有一種兩世為人的感覺,初夏的黃昏,山穀中一片靜謐,夕陽灑下的金黃的光暈和四周植被的碧綠相互交織和渲染,反射出一種奇妙的顏色。我大口呼吸著山穀裏的新鮮空氣,心情的舒暢一掃之前的疲勞,精神也為之一振。

我回頭看了看被靳雲踹塌了半扇磚牆的小房,把背包遞給竇曉衝,對他說:“炸掉這個入口。”

“什麽?”竇曉衝不太明白我的用意,用眼神詢問沈奇,沈奇點頭默認了我的做法。竇曉衝從我背包裏麵拿出炸藥(之前這哥們總是想炸這個炸那個,後來我不放心,把炸藥沒收了)開始布置,時間不大,隨著一聲悶響,小房子被夷為平地,那個通向山腹的隧道也隨之永遠的消失了。

隨後,我們擇地休整了一宿。第二天,出於安全考慮,沈奇帶領我們沿著之前規劃好但並沒有走的那條路線開始返程,兩天之後,返回了鸚鴿鎮。

回到處裏已經是從山穀脫險一個周之後的事情了,我們在鸚鴿鎮休整了三天,該休養的休養,該治傷的治傷,然後當地政府派車把我們送回考古研究所。

之後就是冗長的整理考古資料和向上級報送書麵材料的過程,這項工作責無旁貸是由我來負責。上級對於我們這次行動很重視,急於了解相關情況,所以書麵報告催得也很緊,甚至我們連開會的時間都沒有。中間好幾次我都想找沈奇單獨聊一下,結果都撲了空,這家夥回來之後似乎比在秦嶺裏還忙,整天找不到人,不知道在幹些什麽。

無奈之下我隻能獨立思考,找竇曉衝聊這些是毫無用處的,他隻會把我的思路帶偏,葛平就更別提了,打打殺殺還行,出謀劃策還是免了。而秘考處其餘的人,除了杳無音信的周處長,剩下的那幾位都還躺在ICU裏麵昏迷不醒,所以現在我也隻能靠自己了。

我坐在辦公桌前,看著茶杯裏嫋嫋飄起的水汽,腦子裏一遍遍地回憶整個秦嶺考察行動,我不禁有些疑惑,這次行動真的已經完成了嗎?如果說完成的話,那是說得通的,我們已經根據現有的線索,找到並對主要考古遺跡進行了秘考發掘(注意此處為“秘考發掘”和我們平時提到的“考古發掘”有本質不同),整件事情在考古遺跡的發掘方麵已經無法再往前推進,我們已經根據目前掌握的情況對於範圍內所有的遺址遺跡進行了考察和“發掘”,可以說在實體行動上,我們的考古工作已然完成。然而,在所有這些秘密考古活動中,目前發現的最核心的考古資料——那副皮製卷軸,已經自燃燒毀,我們的資料鏈或者說證據鏈並沒有形成閉環,不但周處長沒有找到,整個考古事件還有眾多疑點沒有解開,從這個角度看,我們的行動又遠沒有結束。

對於這種現狀我撓頭不已,實在不知道如何落筆寫匯報材料,想來想去,最終我隻能將整個行動定義為階段性結束。

為了能讓自己的思路更清楚一點,我把整件事情尚未解開的謎團按時間順序列在了紙上:

1、“柴頭溝”事件和鼇山古道盡頭的磚室中出現的急凍現象,至今尚無法解釋。

2、鼇山古道盡頭的磚室發現的錞於形容器的研究報告尚未完成,其作用至今仍然不明。另外,這些容器為什會出現在太白嶺附近山區的地底丹房之中?

3、周處長的行蹤,以及秘考處其他研究員昏迷的原因。

4、那個一直縈繞我們四周,經常會給我們提示的神秘感覺是什麽?

5、皮製卷軸上麵的內容以及那些同樣也出現在青銅錞於形容器器身上的奇怪符號是什麽含義?

6、沈奇和靳雲的身份?

寫完之後,我在第六條下麵畫了條線,雖然這一條無法寫進書麵材料裏,但相比其他那些疑問,其實我更加想知道這一條的答案。

我喝了口濃茶,重新捋了一遍這些尚未解開的謎團,腦子裏愈發的亂了起來。我關上空調,起身開窗,準備透透氣,剛站起來,一陣急促的手機鈴聲傳來,就看到手機顯示屏一亮,一個名字出現在上麵“沈奇”。

我摸起電話,張口說道:“可找到你了,這幾天幹嘛去了?”

沈奇聲音依舊沉穩,但仍然能感覺出有些急迫:“來我辦公室一趟,有工作要布置。”

窗外夜色已經很濃了,我看了下表,晚上九點多,我心裏也很好奇,幾天沒露麵的沈奇怎麽會這個時間突然找我。

不過既然是工作的事情,再晚也不能耽擱,我趕緊來到沈奇的辦公室,推門一看,他正在對著桌子上的一疊文件出神,甚至連我推門進來都沒有察覺。

我敲了一下門框,沈奇抬頭看到是我,指了指沙發:“坐,我給你倒茶。”

我擺擺手:“從早上八點多過來寫材料,到現在喝了一天了,你別忙活,叫我過來什麽事?”

沈奇說道:“我也剛回來,看到你屋裏燈亮著,叫你過來商量一下。”

說完沈奇把桌上的一摞文件向我一推:“你先看看。”

我接過來一看,最上麵是一張批示轉辦單,上麵有上級領導批示,指明轉秘考處辦理。後麵還有幾份報送社會科學院和考古研究所相關領導的呈閱單,並附有各級領導的批示。都要求秘考處立刻牽頭組織相關力量,務必認真研究、抓好落實並且保質保量的完成任務。

我有點納悶,各級領導這麽關心,要求如此嚴格,到底是什麽事,於是趕緊翻開附在後麵的幾分文件。當我看到前麵那幾分表格的時候,其實我已經有了充分的心裏準備,後麵的事情很可能是非常重要甚至是讓人震驚的,可盡管如此,當第一份文件的內容展現在我眼前的時候,我還是被驚得目瞪口呆。

這,竟然是一封周處長的來信,一封申請信。

相對於這封信本身的震撼性,其內容倒是顯得比較平淡,簡單來說就是周處長提到目前情況比較特殊,申請自己代表秘考處獨立調查整個件事。我看了一下,信是從新疆阿拉爾寄過來的,不知道周處長為什麽會跑到那裏去,讓人很是琢磨不透。

其實關於這份申請,不用問沈奇我也知道,周處長的這個請求是不會被批準的,不僅是因為他目前的身份比較尷尬,同時在這段期間內周處長的一些行動讓人無法解釋,這已經引起了上級部門的懷疑。雖然作為秘考處的這些老部下,我們都不相信周處長會做出什麽背叛組織和秘考處的事情,但是我們無法向上級部門證明。而且自打我們從山腹之中脫險,一個疑問始終在我腦海裏麵浮現,那個在關鍵時刻出現在我們意識之中給我們指示,救了我們一命的聲音,為何聽起來如此熟悉,那會不會是……

當時那種混亂狀態下無法分辨,但是這幾天冷靜下來之後,我仔細回憶,幾乎可以斷定那個聲音應該就是周處長。不過我沒有任何證據證明,所以並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過,當然也沒體現在報告當中。現在看到了周處長的信,更是從側麵佐證了我的推測,周處長不僅活著,而且他也到過山腹之中,同時還救了我們的命。

想到這裏,我心潮有些起伏,稍微平複了一下,我翻開後麵的一份文件。這是一份材料匯總,基本是一些零散的片段,首先第一個提到的是1896年深入新疆的瑞典探險家斯文.赫定在尋寶人的帶領下發現了位於在和田東北部塔克拉瑪幹沙漠深處的“象牙房”遺跡——丹丹烏裏克。丹丹烏裏克被一片沙山環繞,整個遺跡分布在幹枯的河道附近,大部分由佛寺遺址構成,建築物基本上是木質結構,斯文赫定到達的時候,遺址已經遭到了風沙的嚴重侵蝕。斯文赫定對整個遺址做了細致的考察,在考察過程中,從一麵坍塌了一半的牆壁夾層中,發現數片神秘石碟,其上刻有一些奇怪的符號排列,據斯文赫定初步估計石碟的年代要遠遠早於丹丹烏裏克遺址,但具體年代不詳而且上麵的符號排列極有規律,但其意義暫時無法破譯。從丹丹烏裏克離開之後,斯文赫定冒著巨大風險沿和田河與克裏雅河之間的某條路線縱穿了塔克拉瑪幹沙漠。

第二件被提到的事情是繼斯文.赫定之後不久,大名鼎鼎的斯坦因也來到了丹丹烏裏克,並做了詳細的調查,但是具體調查細節不詳,但令人不解的是離開丹丹烏裏克之後斯坦因也同樣從兩河(和田河與克裏雅河)之間縱穿了塔裏木盆地,具體行蹤在其之後的著述中隻字未提。

第三件是關於伯希和的。伯希和,法國漢學家,探險家,他在斯文赫定之後,與斯坦因幾乎同時來到新疆,探險行程開始之後,伯希和破例在庫車停留了很長一段時間,隨後也經沙雅沿兩河流域縱穿塔克拉瑪幹沙漠。但是這次行動在他回國之後的各項著述和演講中從未提及,隻在他的助手路易.瓦楊的某些著作中有少量記錄。自此,丹丹烏裏克神秘消失在沙漠之中,無論是尋寶人還是考古工作者再沒有找到過這個遺址,直到1997年3月才被新疆的考古工作者再度發現。

第四件是五十年代,國家對塔克拉瑪幹的石油資源進行勘探,先期進入的一隻考察隊神秘失蹤,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另外一隻裝備精良的考察隊同樣幾乎全軍覆沒,隻有一人幸存,但獲救之後不久便不知去向。

手裏拿著文件,我翻回去看了看周處長的寄信地址,又回來看了看這些事件匯總,心中暗忖:“又是新疆,難道整件事情和古西域有關?”

我隨手翻開下一份文件,是一張高清圖片,配文中提到這是一幅1892年從中國新疆被偷運出國的壁畫,但是具體出處以及被誰運出國的,已無從查證。目前被美國大都會博物館收藏,但是不知道什麽原因並沒有被公開展示,而是封存在庫房當中。

看完配文之後,我的目光重新落在圖片之上,這一看我卻再也無法平靜。圖片上描繪的是一個盛大的場景,一個身穿華麗禮服的人跪拜在由數量巨大的錞於型容器排列成的既複雜又龐大的造型之前,其間有一個體積不太大的物體,卻發出五彩絢爛的光芒,這個不知名的物體通過很多鏈狀物和錞於形容器相連。而在這堆東西周圍,很多人做著許多各式各樣的奇怪的動作,似乎在進行什麽儀式或者活動。

錞於形容器,古西域,周處長也出現在那裏,這絕對不是巧合,我心裏一陣激動,我強迫自己保持鎮定,努力讓自己清醒,材料還沒看完,我必須要讓自己頭腦清晰,這樣才能讓我得出正確的結論。

最下麵的文件是一份科考隊審批單,內容是“西部計劃”係列科考項目中的一項,由某知名大學考古係和考古研究所共同承擔,目的是對古絲路上的龜茲國所屬的沙雅縣等地區進行考察。

我合上這一摞厚厚的文件,起身遞還給沈奇,問道:“下一站新疆?”

《秘考——秦嶺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