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一片黑暗。隔著玻璃,一片黑暗的光從眼前散落。

昏暗的路燈下,她心情複雜地坐在豪華嶄新的凱迪拉克內,黑暗與昏暗的光透過車窗玻璃的折射,把整個車輛和車窗內的人影拉得長長的。

仔細一看,影子的頭部還有些畸形。仿佛是從咽喉處斷開一樣,脖子和頭部都分裂開來,並且直直地投射在她漆黑的眼眸裏。

“幹嗎呢?”駕駛座上,一位年近五十的男子側過頭,柔聲問道。

“看夜景,還挺美的。”她心不在焉地說,眼睛依舊盯著窗外,心裏已是五味雜陳。

男子撇了撇嘴,莫名地看了看車窗外,嘟囔道:“一片漆黑,有什麽好看的。”接著扭過頭,繼續注視著前方駕車。

車內,一股刺鼻的座椅膠皮味令人作嘔,然而男子卻仿佛十分享受般深深地吸著氣:“新車感覺就是不一樣啊。”

她扭過頭,嘴角扯出一絲極假的媚笑,道:“那輛舊車呢?賣了?”

“給子輝了。”男子回答。

她皺了皺眉:“他才高二,太早了吧?而且那輛車看起來也挺新的……”

“嗨,拿了駕照幹嗎用的?早就說了要送車給他他才肯努力學習的,今年暑假沒幹別的,光考駕照了。這孩子不笨,隻要適當地給他點獎勵,學習成績肯定還能提高。”

“這個想法是沒錯,隻是這樣的獎勵是不是太……”她插嘴道。

“主要還得看你的本事了,不是嗎?”男子曖昧地看了看她。她這才意識到自己此時的身份,尷尬地笑了笑。

上了公路,這座城市在繁華的路燈下,依舊車水馬龍。不知這次要在公路上堵多久。

二人似乎是各懷心事,一路無話。

她似乎是睡著了,有很長一段時間迷迷糊糊的。在顛簸的氣氛下,她感覺睡得很舒服。

沒有夢,也沒有失眠的困擾。

其實大多數人都會有這樣的經曆:在**舒舒服服躺著的時候,失眠會不請自來,百般糾結,最終決定起身做些別的事情來消耗時間時,又會不知不覺地斜靠在桌子上進入夢鄉。

等她逐漸恢複意識的時候,感覺四周都黑暗了下來,一縷熟悉的光模糊地呈現在眼前。

接著,是那扇門。

她不想看見,卻又必須踏進去的門。

白色,一塵不染。門把手擦得鋥亮,反射著路燈昏暗的光芒。

“下來吧,可算是到了。”男子拉開車門,活動著酸痛的脖子走了下去。

“阿美,醒了沒有?”

她這才不情願地把眼睛完全睜開。下了車,拖著沉重的步伐,走進了那個她曾經認為可以幫助自己改變生活的地方。現在,那富麗堂皇的別墅的確幫助她改變了生活,但卻早已違背了她的初衷。

上大二的時候,陳良美已經讓家裏不要再給自己寄錢,於是,生活費便全落在了自己柔弱的肩膀上。除了上課,她終日在報紙的角落查看招聘廣告,並且在網上四處遞交簡曆。

但對於一個剛上大學的年輕女孩來說,找兼職是一件異常艱難的事,更何況陳良美並非本市人。那時,她眼睜睜地看著口袋裏的錢越來越少,盡管她努力節食,還是連最基本的資料費也無法湊齊。隨著日子的流逝,課程越來越緊張,找到兼職的希望也隨之愈加渺茫。投出去的簡曆猶如石沉大海。陳良美知道,再這樣下去,自己便離身無分文的日子不遠了。

可是,她真的無能為力。該做的已經努力做過了,從滿載希望到徹底失望,她現在已經開始計劃沒有錢以後的日子。她看著口袋裏越來越多的硬幣,反而釋然了。最壞的結局不過是連學費也付不起,直接打鋪蓋卷回老家。

終於,交考試材料費的那天到了。

她平靜地看著同學們陸續地將錢準備出來,仿佛一切都與自己無關一樣。

這時,一位眉清目秀的男生忽然走到她的課桌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陳良美,你能借我五塊錢嗎?找不開。”

她一抬頭,高貝幹淨陽光的臉龐映入眼簾,他的嘴角掛著禮貌的微笑。

陳良美知道他的家庭條件,知道這個少爺平日在學校的口碑和人緣都很好,優秀卻不傲慢,也從不炫耀自己的家境。總之,幾乎各方麵都很優秀的他,一向以友好的一麵示人,親和力非常強。

“你負責收費發材料?”陳良美看著他手上那一遝材料,隨便問了一句。

高貝點了點頭。

“哦。”陳良美應道,從口袋裏拿出了五個一元硬幣,遞給他。

高貝接過零錢,皺著眉頭看了看她,忽然問道:“你怎麽不交錢?”

陳良美愣了一下:“你記性可真好,我錢不夠,先不買了。”

“那你什麽時候交?這資料數量可十分有限。”高貝看了看手中資料的數量,又看了看班裏的座位。

“等過兩天再看吧。”陳良美心虛地轉移了視線。

“過兩天就不一定有資料了。”高貝好心提醒道,卻被陳良美白了一眼。她心想:你從小到大缺過錢嗎?連肚子都吃不飽,哪有錢交資料費?交得起學費就已經不錯了。

幾秒鍾的沉默之後,高貝仿佛讀懂了她的心思,招牌式的禮節性笑容又掛到了臉上:“好吧,謝謝你。”

他拿著零錢走了。

陳良美看了看他忙碌的背影,麻木地拉上了褲袋的拉鏈。裏麵空****的,僅剩下的五塊錢硬幣也借給了高貝。她並沒有問他什麽時候還,甚至都沒打算要回來。反正已經什麽都付不起了,多那五塊錢和少那五塊錢,又有什麽區別呢?並不能從本質上改變些什麽。

下課後,窗外已是一片夜色。天色轉涼,黑暗占據了人們大部分的時間。陳良美被人群簇擁著走出樓道,返回寢室。大家都去食堂吃飯了,走回寢室要經過一條很窄的羊腸小路。平日這裏人群熙熙攘攘的,尤其在早自習的時候,這條狹窄的路根本容不下那麽多人同時通過,於是這條小路上總是你推我搡,各不相讓。

而今天,踏著夜色,陳良美孤身一人走在這冰涼的石子路上,那股涼氣仿佛已穿透鞋底直直地潛入身體和血液。

晚飯已經不敢奢望了。

回到寢室,她沒有開燈。借著窗外的路燈,她走到自己的床前,一頭紮了下去。反正怎樣都是一片漆黑,那還不如躺在**來得舒服。躺了一會兒,她忽然想起抽屜裏有剩下的麵包,於是便起身尋找。果然,抽屜內有麵包、餅幹之類的零嘴。她感覺一下子來了希望,立刻把它們全都翻了出來,大快朵頤。

所有東西都吃完了之後,她一下子覺得口幹舌燥,於是便起身去打水。這時,已經有人吃完晚飯陸陸續續地回來了。陳良美的寢室在二樓,她需要走上一段才能到水房。回來的時候,樓道裏有個女孩子看了看她,似乎欲言又止。

她放慢了腳步,分明看見那女孩手裏拿著一遝紙。

“等一下。”她終於叫住了陳良美。

陳良美停了下來,望著她。

“你是陳良美吧?”她不太確定地看著她。

陳良美點了點頭。

“哦,這是你的學習資料。”女生將那遝紙遞到她麵前。

“什麽?”陳良美的第一反應是她肯定弄錯了。

“今天早上不是交的資料費嗎?下課後應該去講台上領的,你沒拿,高貝就讓我幫你帶過來了。”女生搖了搖頭,心想這人也太糊塗了吧?

“高貝讓你帶來給我?弄錯了吧?”陳良美依舊不知所雲。

“哎呀,交了費的收費名單上都打鉤的,就你的名字空著,說明你交了錢還沒拿,這能有錯嘛。你拿著吧,我還有事呢,先走了。”女生很是鬱悶,她很無語地看了看陳良美,仿佛眼前的人得了失憶症。說完她將那一遝紙往陳良美懷裏一塞,便急匆匆地離開了。

陳良美一手抱著資料,一手提著水壺,在原地愣愣地站著,心中的問號堆積成群。

回到寢室,陳良美滿腹疑惑地將手中的資料放到了桌子上。

寢室裏的一個胖女生也不知是什麽時候回來的,陳良美看到她時,她已是半張臉都嚴嚴實實地捂在被子裏,呼嚕聲震天響。

窗外,黑洞洞的天空中不知何時爬上一輪新月。在這個重度汙染的工業城市裏,難得有這樣清澈的夜晚。

陳良美不由得開始懷念起家鄉的那條小河。那裏每晚都是那麽美好,不像這座城市,汙濁得仿佛隻有在夜晚來臨時,黑暗才能擋住一切醜惡。她麵對著漆黑無邊的天空,享受著哪怕僅是自己虛構出的寧靜。

隻要心是靜的,外麵一切的喧囂都難以入侵。

她曾經的確是這樣的清高。在女生裏,她的衣著最不入時,社團活動基本從不參與,因為她既沒有閑錢去上繳社團費,更不想浪費寶貴的打工時間。

食堂裏,她吃的也是最便宜的飯,甚至有時候就單單啃個饅頭加清水。有些同學斜著眼睛看她,但更多的人根本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在這座繁華的都市裏,她似乎永遠是那個最不起眼的。

但她什麽都不在乎。

除了成績。

她如願以償地考入這所重點大學,卻天真地以為城裏的孩子都是拿錢堆出來,沒什麽實力的。但她發現自己錯了。現在家境好、漂亮、成績名列前茅的女生多如牛毛,她忽然覺得自己像極了一隻掉進了天鵝湖裏麵的醜小鴨。

陳良美打開了空空如也的抽屜,將那遝講義放了進去。

就在兩周以前,這裏麵還放著一遝厚厚的簡曆。但是很快,它們就如同十二月份散落的雪花一般,飄灑在各個單位的招聘處,並且不見蹤影。

陳良美考慮過餐館、家教、打字員等等在課餘時可以賺取外快,以及增加自己工作實踐能力的工作。原以為,大學在讀生,又是個女孩子,找到這些工作應當不會是件很難的事,卻沒想到結果差強人意——簡曆遞交出去的前三天,有兩家餐館給她打來電話,表示他們現在正缺人手,但隻要全職,因此陳良美理所當然地失去了這次機會。

其實,她對家教這份工作是抱有極大希望的。然而,一天過去,兩天過去,接著一周多也過去,就是沒有接到任何相關電話。打字員的工作當然也被某公司的人事部經理婉言拒絕,理由是不需要零工,他們是正規公司,需要全職就業者而不是在校學生。

每次撂下電話,陳良美都苦笑著安慰自己:也罷,自己的簡曆至少沒有像猜測中的那樣石沉大海,毫無音訊。至少有幾家單位是認真讀過的。

找個工作原來真的有這麽難。陳良美之前懷揣的那一絲僥幸也被現實擊得粉碎。她知道找工作很難,卻沒想到是如此之艱難。眼睜睜地看著錢包越來越癟,卻無能為力。

望著那一輪罕見的新月,陳良美一陣歎息。當她將目光收回時,無意中瞥到了抽屜中那遝講義。

對了,講義。

陳良美這才恢複到了方才那種莫名的狀態。她知道多問那個女生無益,因為她顯然隻是受人之托。

至於是誰,她心中沒有懸念。

可是,他為什麽要這麽做?自己明明沒有上繳材料費,難道他以公謀私,僅僅是為了幫助自己?

不對。他為什麽要幫我?陳良美心中的問號多於感激,更多的感覺則是,這個公子哥定有所圖。

從小她就知道,男人不會無緣無故對女人好,這是後媽說的。若不是為了找個人照顧他們姐弟二人,父親定然不會將後媽娶進門。而後媽的家裏窮得叮當響,若不是為了父親那時較為富裕的家境,她才不會硬著頭皮嫁給這個已育有兩個孩子的老男人家來。

當然,後媽沒有說後麵那句話,是陳良美通過她平時的種種表現猜測出來的。

她和弟弟都是生性敏感的孩子,別人對她的好,會讓她覺得是別有所圖。可是,轉念想想,那個帥氣的公子哥要什麽有什麽,他在自己身上又能圖到什麽呢?

百思不得其解。

陳良美有些心煩意亂地關上抽屜,視線卻依舊沒有移開。過了不到兩秒,她又仿佛想起了什麽,再次將抽屜拉開,拿出那遝講義,每頁都仔細地反複看了好幾遍,卻並未發現裏麵有任何異常。

裏麵除了該有的模擬考題、練習,以及講解之外,隻有第一頁草草地寫著自己的名字。

陳良美。這三個字龍飛鳳舞的,與他的帥氣大不相符。陳良美見過他的字跡,不應該是這樣,想必是在匆忙中寫上去的,又或者臨時決定寫下自己的名字。

我是不是想太多了?他能有什麽話跟我說?陳良美為自己潛意識裏的想法感到有些羞愧。畢竟是女孩子,又正值花季,難免不會往一些臉紅心跳的情節上去猜測。

但她明白,目前對她來說,生計與學業才是最重要的。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講義放回了抽屜。

第二天,距離上課僅剩下十分鍾的時候,高貝在講堂門前遇見了麵無表情的陳良美。見他走過來,陳良美忽然衝他微微一笑。

“你好。”高貝雖心中有些納悶,但臉上依舊淡淡地掛著微笑。

“錢我會盡快還你的,謝謝了。”陳良美揮了揮手中的講義。

“……哦,不用,就當我給你打折了。”高貝開玩笑道。

陳良美這才忽然想起他管自己借過五塊錢,可一份講義是三十塊,這個折扣未免也太多了吧。

她輕輕一笑,沒再說話,先行走進了教室。

高貝顯然沒將她的話放在心上,低著頭邊整理書包裏麵的東西邊走進了教室。

前幾堂課的時候,陳良美的注意力非常集中。本來,上課時間非常寶貴,像她這樣品學兼優的女孩,原本一點都不可能走神的。陳良美知道,在這所大學,唯一能夠讓她驕傲的隻有自己的成績。所以,她拚了命地學習。

然而,今天她史無前例地開了小差。其實說開小差都有些用詞不當,因為她整整半堂課一個字也沒聽進去,整整過去了近半個小時的時間,她才意外地發現今天的講師臨時換了人。

是個禿頂老頭。

這是怎麽了?陳良美心不在焉地打開嶄新的講義,卻不知該翻到哪頁。抬頭看了一眼大標題,才知道這堂課的內容。

一定是壓力太大的緣故。

陳良美自我安慰著,努力打起精神向前方望去,碩大的幻燈片上寫著密密麻麻的文字,她忽然覺得一陣暈眩,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朝著高貝所坐的方向投去。

高貝明顯渾然不覺,依舊直勾勾地望著前方,並奮筆疾書地記著筆記。

時間飛逝,就在陳良美剛剛覺得自己的注意力開始集中時,下課時間到了。她鬱悶地走出講堂,眼珠還在不自覺地巡視著高貝的身影。

也許隻是覺得他跟一般的公子哥不一樣吧。她自我安慰著,口袋裏的手機卻突然響了。

那是一台很破舊的二手手機,為了聯係家人以及找工作方便,她咬牙將它買了下來。好在除了外表有些髒和舊之外,沒什麽其他的毛病。

聽到鈴聲陳良美精神一振,她知道除了工作上的事,這個號碼平時在這個時間是不大可能會有人打的。

“喂?請問是陳小姐嗎……”對方是一名中年男子,操著濃重的南方口音。

“是的是的……對……”陳良美喜上心頭,家教這份工作,她終於等來了。

掛了電話,她快步朝著校門口跑去,連書本都來不及放回寢室。誰知剛剛跑出校門,陳良美忽然覺得頭暈目眩,在暈倒的前一瞬間,高貝那張帶著驚詫的臉在她眼前一閃而過。

接著就是咚的一聲,她的頭結結實實地撞到了水泥地上。

仿佛掉進了一個無底洞,眼前完全漆黑的狀況持續了幾秒鍾後,陳良美終於失去了知覺。

頭頂上的日光燈暖烘烘的。他放下手中的煙,頭頂上煙霧的長龍幾乎將他瘦小的身軀全部掩蓋住。

回憶至此,他忽然想停下來歇一歇。其實,他想休息,並不是因為累了。有時候,休息隻是逃避的一種借口而已。曲兆飛毫無征兆地打開了這場回憶的閘門,卻又在半途荒唐怯弱地逃離。姐姐陳良美的一切,那些不為人知的一部分是從她日記中,以及同學提供的線索所得到的。

曲兆飛撇了撇嘴,一開始他始終弄不懂那個多次在陳良美日記,以及信箱中所出現的那個人究竟有什麽樣的魅力,以至於讓她最終走到那樣的地步?

他原本以為,隻要到學校一調查,就能得知一切答案。

他原本以為,隻要確定了是高貝辜負了陳良美,自己就有足夠的理由實施報複計劃。曲兆飛認為,姐姐之死,一定不僅僅是意外那麽簡單。如果說她是失足掉進河裏淹死,這個謊言可以騙過別人,甚至父親,卻騙不過這個曾與她朝夕相處、患難與共的弟弟。

而在陳良美下葬後,他們村裏的驗屍官悄悄地告訴了他這麽一句話:陳良美在溺死時,已經懷有一個月的身孕。曲兆飛認為,這更加間接地證明了他的懷疑是正確的。無疑地,他聯想到了高貝。但起初這個念頭僅僅是在腦海當中一閃而過罷了,畢竟以高貝的親和力是很難讓人將他與這件事聯係起來的。然而,他在否認這個設想的同時,也就等於同時將自己逼進了一個死胡同。

假設孩子不是高貝的,那麽幾乎隻剩下一種可能性。一名中年男子的相貌模糊地浮現在他的腦海中,盡管那是一個曲兆飛十分不願提及的人。

那個時候,他選擇一廂情願地相信自己的直覺。而發生這件事的同時正好臨近畢業,曲兆飛在百般忙碌中辦理了姐姐的後事,滿頭白發的父親也從外省趕了回來。令他驚訝的是,下葬那天,許久未見的姑媽竟然也出現了。從她風塵仆仆的樣子可以看得出是從大老遠趕過來的,那日漸白皙的臉龐泛濫著掩飾不住的疲勞。曲兆飛暗暗地觀察著她,許多年不見,她已從當初那個其貌不揚的黃臉婆變為一名雍容華貴的婦人。隻是,骨子裏的那份土氣依舊難以掩蓋。她的表情無一絲悲傷,至少曲兆飛是看不出來。不過人家能來參加侄女的葬禮,那麽說明她對這個家至少還是有感情的。

曲兆飛對這個姑媽始終愛不起來,但也不恨。因為他們都沒有任何義務去為對方做任何事。因此,麵對親戚在葬禮上的鎮定與冷漠,曲兆飛完全可以泰然處之。在他的心裏,這個所謂的親戚,跟在場其他來湊熱鬧的村裏大媽並無兩樣。

而父親的表現就沒那麽自然了。對於自己的親妹妹,他的眼神中竟然流露出了仇恨。

也許是錯覺,也許不是。父子連心,父親的情緒影響到了曲兆飛,這似乎也十分正常。

在葬禮即將結束的時候,郵遞員忽然不合時宜地出現了。

若可以想象,即便非親身經曆,那麽在一個死氣沉沉以及虛偽哀傷的葬禮上,一身灰塵的郵遞員忽然騎著摩托車若無其事地出現在眾人麵前,將會是怎樣一種尷尬的情形?

大家鴉雀無聲。

曲兆飛忽然十分肯定,在如此尷尬的氣氛中,人群裏想捧腹大笑的人必定不在少數。隻是礙於這種特定的場合,必然不能夠笑出聲。

父親不知作何舉動,傻傻地站在原地。曲兆飛走上前去,對目光遊離的郵遞員說:“什麽事。”

他的語氣是陳述句,而不是問句。郵遞員馬上唯唯諾諾地點了點頭,見曲兆飛已黑了臉,害怕自己遭殃,於是便將一個藍色的信封交給他之後,飛速騎車離開了村子。

人們麵麵相覷,顯然都在猜測信封中所為何物。

曲兆飛愣了愣,有所顧忌,便將信封拿捏在手裏,遲遲不肯打開。他不確定是什麽,但似乎又隱約地對信封上麵的日期有所顧忌。他想不到今天除了是姐姐的葬禮之外,還是什麽特殊的日子。

是的,他根本就想不起來。這個日期似乎自己以前在什麽地方看到過,而且是在姐姐去世之前看到的。大概最近瑣事太多,頭腦有些亂了。

父親不明就裏,上前催促著。曲兆飛隻得慢慢地打開了信封。

他的手心布滿了汗水。這一次,老天爺並沒有浪費他體內的“水資源”。

兩個重大的驚喜出現在了他的眼前:第一張紙條,是那個光頭匯過來的支票。看著上麵所寫的數額,曲兆飛眼花繚亂,他發誓除了解數學題,他這輩子再沒見過這麽多零。

父親也在外麵做生意,自然略懂一二。他的臉沉了下來,指著匯款單上的名字聲音低沉地問:“這是誰?”

他最怕的事終於來到了。曲兆飛感到自己的兩片嘴唇在不斷地發著抖。好在父親沒有問下去,而是轉過身繼續安撫大家的情緒。

曲兆飛哆哆嗦嗦地抽出了第二張紙條……不對,那似乎是一本證書的複印件。A4的紙,上麵印有一本證件的封皮和正文。

曲兆飛還沒顧得上看封麵,便被證件照上的合照重重地打了一拳。

是高貝和另一個女人的結婚照。

在姐姐舉行葬禮的同一天,高貝跟他的女朋友領了結婚證。而且,他當然也不可能知道,在高貝結婚那天,那輛差點和梅瑾的婚車撞上的靈車,裏麵裝的正是曲兆飛從未見過的生母的遺體。那一天,她也正巧因為癌症,獨自在這座城市去世。

那個老富翁匯的一大筆錢,一半被曲兆飛用來安頓父親,另一半則用在姐姐的後事上。

事情都辦完後,曲兆飛開始了再平常不過的生活。畢業後,成績優異的他隻寫了一份簡曆,那是投給北洋貿易公司的。

睜開眼的第一瞬間,紀同便看到了窗外那片霧靄籠罩著的世界。盡管窗前的嗬氣清晰可見,紀同依舊眉頭都不皺一下地推開了窗戶,讓“清新”的空氣飄進屋來。

習慣性地看了一下手表,壞了,再晚十幾分鍾早高峰就要開始了。

於是乎,匆忙地刷牙洗臉,拿著刮胡刀張牙舞爪地照著臉龐隨意揮舞了幾下,便踏上了上班族再尋常不過的路程。

他素來喜歡步行去局裏,並不喜歡開車。因為慢走可以讓人思維沉澱,靜下心來思考許多事情,尤其是在夜色正濃的時候。當然,前提條件是心靈不會被黑暗所帶來的恐懼感所占領,能做到這點,便具備了獨自在深夜憑吊惆悵,抑或深度思考的基本條件。

至少紀同是這樣認為的。

但是今天,時間不夠了。昨晚沒有開車回來,而現在的道路一片霧靄,在自己的視線所能企及的千米之內,根本分不清哪一輛是出租車,哪一輛是私家車。他鬱悶地在霧靄中靜默了片刻,終於果斷地轉身朝著地鐵站走去。

終究未能逃過按時到來的早高峰。

紀同被人群簇擁著上了地鐵,也許在高峰期唯一的好處便是“閉著眼睛也不會摔倒”。他站在地鐵駛來的方向,半眯著眼睛,等待著車門打開,瞬間人流急速湧至,將他卷了進去。

地鐵裏,視線清晰了,但空氣更加汙濁了。

坐不慣地鐵的紀大隊蹙著眉,兩隻深邃的眼珠子也瞪得老大,仿佛快要窒息般。從地鐵一號線走到四號線的室內路程原本僅需六七分鍾,可無奈,他被一群又一群陌生的“沙丁魚”們在這個龐大悶熱的“罐頭”中擠來擠去,愣是肉搏了近二十分鍾才擠到了四號線的候車站。

時間本來就緊張,再外加上演的“地鐵肉搏記”所耗費的時間,紀同已經清楚地意識到,在空氣中的霧靄完全散開之前,自己是不可能抵達局裏了。果不其然,當他大汗淋漓地出現在辦公室前,看到的竟是一番懶散的景象。

這與他想象中的有些大相徑庭。

大苗如同一條打蔫了的魚,好像剛被漁夫從水裏撈上來一般,布滿橫肉的臉龐上失去了光澤,一滴滴的汗水掛在額頭,眼看就要滴落在辦公桌上。

按說現在的天氣已經開始轉涼了,早上還下了霧,大苗這個樣子顯然是剛結束了一場劇烈的運動。

“啊,紀,紀隊。”還沒等紀同開口,大苗立即挪動了一下他有些肥大的屁股,走到紀同辦公桌前,“你怎麽才來?”

“這不車沒開,擠地鐵來的……”紀同無奈地看著大苗道,其實他無奈的隻是大苗目前的形象。

“你要不要先喝口水?”小李擔憂地看了看他有些肥胖的身軀,小心翼翼地將一次性的塑料水杯遞了過來。

大苗飛快地看了一眼紀同,紀同立刻點頭默許,他這才咕咚咕咚地仰頭喝了個精光。

“看你這樣子,也剛到吧?”紀同試探著問,“今天有什麽案子嗎?”一麵問,心裏一麵做好了推理的準備。大苗這人跟別人不大一樣,他平日裏相比其他隊員有些懶散,但案件在他那裏有了突破性進展時,他總是一副慌裏慌張,好像犯下什麽錯誤一樣難以啟齒。

這就是他的不同之處。因為情緒過於激動,急於想要把案件和盤托出,平日不善表達的他便會方寸大亂,不知該如何組織語言。這也是大苗雖作為紀同的臨時助手,卻極少與他單獨行動,而多數時間僅在辦公室內探討案情的一個最主要原因。

“那個,剛才有點驚險。”大苗用袖子蹭了一下嘴,“我昨天找了半天的資料,還去了曲以前的學校調查。我帶著照片去教務處打聽,立刻就有幾個同學和老師認了出來。”說到這兒,大苗壓低聲音,“他真名叫陳天宏。而且,他主修的課程並非像簡曆上寫的那樣,金融係,而是數學係,輔修商務管理。”

“陳天宏……陳良美……”這兩個名字算是對上號了。紀同之前沒費什麽力氣便查出了陳良美這個人的存在,並且得知她與高貝的那段不光彩的曆史。當然包括陳良美已經死亡的事實。

紀同在心裏盤算著。陳天宏利用假名字、假專業進入了高貝的公司,謊稱是學金融的,並且還能把公司的事情弄得井井有條,可見其能力非同一般。

聽了大苗的調查結論,紀同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他陳天宏一個剛剛畢業、初出茅廬的大小夥子,靠著假名字、假專業混入了高貝的公司,但又是如何在短短半年的時間內,如此速度地直升成了高貝的助理?要知道那不是一般的職位,而是要在總裁身邊料理各種大小瑣事的……總裁助理。

對了,助理!紀同忽然察覺到了什麽。他想起幾次造訪北洋時,都曾忽略了這個叫作“曲兆飛”的年輕男子。

按理說,總裁助理,在上班時應當大部分時間是在總裁身邊,一起商議投資計劃的。

雖然紀同去的次數不算多,也沒見過高貝很多次,但在他的印象中根本就沒見過那個叫作曲兆飛的男子。

“你覺得他整過容嗎?”紀同指著大苗遞過來的學籍資料上的照片,問道。

“應該沒整過。怎麽說呢,如果拿他這張大學時代的照片,來跟現在的他對比,就算是整過容,那也一定是一名實習生整的。放心吧,我都跟蹤過他好幾次了,一眼就能看出來。”大苗信心十足地說。

紀同蹙著眉,雙眼依舊沒有離開那張兩寸照片,他盯著它,兩隻深邃的眼珠發出了渾濁的目光。

大苗噤了聲,他知道每當紀同陷入回憶或者沉思時,目光都會變得迷離不定。但,若是在推理時,他的目光雖然渾濁,但堅定有力,仿佛能夠穿透一切。而現在,他那飄散零落的眼光一看便是陷入了年代久遠的回憶當中。

過了許久,紀同把學籍資料扔到辦公桌上,抓起桌子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然後不緊不慢地說:“大苗,最近鄒鋤有什麽動靜?”

大苗愣了愣,扭頭看了看剛從洗手間回來的薛美美。

兩個人都不說話,紀同便知道了。他們已經完全放棄了對鄒鋤的監控。

“這個……一開始您也沒說……鄒鋤也算是重點監控對象啊……”薛美美感覺紀同那張看不出喜怒哀樂的臉上,馬上要轉陰,立即硬著頭皮補充道。

“我確實是沒說,但隻是希望你們不要忽略了他。都別忘了,這一係列的案子,最初是誰把我們帶來的,我們又是如何走到今天這一步的。我並不是說他一定就是壞人,但,除了嫌疑人,知情者也要高度重視。”紀同不緊不慢地教育著兩名剛從警校畢業的助手。

二人連連點頭,幾乎同時問道:“那我們現在該怎麽辦?”

紀同又拿起了手邊的杯子,慢騰騰地喝了一口水,道:“大苗你覺得呢?”

大苗轉了轉眼珠,薛美美扯了扯劉海。

不消片刻,薛美美站起身,走了出去。大苗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喊道:“等等我!”

紀同不動聲色地坐在椅子上,雙眼的焦點盯在那張學籍資料上。

半個小時過去,薛美美來電。

很不巧,他們到達鄒鋤家的時候,家中無人,鐵門緊鎖。於是他們敲開了隔壁大媽家的門。

大媽說,三天前她遛彎回家,發現鄒鋤拿了個大的旅行包,說要出城旅遊一陣子。

大苗和薛美美麵麵相覷,啞口無言。

又一個知情人,從他們的眼皮底下,消失了。

其實,鄒鋤並沒有走多遠。

所謂的旅遊,不過是為了見一名所謂的“故人”而編造的掩人耳目的理由。雖然他知道聰明的紀同肯定會因為他的突然失蹤而發現蛛絲馬跡。

因為在他這裏,原本無跡可尋。

鄒鋤確實是什麽都不知道。隻是,也許在與這位神秘的“故人”會麵後,顧雲維在獄中被隱去的那段經曆,便會完完整整地呈現在他的眼前。

作為他最好的朋友,鄒鋤卻不大想了解顧雲維的獄中生活。然而那天傍晚,他因腸胃不適提前請假回家,走到門口時,赫然發現在鐵門與木門的夾縫層中有一張白條子。打開鐵門,紙條滑落到地上。他小心翼翼地彎腰撿起,發現紙條還帶著餘溫,顯然是不久前剛塞進去的。上麵有些濕濕的,字跡也較為潦草,由此可推斷出寫字條的人十分倉促。

鄒鋤使勁辨認了半天,才從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跡中讀出了那人想表達的信息:到高碑店找我,有些事情想麵談,關於你哥們兒老顧的。不用害怕,也不要報警,我是老顧“那邊”的朋友。

沒有落款。

但鄒鋤很聰明,看到“那邊”兩個字,他便立刻明白,此人是顧雲維的獄友。他出獄後二人雖說也聚過好幾次,可對監獄裏的人和事顧雲維是隻字不提。這也不奇怪,誰會願意提起那段經曆呢?鄒鋤很知趣,他不提,他也一句都不問。

就當是空白了三年多,兩兄弟一見麵就直接聊最近的事,鄒鋤也就當聊家常,將自己三年的經曆同他說一說。

他不會問顧雲維在裏麵過得好不好。

鄒鋤在敘說自己三年來的生活時,顧雲維隻是眯起雙眼,一言不發地聽著,偶爾會插上兩句不痛不癢,甚至有些嘻嘻哈哈的話語。

這就是顧雲維。

出獄後,他似乎不再如從前般悶騷內向,反倒三年來的牢獄生活使他的性格開朗了許多,甚至說話會給人感覺有些圓滑,時不時地透著點小壞。總之,他變得比以前活潑開朗,處事精明,且更招女孩子喜歡了。

這讓鄒鋤覺得很是意外。顧雲維在號子裏服刑期間,其實他也去探望過。然而那麽多次的探望,卻沒能發現他從內到外都在悄然轉變。

有時候鄒鋤甚至都不願去想,他在裏麵到底經曆過什麽?

他不說,他亦不會問。兩個從小到大的哥們兒,這點默契還是有的。顧雲維的外表與為人處世雖然有了些變化,但一個人的本性是不那麽容易改變的。

所以,直到顧雲維莫名其妙地失蹤、死亡,鄒鋤都不清楚究竟是怎麽一回事。他有想過也許是在監獄裏惹上了什麽麻煩,但隨後紀同的偵查方向卻又將他的視線也轉了過去。

難道,這個獄友的出現,間接地證明了自己最初的猜測是正確的?

不,既然連他都能想到的事,紀同一個刑警隊長怎麽會想不到?鄒鋤又推翻了自己的想法。其實,任何人都會覺得兩者比起來,似乎梅瑾那件事更加有說服力。因為鄒鋤知道顧雲維肯定在出獄後跟梅瑾聯係過。他沒有提過,但是鄒鋤能感覺得到。從那天他尷尬並且突然地出現在高梅二人的婚禮上開始,鄒鋤就有預感,他們一定會再見。

那次婚禮後,顧雲維依舊嘻嘻哈哈地叫他出去喝酒。

依舊聽著他酒後絮絮叨叨地說那些往事,那些少了這個兄弟的空白日子。

他說,老顧你知道嗎,這麽多年了,我連一個女朋友都沒談過。

顧雲維不以為然地說,你小子不是喜歡過蔣雨涵嗎?怎麽你們兩個一點都沒擦出火花啊。

鄒鋤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單相思,再說即便是感覺,也是小時候的事,早就過去了。

其實那個時候,他們幾個人之間的這點小心思,在班裏早就成了心領神會的“秘密”。

無非就是梅瑾喜歡顧雲維,而顧雲維在別人看來則是有“賊心”,沒“賊膽”,因此對於梅家大小姐隻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至於高貝對梅瑾的心思,那更是一目了然的,他幾乎是毫無顧忌地表現了出來。但大家都不約而同地否認了事實上梅瑾對高少爺並無興趣的事實。

都被主觀意念所蒙蔽了雙眼,認為像高貝這樣身上幾乎找不出任何缺點、品貌良好的公子哥,是不可能有人拒絕他的。就算沒有被其外表以及才華所吸引,那麽厚厚的家底與權勢對女孩來講,也該是一塊極具**力的肥肉。

因此,大家都主觀地認為梅瑾沒有任何理由拒絕他。

事實上,梅瑾也確實沒有拒絕過高貝對自己的好。隻是,她生來便不是那種會拒絕別人的人,就算不是高貝,她亦很難開口拒絕。

直到顧雲維出了意外,再加上家庭原因,梅瑾終於屈服於命運,抑或自己的愧疚之心,從而接受了那樁錯誤的婚姻。

鄒鋤收起回憶,漫無目的地拖著行李箱走在清晨的石子路上。

這已經是第三天了,而那個人依舊沒有出現。若不是每天都會收到“那個人”的短信,他甚至懷疑自己中了什麽圈套,抑或是被人給耍了。每次鄒鋤收到他的信息時都是在午夜,十二點到一點之間。他每次都十分準時。

在第一天鄒鋤剛到旅館的時候,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信息便接踵而至,就仿佛有人在暗中監視著他一樣。

這讓他感到毛骨悚然。

終於,今日深夜一點,手機的鈴聲再次準時響起。

每條信息都是一個新的號碼,打過去,關機。這並不出乎鄒鋤的意料。

收到短信後,他頭一歪,很快便進入了夢鄉。頭天晚上他還會失眠,隻是後來,他已不知什麽叫作害怕。反正自己已經選擇赴約,那麽該來的總是會來的。因為無論如何,鄒鋤知道自己都無法將顧雲維的事情拋下不管。

即便,他已不在。

清晨,在手機鬧鈴響起之前,鄒鋤便已完全清醒。

拖著簡單的行李,他朝著約定的地點慢慢走去。

當一個魁梧的身影出現在前方的槐樹下時,鄒鋤知道,他便是那個要找自己的人。

他的帽簷壓得低低的,頭也不抬,卻似乎看到了鄒鋤的影子,朝著他走來的方向揮了揮手。

鄒鋤心裏咯噔一下:他認人竟然這麽準。僅僅通過影子便能識別出身份的,除非是熟人。難道在哪裏見過我?他忽然覺得,有一股寒氣從腳底嗖嗖地冒了上來,直躥頭頂。

為什麽蹲過號子的人,感覺會和間諜如此相似?

那一瞬間,鄒鋤又想到了顧雲維。現在站在他麵前這個身材魁梧的男人,可自稱是他關係十分要好的獄友呀。

這樣的人既然能和顧雲維成為朋友,難道他也變成這樣,隻是自己不知道而已?

那人不耐煩地咳嗽了一下,鄒鋤立刻回過神來,加快腳步朝前走去。

已經管不了那麽多了。